第七章 十字路口之旅

他加快了腳步,他們疲憊地跟著他。不久他們便開始爬上一大片拱地,地上幾乎覆滿了長得茂密的金雀花和越橘,還有低矮頑強的荊棘,只是不時會露出零星的空地,那是新近燃過火的痕跡。越往拱地頂上去,金雀花叢就越多。它們都十分古老,莖幹頎長,下面枯瘦,但上面長得茂密,並且已經開出了黃色的花朵,在幽暗中閃著微光,散發出淡淡的甜香。這些帶刺的灌木長得很高,足以讓霍位元人直著腰在底下行走,穿過灌木間狹長乾燥、鋪著厚厚一層多刺落葉的通道。

到了這片寬闊山背的另一端,他們停下不再前進,爬到一叢糾結的荊棘下藏身。扭曲的荊棘枝條垂落到地,上面又攀爬著一團錯綜複雜的老荊棘。荊棘叢深處形成一處中空的小廳,以乾枯的枝條和荊棘為椽,以春天初萌的新葉和嫩芽為篷。他們在那裡躺了一會兒,累得暫時沒胃口,只是透過樹叢的孔洞朝外窺視,看著白晝漸漸來到。

但是白晝沒有來,來的只有死沉的褐色微光。在東方,低垂的雲層底下亮著一團暗紅的光芒——那不是黎明的紅光。在這片崎嶇起伏的大地盡頭,埃斐爾度阿斯的嶙峋群山陰沉地面對著他們,黝黑混沌,濃重的黑夜仍臥在山腳下尚未離去,上方則是犬牙交錯的尖頂,輪廓在火光的映襯下顯得剛硬又充滿威脅。在他們右側一段距離之外,一道巨大的山肩朝西突出聳立著,在幢幢陰影中顯得又黑又暗。

「從這裡我們要往哪邊走?」弗羅多問,「過了那一大坨黑乎乎的東西,那邊那個開口是——是魔古爾山谷嗎?」

「我們非得現在就想它嗎?」山姆說,「我們今天肯定不會再走了吧,如果這叫白天的話?」

「也許不走,也許不走。」咕嚕說,「但我們還是得儘快動身,去十字路口。是的,去十字路口。就是那邊那條路,是的,主人。」

魔多上空的紅光逐漸消失了。東方騰起大團大團的水蒸氣,朝他們蔓延過來,與此同時,微光變得更加黯淡。弗羅多和山姆吃了一點東西就躺下了,但是咕嚕焦躁不安。他不肯吃他們的任何食物,但喝了一點水,然後在灌木叢下四處爬來爬去,邊嗅邊喃喃自語。接著,他突然不見了。

「跑去打獵了,我猜。」山姆說,打了個呵欠。這會兒輪到他先睡,他很快就深深陷入了夢鄉。他夢到自己回到了袋底洞的花園去找東西,但他弓著腰,因為背了個沉重的背包。花園不知為何像是長滿了雜亂的野草,荊棘和蕨叢正在入侵樹籬底部附近的花床。

「看得出來,這是歸我乾的活兒,但我累死了。」他不停地絮絮叨叨。不久,他想起了他在找什麼。「我的菸斗!」他說,接著一下醒過來。

「傻瓜!」他一邊暗想,一邊睜開眼睛,納悶自己為什麼躺在樹籬底下。「它一直都在你的背包裡!」接著他明白過來:首先,菸斗或許就在他背包裡,但他沒有菸斗草;其次,他離袋底洞有好幾百哩遠呢。他坐了起來。天色看來幾乎全黑了。為什麼他家少爺讓他一覺睡到黃昏,沒叫他換哨?

「弗羅多先生,你一點都沒睡嗎?」他說,「幾點了?似乎挺晚了!」

「不,不晚。」弗羅多說,「但天色正變得更黑,而不是更亮——越來越黑。就我估計,現在還不到中午呢,你才睡了差不多三個鐘頭。」

「我很納悶這是怎麼回事。」山姆說,「是有暴風雨要來嗎?那樣的話可糟糕透頂。真希望我們是躲在一個深洞裡,而不是就這麼給困在樹籬底下。」他聽了聽,「那是什麼聲音?打雷?打鼓?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弗羅多說,「到現在已經響了好一陣子了。有時候大地似乎在顫抖,有時候似乎是沉重的空氣在你耳朵裡跳動。」

山姆環顧四周。「咕嚕哪兒去了?」他問,「他還沒回來嗎?」

「還沒。」弗羅多說,「連聲音和影子都沒有。」

「唉,我真受不了他。」山姆說,「說實在的,我出門旅行帶的東西,就沒一個像他這樣,丟了一點都不可惜。不過,這事兒他還真幹得出來。在我們跑了這麼多哩路之後,他偏偏開溜不見了,就在我們最需要他的當口——這是說,他真有啥用的話,而我對這個也挺懷疑。」

「你忘了死亡沼澤。」弗羅多說,「我希望他沒出什麼事。」

「而我希望他別耍詭計。不管怎樣,我都像你所說的,希望他別落到別人手裡。因為如果他被抓住,那我們很快就會有麻煩了。」

這時,他們又聽見了一陣滾動的隆隆聲,這次更響亮也更深沉,大地似乎在他們腳下顫動。「我想我們無論如何都已經有麻煩了。」弗羅多說,「恐怕我們的旅程正在接近終點。」

「也許,」山姆說,「但是我家老頭經常說,b有命在就有希望/b;接著他多半還會添上一句,b還得吃飽/b。你吃點東西,弗羅多先生,然後睡一覺吧。」

下午——山姆估計這個只能叫下午了——慢慢地過去了。從樹叢望出去,他只看見一個沒有影子的暗褐色世界,緩緩淡褪成一片沒有特徵也沒有顏色的昏暗。它令人窒息,卻不溫暖。弗羅多睡得很不安穩,輾轉反側,有時還發出囈語。有兩次山姆覺得自己聽見他在叫甘道夫的名字。時間似乎永無止盡地拖著步伐。冷不防,山姆聽見背後一聲嘶嘶響,正是四肢著地的咕嚕,用閃閃發亮的雙眼窺視著他們。

「起來,快起來!起來了,瞌睡蟲!」他低聲說,「快起來!沒時間耽擱了。我們必須走,對,我們必須馬上走。沒時間了!」

山姆滿腹狐疑地盯著他——咕嚕顯得很驚恐,也可能是興奮。「現在走?你玩什麼小把戲?時間還沒到吶。現在連下午茶的時間都還沒到,至少還沒到一個有下午茶可用的像樣地方。」

「傻瓜!」咕嚕嘶嘶道,「我們不是在像樣的地方。時間快要不夠了,是的,過得飛快。沒時間了。我們必須走。起來,主人,快起來!」他伸手去抓弗羅多。而弗羅多從睡夢中一下驚醒,猛然坐起來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臂。咕嚕掙扎脫身,往後退開。

「他們千萬不能犯傻!」他嘶嘶道,「我們必須走。沒時間了!」他們沒辦法從他嘴裡撬出更多話了。他不肯說他去了哪裡,也不肯說他這麼焦急是因為他覺得什麼事情正在醞釀。山姆一肚子深深的疑慮,並且表現了出來,但弗羅多沒有流露出心中的任何想法。他嘆口氣,背起行囊,準備走出去,踏進不斷聚攏的黑暗裡。

咕嚕萬分小心地引著他們下了山側,儘可能走在有遮蔽的地方,而遇到開闊處時,他們就幾乎躬身到地,飛快奔過。但現在光線十分昏暗,霍位元人裹著灰斗篷,戴著兜帽,以小種人能做到的最謹慎的方式行走,就連野外目力敏銳的走獸,也幾乎看不見也聽不見他們。因此,他們沒有驚動一草一木,穿過那地消失了。

他們悄無聲息地魚貫前進,走了大約一個鐘頭。昏暗天光和大地上徹底的靜寂壓迫著他們,打破這片死寂的,只有不時傳來的模糊隆隆聲——像是遠方在打雷,又像是山嶺中哪個洞裡在擊鼓。他們從先前的藏身處往下走,然後折向南,以咕嚕所能找到的最直的路線走過了一片朝山脈傾斜而去的崎嶇長坡。不久,他們看見前方不遠處隱約出現了一排樹木,就像一堵漆黑的牆。他們漸漸走近,發覺這些樹堪稱巨大,顯得非常古老,儘管樹冠已經枯禿斷裂,卻仍巍然聳立,就像暴風雨和雷電曾經狂掃過它們,卻既沒能殺死它們,也沒能動搖它們那深不可測的根基。

「十字路口,是的。」咕嚕低聲道,自從他們離開藏身處以來,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我們必須走那邊。」這會兒他領著他們轉向東,爬上山坡。接著,南大道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它沿著山脈外緣腳下蜿蜒而來,到得此處,一頭扎進了巨大的樹圈。

「這是惟一的路。」咕嚕低聲說,「過了大道之後就沒路了。沒路。我們必須去十字路口。但是要快!要安靜!」

彷彿秘密深入敵營的偵察兵,他們躡手躡腳下到大道上,偷偷沿著石崖下路的西側邊緣前進,身影灰暗如岩石,腳步輕如狩獵的貓。終於,他們來到那些樹下,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無頂的圓圈裡,圈中央敞開向著灰暗的天空。龐大樹枝搭出的空間,就像某座坍塌廳堂中巨大的黑色拱門。四條路在樹圈正中央交會。他們背後是通往魔欄農的路;面前這條路又延伸出去,繼續它那往南而去的漫長旅程;右邊那條路是從古老的歐斯吉利亞斯爬上來的,它橫過此地,向東進入黑暗——那便是第四條路,他們要走的路。

弗羅多滿心恐懼地在那裡站了一會兒,開始察覺到有一道光在閃動,那光就照在他身邊的山姆臉上。他轉身向它望去,看見在樹枝搭成的拱門外,前往歐斯吉利亞斯的路幾乎筆直如一條抻直的絲帶,一路往下,再往下,朝著西方而去。而在那邊,在遠方,在此刻淹沒在陰暗中的悲傷的剛鐸大地盡頭,太陽正在西沉。她終於找到了慢慢滾動的巨大雲幕的邊緣,猶如一團不祥的火焰向依然未受玷汙的大海落去。她短暫的餘暉投射在一尊龐大的坐像上,石像莊嚴肅穆,如同阿剛那斯那兩位偉大的石雕君王。歲月侵蝕了它,殘暴的手損毀過它。它的頭不見了,取而代之擺上的是一塊粗粗鑿出的圓石,意在嘲諷:野蠻的手在上面粗魯地塗了一張像在獰笑的臉,還在額頭中央畫了一隻碩大的紅眼。在它的膝頭和巨大的椅上,以及整個基座四周,全是胡亂塗鴉,當中夾雜著魔多鼠輩使用的邪惡符號。

突然間,弗羅多借著夕陽平照的光線,看見了老國王的頭——它滾到了路邊。「山姆,看!」他叫道,驚得開了口,「看!國王又戴上了王冠!」

石像的眼窩空了,雕刻的鬍鬚斷了,但在那堅定的高高額頭上,圍著一圈金銀纏繞的花冠。一種花朵猶如點點白色星辰的蔓生植物牢牢匍匐在石像的前額上,彷彿在向這倒下的國王致敬,而在他那石雕頭髮的裂縫中,黃色的景天也在閃閃發亮。

「他們不會永遠得勝的!」弗羅多說。接著,那驚鴻一瞥的景象突然消失了。太陽沉落不見,就像遮蔽了一盞明燈,漆黑的夜幕隨之降臨。

伊姆拉德魔古爾(imladmorgul),辛達語,意為「黑暗妖術的深谷」。「活死人山谷」應是法拉米爾的解釋。——譯者注

萊貝斯隆(lebethron),是源自剛鐸的辛達語詞,意思大約是「手指一樣的樹」。——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