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禁忌之潭

theforbiddenpool

弗羅多醒來時,發現法拉米爾正俯身看著他。剎那間,原先的恐懼攫住了他,他霍然坐起身來往後縮去。

「用不著害怕。」法拉米爾說。

「已經早上了嗎?」弗羅多打著呵欠問。

「還沒有,不過黑夜將盡,滿月正在沉落。你要不要來看看月亮?並且有件事我很想聽聽你的意見。我很抱歉把你叫醒,但你願意來嗎?」

「好。」弗羅多說,起身下床。他離開溫暖的毛毯與毛皮時,不由得打了個小小的寒戰。不生火的巖洞裡似乎很冷。喧鬧的流水在寂靜中顯得很響。他穿上斗篷,跟在法拉米爾身後。

出於某種警惕的本能,山姆突然醒過來,一看他家少爺的床空了,頓時跳了起來。接著,他看見此時盈滿淡淡白光的拱門當中現出兩個黑色剪影,正是弗羅多和一個人類。山姆急忙追上去,一路經過了一排排沿牆睡在墊子上的人。當他經過洞口時,看見那道水簾此時已經變成一層由絲絹、珍珠和銀線綴成的晶瑩面紗,恰似月光凝就的冰鍾乳正在融化。但他沒停步欣賞它,而是拐了個彎,跟著他家少爺穿過了開在洞壁上的狹窄門道。

他們先是沿著一條黑暗的通道往前走,然後上了許多級潮溼的臺階,來到一處鑿石而成、被天光照亮的狹小緩步臺上。透過頭頂一個又長又深的通風井,可以看見灰白的天空高高在上,發著微光。有兩道樓梯從這裡出發:一條看來像是繼續往前,攀上溪流高高的岸頂;另一條則轉向左邊。他們走上這條左轉的樓梯,它就像角樓的樓梯一樣盤旋而上。

終於,他們走出了黑暗的岩石通道,舉目四望。他們站在一塊寬闊扁平的岩石上,四周沒有欄杆或護牆。在他們右側朝東的方向,那條急流傾瀉著,濺落層層階地,然後挾飛流直下之勢,以漆黑洶湧、白沫滾滾的水流填滿了沖刷光滑的水道。它轉了個彎,幾乎就在他們腳前奔騰流過,一頭徑直紮下了他們左面那處如同張著大口的懸崖。有個人站在靠近崖邊的地方,沉默地注視著下方。

他們繞著圈往下走時,弗羅多轉身看了看那一股股潤澤的水流,然後抬眼凝視遠方。世界寂靜寒冷,彷彿黎明已近。西方遠處,一輪明月又圓又亮,正在沉落。下方的廣大山谷中氤氳淺淡,閃著微光,恰似銀霧瀰漫的廣闊海灣,而在那之下滾滾而去的是安都因大河的寒夜冷水。更遠處隱約聳現著一片漆黑的暗影,其中閃著零星的光,冰冷、尖銳、遙遠,猶如幽靈的牙齒一般雪白,那是剛鐸境內的白色山脈埃瑞德寧萊斯的群峰,峰頂白雪皚皚,經年不化。

有好一會兒,弗羅多就站在那裡,站在那塊高高的岩石上,一股戰慄從頭頂直傳到腳底。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過去那些夥伴們,他們是否就在這夜色籠罩、廣袤蒼茫的大地的某一處行走或睡眠,抑或已經倒臥身死,迷霧裹屍。為什麼打斷那可以遺忘一切的睡眠,把他帶來這裡?

山姆也有同樣的疑問,且急著知道答案,於是忍不住嘀咕,以為只有他家少爺能聽見:「弗羅多先生,這毫無疑問是美景,但都讓人凍到心裡去了,不消說還冷到骨子裡!這是怎麼回事啊?」

法拉米爾聽見了,回答說:「月落剛鐸。美麗的伊希爾在即將離開中洲之際,瞥向了老明多路因山的白髮。這景色值得打幾個寒戰來看,但我帶你來看的並不是這景色——至於你,山姆懷斯,你是不請自來,所以只好為這份警惕自食其果了。喝口酒就會好了。來,現在注意看!」

他走上前,來到那個立在黢黑崖邊的沉默哨兵旁邊,弗羅多跟了過去。山姆留在後面,他光是站在這塊又高又溼的平臺上,就已經覺得很不安全了。法拉米爾和弗羅多往下望去,只見白亮的水流在下方深處傾注進一個水沫氾濫的水潭,隨即在巖壁環抱的橢圓深潭中不停打著黑暗的漩渦,直到又尋得一個窄窄的出口流出,喧騰嘈雜著遠去,進入了更平靜也更平緩的河段。月光仍斜照在瀑布腳下,在潭中的漣漪上閃爍。弗羅多這時注意到,在水潭近處的岸上,有個小小的黑色東西,但就在他定睛細看時,它一躍入水,就像一支箭或一塊利石那樣乾脆利落地切開了幽暗的水面,消失在瀑布激起的喧騰泡沫中。

法拉米爾轉向他身旁的人:「安博恩,現在你覺得那是什麼東西?是松鼠,還是翠鳥?黑森林的夜間水潭裡有黑翠鳥嗎?」

「不管那是什麼東西,都不是鳥。」安博恩答道,「它有四肢,又像人一樣潛水,而且看樣子水性相當出色。它到底在幹什麼?尋路從水簾後爬到上面我們的藏身處嗎?看來我們終究是被人發現了。我帶著弓箭,還在水潭兩岸安排了其他弓箭手,他們的箭法跟我差不多一樣好。隊長,我們只等你下令,就會放箭。」

「我們該放箭嗎?」法拉米爾迅速轉身問弗羅多。

弗羅多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不!別放箭!我求你別放箭。」而山姆要是膽子夠大的話,本來會更快更大聲地說「好」。他看不到下面的情形,但從他們說的話裡,他完全猜出了他們在看什麼。

「這麼說,你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法拉米爾說,「說吧,既然你已經看見了,那就告訴我為什麼要饒它一命。我們在一起談了那麼多,你卻一次也沒提到你這個流浪夥伴,我當時也決定暫時不問,等到他被抓獲,帶到我面前時再說。我派出我手下最機敏的獵手搜捕他,但他竟擺脫了他們,除了站在這裡的安博恩昨天傍晚見到他一次,一直沒人看見他,直到現在才被發現。但是,他現在犯下的侵入罪行,可不止在高地上抓兔子而已,而是比那更加嚴重——他膽敢前來漢奈斯安努恩,這是死罪。這個生物讓我感到驚奇:他這麼神秘又這麼狡猾,卻偏偏跑到我們窗前的水潭來玩耍。難道他以為人類整夜都不設崗哨、呼呼大睡嗎?他為什麼這麼做?」

「我想,答案有二。」弗羅多說,「第一,儘管他很狡猾,卻對人類瞭解極少,你們的避難所又這麼隱蔽,也許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人類藏在這裡。第二,我想他是身不由己被一股慾望引誘來此,這慾望壓倒了謹慎。」

「你說他是被引誘來此?」法拉米爾低聲說,「他會不會知道——這麼說,他知道你身負的重擔?」

「他確實知道。他自己曾持有它多年。」

「b他/b持有它?」法拉米爾驚得猛抽了口氣,「此事愈發撲朔迷離,堪稱謎上加謎。那麼他是在追索它了?」

「也許。這東西對他來說是寶貝。但我此前並未提及。」

「那這個生物現在在找什麼?」

「魚,」弗羅多說,「你瞧!」

他們朝漆黑的水潭望去。在水潭另一端,就在岩石投下的深濃暗影邊,水面上冒出了一顆黑乎乎的小腦袋。銀光短暫一閃,盪出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它游到岸邊,接著一個活像青蛙的身影以驚人的敏捷爬出水面,上了岸。它立刻就坐下來,開始大嚼那個翻身時銀光閃爍的小東西。最後一道月光這時正向水潭盡頭的石壁後方沉落。

法拉米爾輕聲笑起來。「魚!」他說,「這倒是種不那麼危險的慾望。但也未必——漢奈斯安努恩水潭中的魚,可能會要他付出一切作為代價。」

「現在我已經瞄準他了。」安博恩說,「我該不該放箭,隊長?按照我國律法,擅闖此地者死。」

「等等,安博恩。」法拉米爾說,「這件事比表面更棘手。弗羅多,現在你有什麼話說?為什麼我們該饒了他?」

「這個生物又餓又可憐,」弗羅多說,「並且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而甘道夫,也就是你說的米斯蘭迪爾,一定會要求你不要因為那個理由——以及其他理由——殺他。他曾阻止精靈那麼做,原因我並不十分清楚,而我猜到的也不能在這裡公開說出來。但是,就某方面而言,這個生物和我的任務息息相關。在你發現我們並抓住我們之前,他是我的嚮導。」

「你的嚮導!」法拉米爾說,「此事變得愈發怪了。弗羅多,我願意為你做的事很多,但這一件我不能允准:讓這狡猾的流浪者隨心所欲離開這裡,等他要麼來了興致和你們會合,要麼被奧克抓去,然後在酷刑威脅下招供出所知的一切。我們必須殺了他,或抓住他;而如果不能迅速抓住他,那就殺了他。但是,除了放箭,還有什麼辦法能抓住這個詭計多端的滑頭傢伙?」

「讓我悄悄下去找他。」弗羅多說,「你們可以繼續拉著弓,萬一我失敗,你們起碼可以射我。我不會逃跑的。」

「那就去吧,動作要快!」法拉米爾說,「他如果能被活捉,這悲慘一生的後半輩子都得做你的忠心僕人。安博恩,領弗羅多下去到水潭邊,腳步要輕。那傢伙的鼻子和耳朵都靈得很。把你的弓給我。」

安博恩抱怨地咕噥一聲,領路走下曲折的階梯到了緩步臺,然後走上另一道階梯,最後來到一個狹窄的出口,外面有濃密的灌木叢遮擋。他們悄悄穿過出口,弗羅多發現自己到了位於水潭上方的南岸頂上。這時天色很黑,瀑布只反射著猶在西天流連的月光,顯得一片灰白。他看不見咕嚕。他往前走了幾步路,安博恩輕手輕腳地跟在他身後。

「繼續走!」他在弗羅多的耳邊低語,「當心右邊。如果你掉到水潭裡,那可就只有你那位捕魚的朋友救得了你了。還有,儘管你可能看不見,但別忘了附近埋伏著弓箭手。」

弗羅多像咕嚕那樣兩手觸地摸索著路,穩住身體,悄悄地往前爬去。這些岩石大都平坦光滑,但是滑不溜丟。他停下來聆聽。起初,除了背後那奔騰不歇的瀑布水聲,他聽不到別的聲音。接著,他聽見就在前面不遠處,有個嘶嘶聲正自言自語:

「魚嘶嘶,好魚嘶嘶。大白臉不見了,我的寶貝,終於不見了,對。現在我們可以安心吃魚了。不,不安心,寶貝。因為寶貝丟了,是的,丟了。骯髒的霍位元人,糟糕的霍位元人。丟下我們走了,b咕嚕/b,寶貝也走了。只剩下可憐的斯密戈,孤零零的一個人。不,寶貝。糟糕的人類,他們會拿走它,會偷了我的寶貝。小偷。我們恨他們。魚嘶嘶,好魚嘶嘶。能讓我們強壯。能讓眼睛明亮,能讓手指握緊,是的。扼死他們,寶貝。是的,如果我們有機會的話嘶嘶,扼死他們所有的人。好魚嘶嘶。好魚嘶嘶!」

他就這麼一直嘮叨下去,簡直跟瀑布聲一樣沒完沒了,只偶爾被微弱的口水聲和咯咯吞嚥聲打斷。弗羅多打了個寒戰,心懷憐憫和厭惡聆聽著。他希望這聲音能停下來,從此再也不必聽見這個聲音。安博恩就在他背後不遠。他可以爬回去請安博恩讓獵手放箭。獵手們大概離得相當近,而咕嚕正在狼吞虎嚥,全無防備。只要一箭射準,弗羅多就能永遠擺脫這個叫人難受的聲音。但是不行,現在他對咕嚕負有責任。即便是懷著恐懼效力,僕人只要效力,主人便對他負有責任。而且若是沒有咕嚕,他們早就葬身在死亡沼澤裡了。不知為何,弗羅多也相當清楚地知道,甘道夫肯定不希望他這麼做。

「斯密戈!」他悄聲喚道。

「魚嘶嘶,好魚嘶嘶。」那聲音說。

「斯密戈!」他又喚,稍稍提高了些嗓音。那聲音停了下來。

「斯密戈,主人來找你了。主人在這裡。過來,斯密戈!」沒有回答,只有一聲輕輕的嘶嘶,彷彿倒抽了口氣。

「來,斯密戈!」弗羅多說,「我們現在有危險。人類如果發現你在這裡,會殺掉你的。你要是不想死,就快過來。到主人這兒來!」

「不!」那聲音說,「不是好主人。拋下可憐的斯密戈跟新朋友走了。主人可以等。斯密戈還沒吃完。」

「沒時間了,」弗羅多說,「把魚帶著,來吧!」

「不!一定要把魚吃完。」

「斯密戈!」弗羅多孤注一擲地說,「寶貝要生氣了。我要拿著寶貝,然後說:讓他把刺都吞下去,卡住喉嚨,永遠不能再吃魚。快來,寶貝正在等著!」

暗中傳來一聲尖銳的嘶嘶聲,不久咕嚕便出現了,四肢著地爬著,像只犯錯的狗被命令跟到主人腳邊。他嘴裡叼著一條吃了一半的魚,手裡還捏著另一條。他來到弗羅多跟前,幾乎鼻子碰鼻子,對著弗羅多嗅了一陣。他蒼白的眼睛閃閃發亮。然後他拿下口中的魚,站了起來。

「好主人!」他低聲說,「好霍位元人,回來找可憐的斯密戈。好斯密戈來了。現在我們走吧,快點走,是的。趁著那兩張大臉都還沒出來,穿過樹林快走。是的,我們快走吧!」

「是的,我們很快就走。」弗羅多說,「但不是馬上走。我會像我保證的那樣跟你走。我再保證一次。但不是現在走。你還不安全。我會救你的,但你一定要信任我。」

「我們一定要信任主人?」咕嚕狐疑地說,「為什麼?為什麼不馬上走?另外一個在哪兒?那個粗魯的壞脾氣的霍位元人在哪兒?他在哪兒?」

「在上面。」弗羅多指著瀑布上方說,「不帶他的話我不走。我們得回去找他。」他的心一沉。這實在太像騙局了。他倒不擔心法拉米爾真會下令殺掉咕嚕,但法拉米爾很可能會囚禁咕嚕,綁住他;而弗羅多所做的,在這可憐的奸詐傢伙看來,肯定就是背叛。大概永遠也不可能讓咕嚕理解或相信,弗羅多是以惟一可行的辦法來救他的命。弗羅多還能怎麼做呢?只能儘量不辜負雙方了。「來!」他說,「要不然寶貝就生氣了。我們現在就回到溪流上面去。往前走,走啊,你走前面!」

咕嚕緊貼著水潭邊緣往前爬了一小段路,拼命嗅著,疑心不已。接著他停下來,抬起了頭。「那裡有東西!」他說,「不是霍位元人。」他猛然轉過身來,突出的雙眼中閃著綠光。「主人嘶嘶,主人嘶嘶!」他嘶嘶叫著,「壞蛋!耍詭計嘶嘶!騙人!」他吐著口水,伸出了長長的手臂,蒼白的手指咯咯作響。

就在那時,安博恩高大的黑影從他背後冒了出來,朝他撲了過去。一隻強壯的大手抓住他的後頸把他按在地上。咕嚕閃電般扭過身,全身溼滑粘膩,像條鱔魚一樣扭動,又像貓一樣又咬又抓。但又有兩個人從陰影中出現了。

「別動!」一個人說,「不然我們就把你釘成一隻刺蝟。別動!」

咕嚕癱軟下來,開始嗚咽哭泣。他們把他牢牢捆上,一點也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