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門關閉

「我覺得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對勁。」山姆說,「反正你這說法聽起來太容易了。要是那條小路還在那裡,也一定會有人看守。以前難道沒人看守它嗎,咕嚕?」他這話一說,就瞥見——或以為自己瞥見——一道綠光從咕嚕眼中閃過。咕嚕喃喃低語著,但沒有回答。

「沒人看守它嗎?」弗羅多厲聲問,「而你真是b逃脫/b了黑暗嗎,斯密戈?難道你不是因為負有任務,才被允許離開?至少幾年前在死亡沼澤附近找到你的阿拉貢是這麼認為的。」

「他胡說!」咕嚕嘶嘶叫道,一聽到阿拉貢這名字,他眼裡登時冒出了邪惡的光,「他關於我的話都是胡說,對,他胡說。我是逃出來的,全靠可憐的我自己。沒錯,我被命令要找寶貝,而我找了又找,找了又找,我當然找了。但不是為黑暗魔王找的。寶貝是我們的,我告訴你是我的。我確實是逃出來的。」

弗羅多有種奇異的把握,他認為儘管咕嚕很值得懷疑,但在這件事情上,這一次咕嚕所說的離真相相去不遠。他不知怎地找到了一條離開魔多的路,至少他相信這是靠了他自己的狡猾。比如,弗羅多注意到了一點:咕嚕剛才說話時用了「我」,這非常罕見,似乎通常標誌著某種過往的真相與誠摯的殘餘部分,一時之間佔了上風。但即便咕嚕在這一點上是可信的,弗羅多也還是沒有忘記大敵的詭計。那場「逃脫」有可能是被默許或是被安排好的,邪黑塔對此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無論如何,咕嚕顯然還有許多事情沒說出口。

「我再問你一次,」他說,「這條秘密小路沒人看守嗎?」

但是阿拉貢這名字已經使咕嚕慍怒不已。他全身都散發著那種好不容易說了一次真話或部分真話,卻被懷疑是騙子的受傷氣息。他沒回答。

「沒人看守它嗎?」弗羅多重複道。

「沒有,沒有,大概。這個地方沒有哪裡是安全的。」咕嚕悻悻地說,「沒有安全的地方。但是主人必須試試,要不就回家。沒有別的路了。」他們沒辦法讓他多說了。那個危險之地以及那處高隘口的名字,他都說不出,或不願意說。

它名叫奇立斯烏苟,一個有著恐怖傳言的名字。阿拉貢或許能告訴他們這名字與它的意義,甘道夫則會警告他們。但是他們現在孤立無援,阿拉貢遠在他方,而甘道夫正站在艾森加德的廢墟中與薩茹曼爭鬥,被背叛拖住了腳步。然而,即使在他對薩茹曼發出最後警告之際,當b帕藍提爾/b在歐爾桑克的臺階上砸出火花之時,他的思緒都一直牽掛在弗羅多和山姆身上,他的心神越過千里長路,懷著希望和憐憫搜尋著他們。

也許弗羅多感覺到了,卻沒有意識到,就如他在阿蒙漢山上一樣,即便他相信甘道夫已經逝去,永遠墜入了遙遠的墨瑞亞的陰影中。他在地上坐了好長一段時間,低著頭沉默不語,拼命回憶甘道夫跟他說過的一切。但對於眼前的選擇,他想不起任何建議。他們被剝奪了甘道夫的引導,這發生得實在是太快、太快了,那時離這黑暗之地還非常遙遠。他們最後要怎麼進入它,甘道夫沒說。也許他也說不出來。他曾經冒險進入過一次北方的大敵要塞多古爾都,但是,自從黑暗魔君東山再起後,他曾旅行進入魔多,到過火焰之山和巴拉督爾嗎?弗羅多覺得沒有。而他呢?他不過是個來自夏爾的小半身人,一個來自寧靜鄉間的單純霍位元人,人們卻期望他找到一條那些偉人不能走,或不敢走的路。這命運真是不幸。但是,這是去年春天,他在自家起居室裡自願負起的任務,現在感覺起來無比遙遠,遠到像是世界開天闢地時的故事裡的一章,那時金樹和銀樹依舊繁花盛開。這真是個不吉的選擇。他該選哪條路?如果兩條路都通向恐怖與死亡,那又有什麼好選的?

時間流逝。一股深沉的寂靜籠罩了他們所躺的,如此接近恐怖之地邊界的灰暗小窪坑。這寂靜就像是一塊觸控得到的厚厚面紗,將他們與周圍整個世界隔絕開來。他們上方是蒼白的天穹,被一道道飛逝的濃煙阻隔,但天空似乎極高又極遠,彷彿是透過浩大深邃、飽含沉重思緒的空氣所見的模樣。

即便是一隻翱翔在太陽下的鷹,也看不見坐在坑裡,承擔著厄運的重壓,默不作聲,紋絲不動,全身都裹在薄薄的灰斗篷裡的霍位元人。他可能會稍停片刻打量咕嚕,一個趴在地上的渺小身影——那或許是某個餓死的人類小孩的屍骨,上面還附著破爛的衣服,它長長的手腳都白如枯骨,瘦如枯骨,連一塊可啄的肉都沒有。

弗羅多把頭垂在膝蓋上,但是山姆往後靠著,兩手枕在腦後,從他的兜帽朝外瞪視著空無一物的天空——起碼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空無一物。隨後,山姆覺得自己看見有個像鳥一樣的黑影盤旋進了他的視野範圍,暫停一陣,又飛走了。接著又來兩隻,然後是第四隻。它們看起來都非常小,但他不知怎地知道它們一定是碩大無朋,伸展開寬闊的翅膀飛在極高的地方。他蒙上眼睛,彎腰蜷縮起身子。過去黑騎手出現時警示他的恐懼,又一次向他襲來——那種令人無助的恐懼,源自乘風而來的尖叫與月亮映出的黑影。儘管現在它不那麼難以忍受、難以抗拒,是因為威脅更遙遠,但是威脅仍在。弗羅多也感覺到了。他的思緒被打斷,身體微微一動,抖了抖,但他沒有抬頭。咕嚕則縮成一團,像只受困的蜘蛛。那些展翼的形體盤旋了一陣,接著急速俯衝而下,飛快趕回魔多去了。

山姆深吸了一口氣。「黑騎手又來了,在天上。」他啞著嗓子低聲說,「我看見他們了。你覺得他們看得到我們嗎?他們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如果他們就是之前那些黑騎手,那麼他們在白天應該看不見什麼,對嗎?」

「對,也許看不見吧。」弗羅多說,「但是他們的坐騎能看見。現在他們騎乘的這些有翼生物,很可能視力比任何其他生物都好。他們像是巨大的食腐鳥。他們在搜尋什麼東西,恐怕大敵已經有所警戒了。」

恐懼的感覺過去了,但包圍他們的沉寂也被打破了。剛才有一陣子他們與世隔絕,彷彿待在一個看不見的小島上。現在他們又被暴露出來,危險重臨。但是弗羅多仍然沒有作出決定,沒跟咕嚕說話。他閉著眼睛,彷彿正在做夢,或在反觀自己的內心和記憶。終於,他動了動,爬了起來,似乎打算開口說出決定。可他說出口的是:「啊!那是什麼?」

一股新的恐懼籠罩了他們。他們聽見了歌聲和沙啞的吼聲。起初像在很遠的地方,但是越來越近,正朝他們過來。他們心中全都閃過了同一個念頭:那些黑翼看見了他們,已經派了軍隊來抓他們,索隆這些恐怖爪牙的速度實在驚人。他們蹲伏下來,傾聽著。說話聲和武器甲冑的碰撞聲已經非常近了。弗羅多和山姆從劍鞘中拔出了他們的短劍。逃走已經不可能了。

咕嚕慢慢起身,像昆蟲一樣爬到窪坑口,小心翼翼地一吋一吋向上爬,直到他能從一塊岩石的缺口朝外望。他一動不動地在那裡趴了一陣,沒弄出一點聲音。很快,那些聲音又開始慢慢減弱,接著漸漸消失。遠處魔欄農的城牆上有號角吹響。隨後,咕嚕悄悄地退後,滑回窪坑底。

「是更多的人類去了魔多。」他壓低聲音說,「黑臉孔。我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類,不,斯密戈沒見過。他們很兇惡。他們有黑眼睛,長長的黑頭髮,耳朵上戴著金耳環,是的,很多漂亮的黃金。有些人臉頰上還塗著紅顏色,還有紅斗篷。他們的旗子是紅的,長矛的矛尖也是紅的。他們有圓盾牌,黃色和黑色,上面有很大的釘子。一點也不好,他們看起來是非常邪惡殘酷的人類。簡直像奧克一樣壞,體形還大得多。斯密戈認為他們是從比大河盡頭還遠的南方來的:他們是從那條路上來的。他們已經進了黑門,但後面可能還有更多會來。總是有更多的人去魔多。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會進到裡面去。」

「有沒有毛象?」山姆問,熱心打聽異地的訊息,於是忘了恐懼。

「沒有,沒有毛象。什麼是毛象?」咕嚕說。

山姆站起身,將雙手背在背後(他每次「吟詩」的時候都是這樣),然後開始吟誦:

我顏色如鼠灰,

身巨如房屋,

鼻子像長蛇,

沉緩過草原,

腳步震大地,

沿途樹木摧。

生長在南方,

嘴裡有長角,

大耳扇扇搖。

腳步不停歇,

不曾臥地倒,

甚而永不死。

我乃大毛象,

身形最巨大,

又高又壯年紀老,

你若見到我,

永遠難忘懷。

若只憑傳言,

不信我是真。

我乃老毛象,

從來不說謊。

「這個,是夏爾的一首歌謠。」他念完了之後說,「也許是胡謅,也許不是。不過,你知道,我們也有自己的故事,有來自南方的訊息。過去,霍位元人也習慣不時出去闖蕩,只不過真回來的人不多,他們所說的也不是全都能信——俗話說,那都是b布理來的訊息/b,可不是b跟夏爾說法一樣靠得住/b。但是我聽說過太陽地的大種人的故事,那地方在很遠的南方。在我們的故事裡,他們叫斯烏廷人。據說,他們打仗時騎在毛象上。他們把房子跟塔樓之類的都搭在毛象的背上,毛象還會互相丟石頭和樹木。所以,當你說:‘南方來的人類,全都穿紅戴金。’我才會說:‘有沒有毛象?’因為要是有的話,我打算看一看,不管這要不要冒險。不過,現在我估計我永遠都看不到毛象啦。也許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動物。」他長嘆一聲。

「沒有,沒有毛象。」咕嚕又說了一次,「斯密戈沒聽說過這種動物。他也不想看見它們。他也不想要它們存在。斯密戈想要離開這裡,去躲在一個安全點的地方。斯密戈想要主人走。好主人,他不願意跟斯密戈走嗎?」

弗羅多站了起來。剛才,當山姆炫耀著念起那首關於b毛象/b的爐邊老歌謠時,他曾忘了所有憂慮笑了出來,而笑聲也將他從遲疑中解放出來。「我真希望我們有一千隻毛象,並且甘道夫領頭騎在一隻白色的毛象背上。」他說,「如此一來,我們說不定能殺出一條路進入那邪惡之地。可惜我們沒有,只有我們疲憊的兩條腿,僅此而已啦。好了,斯密戈,三次轉折也許會帶來最好的結果。我會跟你去。」

「好主人,聰明的主人,親切的主人!」咕嚕高興地叫道,一邊輕拍著弗羅多的膝蓋,「好主人!那麼,好霍位元人,現在就在岩石的陰影下休息吧,靠近那些石頭底下!躺下來安靜休息,直到大黃臉離開。然後我們就能趕快動身。我們一定要像影子一樣,悄悄地快速離開!」

毛象(oliphaunt),托爾金在《〈魔戒〉名稱指南》中提到,該名是霍位元人對「大象」(elephant)的說法,很可能是elephant的變體,故要求該名音譯。但他的要求是針對接近英語的拼音文字而言,中文的音譯不可能令讀者聯想到「大象」,故此處採用接近的意譯。——譯者注

斯烏廷人(swertings),夏爾居民對生活在遙遠南方的黑皮膚人類的稱呼。該名與通用語中的「黝黑人類」(swarthymen)顯然有聯絡。托爾金要求該名音譯,如能飽含「黑」的意思最好。——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