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請收下它!」他說,「以此為證,其他的物品也將歸還於你。但是,能否容我勸告你如何使用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不要用它——暫時別用!務必小心!」
「我等候準備了那麼多年,你幾時見我急躁或大意過?」阿拉貢說。
「我還沒見過。那麼,請不要功虧一簣。」甘道夫答道,「至少,請將此物保密——你,以及在場所有的人!尤其那個霍位元人,佩裡格林,絕不能讓他知道它在哪裡。那股邪勁兒可能會再找上他。唉!他已經拿過它,看過它了,這實在是不該發生的。在艾森加德的時候,他就壓根不該去碰它。當時我全副注意力都放在薩茹曼身上,沒有迅速反應過來,我也沒立刻推測出這晶石的本質。之後,我太累了,當我躺在那裡思索此事的時候,竟然睡著了。現在我知道了!」
「是的,毋庸置疑。」阿拉貢說,「我們終於知道艾森加德和魔多之間的聯絡是什麼,又是怎麼運作的了。這解釋了許多疑問。」
「我們的敵人擁有異乎尋常的力量,也有異乎尋常的弱點!」希奧頓說,「但是老話說b:害人反而害己/b。」
「經常如此。」甘道夫說,「但這次我們是異乎尋常的幸運。也許,這個霍位元人拯救了我,使我免犯一次大錯。我之前考慮過要不要親自刺探這石頭,看它怎麼使用。我要是真那麼做了,就會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即便非得有這一天,我也還沒準備好面對這樣的考驗。但是,就算我能集起力量讓自己抽身,讓他見到我的後果也不堪設想——還不到時候,應當等到保密不再對我們有利的時刻來臨。」
「我認為,那個時刻已經來臨了。」阿拉貢說。
「尚未來臨。」甘道夫說,「眼前仍有一段他心存疑慮的短暫時刻,我們必須加以利用。大敵顯然認為這石頭仍在歐爾桑克——怎麼會不是呢?因此,這霍位元人也應該是被囚禁在那裡,是薩茹曼逼迫他看那顆晶石,用它來折磨他。現在,期待,以及這個霍位元人的臉孔與聲音,必然佔據了大敵的黑暗心靈。可能要過一段時間之後,他才會知道自己錯了。我們必須抓緊這段時間。我們最近太閒散了,必須採取行動。現在艾森加德附近已經不能久留,我將立刻帶著佩裡格林·圖克快馬先行。這比讓他在別人睡覺時獨自躺在黑暗中好。」
「我留下伊奧梅爾和十個騎兵就行。」國王說,「他們跟我一早出發,其餘的人只要願意,就可以跟阿拉貢騎馬動身。」
「如你所願。」甘道夫說,「但是,請全速趕到丘陵的掩護下,趕往海爾姆深谷!」
就在那時,一片陰影籠罩了他們。明亮的月光似乎突然被遮住了。好幾個騎兵驚叫出聲,蹲下身來緊抱住頭,彷彿要抵擋來自上空的襲擊:一股盲目的恐懼和致命的寒冷籠罩了他們。他們瑟縮著抬頭朝上看,一個碩大無比的有翼形體像一片烏雲般掠過了月亮。它盤旋了幾圈,然後朝北飛去,速度之快勝過中洲任何的風。繁星在它之前也黯淡下來。它消失了。
他們站起來,身子僵硬如石。甘道夫凝望著天空,雙臂微張,僵直下垂,兩手緊握成拳。
「那茲古爾!」他大聲說,「是魔多的信使。風暴即將來臨。那茲古爾越過大河了!上馬,快上馬!不能等天亮了!能先走的就先走,別等了!快走!」
他拔腿就跑,邊跑邊呼喚捷影。阿拉貢跟著他。甘道夫來到皮平旁邊,一把將他抱起來。「這次你跟我走,」他說,「捷影會讓你領教他的速度。」然後他奔向自己先前躺臥的地方。捷影已經站在那裡了。巫師將裝著全部家當的小包甩上肩,躍上了馬背。阿拉貢把裹好斗篷與毛毯的皮平舉起來,放進甘道夫懷裡。
「再會!儘快跟上來!」甘道夫喊道,「捷影,上路!」
高大的駿馬昂起頭,月光下飄逸的馬尾一拂,接著他往前一躍,四蹄一蹬大地,便像從群山中刮來的北風一般迅速消失了。
「多麼美麗又平靜的一個夜晚啊!」梅里對阿拉貢說,「有些人哪,就是運氣好。他不想睡覺,他還想跟甘道夫共騎——這下可好,他全都如願了!而不是自個兒變成一塊石頭永遠站在這裡,警戒後人。」
「如果不是他,而是你第一個去拾起歐爾桑克的晶石,現在會怎麼樣呢?」阿拉貢說,「你說不定會做出更糟的事。誰敢說呢?不過,現在你的運氣恐怕是跟著我走,馬上。快去收拾一下,把皮平留下的東西全帶上。動作要快!」
捷影在平原上飛馳,無需催促,不用引導。不到一個鐘頭,他們已經來到艾森河渡口並過了河,騎兵冢和圍繞它的冰冷長矛都被拋在背後,一片朦朧。
皮平逐漸恢復過來。他很暖和,不過寒風颳得人臉生疼,同時也令人頭腦清醒。他跟甘道夫在一起。那顆晶石和那個遮蔽月亮的可怕黑影帶來的恐懼都在淡褪,都成了被拋在山脈的迷霧中或是短暫的夢境裡的事物。他深吸了口氣。
「甘道夫,我不知道你就直接騎在光裸的馬背上,」他說,「你連馬鞍跟韁繩都沒有!」
「我只有在騎捷影時,才沿襲精靈的習慣。」甘道夫說,「捷影也不接受任何馬具。不是你在騎捷影,而是他願意載你——或不願意。如果他願意,那就夠了。那樣,他會讓你能在馬背上坐得妥妥的,除非是你自己跳到空中去。」
「他跑得有多快?」皮平問,「迎風跑得飛快,但是非常流暢平穩。他落腳真輕啊!」
「他現在的速度,就像最快的馬在衝刺,」甘道夫說,「但這對他來說還不算快。地勢在這裡有點上升,也不如河對岸那麼平整。但你看,白色山脈在星空下越來越近了!遠處那邊,就是三峰山那如同黑矛的三座尖峰。再過不久,我們就會到達通往深谷寬谷的岔路,兩夜之前,深谷中發生過一場激戰。」
皮平又安靜了一會兒。隨著路程一哩一哩地飛馳而過,他聽見甘道夫輕聲自哼自唱著,用各種不同的語言喃喃著不連貫的曲調。終於,巫師換成了一首霍位元人能聽懂歌詞的歌曲,有幾句透過撲面而來的疾風,清晰傳入皮平耳中:
高桅大船,高大君王
三乘三,
航越洪波,帶來何物
來自陸沉故國?
七顆明星,七顆晶石
還有一棵白樹。
「你在說什麼,甘道夫?」皮平問。
「我只是在腦海中重溫一些學識詩歌。」巫師回答,「我估計,霍位元人已經忘記它們了,連那些他們曾經知道的也不例外。」
「不,沒有全部忘記。」皮平說,「而且我們有許多自己的詩歌,你多半不感興趣。但我從來沒聽過這首。它是講什麼的?——七星和七晶石?」
「是關於古代國王的b帕藍提爾/b。」甘道夫說。
「那是什麼?」
「這名字的意思是,‘b遠望之物/b’。歐爾桑克的晶石是其中之一。」
「所以它不是,不是——」皮平吞吞吐吐地說,「——大敵造的?」
「不是。」甘道夫說,「也不是薩茹曼造的。這並非他的技藝所能企及,連索隆也沒有這樣的本事。b帕藍提爾/b來自比西方之地更遠的埃爾達瑪,是諾多精靈的造物,也許正是出自費艾諾本人之手,當時還是遠古時代,早得時間還不能用年來計算。不過,索隆能把萬物都轉為邪惡的用途。唉,薩茹曼啊!如今我才意識到,是這晶石導致了他的沉淪。那些比我們自身所具有的能力更加高深精妙的器物,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是危險的。然而他必須承受這責難。他真是蠢貨!他為了一己私利,將晶石秘而不宣。他從未對白道會的任何成員透露過半個字。我們都還沒考慮過,在那些災難性的戰爭過後,剛鐸的那些b帕藍提爾/b命運如何。人類幾乎徹底忘了它們。即使是在剛鐸,它們也是隻有少數人知道的秘密,而在阿爾諾,只有杜內丹人當中流傳的學識詩歌對它們還有記述。」
「古代的人類用它們做什麼?」皮平問,他一下得到了這麼多問題的答案,感到既興奮又吃驚,並同時暗忖這問答能持續多久。
「觀看遠方,用思緒彼此交談。」甘道夫說,「他們以這樣的方式長久守護著剛鐸的領土,維繫它的統一。他們將晶石安置在米那斯阿諾爾、米那斯伊希爾,以及艾森加德環場中的歐爾桑克。統御其他晶石的主晶石,在歐斯吉利亞斯毀滅之前,曾被安置在其星辰穹頂之下。另外三顆則遠在北方。埃爾隆德之家流傳的說法是,它們位於安努米那斯和阿蒙蘇爾,還有安置在塔丘的埃蘭迪爾晶石——塔丘望向路恩灣的米斯瀧德,灰船都停泊在那兒。
「b帕藍提爾/b彼此呼應,但在歐斯吉利亞斯的主晶石始終可以觀看到剛鐸所有其他的晶石。如今看來,歐爾桑克巖塔頂住了時間的風暴,因此塔中的b帕藍提爾/b存留了下來。但是,僅此一顆晶石的話,除了看見遠方以及古時事物的小小景象之外,起不了別的作用。這無疑對薩茹曼來說很有用,而他似乎並不滿足於此。他越看越遠,直到有一天目光落在巴拉督爾上。於是,他被逮住了!
「誰知道阿爾諾和剛鐸失落的那些晶石如今深埋在何方,或沉沒於何處?但是,索隆一定至少獲得了一個,並操縱它為自己效力。我猜它是伊希爾晶石,因為他很久以前就奪取了米那斯伊希爾,並將它變成邪惡之地——它成了米那斯魔古爾。
「現在,很容易就能猜到,薩茹曼游移的眼睛是怎樣迅速地落入了陷阱,被牢牢套住,以及那股遠方的力量是如何從此致力於說服他,說服無效便加以威嚇。騙子上了當,鷹落到鷲爪下,蜘蛛陷入了鋼鐵的羅網!我很好奇,他被迫去看晶石,聽候指示和接受監督有多久了?歐爾桑克的晶石又有多麼傾向巴拉督爾,導致現在只要有任何人朝晶石內望,除非那人意志堅強,它就會把看的人的思維與目光迅速轉到那地?而且,看看它是如何把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我豈不是也感覺到了?即使是現在,我內心都渴望用它來考驗我的意志,看我能否將它從他那邊扭奪過來,轉向我要看的地方——橫過遼闊的海洋與廣袤的時間,看看美麗的提力安城,看看費艾諾那超出想像的巧手與心靈在工作時的模樣,並且,那時白樹與金樹同時繁花盛放!」他嘆了口氣,沉默下來。
「我要是早點知道這一切就好了!」皮平說,「我當時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噢,不,你知道。」甘道夫說,「你知道自己的行為是錯的,而且很愚蠢。你也這麼告誡自己,卻又不聽勸。這一切我之前沒告訴你,是因為我趁著我們一塊兒上路的時間,把事情前後整個深思了一遍,這才終於明白。但是,就算我早點說出來,也不會削弱你的慾望,或使你更容易抵禦它。恰恰相反!對,燒著指頭才能學會教訓,從此才能銘記在心不去玩火。」
「沒錯。」皮平說,「現在就算七顆晶石全擺在我面前,我也會閉上眼睛,把手塞進口袋裡。」
「很好!」甘道夫說,「這就是我希望的。」
「但是我想知道——」皮平又開口。
「饒了我吧!」甘道夫叫道,「要是給你提供訊息才能治你這愛問東問西的毛病,那我就得拿整個後半輩子來回答你的問題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所有星星跟所有生物的名字,中洲、穹蒼高天以及隔離之海的全部歷史!」皮平大笑著說,「當然啦,絕不能比這些少!不過今晚我不急著知道。這會兒我只是好奇那個黑影子是什麼。我聽見你大喊‘魔多的信使’。那是什麼?它去艾森加德能幹什麼?」
「那是飛行的黑騎手,是個那茲古爾。」甘道夫說,「它本來可能會把你帶到邪黑塔去。」
「但它不是為我來的吧,對嗎?」皮平結巴著說,「我是說,它不知道我已經……」
「當然不知道。」甘道夫說,「從巴拉督爾到歐爾桑克的直線距離至少有兩百里格,即使是那茲古爾,從一處飛到另一處也得花好幾個鐘頭。不過,薩茹曼肯定在奧克出擊後看過晶石,我相信,他許多自以為隱秘的念頭,都被看透了。一個使者被派來探察他究竟在搞什麼鬼。經過今晚的事情後,我相信,很快會有另一個被派來。因此,薩茹曼插手這邪惡勾當,就要自食惡果了。他沒有俘虜可以交出去,又沒有晶石可供觀看,結果無法回應召喚。索隆只會認定他扣住俘虜,並且拒絕使用晶石。就算薩茹曼對使者說真話都沒用,因為艾森加德雖然毀了,可是他卻毫髮無傷待在歐爾桑克里。因此,不管他願不願意,他看起來都像個叛徒。然而他拒絕了我們,為的就是避免讓索隆視他為叛徒!我也猜不出來他在這樣的困境裡會怎麼辦。我想,只要他還待在歐爾桑克里,他就仍有力量對抗九騎手。他可能會試圖這麼做,可能會企圖設陷阱困住那茲古爾,或至少殺掉那個在空中飛的坐騎。若是這樣,就讓洛汗看好他們的馬群吧!
「不過,事情會有什麼結果,對我們是吉是兇,我沒法說。也許大敵的策略會因此被打亂,或因他對薩茹曼的怒火而受阻。也許,他會得知當時我在場,曾站在歐爾桑克的臺階上——尾巴上吊著兩個霍位元人,而且埃蘭迪爾的繼承人還活著,就站在我身旁。如果佞舌沒被洛汗的鎧甲迷惑的話,他會記起阿拉貢以及阿拉貢所宣稱的頭銜。這才是我擔心的。所以我們要快跑——不是逃離危險,而是奔向更大的危險。佩裡格林·圖克,捷影的每一步都把你帶得離魔影之地更近。」
皮平沒回答,只抓緊了身上的斗篷,彷彿突然有一陣寒意襲來。蒼茫的大地在他們身下匆匆掠過。
「瞧!」甘道夫說,「敞開在我們前方的是西伏爾德山谷。我們從這裡回到了東大道上。遠處那片暗影是深谷寬谷的入口。阿格拉隆德,晶輝洞,就在那裡面。別問我洞穴的事,等你下次碰到吉姆利時,問他,你肯定會破天荒頭一回得到長得你不想聽下去的回答。這趟旅程你不會親眼看見那些洞穴,它們很快會被我們拋在背後。」
「我以為你會在海爾姆深谷停下來!」皮平說,「你要去哪裡?」
「米那斯提力斯,得趁戰火包圍它之前趕到。」
「噢!那有多遠?」
「很遠,一里格接一里格。」甘道夫答道,「從這兒往東一百多哩,就是希奧頓王的住處,而去米那斯提力斯的距離是這距離的三倍。這還是魔多信使飛行的距離,捷影要跑的路會更長。事實將證明誰會更快呢?
「我們會一直騎到天亮,那還有幾個鐘頭呢。然後,就算是捷影,也需要在丘陵間找個谷地休息,我希望能在埃多拉斯歇歇。你要是可以,就睡吧!說不定你能看見黎明的第一縷光芒照在埃奧爾宮殿的金色屋頂上。從那兒起三天之後,你將看見明多路因山的紫色陰影,與晨光中德內梭爾之塔的白色高牆。
「現在,捷影,快跑吧!跑吧,我勇敢的朋友,以你前所未有的速度賓士!現在我們來到了你誕生的大地,每一塊石頭你都胸有成竹。跑吧!希望,全憑速度來維繫!」
捷影昂首長嘶,彷彿聽見召他上戰場的號聲響起。接著他縱身向前,四蹄在地面擦出火花,夜色從他身邊匆匆閃逝。
皮平慢慢進入了夢鄉,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和甘道夫端坐在一匹奔馬的雕像上,像石頭般一動也不動,與此同時,世界在狂風呼號中從他腳下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