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薩茹曼之聲

薩茹曼臉上掠過一道陰影,接著容色變得一片死白。他還沒來得及掩飾,他們就已經看穿了他那張面具,洞悉了他那被疑慮所苦的心思——既憎恨留在塔中,又懼怕離開它的庇護。有那麼一瞬,他猶豫了,眾人屏息等待。接著,他開口了,聲音尖銳又冷酷。驕傲和仇恨征服了他。

「我願意下去嗎?」他嘲弄道,「一個手無寸鐵的人,會下去跟門外的強盜談判嗎?我在這裡能清楚聽見你說話。我不是笨蛋,我不信任你,甘道夫。那些野蠻的樹魔雖然沒公然站在我的樓梯上,但我知道他們奉了你的命令,潛伏在何處。」

「叛徒總是多疑。」甘道夫厭倦地答道,「你不必為自己的人身安全擔心。假如你真的瞭解我,你就會知道,我既不想殺你,也不想傷害你,而且我還有力量保護你。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可以自由離開歐爾桑克——假如你選擇離開的話。」

「這話可真動聽。」薩茹曼嗤笑道,「十足的灰袍甘道夫的腔調:如此仁慈,如此屈尊俯就。我毫不懷疑,你會發現歐爾桑克寬敞舒適,我的離去正中你下懷。但我為什麼要離開?你說的‘自由’是什麼意思?我猜你是有條件的,是吧?」

「你可以從你那些視窗看見離開的理由。」甘道夫答道,「其他的你也自會想到。你的奴隸若不是被消滅就是潰逃了;你的鄰居被你變成了敵人;你還欺騙你的新主人,或試圖欺騙他——當他的眼睛盯向此處時,那將會是一隻暴怒的紅眼。然而,當我說‘自由’,我的意思就是‘自由’——脫離捆綁、鎖鏈或命令的自由,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甚至,薩茹曼,甚至是去魔多,若你想去的話。但首先你必須將歐爾桑克的鑰匙連同你的手杖都交給我。它們將作為你履行承諾的保證,若你兌現承諾,日後就將歸還給你。」

薩茹曼臉色變得鐵青,因憤怒而扭曲,眼中燃起了紅光。他瘋狂地大笑起來。「日後!」他喊道,聲音拔高到尖叫,「日後!是啊,我猜,那是等你把巴拉督爾本身的鑰匙,七王的王冠,還有五位巫師的權杖都拿到手,並且給自己掙來了一雙比現在所穿大好幾倍的靴子的時候!多麼謙虛的計劃啊!這哪裡需要我的幫助!我還有別的事要忙。別蠢了你!如果你想趁著自己還有機會,來跟我交易,那就先給我滾,等你冷靜下來再回來,同時把這些割喉強盜,以及吊在你尾巴上晃盪的那些小累贅,統統給我甩掉!再見!」他轉身離開了陽臺。

「薩茹曼,回來!」甘道夫命令道。眾人吃驚地看見,薩茹曼又轉過了身,就像被違反意願硬拽了回來。他慢吞吞地回到鐵欄杆邊,喘著粗氣靠在欄杆上。他的臉像是皺縮了,佈滿了皺紋。他的手像爪子一樣,緊緊抓著那根沉重的黑手杖。

「我可沒準許你離開。」甘道夫嚴厲說道,「我還沒說完。你已經變成了一個蠢蛋,薩茹曼,可鄙又可憐。你本來還有機會擺脫愚昧和邪惡,繼續效力。但你選擇留下來,繼續咬齧你舊把戲的尾巴。那你就留下吧!但我警告你,你再想出來時可沒那麼容易了,除非是東方那雙黑暗的手伸過來抓你。薩茹曼!」他喊道,聲音變得充滿力量和權威,「看哪!我不是你所出賣的灰袍甘道夫,我是自死亡中歸回的白袍甘道夫。現在,你已經喪失了顏色,我將你從吾輩與白道會中驅逐出去!」

他舉起手,緩緩地用清晰無情的聲音說:「薩茹曼,你的權杖折斷了。」但聽一聲裂響,那根手杖在薩茹曼手中碎裂開來,杖頭掉到了甘道夫腳前。「滾!」甘道夫說。薩茹曼慘叫一聲往後跌倒,爬著離開了陽臺。就在那時,一個沉重閃亮的東西從高處砸了下來。它擦過薩茹曼剛剛離開的鐵欄杆,緊貼著甘道夫的頭呼嘯而過,砸在他站的臺階上。欄杆咣啷一聲折斷了,臺階砸裂,火星四濺,那個東西卻毫無損傷。它從臺階上滾了下去,是一顆黑色的水晶球,但是球的中心有一團幽幽的火光。球彈跳著滾向一個水塘,皮平追上去把它撿了起來。

「這個謀殺成癖的無賴!」伊奧梅爾叫道。但甘道夫一動不動。「不,那不是薩茹曼丟下來的,」他說,「我想,甚至都不是他吩咐的。它是從上面很高的一個窗戶砸下來的。我猜,這是佞舌大人的一記告別禮,只不過沒瞄準。」

「瞄得也許不準,因為他無法決定自己更恨的是誰,是你還是薩茹曼。」阿拉貢說。

「也許吧。」甘道夫說,「這兩人在裡面彼此做伴,日子可不好過。他們會用言語互相折磨的。但這懲罰很公正。如果佞舌有朝一日能活著走出歐爾桑克,那隻能說他是幸運到家了。

「慢點,小夥子,那東西我來拿!我沒叫你拿去玩。」他猛轉過身,看見皮平像抱著什麼沉重無比的東西那樣,正慢慢地爬上臺階,便趕緊喊道。他走下樓梯迎上去,急急地從霍位元人手中拿過那黑色的圓球,用自己的斗篷將它裹上。「這東西由我收著。」他說,「我猜,薩茹曼可不會選這個東西來砸人。」

「但他可能還會砸別的東西下來。」吉姆利說,「你們的爭論要是已經結束了,那我們就走吧,至少離開他能扔石頭砸到我們的範圍!」

「是結束了。」甘道夫說,「我們走吧。」

他們轉身離開了歐爾桑克的大門,走下樓梯。騎兵們欣然向國王歡呼,並向甘道夫致敬。薩茹曼的咒語被破解了——他們看見他被甘道夫召回來,被剝奪了地位,然後爬了回去。

「好啦,這事辦完了。」甘道夫說,「現在我得找到樹須,告訴他這裡事情怎麼樣了。」

「他肯定會猜到吧?」梅里說,「可能有別的結果嗎?」

「不太可能。」甘道夫答道,「儘管其實只差毫釐。但我有理由去試一試,部分是仁慈的緣故,部分卻是無情。首先,薩茹曼已經見證,他聲音的魔力正在衰退。他不能既當暴君又當謀士。當時機成熟,陰謀詭計就不再是秘密了。然而他落入了圈套,試圖當著他人的面,將受害人各個擊破。隨後,我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一個公平的機會:放棄魔多和他私下的陰謀,向我們伸出援手,以此贖罪。我們的需要,他清楚得很,他本來可以提供極大的助力,但卻選擇了袖手旁觀,並且要保有歐爾桑克的力量。他只肯發號施令,不肯聽從吩咐辦事。如今他懷著對魔多魔影的恐懼度日,卻仍夢想興風作浪,指引潮流。悲慘的傻瓜!如果東方的勢力朝艾森加德伸出手來,他會被吞噬的。我們無法從外面摧毀歐爾桑克,但是索隆——天知道他能做什麼?」

「那要是索隆沒征服他呢?你會把他怎麼辦?」皮平問。

「我?不怎麼辦!」甘道夫說,「我不會動他。我不想主宰什麼。他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不好說。我痛心的是,高塔中那麼多美好之物,如今都腐朽了。但對我們而言,情況仍然不算壞。命運的起伏跌宕可真奇怪啊!憎恨通常傷害的是自身!我猜,就算我們進去了,歐爾桑克里也找不到比佞舌朝我們砸下來的這個球更珍貴的東西了。」

上方高處的視窗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又戛然而止。

「看來薩茹曼也是這麼想的。」甘道夫說,「別管他們了,我們走吧!」

他們回到了損毀的大門前,才出拱道,樹須和其他十幾個恩特便離開了之前隱身的大石堆的陰影,大步走上前來。阿拉貢、吉姆利和萊戈拉斯都驚奇萬分地盯著他們看。

「樹須,這是我的三個同伴。」甘道夫說,「我提過他們,不過你還沒見過。」他逐一介紹了他們。

老恩特審視他們良久,輪流與他們說話。最後,他轉向萊戈拉斯:「我的好精靈,這麼說你是大老遠從黑森林來的?那曾經是座非常偉大的森林!」

「現在仍然是。」萊戈拉斯說,「但還沒偉大到能讓我們這些住在裡面的精靈對看看新的樹木失去興趣的地步。我非常想去範貢森林裡轉轉。我僅僅從它的邊緣經過,就不想離開了。」

樹須眼中閃出了愉快的光芒。「但願群山未老之前,你的願望得以成真。」他說。

「我若有幸,就會來的。」萊戈拉斯說,「我跟我的朋友達成了一項協議,如果一切順利,我們會一起拜訪範貢森林——請你許可。」

「任何與你同來的精靈,我們都很歡迎。」樹須說。

「我說的這位朋友不是精靈。」萊戈拉斯說,「我指的是這裡這位格羅因之子吉姆利。」吉姆利深深鞠了一躬,結果斧頭從他腰帶上滑脫,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呼姆,哼!啊,瞧瞧。」樹須說著,神色不善地看著他,「一個帶著斧頭的矮人!呼姆!我對精靈是有善意的,但你這要求可挺過分。你們的友誼真是不可思議!」

「或許你覺得不可思議。」萊戈拉斯說,「但只要吉姆利還活著,我就不會獨自前往範貢森林。噢,範貢,範貢森林的主人,吉姆利的斧頭不是用來砍樹的,是用來砍奧克脖子的,他在海爾姆戰役中砍殺了四十二個奧克啊。」

「呼!好吧!」樹須說,「這聽起來好多了!好吧,好吧,那就順其自然吧,反正沒必要急著去找事兒。不過眼前我們得先分開一陣子。白晝將盡,甘道夫說你們得在天黑前離開,馬克之王也急著回家去。」

「是的,我們必須走了,現在就走。」甘道夫說,「恐怕我得把給你守門的兩個小傢伙一塊帶走。不過,缺了他們倆,你還是能應付得來的。」

「也許可以。」樹須說,「但我會想念他們。我們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成了朋友,我想我是越來越性急了——我大概是活回頭,返老還童了。不過,他們是我很久、很久以來,在太陽和月亮底下看見的頭一樣新事物。我不會忘記他們的。我已經把他們的名字放進那份很長的名單裡了。恩特會記得它的。

土裡生長是恩特,壽比山嶺,

昂首闊步,把泉水飲;

霍位元孩子們,飢渴如獵手,

性喜歡笑,身材矮小。

「只要樹葉還在四季更替,他們就是我們的朋友。再會了!不過,如果你們在你們美好的家鄉夏爾聽到訊息的話,送個口信給我!你們懂我的意思:有關恩特婆的傳言或蹤跡。要是可以,你們親自帶口信來!」

「我們會的!」梅里和皮平異口同聲說,然後轉身匆忙離去。樹須看著他們,沉默了好一會兒,滿腹心事地搖了搖頭。然後他轉向甘道夫。

「這麼說,薩茹曼不肯離開?」他說,「我就知道他不肯。他的心腸腐爛得跟黑胡奧恩的一樣。不過,要是我被擊潰,我所有的樹都被摧毀了,只要還剩個黑洞可以藏身,我也不會出來的。」

「你是不會。」甘道夫說,「但是,你並不曾打算用你的樹去霸佔整個世界,把其他生靈壓制得無從喘息。問題就在於,薩茹曼仍在滋養著仇恨,盡他所能編織這類羅網。他有歐爾桑克的鑰匙,但絕對不能讓他逃走。」

「當然不會!恩特會看住他。」樹須說,「沒有我允許,薩茹曼別想踏出那座石塔一步。恩特會盯住他的。」

「很好!」甘道夫說,「這正是我所希望的。現在我可以放下這一件事,去操心別的事了。但你一定要小心。水已經退了。我擔心只在高塔四周佈置崗哨是不夠的。我相信在歐爾桑克底下,必定挖有很深的地道,過不了多久,薩茹曼就會希望能借助它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出。如果你肯花力氣,我請你再灌一次水,要麼直接把艾森加德淹成一個水塘,要麼找出所有的出口。只有當地下所有的地方都淹沒,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薩茹曼才會不得不待在高塔上朝窗外望。」

「這事就交給恩特吧!」樹須說,「我們會把整座山谷從頭到腳都搜一遍,每塊石頭都翻起來看看。樹木會回來住在這裡,老樹、野樹,都會回來。我們會叫它‘監視森林’。就算真有隻松鼠來這兒,我都會知道。這事就交給恩特吧!直到七倍於他折磨我們的年歲過去,我們都不會放鬆對他的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