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是‘胡奧恩’,恩特是這麼用‘簡短語言’稱呼他們的。樹須不肯多說他們是怎麼回事,但我想他們是變得幾乎跟樹木一樣的恩特,至少外表是這樣。他們散佈在林中各處和森林邊緣,也不作聲,晝夜看顧著樹木。我相信在那些最黑暗的山谷深處,有著成百上千的胡奧恩。
「他們力大無比,而且似乎有本事把自己隱入陰影中,你很難察覺他們在移動,但他們確實在移動。他們發怒的時候,可以移動得非常快。你站著不動,也許是看看天氣,或聽聽風吹的沙沙聲,然後突然之間,你就會發現自己置身在樹林當中,四面八方全是參天大樹。他們仍有聲音,能跟恩特交談——樹須說,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叫做胡奧恩——但他們變得很古怪、很野蠻,總之很危險。如果沒有真正的恩特在場看管他們,我碰上他們可要被嚇死了。
「就這樣,那天上半夜,恩特帶著我們和所有跟在後面窸窣作響的胡奧恩,爬下一條很長的溝壑,進入了巫師山谷的上端。當然啦,我們看不見胡奧恩,但四面八方的空氣中都是吱吱嘎嘎的聲音。那夜天空烏雲密佈,漆黑一片。一旦離開山嶺,他們移動的速度就非常快,並且發出一種像是疾風吹襲的聲音。月亮沒有從雲後露臉,午夜過後不久,艾森加德北邊已經被一座參天樹林給包圍了。然而不見敵人的蹤跡,也沒碰上任何挑釁。只有塔上一扇窗戶透出些許燈光,僅此而已。
「樹須和幾個恩特繼續悄悄前進,一直繞到了看得見大門的地方。皮平跟我就坐在樹須肩膀上,一直跟他在一起,我可以感覺到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不過,恩特哪怕在被鼓動起來的時候,仍然非常謹慎又有耐心。他們像石頭雕像一般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只是呼吸和聆聽。
「接著,一下子起了一陣大騷動。號聲大作,艾森加德周圍的石牆回聲震耳。我們以為自己被發現了,戰鬥就要開始了。結果壓根不是那麼回事,而是薩茹曼所有的人馬正在進軍。我不怎麼了解這場戰爭,也不太熟悉洛汗的騎兵,但薩茹曼看來是打算傾力給予洛汗最後一擊,一舉滅掉國王和他的所有人馬。艾森加德傾巢而出。我看著敵人出發,奧克行軍的隊伍長得不見首尾,還有不少騎著巨狼的奧克部隊,另外還有人類的大軍——他們許多人舉著火把,我從火光中能看見他們的臉。他們大部分是普通的人類,相對來說比較高,深色頭髮,神情冷酷,但模樣並不算特別邪惡。然而還有一些樣子就很可怕:跟人一樣高,卻長著半獸人的臉,皮膚蠟黃,吊斜眼。你知道嗎,他們立刻讓我想到了在布理看見的那個南方人,只不過他像半獸人的程度不如這些人那麼明顯。」
「我也想到了他,」阿拉貢說,「我們在海爾姆深谷可對付了不少這種半奧克。現在看來很清楚了,那個南方人是薩茹曼的密探。不過他到底是跟黑騎手合夥了,還是單單隻為薩茹曼幹活,我就不知道了。這些邪惡的傢伙什麼時候狼狽為奸,什麼時候又彼此爾虞我詐,實在難說得很。」
「總之,各類敵人全加在一起,那支大軍至少有一萬人。」梅里說,「他們花了一個鐘頭才全部走出大門。有些沿著古大道朝渡口去了,有些轉向朝東去了,在大約一哩遠的地方搭了一座橋,那裡的河道非常深。如果你們站起來,現在就能看見它。他們全都嗓音粗啞地唱著歌,哈哈大笑,發出可怕的喧鬧聲。我當時以為洛汗要倒大黴了,但樹須沒動。他說:‘今晚我要對付的是艾森加德,要對付這裡的山岩跟石頭。’
「不過,儘管我看不見黑暗里正發生著什麼,但我相信,艾森加德大門剛關,胡奧恩便開始朝南移動。我想他們要對付的是奧克。等到了早晨,他們已經遠在山谷底下了,反正那兒有一片看不透的陰影。
「等薩茹曼派出了全部軍隊,就輪到我們上場了。樹須把我們兩個放下來,上前走到大門前,開始猛捶那兩扇門,叫薩茹曼出來。沒人回答,只從高牆上飛來了箭矢和石頭,但用箭對付恩特是沒用的。當然啦,箭會叫他們覺得疼,還會令他們大怒——就像被蠅虻叮了一樣。恩特可以像針墊一樣渾身插滿了奧克的箭,卻仍然不當一回事。首先,他們不會中毒。而且他們的皮膚似乎非常厚,比樹皮還堅韌,只有用斧頭重重地砍,才會讓他們嚴重受傷。他們不喜歡斧頭。但是,要對付一個恩特得有一大群拿斧頭的人,因為任何朝恩特砍上一斧子的人,都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恩特一拳就能把鐵打爛,就跟打扁薄錫紙似的。
「樹須中了幾箭之後,就開始活躍起來,變得像他自己說的,極其‘性急’了。他發出老大一聲b呼姆/b—b嚯姆/b,十幾個恩特立刻大步上前。發怒的恩特是很可怕的。他們的手指和腳趾就那麼凝滯不動地緊抓住岩石,然後就跟撕麵包皮一樣把岩石扯裂開來。那情形就像看著巨大的樹根花上一百年撐裂岩石的過程,全給縮短到幾分鐘裡完成。
「他們又推又拉,又扯又搖,並且猛力捶打,只聽一陣b哐當嘩啦/b響,不到五分鐘時間,他們就把那兩扇大門掀翻在地,搗成廢鐵。還有一些恩特已經像沙坑裡的兔子那樣,開始啃齧石牆。發生這種情況,薩茹曼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他顯然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當然,有可能是他的妖術近來退步了。反正,我想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勇敢之輩,你懂我的意思吧。他沒了一大批奴隸、機械跟別的東西,獨自困在這麼個小地方,就沒啥正經膽量了。他跟老甘道夫完全不同。我真懷疑,他的名聲該不是主要靠聰明地蟄伏在艾森加德而得來的吧。」
「不,」阿拉貢說,「他確實曾名副其實,如傳聞中那般偉大。他知識淵博,思慮縝密,雙手驚人地靈巧,而且他擁有駕馭他人心智的力量。他能說動智者,威嚇弱小,他肯定還保有這種能力。儘管他現在慘遭失敗,但我敢說,中洲能在單獨跟他會談後還全身而退的人可不多。既然他的惡毒已經暴露無遺,或許甘道夫、埃爾隆德和加拉德瑞爾能做得到,但其他人就基本談不上了。」
「但那些恩特就全身而退了。」皮平說,「他似乎有一回打動過他們,但不會有第二次了。總之,他不瞭解恩特,謀算的時候又犯了個大錯,沒把恩特考慮進去。他沒有防範恩特,結果一旦他們開始採取行動,他就沒時間去防範應對了。我們的攻擊一開始,艾森加德里剩下的幾隻小耗子就一溜煙穿過每個恩特挖開的牆洞逃出去了。對人類,恩特盤問之後就放了他們一條生路,從這頭走的大概只有那麼二三十個。不過我想奧克可沒逃掉幾個,不管他們塊頭是大是小。反正他們也逃不過胡奧恩的——當時,他們不僅有一批下到山谷底下去了,艾森加德周圍也全被他們組成的樹林圍住了。
「等恩特將大部分南面石牆搗得稀爛,薩茹曼餘下的嘍囉就全拋下他一鬨而散,薩茹曼也驚慌失措地逃跑了。我們到的時候,他似乎是在大門口。我估計他是出來觀看他雄壯的大軍出征的。當恩特攻進牆內,他就慌張地逃走了。他們起先沒發現他。不過那時夜空已經放晴了,星光明亮,足以讓恩特看清周圍。突然間,急楸大叫一聲:‘殺樹犯,殺樹犯!’急楸是個挺溫和的恩特,但他恨死了薩茹曼砍樹的行徑,因為他照管的樹遭到了奧克斧頭的殘酷摧殘。他從內門一躍而下衝過去,他被鼓動起來時可真是行動迅疾如風。當時一個蒼白的人影穿過一根根柱子的陰影倉皇飛逃,就快抵達通往塔門的樓梯了,而急楸在他後面緊追不捨,眼看只差一兩步就能抓住薩茹曼並扼死他,不料他還是溜進門去了。就差那麼一點點。
「薩茹曼安全逃回歐爾桑克後,沒多久就啟動了他那些寶貝機器。那時已經有許多恩特進了艾森加德,有些是跟著急楸進去的,有些是從北邊和東邊闖進去的。他們東奔西衝,造成了極大的破壞。突然間,那些遍佈平原的通風口和通氣孔都開始噴出大火和惡臭的濃煙,好幾個恩特身上被燒焦起泡。他們當中有一個,我想他叫櫸骨,本來是很高大帥氣的一個恩特,可是被一股液體火焰給噴了個正著,全身燒起來像支火把一樣——那景象真恐怖。
「他們被激得瘋狂起來。之前我以為他們已經被真正鼓動起來了,但是我錯了。我終於見到他們真正發怒的樣子。那真叫人膽戰心驚。他們咆哮、怒吼、狂呼,直到僅憑他們的聲音就把岩石震裂坍塌。梅里和我躺倒在地,用斗篷堵住耳朵。恩特們像一陣怒號的狂風,一圈又一圈,大步繞著歐爾桑克的尖巖奔走猛攻。他們摧毀柱子,將大石像雪崩那樣砸下通風井,將巨大的石板像樹葉那樣拋向空中。高塔位於這股猛烈的旋風中心,我看見一根根的鐵柱和一塊塊磚石被扔起幾百呎高,砸向歐爾桑克塔的窗戶。不過樹須還保持著冷靜。他挺幸運,沒被燒傷。他不希望同族在暴怒中傷到自身,也不想讓薩茹曼趁亂藉著哪個洞逃跑。有許多恩特用身體去衝撞歐爾桑克的岩石,卻無濟於事。那座塔非常光滑堅硬,或許上面附著某種魔法,比薩茹曼的魔法還要古老強大。總之,他們找不到一個可以著手使力的地方,也沒辦法把它撞擊出一條裂縫來,反而因為衝撞而把自己弄得渾身瘀青,傷痕累累。
「於是,樹須走到圓環內,大喊了一聲。他洪亮的聲音將所有的喧嚷都壓了下去。剎那間,平原上一片死寂。在這寂靜中,我們聽見塔樓高處的視窗傳出了一陣尖聲大笑。這笑聲在恩特身上收到了古怪的效果。他們本來群情激昂,這時卻全都冷靜下來,冷酷如冰,極其安靜。他們離開了平原,聚集到樹須周圍,一動不動地站著。樹須用恩特自己的語言跟他們說了幾句話。我想他是在把很久以前自己那個老腦袋裡想出來的計劃告訴大家。然後,他們就那麼在灰濛濛的光線中默默地隱去了。那時天已經開始亮了。
「我相信他們佈下了崗哨監視塔樓,但監視的人都絕妙地隱蔽在陰影中,紋絲不動,所以我看不見他們。其他人則朝北去了。他們那一整天都忙得不見樹影。我們大部分時間都只有兩個人。真是枯燥乏味的一天。我們四處逛了逛,不過儘可能地避開了歐爾桑克的視窗能看見的地方。那些窗子瞪著我們的樣子可真嚇人。我們花了好多時間去找吃的東西。我們也坐下來聊天,好奇遠在南方的洛汗出了什麼事,還有遠征隊其餘的同伴都怎麼樣了。我們不時會聽見遠處傳來石頭震動落下的聲音,還有砰咚撲通的噪音在山嶺間迴響。
「下午時我們沿著石牆繞了一圈,去看看各處的情況。在山谷最前頭的地方有一大片胡奧恩組成的陰森樹林,在北邊圍牆那兒有另外一大片。我們不敢走進去。不過林子裡有些動靜,傳出撕扯某種東西的聲音。恩特和胡奧恩挖了許多大坑和溝渠,挖了大水塘,築了水壩,匯聚了他們所能找到的,來自整條艾森河以及所有其他泉源和小溪的水。我們沒打擾他們。
「黃昏的時候,樹須回到大門前。他邊走邊自個兒哼著曲子,似乎很高興。他站定後抻了抻長臂和長腿,又深呼吸了一回。我問他是不是累了。
「‘累?’他說,‘累?哦不,不是累,只是僵硬而已。我需要好好喝上幾口恩特沛河的水。我們辛苦工作了一天。今天砸的岩石、掘的泥土,比我們過去長年累月做的還多。不過,已經快要完工了。天黑以後,別在這大門附近或那條老隧道里逗留!可能會有大水衝進來——那水會髒上一陣子,直到所有薩茹曼的汙穢都被沖走為止。然後,艾森河就又能流淌著乾淨的水了。’他又順手掰下了幾塊石牆,動作挺悠閒自得的,只為了消遣。
「就在我們想著躺哪兒能安全睡個好覺的時候,這一大堆事情裡最令人驚異的一件發生了。大路上傳來了疾馳的馬蹄聲。梅里和我安靜躺著,樹須藏到了拱道的陰影裡。就一眨眼的工夫,一匹高頭大馬猶如一道銀色閃電般大步奔來,天已經黑了,但我能清楚看見騎士的臉。那張臉似乎在發光,騎手一身衣服雪白。我就那麼坐了起來,張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想出聲喊他,卻叫不出聲。
「不過我也不用出聲。他就在我們旁邊停了下來,低頭看著我們。‘甘道夫!’我終於喊出來,但聲音卻小得像耳語。而他呢?是不是說:‘哈羅,皮平!這真叫人驚喜啊!’——才不是!他說:‘快起來,你這圖克大笨瓜!老天在上,這一大片狼藉,樹須究竟在哪兒?我要找他。快點!’
「樹須聽見他的聲音,立刻從暗處走出來,那場會面真怪。我很吃驚,因為他們倆似乎誰也不吃驚。甘道夫顯然料到能在這兒找到樹須,而樹須很可能是故意在大門附近晃盪,就為了等他。但我們已經把墨瑞亞的事全告訴那個老恩特啦!然後,我想起來他當時看我們的神情很古怪。我只能假設他之前見過甘道夫,或者得到了他的訊息,只是不想急著說出來。他的口頭禪就是‘彆著急’。但甘道夫不在場時,誰也不會多說他的動向,連精靈也不會。
「‘呼姆!甘道夫!’樹須說,‘我很高興你來了。我能征服森林流水,原木岩石,但是這裡有個巫師要對付。’
「‘樹須,’甘道夫說,‘我需要你幫忙。你已經做了很多,但我需要更多幫助。我有差不多一萬個奧克要對付啊。’
「然後他倆就走了,跑到某個角落裡商量去了。樹須一定覺得這太急了,因為甘道夫真是十萬火急,他們還沒走出我們能聽見的範圍,他已經飛快地說起來。他們離開才幾分鐘,也許一刻鐘吧,甘道夫就回來了,看起來大鬆一口氣,幾乎稱得上是興高采烈了。然後,他倒是說了他很高興見到我們。
「‘可是,甘道夫,’我叫道,‘你到哪兒去了?你遇見其他人了嗎?’
「‘不管我去過哪裡,我回來了。’他用那種貨真價實的甘道夫式的態度答道,‘沒錯,我是見過其他一些人了,但這事得等等再說。今夜形勢危急,我必須快馬加鞭,但黎明或許會更明亮。果真如此的話,我們會再碰面的。你們自己當心,離歐爾桑克遠一點!再見!’
「甘道夫走後,樹須沉思許久。他顯然在很短的時間裡知道了很多事,正在消化呢。他看著我們說:‘哼,嗯,我發現你們這些小傢伙不像我以為的那麼性急。你們說的遠比能說的少,又不比該說的多。哼,這可真是一大堆訊息,一點不假!好吧,這會兒樹須又有的忙了。’
「在他離開之前,我們從他那兒挖了點訊息出來,聽了之後卻一點也不開心。但是當時我們關心你們三人超過弗羅多和山姆,還有可憐的波洛米爾。因為我們得知有一場大戰正在開打,或馬上要打了,而你們全都參與其中,說不定不會生還。
「‘胡奧恩會幫忙的。’樹須說。然後他就走了,一直到今天早上,我們才又見到他。
「那會兒夜很深了,我們躺在一堆石頭上,別的什麼也看不見。不知是迷霧還是暗影,就像一張巨大的毛毯,將我們周圍的一切全蓋上了。空氣給人的感覺是又悶又熱,還充滿了沙沙響、咯吱聲,以及像是許多聲音從旁經過的嗡嗡喃喃。我想大概又有幾百個胡奧恩經過,前往戰場增援。後來,南邊遠處傳來一陣如雷的隆隆巨響,一道道閃電橫過遠方的洛汗上空。我們不時能看見幾百哩外山脈的尖峰突然聳現,黑白分明,旋即消失。在我們背後的群山間也有如雷般的聲響,但不一樣。整個山谷不時發出回聲。
「一定是在大約午夜的時候,恩特破壞了堤壩,把積蓄起來的水一股腦兒從北邊石牆的一個缺口灌進了艾森加德。胡奧恩帶來的那片黑暗已經過去了,雷聲也已經滾滾遠去,月亮正落到西邊的山脈背後。
「艾森加德漸漸被注滿了,到處都是緩緩流動的汙水和水塘,擴散到整個平原上,反射著月亮的餘光。四溢的水流隔三差五就會從通風口或噴氣孔灌下去,大量的白色蒸汽嘶嘶響著冒出來,濃煙滾滾升起,還有爆炸和一片火光。有一大團蒸汽盤旋騰起,一圈又一圈繞著歐爾桑克往上升,最後看起來就像一座高聳的雲峰,底下火光熊熊,頂上月光閃亮。水繼續不斷灌進來,到了最後,整個艾森加德看起來就像一口巨大的平底鍋,到處冒著蒸汽和水泡。」
「昨晚,當我們來到南庫茹尼爾的山谷入口時,看見了雲團一樣的濃煙和蒸汽。」阿拉貢說,「我們還擔心是薩茹曼在醞釀什麼新的妖術來對付我們。」
「不是他!」皮平說,「他大概已經被嗆得再也笑不出來了。到了早晨,我是說昨天早晨,水已經灌滿了所有的洞,地面上的霧濃得不得了。我們躲在那個門衛室裡,著實嚇得不輕。那湖裡的水開始外溢,從舊隧道里湧出來,水很快就漲到了臺階上。我們以為自己就要像洞裡那些奧克一樣被淹死了,還好我們在儲藏室後頭發現了一道螺旋樓梯,順著樓梯爬到了拱道頂上。由於通道已經塌了,接近頂上的地方被落下的石頭堵住了一半,我們好不容易才擠出去。我們坐在洪水淹不到的高處,看著艾森加德淹沒在水裡。恩特繼續灌入更多的水,直到所有的火都被撲滅,每個洞穴都被灌滿。濃霧慢慢地聚攏在一起,水汽升騰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飄浮在空中,一定有一哩高。到了傍晚,東邊丘陵上空出現了一道大彩虹,接著落日就被山坡上一陣濃密的細雨給遮住了。然後,一切都變得異常寂靜。有幾隻狼在遠方哀嚎。入夜後,恩特不再灌水,讓艾森河循原路複流。事情到此就結束了。
「從那時開始,水就慢慢退下去了。我想地底下那些洞一定在哪裡有排水道。不管薩茹曼從哪個視窗往外望,肯定都只能看見滿目瘡痍,一片狼藉。我們感到非常寂寞,這麼一整片廢墟中都見不到一個恩特可以說話,也沒聽到任何訊息。我們在拱道上頭的地方度過了一個晚上,夜裡又溼又冷,我們都睡不著。我們有種預感,隨時都可能發生任何事情。薩茹曼仍在塔裡。夜裡一直有種聲音,就像一股風朝山谷吹來。我想那些離開的恩特和胡奧恩就是在那時候又回來了,但我不知道他們現在都到哪兒去了。今天早晨霧氣迷濛,空氣潮溼,我們爬下來,又在四周逛了一圈,附近一個人影也沒有。好啦,出的這些事,我就只說得出這麼多啦。經歷了那樣一場大動亂,現在簡直算是平靜了,而且既然甘道夫回來了,也莫名地叫人感覺安全多了。我都能睡著了!」
他們全都靜下來,好一會兒沒說話。吉姆利給菸斗重新裝滿了菸草。「有件事我很好奇,」他邊說,邊用打火石和引火絨點燃菸斗,「就是佞舌。你告訴希奧頓說他跟薩茹曼在一起。他是怎麼進去的?」
「噢,對,我把他給忘了。」皮平說,「他是今天早上才到的。我們剛給壁爐生了火,吃了點早餐,樹須就又出現了。我們聽見他在外頭哼哼,叫著我們的名字。
「‘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怎麼樣了,我的小夥兒。’他說,‘順道給你們帶來點訊息。胡奧恩回來了。一切順利。對,真是順利極了!’他大笑,猛拍了拍大腿,‘艾森加德再也沒有奧克,沒有斧頭了!今天過不了多久,會有一群人從南方過來,其中有幾個你們會很高興見到。’
「他話才說完,我們就聽見路上傳來了馬蹄聲。我們匆忙奔出去,跑到大門前,我站在那兒睜大眼睛,半期望著看見大步佬和甘道夫領頭帶著大軍騎馬前來。但是,從迷霧中出現的是一匹疲倦的老馬,背上馱著一個人類,那人一看就是古怪反常的樣兒。沒有別的來人了。他出了迷霧,突然看見面前是一片殘破的廢墟,頓時坐在馬上目瞪口呆,臉色差不多都青了,那叫一個驚慌失措。結果他一開始好像都沒注意到我們,而等發現我們,他驚叫一聲,就想掉轉馬頭逃跑。但樹須跨出三大步,伸出長臂,一把就將他從馬鞍上拎下來。他的馬嚇得撒腿跑掉了,他卻趴倒在地上。他說他叫格里馬,是國王希奧頓的朋友跟參謀,希奧頓派他帶著重要的訊息來見薩茹曼。
「‘別人誰也不敢騎馬穿過野地,因為到處都是邪惡的奧克。’他說,‘所以我就被派來了。我這一路上危險重重,現在又餓又累。我被狼群追趕,不得不偏離了正路,往北逃了很遠。’
「我注意到他從眼角瞥著樹須,我在心裡說了聲‘騙子’。樹須拿他那種悠緩的方式打量了他好幾分鐘,直到那卑鄙的傢伙趴在地上侷促不安起來。終於,樹須開口說:‘哈,哼,我正在等你,佞舌大人。’那人聽到這名字,不由得一驚。‘甘道夫先來過了,所以我對你是該知道的全知道了,我還知道該怎麼處置你。甘道夫說,把所有的老鼠都關進一個籠裡。我會這麼做的。現在,艾森加德的主人是我,薩茹曼被關在塔裡。你可以進去裡面,把所有你能想到的訊息都告訴他。’
「‘放我走,放我走!’佞舌說,‘我認識路。’
「‘我相信你認識路。’樹須說,‘不過這裡的情況有點變化。你自己去看吧!’
「他放佞舌走了,佞舌一瘸一拐穿過拱道,我們在後頭緊跟著他。等他走到環內,這才看見在他與歐爾桑克之間,還隔著一片茫茫大水。他轉過身來面對我們。
「‘讓我離開吧!’他哀嚎說,‘讓我離開!我的訊息現在沒用了。’
「‘的確沒用了。’樹須說,‘但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跟我待在一起等甘道夫和你的主上到來;要麼就涉水過去。你打算選哪個?’
「那人一聽提到主上,就打了個哆嗦,馬上把一隻腳踩進水裡,但隨即又縮回來。‘我不會游泳。’他說。
「‘水不深。’樹須說,‘只是很髒,不過這可傷害不了你,佞舌大人。快下水吧!’
「話一說完,那卑鄙的傢伙就撲騰進大水去了。他沒走多遠,還沒離開我的視線,水就已經淹到了他的脖子。我最後看見他時,他緊抱著不知是個舊桶子還是塊木頭的東西。不過樹須涉水跟在他後面,盯著他往塔那邊去。
「‘嗯,他進去了。’樹須回來後說,‘我看著他像只落湯老鼠似的爬上了臺階。塔裡還有人在,有隻手伸出來把他拉了進去。所以,他進塔裡去了,希望他得到了稱心如意的歡迎。現在我得離開一下,去洗掉這一身汙泥。要是有人想見我,讓他去北邊高處找我。這裡太低,沒有乾淨的水給恩特飲用或洗澡。所以,我要請你們兩個小夥兒看著大門,留意來人。你們要知道,其中會有洛汗國的國王!你們可得盡力好好歡迎他,他的人馬跟奧克打了一場大戰。也許你們比恩特更懂人類的禮節,知道說什麼話才恰當。我這一輩子裡,這片綠色的原野有過許多國王,我卻從來不懂他們的話,也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來客會需要人類的吃食,我猜你們精於此道。所以,可能的話,就去找來一些你們認為適合拿來招待國王的東西吧。’故事到此就結束啦。不過,我挺想知道佞舌到底是誰。他真是國王的參謀嗎?」
「他曾經是。」阿拉貢說,「他也是薩茹曼安插在洛汗的奸細和僕人。上天真是報應不爽。光是親眼看見自己認為固若金湯、壯麗非凡的地方,變成一片廢墟,差不多就足夠懲罰他的了,但恐怕還有更糟糕的待遇等著他。」
「對,我估計樹須送他進歐爾桑克,也不是出於好心。」梅里說,「樹須似乎覺得這事辦得相當得意,離開去洗澡和喝水時還在暗自笑著。隨後我們倆忙了好一陣子,翻箱倒櫃,四處搜尋漂著的東西。我們在附近幾個不同的地方找到了兩三個儲藏室,都在洪水之上,沒被淹著。但樹須派了些恩特過來,搬走了好大一堆東西。
「‘我們需要二十五人份的人類吃食。’那些恩特說。所以,你們可以想像,在你們來到之前,就有人仔細地數過你們的人數了。你們三個顯然也被算在大人物的行列中,但你們在這裡吃的可一點不差!我跟你保證,我們留下的東西跟送去的一樣好——其實更好,因為我們沒送酒過去。
「‘要送喝的嗎?’我問那些恩特。
「‘那邊有艾森河的水,’他們說,‘那水夠好了,恩特跟人類都能喝。’不過我真希望恩特能抽出點時間,從那些山泉裡釀些他們的飲料出來,那樣的話,等甘道夫回來的時候,我們準能看見他的鬍子都捲起來了。那些恩特走了以後,我們感覺又累又餓,可是我們沒抱怨——我們的勞動大有收穫。就是在搜尋人類吃食的過程中,皮平從那一大堆漂流的東西里撈到了大獎,就是那些吹號家的桶子。皮平常說:‘飯後來口煙,快活賽神仙。’所以就有了你們看見的狀況。」
「現在我們全都一清二楚啦。」吉姆利說。
「只除了一點——在艾森加德竟然有南區來的菸斗草!」阿拉貢說,「我越考慮這事,就越覺得耐人尋味。我從沒來過艾森加德,但我在這片地區旅行過,對洛汗與夏爾之間這整片空曠的鄉野非常熟悉。多年以來都沒有旅人或貨物公開經過這地。我猜,薩茹曼跟夏爾的某個人有秘密交易。不只希奧頓王的家,別人家裡或許也能找到一些佞舌。桶子上有日期嗎?」
「有。」皮平說,「是1417年出品的,就是去年。哦,不,現在那當然是前年了,多好的一年。」
「啊,好吧,不管發生過什麼邪惡勾當,我希望現在都已經結束了,即便沒結束,現在我們也拿它沒輒。」阿拉貢說,「不過我想我會跟甘道夫提一下這事,儘管這跟他的諸多大事比起來像是小事。」
「我很好奇他在幹嗎,」梅里說,「下午都快過了。我們過去瞧瞧吧!大步佬,現在只要你想,你隨時都能進到艾森加德里去。不過裡頭的情景可不怎麼振奮人心就是了。」
夏爾曆法中,每個月都是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