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kingofthegoldenhall
夕陽西下,黃昏漸逝,夜色四合,他們賓士如故。當他們終於止步下馬,連阿拉貢都渾身僵硬,疲憊不堪。甘道夫只允許他們休息幾個鐘頭。萊戈拉斯和吉姆利倒頭就睡,阿拉貢仰躺在地,伸開手腳舒展背脊;甘道夫則倚杖而立,凝望著東西兩面的黑暗。四野俱寂,沒有任何生物的蹤跡或聲音。當他們再次起身時,一道道綿長的濃雲封鎖了夜空,正乘著寒風滾滾飛逝。在清冷的月色下,他們再度出發,如白晝趕路一般疾馳。
時間流逝,他們依然馬不停蹄。吉姆利不停打著瞌睡,若不是甘道夫抓住他將他搖醒,他早就摔下馬背了。哈蘇費爾和阿羅德疲憊但驕傲,堅持跟著它們那位不知勞累的首領,而捷影已化作前方一個幾乎渺不可見的灰影。路程一哩接一哩。漸滿的月亮沉入了濃雲遮罩的西天。
空氣中寒意愈發重了。東方的漆黑漸漸淡褪成冷冷的灰。在他們左邊遠方,埃敏穆伊黝黑的山牆上空,萬道紅光迸射出來。清朗的黎明到了。一陣風橫掃過前路,匆匆刮過彎低的綠草。捷影遽然停下腳步,長聲嘶鳴,而甘道夫手指前方。
「看!」他叫道。他們抬起疲倦的眼睛,只見南方的山脈矗立在前,峰頂雪白,山體則是黑色條紋環繞。連綿的草地一直延伸到那些簇擁在山脈腳下的丘陵,再綿延爬升,進入晨光尚未觸及、一路蜿蜒到巍峨山脈心腹中的諸多幽暗山谷。這些山谷中最寬闊的一道,如同群山中一處長長的海灣,就敞開在一行旅人的正前方。在這山谷深處,他們瞥見一脈包含一座高峰的起伏山頭,谷口則聳立著一座孤零零的高地,好似一位哨兵。高地腳下盤著一彎銀帶,那是一條從谷中發源的溪流。在旭日的光芒中,他們捕捉到遙遠的高地上有一點金色的閃光。
「萊戈拉斯,說說看!」甘道夫說,「告訴我們,你看見前方有什麼?」
萊戈拉斯抬手遮住初升的朝陽平射過來的光芒,凝神遠望。「我看見一道白色的溪流從雪峰上流下,」他說,「而在它流出山谷陰影之處的東邊,有一座青翠的山丘拔地而起,山丘四周圍繞著溝渠、堅實的護牆和帶刺的柵欄。圈著的山丘上露出一棟棟房屋的屋頂,而在中央的綠色階地上,高高矗立著一座雄偉的人類宮殿。在我看來,殿頂似乎是黃金鋪就——它反射的光芒所及甚遠,它的諸多門柱也是金色。站在那兒的人身穿燦亮的鎧甲。不過除此之外,整片宮殿都還在沉睡。」
「那片宮殿名喚埃多拉斯,」甘道夫說,「而那座金色大殿便是美杜塞爾德,裡面住著洛汗馬克之王,森格爾之子希奧頓。我們在天亮時分來到,現在,我們面前的路清晰可見。但我們騎行時必須更謹慎小心,因為城外已經爆發戰爭,而‘馭馬者’洛希爾人並不是在沉睡,儘管遠看貌似如此。我告誡你們,誰都不要動用武器,不要口出傲慢之言,直到我們抵達希奧頓的座前。」
當一行旅人來到那條溪流前時,晨光已經大亮,天氣晴朗,鳥兒歡唱。溪水急速流下,奔入平原,過了丘陵腳下便轉了個大彎,橫過他們的路向東流去,在遠方注入密密長滿蘆葦的恩特沛河。這地綠意盎然,溼潤的草地上,以及沿著溪流綠草茵茵的河岸上,都長著許多柳樹。在這片南方的土地上,那些柳樹已經感覺到春天臨近,柳梢都已飛紅。溪流上有一處渡口,那裡兩邊的溪岸都被渡溪的馬匹踩踏得很低。一行旅人從那裡涉過溪水,來到一條印著車轍、通往高地的寬路上。
在護牆圍繞的山丘腳下,道路從許多高高的青冢陰影下經過。在那些墳冢的西側,青草上如同覆蓋著一片皚皚積雪——草地上開滿了小花,猶如天空中數不清的繁星。
「看!」甘道夫說,「青草地上那些明亮的眼睛多麼漂亮!它們喚作永志花,用這地人類的語言來說叫做‘b辛貝穆內/b’。因為它們永遠生長在亡者安息之地,一年四季盛放不斷。看哪!我們來到希奧頓的諸位祖先長眠的偉大陵寢了。」
「左邊有七座墳,右邊有九座。」阿拉貢說,「自從金殿建成之後,人類已歷經了許多漫長世代。」
「從那時至今,我家鄉黑森林中的紅葉已經落過五百次了,」萊戈拉斯說,「這段時間對我們來說不過是短暫一瞬而已。」
「但對馬克的驃騎而言,那卻是年深日久了,」阿拉貢說,「建起這座宮殿也僅僅是存於歌謠中的回憶而已,而在那之前的歲月,已經佚失在時間的迷霧裡。現在,他們稱這地是他們的家園,屬於他們自己,他們的語言也已經有別於北方的親族了。」接著,他開始用一種悠緩的語言輕聲吟唱,精靈和矮人都不懂得這種語言,但他們側耳聆聽,因為其中蘊含著強有力的韻律。
「我猜,這就是洛希爾人的語言,」萊戈拉斯說,「因為它聽起來就像這片大地本身,有些部分起伏豐美,其他部分卻如山脈般堅硬不屈,鏗鏘有力。但我猜不出它的意思,只覺得其中滿載著凡人的悲傷。」
「我儘量翻譯得貼切些,」阿拉貢說,「在通用語裡它是這麼唱的:
驍駿勇騎今何在?吹角長鳴何處聞?
高盔鐵衣今何在?明亮金髮何處飄振?
詩琴妙手今何在?熾紅火焰何處照映?
春華秋實今何在?麥穗何處欣欣向榮?
俱往矣,如山崗微雨,草原飄風;
落日西墜,幽隱山後。
死木燃盡,誰人收取長煙?
誰能見,歲月流逝西海何時歸?
「這是很久以前洛汗一位佚名的詩人所作,回憶年少的埃奧爾是何等高大英俊,從北方策馬南下而來。他的坐騎,‘群馬之父’費拉羅夫,四蹄翻飛如生翅翼。這裡的人類晚間仍會唱起這首歌謠。」
四人交談著,過了那片寂靜的墳冢,沿著蜿蜒的路上了山丘的青翠山肩,最後來到了埃多拉斯寬闊的擋風牆和大門前。
有許多穿著雪亮鎧甲的人坐在那裡,見到來人立刻一躍而起,伸出長矛擋住去路。「站住,本地不識的陌生人!」他們用裡德馬克的語言喝道,命令陌生來者報上名號和來意。他們眼中含著驚奇,卻不見多少友善之意,並且全都臉色陰沉地看著甘道夫。
「你們的語言,我瞭解得很,」甘道夫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但沒多少陌生人有我的本事。假使你們希望聽到回答,為什麼不按照西部地區的習慣,說通用語呢?」
「這是希奧頓王的旨意:懂得我們的語言,才是我們的朋友,否則任何人都不準踏進他的大門。」一個衛士答道,「這是戰爭時期,除了我們自己的子民,以及那些從剛鐸境內的蒙德堡來的人,餘者皆不歡迎。你們是什麼人?如此奇裝異服,騎著像是屬於我們的馬,冒失地橫過平原而來?我們在這裡站崗很久,你們還在遠處我們就已經注意到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你們這麼奇怪的騎手,也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匹馬比載你的這匹更氣宇軒昂。他是一匹b美亞拉斯/b,否則我們的眼睛就是被某種咒語欺騙了。說,你到底是巫師,薩茹曼派來的奸細,還是他邪術造出的幻影?現在快說!」
「我們不是幻影,」阿拉貢說,「你的眼睛也沒有欺騙你。我們所騎的確實是你們的馬,我猜,你開口問之前心中已經有數——但竊賊可很少物歸原主。這是哈蘇費爾和阿羅德,是馬克的第三元帥伊奧梅爾在短短兩天之前借給我們的。現在我們兌現當初對他的承諾,將馬送還。難道說,伊奧梅爾還沒回來,沒有提及我們要來嗎?」
那衛士眼中浮現了一絲不安。「關於伊奧梅爾,我無可奉告。」他回答,「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希奧頓毫無疑問會知道此事。或許你們算不上徹頭徹尾的不速之客。也就是短短兩夜之前,佞舌來對我們說:希奧頓有旨,不準陌生人進門。」
「佞舌?」甘道夫嚴厲地看著衛士說,「別說了!我來此可不是要找佞舌,而是要找馬克之王本人。我趕時間。莫非你不肯自己去或派個人去通報一下,說我們來了?」他濃眉下的雙目炯炯發亮,緊盯著那個人。
「好,我去。」他緩緩答道,「可是我該怎麼通報來者的身份?我該怎麼介紹你?你現在看起來既蒼老又疲倦,但我認為,你骨子裡既兇猛又嚴厲。」
「你眼力不錯,口舌也不賴。」巫師說,「我是甘道夫。我回來了。看哪!我同樣帶回來一匹馬:這是雄駿的捷影,再沒有旁人的手能馴服他。在我身旁的是諸王的繼承人、阿拉松之子阿拉貢,他將要前往蒙德堡。另外還有我們的戰友,精靈萊戈拉斯和矮人吉姆利。現在去吧,告訴你的主人,我們就在他大門外,有要事相告,請他允許我們進入他的宮殿。」
「你給的可真是些怪名字!不過我會按你的吩咐通報,徵求我主的旨意。」那衛士說,「請在此稍候,我會帶回他認為合適的答覆。別抱太大期望!如今時局不妙。」他說罷立即離開,將這些陌生人留給他的戰友繼續監視。
過了一陣,他回來了。「請跟我來!」他說,「希奧頓准許你們進去,但你們攜帶的全部武器,哪怕只是一根手杖,也必須留在殿門口。殿門守衛會替你們保管。」
黑色的大門轟然敞開,一行旅人跟著領路的衛士魚貫而入。他們踏上一條鋪著打磨過的石板的寬闊小路,一會兒迤邐上行,一會兒又爬上小段精心砌就的階梯。他們路過了許多木頭搭建的房子和許多扇黑色的房門。道路一側有一條石渠,裡面嘩嘩流著清亮的水。終於,他們登上了山頂。有一座高高的平臺聳立在一片綠色階地上,階地腳下有座形如馬頭的石雕,從中湧出一股清澈的泉水。馬頭下方有個開闊的水盆,水從盆中溢位,匯成小溪往下流淌。有一道又高又寬的石階梯沿綠色階地向上延伸,最高一級的兩側有著石鑿的座椅。椅上坐著另一批衛士,他們膝頭擺著出鞘的長劍,金髮編成辮子垂在肩頭,綠色的盾牌上裝飾著太陽紋章,長長的鎖子甲亮得耀眼。當他們站起來時,顯得比一般凡人還要高大。
「前面就是大殿的門。」那嚮導說,「我現在必須回到大門前去值勤。再見!願馬克之王對你們開恩!」
他轉身迅速沿著原路走了下去。四位旅人在那些高大衛士的注視下,爬上了長長的階梯。那些衛士此刻高高佇立在上,不發一語,直到甘道夫踏上階梯盡頭鋪石的高臺,他們才突然開口,嗓音清晰,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致以禮貌的問候。
「遠道而來者,向你們致敬!」他們說,將劍柄轉向旅人們,以示和平。綠色的寶石在陽光下閃亮。接著,一名衛士走上前,用通用語說話。
「我是希奧頓的殿門守衛。」他說,「我名叫哈馬。在你們進門之前,我必須請你們留下武器。」
於是,萊戈拉斯將銀柄長刀、箭袋和弓都交給了他。「好好保管,」精靈說,「因為它們來自金色森林,是洛絲羅瑞恩的夫人送給我的。」
人類眼中露出驚詫的神色,匆忙將那些武器放到牆邊,好像害怕拿著它們。「我向你保證,沒有人會碰它們。」他說。
阿拉貢站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我不願讓我的劍離身,」他說,「也不願將安督利爾交到任何人手中。」
「這是希奧頓的旨意。」哈馬說。
「儘管森格爾之子希奧頓是馬克之王,但我懷疑他的旨意是不是該凌駕於剛鐸的埃蘭迪爾繼承人、阿拉松之子阿拉貢的意願之上。」
「這是希奧頓的王宮,不是阿拉貢的,就算他取代德內梭爾坐上剛鐸的王位也一樣。」哈馬說,疾步搶到殿門前擋住了去路,劍這會兒已經在手,劍尖指向了陌生來客。
「這種爭論可真是無謂。」甘道夫說,「希奧頓的命令毫無必要,但違抗也毫無用處。一國之君在自己的宮殿裡可以隨心所欲,無論他的做法是愚蠢還是明智。」
「不錯。」阿拉貢說,「假使我現在帶的劍並非安督利爾,而這也只是一間樵夫的小屋,我就會按屋主的吩咐去做。」
「不管那劍叫什麼名字,」哈馬說,「只要你不想一個人力戰埃多拉斯所有的人,你就必須將它放在這裡。」
「他可不是一個人!」吉姆利說,撫摸著斧頭的鋒刃,臉色陰沉地抬頭看著衛士,彷彿他是一棵吉姆利打算砍倒的小樹,「他可不是一個人!」
「好啦,好啦!」甘道夫說,「在場的全都是朋友,或本該是朋友。如果我們鬧翻了,惟一的回報就是魔多的恥笑。我任務緊急。好兄弟哈馬,至少給你b我的/b劍。請好好保管它。這劍名喚格拉姆德凜,是精靈在很久以前打造的。現在讓我過去吧。來吧,阿拉貢!」
緩緩地,阿拉貢解下掛劍的皮帶,並親手將劍倚立在牆上。「我將它放在這裡,」他說,「但我不准你碰它,也不準任何人染指它。在這精靈劍鞘中收的是一把曾經斷裂又重鑄了的寶劍,它最初是在遙遠的過去由鐵爾哈打造。除了埃蘭迪爾的繼承人,任何抽出埃蘭迪爾之劍的人都將慘遭殺身之禍。」
衛士退了一步,驚訝萬分地看著阿拉貢。「你似乎是從那段被遺忘的年代裡乘著歌謠的翅膀而來!」他說,「大人,事情必按您的吩咐而行。」
「好吧,」吉姆利說,「既然有安督利爾做伴,我的斧頭也可以無愧地留在這裡。」他將斧頭放在地上,「現在,要是一切都遂了你的意,就該讓我們進去跟你的主人談談了吧。」
但衛士仍然遲疑著。「還有你的手杖。」他對甘道夫說,「請見諒,那也得留在門外。」
「愚蠢之至!」甘道夫說,「謹慎是一回事,無禮卻是另外一回事。我是個老人,我要是不能拄著柺棍兒進去,那我就坐在這裡,等希奧頓樂意親自蹣跚走出來跟我說話。」
阿拉貢大笑:「每個人都有自己心愛到不願交付他人的東西。不過,你怎麼能讓一個老人跟支撐他的柺棍兒分開呢?好啦,你真不肯讓我們進去嗎?」
「柺杖若拿在巫師手中,可不只是老人的支撐柺棍兒。」哈馬說,緊盯著甘道夫所倚的那根灰白色柺杖,「不過,好漢在有疑慮時當相信自己的智慧。我相信你們是朋友,是有榮譽可言的人,並未懷著邪惡的目的。你們可以進去了。」
於是,衛士們抬起殿門上沉重的木閂,將門朝內緩緩推開,巨大的鉸鏈吱嘎作響。一行旅人踏入了殿中。經歷過山頂的清新空氣,殿內顯得陰暗而溫暖。大殿既長又寬,影影綽綽,半明半暗。巨大的柱子支撐著高高的屋頂。不過,穿過東面深深屋簷下的一扇扇高窗,有一束束明亮的陽光照射進來,光影斑駁。透過屋頂的天窗,在縷縷嫋嫋上騰的輕煙之上,天空呈現出一種淺淡的藍。等眼睛適應了光照,旅人們發現地上鋪著色彩斑斕的石板,腳下交纏著縱橫交錯的如尼文和奇特的圖案。此時,他們也看到那些柱子暗沉沉地泛著金色與其他辨不清的顏色,上面有著豐富的雕刻,另外牆上還掛著許多織錦,古代傳奇中的人物在寬闊的布面上行進,有些因為年代久遠而黯淡模糊,有些隱在陰影中而顯得一團灰暗。但有一塊織錦被陽光照亮,上面是個騎著白馬的青年,他吹著一支大號角,金黃色的頭髮在風中飛揚。那匹白馬昂著頭,鼻孔又大又紅,正因嗅到遠方戰場的氣息而大聲嘶鳴。碧綠和雪白的水花衝擊著它的四蹄,圍著它的膝蓋翻卷飛濺。
「看,那就是年少的埃奧爾!」阿拉貢說,「他正是這樣騎馬從北方而來,奔赴凱勒布蘭特原野之戰。」
四個夥伴繼續往前走,經過大殿中央正用木柴燃著明亮火焰的長形火爐,停了下來。在火爐的前方、大殿的盡處,三級臺階之上有一座朝北面向大門的平臺。臺中央設有一張巨大的鍍金座椅,椅上坐著一個年老佝僂的人,駝得幾乎就像個矮人。但是,他頭上戴著一圈細細的金冠,金冠的前額正中鑲有一顆閃亮的鑽石。他的白髮又長又濃密,編成許多粗辮子,垂落在金冠下。他白鬚如雪,垂到了膝頭,但他的雙眼仍炯炯有神,正銳利地盯著這些陌生來客。在他椅子後立著一位白衣女子,在他腳前的臺階上則坐著一個身形乾瘦的男人,長著一張蒼白精明的臉,垂著沉重的眼皮。
殿中一片寂靜。老人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終於,甘道夫開口說:「森格爾之子希奧頓,向您致敬!我回來了。看吧!風暴將至,此刻所有的朋友都應當團結起來,以免遭到各個擊破。」
那老人慢慢站了起來,全身重量都倚在一根裝有白色骨柄的黑色短手杖上。幾位陌生來客這時才看出,他儘管佝僂,卻仍舊高大,年輕時必定不折不扣是位挺拔自豪之人。
「我向各位致意,」他說,「或許你們期待受到歡迎。但我要如實相告,甘道夫大人,你在此可未必受歡迎。你向來是災難的先驅,麻煩像烏鴉一樣緊跟著你,而且向來是你來得越頻繁,情況就越糟糕。我不想騙你——當我聽說捷影獨自返回,不見騎手時,我為那匹馬的歸來而欣喜,但我更高興的是騎手沒有跟著回來。而當伊奧梅爾帶回訊息說你終於回了你的長久歸宿,我也並沒有哀悼。只是,遠方傳來的訊息甚少可靠。這會兒你又來了!並且可以預料的是,你帶來了比過去更可怕的邪惡。告訴我,凶兆烏鴉甘道夫,我為什麼要歡迎你?」他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陛下,您此言極是。」那個坐在臺階上的蒼白男人說,「您的兒子、您的左膀右臂、馬克的第二元帥希奧傑德,陣亡於西部邊界的噩耗傳來可還不到五天呢。伊奧梅爾也不值得信賴,如果允許他掌權的話,沒多少人會留下來把守您的城池。現在,我們也從剛鐸得知黑暗魔君正在東方蠢蠢欲動,而這個流浪漢就正好選了這樣的時機歸來。凶兆烏鴉大人,我們究竟為什麼要歡迎你?我說,你就是b拉斯貝爾/b,‘噩耗’。俗話說,噩耗必是惡客無疑。」有那麼片刻,他抬起那沉重的眼皮,黑眼睛盯著陌生來客,陰森森地一笑。
「吾友佞舌,據說你很聰明,並且無疑是你主上的得力助手。」甘道夫用柔和的聲音回答說,「但是,一個人帶來噩耗的方式可以有兩種:一種是,他就是作惡之人;另一種是,他不干涉安居樂業,只在危難之際帶來援助。」
「說得是,」佞舌說,「但還有第三種:啄食屍骨,熱衷於他人的不幸,靠戰爭養肥的食腐鳥。你這凶兆烏鴉,你過去給我們帶來過什麼援助?現在你又帶來了什麼援助?上一次你來這裡的時候,可是來尋求我們援助的。於是我王容你任選一匹馬然後快走,沒想到你出乎眾人意料,竟厚顏無恥地帶走了捷影。我王為此大為心痛,但也有人覺得,只要能讓你快點滾出此地,這代價倒也不算太高昂。我猜這次你很可能又是故伎重施——你是來尋求援助,而非給予援助。你可帶了人馬、利劍與長矛而來?我說,那才叫援助,那才是我們目前需要的。可是那些跟在你屁股後頭的都是什麼人?——三個穿著破破爛爛灰衣的流浪漢,而四個人當中,數你自己最像乞丐!」
「森格爾之子希奧頓,近來你宮中的禮節可大不如前了。」甘道夫說,「難道你的大門衛士沒有通報我這三個夥伴的名號嗎?任何洛汗的君王都少有機會接待三位這樣的客人。他們留在你殿門外的武器,價值勝過眾多凡人,哪怕最強大的也不例外。他們身著灰衣,此乃精靈贈予的裝束,也正是憑著這些,他們才能歷經奇險的暗影,來到你的宮殿。」
「這麼說,伊奧梅爾報告得不假,你們真與金色森林裡的女巫是同夥?」佞舌說,「這倒也難怪,在德維莫丁歷來都編織著欺騙的羅網。」
吉姆利一步跨上前,卻突然感到甘道夫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停步站住,僵硬得像塊石頭。
在德維莫丁,在羅瑞恩
凡人鮮少涉足,
在那裡籠罩恆久明亮之光,
凡人鮮少目睹。
加拉德瑞爾!加拉德瑞爾!
你泉中之水澄明,
素手上亮星白淨;
在德維莫丁,在羅瑞恩
森林土地純淨無瑕,
美好遠超凡人想像。
甘道夫如此輕唱道,接著,他整個人氣勢驟然一變,將身上那襤褸的斗篷往旁一甩,不再倚著手杖,而是挺起身來,開口用清晰冰冷的聲音說話:
「加爾摩德之子格里馬,智者只說自己知曉之事。你已經變成一條愚蠢的蟲。因此閉嘴吧,讓你那分叉的舌頭待在牙齒後頭。我穿過火焰和死亡,不是來跟一個僕人狡辯吵嘴,一直扯皮到閃電降臨的。」
他舉起手杖,只聽雷聲滾滾,東邊窗戶照進來的陽光被遮住了,整個大殿頓時漆黑如夜。爐火黯淡下去,化成了一堆將熄的暗紅餘燼。大殿中惟見甘道夫一人的清晰身影,他立在黑沉沉的火爐前,一身白衣,身形高大。
在昏暗中他們聽見佞舌嘶聲叫道:「陛下,我豈未勸告過您,禁止他帶手杖進殿?哈馬這個蠢貨,他出賣了我們!」一道光亮閃過,彷彿閃電劈開了屋頂,繼而一片沉寂。佞舌攤開手腳,趴在地上。
「現在,森格爾之子希奧頓,你可願聽我說了嗎?」甘道夫說,「你是否尋求援助?」他舉起手杖指向一扇高窗,那裡的黑暗便似乎消退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遙遠的高處是一片明亮的天空。「黑暗並未籠罩一切。馬克之王,振作起來,你不可能找到更好的援助。我對那些絕望之人並無忠告,但對你,我仍有忠告可給,有話可說。你可願一聽?這話不是每個人都能聽的。我請你出去,走到你的殿門外,向外看看。你在陰影中坐得太久,聽信歪曲編造的讒言和煽動太久了。」
慢慢地,希奧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大殿中再次亮起了淡淡的光。那女子匆忙走到國王身旁攙扶,老人顫顫巍巍邁開步子,走下了臺階,腳步虛浮地走過了大殿。佞舌仍舊趴在地上。他們走到殿門前,甘道夫敲了敲門。
「開門!」他喊道,「馬克之王駕到!」
大門敞開,一股清新的空氣呼嘯撲來。山上正颳著風。
「叫你的衛士都下到階梯底下去。」甘道夫說,「而您,女士,請讓他跟我單獨待一會兒吧。我會照顧他的。」
「去吧,伊奧溫,我的外甥女!」老國王說,「憂懼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那女子轉過身,慢慢走進殿裡去。當她走進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是凝重又若有所思的一瞥,她望著國王的眼神充滿了冷靜的憐憫。她的容顏美麗異常,長髮宛如一條金色的河流。她身穿一襲白袍,腰繫銀帶,苗條又高挑,但她顯得很強壯,堅定如鋼鐵,如同一位出身王室的女兒。就這樣,阿拉貢第一次在明亮的天光下見到了洛汗的公主伊奧溫,認為她非常美麗,美麗又冰冷,如同尚未成熟的初春清晨。而她這時也突然察覺到他的存在——一位高大的王者後裔,飽經風霜,智慧過人,身披灰色斗篷,儘管他隱藏著自己的力量,但她卻感覺到了。有那麼片刻,她像石頭般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接著,她急旋過身進了殿。
「陛下,」甘道夫說,「現在請眺望你的國土,再次呼吸新鮮的空氣吧!」
從這片高階地頂上的門廊中,他們看得見溪流對岸洛汗的原野,一片青綠延伸到天際,淡褪成暗灰。風吹雨絲,簾幕般斜斜落下。頭頂和西邊的天空仍是黑沉沉的,伴隨著雷聲,閃電在隱於遠方的群山峰間閃個不停。但風已轉向北吹去,從東方刮來的暴風雨已在減弱,朝南方的大海翻滾而去。突然間,一束陽光從他們背後雲層的裂罅中直透而下,落雨被映得閃亮如銀,遙遠的河流熠熠發亮,像是發光的玻璃。
「這裡並不是那麼暗。」希奧頓說。
「確實不是。」甘道夫說,「同樣,歲月也不像有些人想要你認為的那樣,重壓在你肩上。丟開你的手杖吧!」
哐啷一聲,國王手中的黑杖跌落在石地上。他像一個因為從事苦力而長期彎腰致使身子僵硬的人一般,慢慢挺起腰來。現在,他高大的身軀終於挺拔直立,藍色的雙眼望向雲開雨散的天空。
「近來我的夢境總是黑暗一片,」他說,「但現在我覺得自己像個大夢初醒的人。甘道夫,我真希望你能早點來!因為,恐怕你來得已經太遲了,只會見證我王宮的末日。這座由埃奧爾之子佈雷戈所建的雄偉宮殿,不會矗立多久了。大火會吞噬那高高的王座。有什麼可做的呢?」
「有很多。」甘道夫說,「不過,首先派人去把伊奧梅爾放出來。格里馬其人,除你之外,人人都叫他佞舌。你在他的勸說下,已經把伊奧梅爾囚禁起來了——我猜得沒錯吧?」
「沒錯。」希奧頓說,「他違背了我的命令,並在我的殿中威脅要殺格里馬。」
「一個人可以愛你,但不愛佞舌及其讒言。」甘道夫說。
「也許如此。我會照你的要求做。傳哈馬來見我。既然事實證明他是個不稱職的殿門守衛,那就讓他當個跑腿的好了。讓罪犯去帶罪犯來受審。」希奧頓說。雖然他語氣嚴厲,但他看看甘道夫,卻露出了微笑。他這一笑,臉上許多憂愁的皺紋都舒展開來,消弭無蹤。
哈馬被召來,又領命而去,這時甘道夫領希奧頓到一張石椅上坐下,然後自己坐在國王面前最高的臺階上。阿拉貢和夥伴們都站在附近。
「現在沒時間詳述所有你該知道的事,」甘道夫說,「但我的期望若未落空,那麼不久之後我就會有時間詳說。看吧!你即將面對的危機,大到連佞舌費盡心機都沒法編進你的夢境。但是你瞧!你不再神遊了。你清醒了。剛鐸和洛汗並非孤立無援。敵人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強大,但我們擁有一個他還不曾猜到的希望。」
甘道夫這會兒說得很快。他的聲音低沉又私密,只有國王一人聽得見他所說的內容。不過,他越說下去,希奧頓眼中的光彩也越亮,最後,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挺直了身,甘道夫也起身站在他旁邊,兩人一起從這高處朝東方望去。
「沒錯,」此刻甘道夫語音清楚洪亮地說,「我們的希望就在那邊,我們最大的恐懼也盤踞在該地。命運仍懸於一線,但是希望仍在,只要我們能不屈服,再多堅持一小段時間。」
其他人這時也向東方望去。隔著一里格又一里格的大地,他們極目遠眺,而希望和恐懼又載著牽掛繼續向前,翻越黑暗的山脈到達魔影之地。持戒人現在在哪裡?仍懸繫著命運的那條絲線其實是何等纖細啊!萊戈拉斯用他那雙視力卓絕的眼睛極目眺望時,似乎捕捉到一絲白色的光亮——或許是遠方太陽偶然照耀在了守衛之塔的尖頂上。在更遠之處,有一條小小的火舌,無比遙遠,卻又是迫在眉睫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