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騎士

「那我該怎麼說?」甘道夫停下來思索了一會兒,「如果你想盡可能清楚直白地瞭解我的部分想法,我便概括一下此刻我對形勢的看法。大敵當然早就知道魔戒如今在外,並且是由一個霍位元人攜帶著。他知道從幽谷出發的遠征隊的人數,還知道我們都是來自哪個種族。但他尚未徹底看穿我們的目的。他推測我們全都會前往米那斯提力斯,因為,換他處在我們的境地中,他就會那麼做。以他的聰明才智來判斷,這將是對他的勢力的沉重打擊。他其實正懷著極大的恐懼,不知道哪個強者會突然出現,駕馭著魔戒對他發動戰爭,企圖推翻他取而代之。我們想推翻他,卻不想有人取代他,這種想法就不曾在他腦海裡出現過。即使在他最黑暗的夢境裡,都從未想到我們會試圖摧毀魔戒本身。無疑,你們由此可見我們的幸運和希望所在。由於他想像的是戰爭,相信自己一刻也不得浪費,他便發動了戰爭。他想先下手為強,如果這一擊夠狠,往後或許就沒必要再出手了。因此,現在他將長久以來積蓄的力量投入行動,這比他原來計劃得要早。他真是個聰明的傻瓜!要是他竭盡全部兵力守住魔多,以致無人能進,然後窮盡全副狡詐心力去搜尋魔戒,那麼,我們的希望確實就會破滅——無論是魔戒還是持戒人,都無法長久躲過他的魔爪。但目前他的眼睛是盯著外界而不是自家門口,並且,他盯得最緊的是米那斯提力斯。很快,他的大軍就將像風暴一樣狂攻它。

「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派出去伏擊遠征隊的手下又失敗了。他們沒有找到魔戒,也沒有帶回任何霍位元人當人質。哪怕他們只抓到人質,對我們都將是沉重的打擊,甚至可能是致命的。不過,我們不必去想像他們那溫和的忠誠之心在邪黑塔中遭受磨難,鬧得自己心情灰暗了,因為大敵沒能得逞——到目前為止沒有。多虧了薩茹曼!」

「那薩茹曼難道不是叛徒?」吉姆利問。

「他確實是叛徒——雙面叛徒。」甘道夫說,「而且,這難道不奇怪嗎?我們近來所忍受的一切,沒有哪件比艾森加德的背叛更嚴重。哪怕只當薩茹曼是一方領主與統帥,他也已經變得非常強大。他威脅著洛汗的人類,就在米那斯提力斯即將面臨來自東方的主力猛攻時,他牽制著洛汗人,使他們無法伸出援手。然而,一件詭詐叛主的武器,對它的主人總是危險的。薩茹曼也存著私心,想截獲魔戒為己所用,或者至少捉到幾個霍位元人來為自己的邪惡目的服務。所以,我們兩邊的敵人都只謀劃,要在這緊要關頭將梅里和皮平以驚人的速度帶到範貢森林來,否則,他們是永遠不會到這裡來的!

「同時,他們又讓自己心中充滿了新的疑惑,這些疑惑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感謝洛汗的驃騎,這場戰鬥不會有訊息傳回魔多。但黑暗魔君知道有兩個霍位元人在埃敏穆伊被俘,並且被帶往艾森加德——這可是違逆了他手下的意願。現在,他既怕米那斯提力斯,又怕艾森加德。如果米那斯提力斯陷落,薩茹曼可就不妙了。」

「不幸的是,我們的朋友是夾在當中。」吉姆利說,「要是艾森加德緊挨著魔多,那麼他們打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坐等看好戲了。」

「勝出者會比先前任何一方都更強大,並且內心不再存疑。」甘道夫說,「但是,艾森加德不是魔多的對手,除非薩茹曼先奪得魔戒,而如今他再也得不到了。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身陷險境。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急於將獵物攫取在手,耐不住在家等候,於是出來接應並監視他的使者。但他這次來得太晚了,戰鬥早在他抵達這片地區之前就結束了,他根本無能為力。他沒在這裡久留。我看穿了他的心思,洞悉了他的疑惑。他沒有察看蹤跡這類在林中生活的本事。他相信那些騎兵已將戰場上所有的人都殺死燒盡,但他不知道奧克是否帶回了任何俘虜。他不知道他的手下和魔多的奧克發生了衝突,他也不知道那個飛行的使者。」

「飛行的使者!」萊戈拉斯叫道,「在薩恩蓋比爾上方,我用加拉德瑞爾贈的弓射他,把他從天上射了下來。他令我們所有人都充滿了恐懼。這是什麼新的恐怖力量?」

「那是一種你無法用箭射死的恐怖力量。」甘道夫說,「你只射殺了他的坐騎——幹得好!但那騎手很快又有了新坐騎,因為他是那茲古爾,九戒靈之一,他們現在騎著會飛的坐騎。他們的恐怖力量很快就會遮蔽太陽,籠罩我們友邦的最後軍隊。不過他們尚未獲準越過大河,薩茹曼也不知道戒靈如今已換了這種新的形貌。他一心只想著魔戒。它出現在戰鬥中了嗎?它被人找到了嗎?萬一馬克之王希奧頓得到它並知曉它的力量,那要怎麼辦?那是他所意識到的危險,於是他逃回了艾森加德,打算以雙倍乃至三倍的兵力攻打洛汗。與此同時,一直有另一個危險近在咫尺,他卻忙著自己那些風風火火的念頭,全沒意識到它的存在。他忘記了樹須。」

「這會兒你又在自言自語了。」阿拉貢微笑著說,「我不知道樹須是誰。薩茹曼的雙面背叛我猜到了一部分,但我不明白兩個霍位元人來到範貢森林起了什麼作用,除了讓我們來了一場漫長又毫無結果的追蹤。」

「等等!」吉姆利叫道,「還有件事我想先知道。昨晚我們看見的究竟是你甘道夫,還是薩茹曼?」

「你們看見的肯定不是我,」甘道夫說,「因此,我只能猜你們看見了薩茹曼。我們顯然看起來極為相像,因此我必須原諒你想一斧把我的帽子劈出個補不好的缺口。」

「好,好極了!」吉姆利說,「我很慶幸那不是你。」

甘道夫再次大笑。「是啊,我的好矮人,」他說,「不是方方面面都遭人誤解,這真叫人感到安慰。這點我豈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不過,當然,我絕不會怪你剛才歡迎我的方式,我怎麼能怪你呢!是我自己常常勸告朋友,在與大敵打交道時,防人之心萬不可無。祝福你,格羅因之子吉姆利!或許有一天你會同時見到我們二人,那時就可以判斷了!」

「但是霍位元人呢?」萊戈拉斯插嘴道,「我們走了這麼遠的路來找他們,你似乎知道他們在哪裡。現在他們在哪裡?」

「跟樹須還有恩特們在一起。」甘道夫說。

「恩特!」阿拉貢不由得驚叫道,「這麼說來,那些古老的傳說裡講到的森林深處的居民,也就是巨大的百樹牧人,竟是真的?這世上還有恩特存在嗎?我以為他們即便真不是洛汗的傳說,也只是一則遠古的記憶罷了。」

「洛汗的傳說!」萊戈拉斯叫道,「不,大荒野上每個精靈都唱過那些講述老歐諾德民和他們那長久悲傷的歌謠。不過,即便是在我們當中,他們也只是一則記憶。如果我還能在這世上碰到一個活的恩特,那我真會覺得自己年輕起來了!但樹須這個名稱只是範貢一詞的通用語翻譯而已,可你卻說得好像是個人。誰是樹須?」

「啊!現在輪到你問個沒完了。」甘道夫說,「他漫長悠緩的生平我只知道一小部分,卻也足夠說個我們現在講不完的故事了。樹須就是範貢,森林的守護者。他是最年長的恩特,是太陽底下仍在這片中洲大地上行走的最古老的生靈。萊戈拉斯,我著實希望你能見到他。梅里和皮平的運氣很好,他們在這裡遇到了他,就在我們坐的這個地方。他兩天前來到這裡,將他們帶去了他遠在迷霧山脈山腳下的家。他常來這兒,尤其是當他心神不寧,飽受外界傳言困擾的時候。四天前我看見他在森林中大步行走,我想他也看見了我,因為他停了下來。但我沒跟他說話,因為我跟魔多之眼爭鬥過後很疲憊,加之心事重重;而他也沒跟我說話,也沒叫我的名字。」

「說不定他也以為你是薩茹曼。」吉姆利說,「不過,你說起他的口氣就好像他是個朋友。我還以為範貢很危險哪。」

「危險!」甘道夫叫道,「我也很危險,非常危險——比你這輩子能遇見的任何人或物都危險,除非你被活捉到黑暗魔君的座前,那另當別論。而且,阿拉貢很危險,萊戈拉斯也很危險。格羅因之子吉姆利,你可是被危險團團包圍著——因為依著你的標準,你自己就很危險。範貢森林肯定非常危險——尤其是對那些隨時都想動用斧頭的人而言;還有範貢本人也非常危險,儘管如此,他卻很有智慧又很親切。但現在,他那漫長又遲緩的憤怒正在溢位,充斥了整座森林。正是霍位元人的到來,以及他們帶來的訊息,令這股憤怒漫溢了出來,它很快就會像洪水一樣洶湧奔流,但這股大潮已盡數撲向薩茹曼和艾森加德的斧頭。一件自從遠古時代以來就不曾發生過的事,即將發生——恩特將會覺醒,並且發現自己非常強大。」

「他們會做什麼?」萊戈拉斯驚訝萬分地問。

「我不知道。」甘道夫說,「我認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我很好奇。」他沉默下來,低頭思索著。

另外三人看著他。一束陽光穿過飛逝的雲照在他此時攤開擱在膝頭的手心上,手掌盛滿了陽光,恰似杯子裝滿了水。最終,他抬起頭來,直接凝望著太陽。

「早晨要過完了。」他說,「我們很快就必須出發了。」

「我們要去找那兩個朋友,並見一見樹須嗎?」阿拉貢問。

「不。」甘道夫說,「那不是你們該走的路。我已經說過了希望之所在,但那只是希望。希望並不是勝利。戰爭已經臨到我們和我們所有朋友的頭上,這是一場只有運用魔戒才能確保我們勝利的戰爭。它令我心中充滿了巨大的悲傷以及極大的恐懼,因為無數事物將被摧毀,或許一切都會失落。我是甘道夫,白袍甘道夫,但黑暗的勢力依然更加強大。」

他起身,抬手搭額朝東凝望,彷彿看見了他們都看不見的遙遠事物。然後他搖了搖頭。「不,」他輕聲說,「它已經脫出我們的掌握了。至少讓我們為此慶幸吧。我們不必再經受運用魔戒的誘惑了。我們必須去面對近乎絕望的危險,但那種致命的危險已經解除了。」

他轉過身。「來吧,阿拉松之子阿拉貢!」他說,「別為你在埃敏穆伊山谷裡所作的選擇而後悔,也別說這趟追逐是徒勞一場。你從重重疑難中選了一條貌似正確的路,這選擇是正確的,也已經獲得了回報。因為,正是如此,我們才及時見面,否則我們再見時只怕就太遲了。不過,你們三人的使命已經結束了。你們下一趟旅程是你之前承諾的。你們必須前往埃多拉斯的宮殿找到希奧頓,因為那裡需要你們。安督利爾現在必須在它等待良久的戰鬥中展現光芒了。洛汗正困於戰爭,還有更糟的邪惡——希奧頓的情況很不妙。」

「那麼,我們就見不到那兩個快樂的小霍位元人了?」萊戈拉斯說。

「我可沒這麼說。」甘道夫說,「誰知道呢?耐心一點。去你們該去的地方,並且心懷希望!去埃多拉斯!我也要去那裡。」

「對一個人來說,無論老少,這都是條很長的路。」阿拉貢說,「恐怕我還沒趕到,戰爭就已經打完了。」

「我們走著瞧,走著瞧。」甘道夫說,「你們要現在跟我一起走嗎?」

「要。我們一起出發吧。」阿拉貢說,「不過我相信你要是願意,會比我先到那裡。」他起身,久久看著甘道夫。精靈和矮人都無言地看著他們二人面對面佇立。阿拉松之子阿拉貢的灰色身影高大挺拔,堅如磐石。人類手扶著劍柄,看起來猶如一位自海上迷霧中前來的君王踏上了尋常人類的海岸。在他面前略躬身站著的,是一襲白衣的蒼老身影,這時閃閃發亮,就像體內點亮了某種光。歲月的重負令他身形佝僂,卻蘊藏著一股超越君王的力量。

「我沒有說錯,甘道夫,」阿拉貢終於說,「無論你想去何處,你都能比我更快到達。我還要說:你是我們的領袖,我們的旌旗。黑暗魔君有九騎手;我們則有一位,卻比他們更強大——一位白騎士。他歷經烈火與深淵,他們將會對他心存畏懼。他領我們走向何處,我們都必前往。」

「對,我們將一同追隨你。」萊戈拉斯說,「但是,甘道夫,我想先聽聽你在墨瑞亞的遭遇,這會讓我心裡好過一點。你難道不願告訴我們嗎?你難道不能多留一會兒,告訴你的朋友你是如何獲救的嗎?」

「我已經留得太久了。」甘道夫答道,「時間緊迫。但就算給我一整年時間,我也不能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那麼,就趁時間允許,告訴我們你願意說的部分好了!」吉姆利說,「說吧,甘道夫,給我們講講你跟炎魔的大戰!」

「別提他的名!」甘道夫說,那一刻他臉上似乎掠過了一抹痛苦的陰雲,他默然坐下,看起來蒼老若死。「我往下墜了很久,」他終於緩慢說道,彷彿在艱難地回憶,「我往下墜了很久,他與我一同下墜。他的烈火包圍了我,燒傷了我。接著,我們一頭扎進了深水中,四下一片漆黑。那冰冷如同死亡的潮水,幾乎凍僵了我的心。」

「架著都林之橋的深淵,深不見底,從未有人丈量過。」吉姆利說。

「但它是有底的,遠在光明不及之處,人們所知之外。」甘道夫說,「我終於落到了底,到了岩石至深的根基。他仍跟我在一起。他的火熄了,變得滑溜溼黏,比能扼死人的蛇還強壯。

「我們在萬物生存的大地之底爭鬥許久,那裡的時間無法計量。他始終纏著我,我不停砍著他,直到最後他向黑暗的隧道飛奔而逃。格羅因之子吉姆利,那些隧道不是都林一族挖的。在比矮人挖掘到的最深處還要深得多的地方,那裡的世界是無名之物齧出來的,就連索隆都不知它們是何物,它們比他還要古老。現在,我已去過那裡,但我不會對它加以描述,那會黯淡了白日的天光。在當時的絕境中,我的敵人是我惟一的希望,我緊追著他,絲毫不肯放鬆。就這樣,他終於把我帶回了卡扎督姆的秘道——他對它們瞭若指掌。接著我們一直往上攀登,直至來到無盡階梯。」

「那階梯早就沒人知道位於何處了。」吉姆利說,「許多人說它僅僅是傳說而已,從來就不存在,但也有其他人說它被摧毀了。」

「它確實存在,而且沒有被摧毀。」甘道夫說,「它從最底層的地牢一直攀升到至高處的山巔,成千上萬的臺階呈螺旋狀連綿不斷,盤旋而上,最後的出口乃是在都林之塔——那塔鑿自銀齒峰齊拉克–齊吉爾尖頂的天然岩石。

「就在凱勒布迪爾上,積雪中開了一扇孤窗,窗前乃是一片狹窄之地,恰似一個坐落在雲霧繚繞的世界上方、令人頭暈目眩的鷹巢。那裡的陽光極烈,但下方的一切都裹在雲層裡。他一躍而出,而當我緊跟而至之際,他猛然爆出了新的火焰。沒有人觀戰,否則,這場山巔之戰或許會被傳唱後世。」甘道夫驀地大笑起來,「可是他們在歌謠裡會怎麼說呢?那些從遠方觀看的人,會以為山頂正被風暴籠罩著。他們能聽見雷聲,並且會說閃電擊中了凱勒布迪爾,反彈起無數道火舌。這難道還不夠唱嗎?我們周圍騰起大股濃煙,水汽蒸騰,碎冰如雨傾落。我將敵人拋了下去,他從高處墜落,撞碎了山體,摔死在那裡。接著,我便落入了黑暗。我游離於神志與時間之外,在我不會宣之於口的諸多道路上漫遊了很久。

「我被赤裸裸地送了回來——這次只待很短一段時間,直到我的任務完成為止。我赤裸裸地躺在山頂上,背後的高塔已碎成齏粉,那扇窗已蕩然無存,毀壞的階梯也被焚燒斷裂的岩石堵死了。我獨自躺在世界的堅硬尖角上,無人記得,無路可逃。我躺在那兒瞪著天空,群星在穹頂中流轉,每一天都像大地的一個生命週期那般漫長。來自四面八方的傳聞匯聚起來,隱隱傳進我的耳裡:有生有死,有歡唱有哀哭,還有負載過重的岩石發出永無休止的緩慢呻吟。終於,風王格懷希爾又找到了我,將我抓起,帶我離開那裡。

「‘患難之友啊,我真是註定總要成為你的負擔。’我說。

「‘你曾經是個負擔。’他答道,‘可現在不是了。你在我爪中輕如鴻毛,陽光能穿透你照耀。事實上我認為你根本不需要我,我要是鬆開你,你可以乘風飛翔。’

「‘你可千萬別松爪!’我驚喘著說,感到自己又活了過來,‘送我去洛絲羅瑞恩吧!’

「‘派我出來找你的加拉德瑞爾夫人正是這麼吩咐我的。’他答道。

「就這樣,我去了卡拉斯加拉松,並得知你們才走不久。我逗留在那片彷彿不會衰老的土地上,那裡的時光帶來康復,而非腐朽。我康復了,並穿上了白袍。我給予並聽取了建議。之後,我經由陌生的道路來到此地,給你們一些人帶來口信。我受命對阿拉貢說:

埃萊薩,埃萊薩,杜內丹人今何在?

汝族人因何離散不還?

未遠矣,失落之物將重現,

灰衣勁旅自北歸。

然汝之命途幽暗,

亡者當關,一路向海。

「她要對萊戈拉斯說的話是:

綠葉萊戈拉斯,徜徉林下久矣,

汝生長於歡樂,須措意大海!

若聞海岸沙鷗鳴啼,

汝心再難安歇林下。」

甘道夫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這麼說來,她沒什麼口信給我嗎?」吉姆利問,低下了頭。

「她的話含義晦澀,」萊戈拉斯說,「收到的人也很難明白其中之意。」

「這話安慰不了我。」吉姆利說。

「那你還要怎樣?」萊戈拉斯說,「難道你要她明言你的死期?」

「行啊,如果她沒別的可說的話。」

「那是什麼呢?」甘道夫說著,睜開了眼睛,「是了,我想我大致能猜出她話裡的意思。抱歉,吉姆利!我剛才是在重新斟酌這些口信。她確實有話給你,而且既不晦澀也不悲傷。

「‘請向格羅因之子吉姆利致上夫人的問候。’她說,‘持發人,無論你去往哪方,我都牽掛著你。但可要當心,別用斧子砍錯了樹!’」

「甘道夫,你回到我們身邊的時刻可真是良辰!」矮人叫道,雀躍著用奇怪的矮人語大聲唱起來,「走吧,走吧!」他揮舞著斧頭吼道,「既然甘道夫的腦袋如今變神聖了,我們這就去找個可砍的來砍砍吧!」

「應該不用走太遠就能找到。」甘道夫說,站起身來,「走吧!我們這些久別重逢的朋友已經用光了聊天的時間,現在得趕緊上路了。」

他再次裹上那件陳舊破爛的斗篷,領路出發。他們跟著他迅速從那片高處的巖架下來,一路朝回走,穿過森林,順著恩特沛河沿岸而行。他們一路都未交談,直到離開範貢森林邊沿,再度踏上草原。他們的馬匹依舊蹤影不見。

「馬兒沒回來。」萊戈拉斯說,「這趟路走起來可要累死人了!」

「時間緊迫,我不走路。」甘道夫說,接著抬起頭來吹了聲長長的口哨。口哨聲清利明晰,一旁站著的三人,無不驚訝那長鬚下的蒼老雙唇竟能吹出如斯聲響。他吹了三聲口哨。然後,他們模模糊糊地聽見東風從草原上遠遠送來了馬的嘶鳴。他們等候著,心中驚奇,而沒多久就傳來了馬蹄聲。起初那隻不過是地面傳來的微微震動,只有伏在草地上的阿拉貢可以察覺,接著,馬蹄聲漸漸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踏著明快的節奏。

「來的不止一匹馬。」阿拉貢說。

「當然。」甘道夫說,「一匹馬可載不了我們這麼多人。」

「共有三匹。」萊戈拉斯說,抬眼越過原野眺望,「看他們跑的樣子!那是哈蘇費爾,旁邊是我的朋友阿羅德!但還有另一匹馬大步領先,那是一匹非常雄駿的馬。過去我從未見過這樣的馬。」

「這樣的馬,你以後也不會再見到。」甘道夫說,「這是捷影。他是馬中王者b美亞拉斯/b之首,就連洛汗之王希奧頓都不曾見過比他更好的馬。他豈非閃亮如銀,賓士起來暢如急流?他是為我而來——他便是白騎士的駿馬。我們將一同奔赴戰場。」

就在老巫師說話的當口,那匹雄駿的馬已大步奔上山坡,朝他們而來。他全身皮毛閃亮,鬃毛在疾奔帶起的風中飄飛。另外兩匹馬跟著他而來,不過此時已經遠遠落後。捷影一看見甘道夫,立刻停了腳步,高聲嘶鳴。接著他輕輕地小跑上前,屈下高傲的頭,用碩大的鼻子去蹭老人的頸項。

甘道夫疼愛地撫摸他。「吾友,從幽谷到這裡,真是條漫漫長路。」他說,「但你聰明又迅捷,並在我需要的時候到來。現在,我們一起遠征,在這世上再不分開!」

不久,另外兩匹馬也到了,靜靜站在一旁,似在等候命令。「我們立刻前往你們的主人希奧頓的宮殿美杜塞爾德。」甘道夫嚴肅地對那兩匹馬說,而他們俯首以答,「時間緊迫,因此,我的朋友們,請容許我們騎上你們,並請你們盡上全力飛奔。哈蘇費爾帶上阿拉貢,阿羅德帶上萊戈拉斯。吉姆利坐在我前面,我會請捷影帶上我們兩個。現在,我們喝點水就出發。」

「現在,我解開了昨晚的一部分謎團。」萊戈拉斯說,輕捷地躍到了阿羅德背上,「無論我們的馬最初是不是因為害怕而跑開,他們遇到了自己的首領捷影,於是歡欣地問候他。甘道夫,你之前知道他就在附近嗎?」

「我知道。」巫師說,「我集中意念呼喚他,召喚他儘快前來。昨天他還在遠處,在這片土地的南部。但願他再次迅捷無比地帶我回去!」

甘道夫向捷影交代幾句,那匹馬便以相當快的速度出發了,但沒有令另外兩匹跟不上。過了一會兒,他突然轉向,選擇了一處河岸較低的地方,涉水過河,然後領他們朝正南進入不生樹木的遼闊平原。風吹過一望無際的草原,像是一陣陣灰色的波浪。草原上不見任何大路小徑的蹤影,但捷影既未停步,也未躊躇。

「此刻他正領我們走直線,前往白色山脈山坡下希奧頓的宮殿。」甘道夫說,「這樣走會快得多。河對面的東埃姆內特地面要堅硬些,通往北方的主幹道就在那邊,但捷影知道每處穿過沼澤和窪地的路。」

他們穿過草地和澤地,連續賓士了好幾個鐘頭。許多地方的草都沒過了騎手們的膝蓋,他們的坐騎就像在灰綠色的海洋中游泳。他們一路碰到了許多隱蔽的水塘,大片大片的莎草在危機四伏的潮溼沼澤上搖晃。但捷影總找得到路,另外兩匹馬則跟著他踏出的蹄印前行。太陽漸漸從高空向西沉落,有那麼片刻,四位騎手越過廣闊的平原望去,遠遠見它像個大火球般沒入了草原。在視野盡頭的低處,群山的山肩兩側都被霞光映得通紅。地面似乎有股濃煙騰起,將一輪紅日抹成了血色,彷彿它在往大地的邊緣沉落時,點燃了草原。

「那邊就是洛汗豁口。」甘道夫說,「它現在幾乎在我們的正西邊。艾森加德就在那邊。」

「我看到一大股濃煙。」萊戈拉斯說,「那是怎麼回事?」

「戰鬥,戰爭!」甘道夫說,「繼續前進!」

白騎士(whiterider)。本書中幾乎不用「騎士」一詞翻譯rider,但此處是有意為之。甘道夫扮演的角色,其實與「聖騎士」(paladin)頗有相似之處。——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