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分道揚鑣

「他們一定會來搜尋我,」他說,「我不知道我離開多久了,我想有幾個鐘頭了吧。」他遲疑著,「我該怎麼做?」他喃喃自語,「我必須現在就走,要不然就再也走不了了。我不會再有機會了。我真不願意像這樣不留半句解釋就離開他們。但是他們肯定會明白的。山姆會的。要不然我還能怎麼辦呢?」

他慢慢地拉出魔戒,再次戴上。他消失了,比一陣風更輕地奔下了山崗。

其他人在河邊等了很久。有一陣子他們全都默不作聲,不安地在四周踱來踱去;不過這會兒他們坐成一圈,正在交談。他們不時努力想談點別的事,談他們漫長的旅途和眾多的冒險。他們向阿拉貢問起剛鐸的疆域和它的古老歷史,以及它那些殘餘的偉大古蹟——在埃敏穆伊這片陌生的邊境之地,仍能看見它們:石雕的君王,阿蒙肖和阿蒙漢上的高座,澇洛斯大瀑布旁的巨大階梯。可是,他們的思緒和話題總會繞回到弗羅多和魔戒上。弗羅多會作何選擇?他為什麼猶豫不決?

「我想,他一直在盤算哪條路最危險。」阿拉貢說,「這很有可能。既然遠征隊已經被咕嚕盯上,那麼往東走就是空前地無望,我們不能不擔心這趟旅途的秘密已經暴露了。但是米那斯提力斯也並不更接近火焰之山和毀滅那重擔的大業。

「我們可能在那裡暫作停留,英勇抵抗。但是德內梭爾大人和他所有的將士都不可能指望做到這點——要麼保住那重擔的秘密,要麼當大敵前來奪取它時,抵擋住他傾盡全力的攻擊。連埃爾隆德也說自己力有不及。我們無論是誰,若是處在弗羅多的立場,要選擇哪條路才好?我不知道。現在真是我們最想念甘道夫的時刻。」

「我們的損失實在不幸。」萊戈拉斯說,「然而,我們必須在沒有他幫助的情況下,作出決定。我們何不先作決定,從而幫助弗羅多呢?讓我們把他叫回來,然後表決!我贊成去米那斯提力斯。」

「我也贊成去米那斯提力斯。」吉姆利說,「當然,我們只是被派來一路幫助持戒人的,要走多遠視自己意願而定;在尋找末日山這件事上,我們都不為誓言或命令所迫。與洛絲羅瑞恩告別,對我來說極其艱難。但是,我已經走了這麼遠,我要說:現在,我們面對最後的抉擇,我很清楚我無法離開弗羅多。我會選擇去米那斯提力斯,可是如果他不去,那我就跟隨他。」

「我也願意跟他走。」萊戈拉斯說,「如果現在道別,那是背信棄義。」

「若我們全都離開他,那確實是一種背棄。」阿拉貢說,「可是如果他往東走,我們並不必全跟他去;而且我也不認為我們該全跟他去。那條險路凶多吉少:無論是八個人,三個人,還是一個人去,都沒有區別。你們若是容許我挑選,那麼我會指定三個同伴:一是決不能容忍不去的山姆,再就是吉姆利和我自己。波洛米爾會返回他自己的白城,他父親和他的族人需要他;其他人應該跟他去——至少梅里阿道克和佩裡格林該去,如果萊戈拉斯不願離開我們的話。」

「這絕對沒門!」梅里叫道,「我們決不能離開弗羅多!皮平和我早打定主意,天涯海角都跟他去,現在我們還是這麼想。不過我們之前不瞭解這話真正的含意,在遙遠的夏爾或幽谷說這話,感覺好像很不一樣。讓弗羅多去魔多簡直是瘋了,太殘酷了。我們為什麼不能阻止他?」

「我們一定得阻止他。」皮平說,「我敢肯定,他擔心的就是這事兒。他知道我們不會同意他往東走,而且他也不希望要求任何人跟他去,可憐的老傢伙。想像一下吧,獨自前往魔多!」皮平忍不住抖了抖,「可是,這親愛的傻乎乎的老霍位元人啊!他應該知道他根本不用問。他應該知道,我們要是阻止不了他,也不會離開他。」

「對不起,我插個嘴,」山姆說,「我覺得你們一點不懂我家少爺。他不是在猶豫該走哪條路好,當然不是!米那斯提力斯到底有什麼好?——我是說對他來講。請原諒我這麼說啊,波洛米爾大人。」他轉身補充道。就因為這一轉,他們才發現原先坐在圈子外默不作聲的波洛米爾,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這會兒跑哪去了?」山姆叫道,顯得十分擔心,「我老覺得他最近有點古怪。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不關他的事,他一直都說他要回家去,這也不是他的錯。但是,弗羅多先生知道,只要有可能,他就一定得找到末日裂罅。可他很b害怕/b。現在說到重點了,他明擺著就是嚇壞了。這才是他的問題。當然啦,打從離開家之後,可以說他已經學了點教訓——我們全都學了點教訓。要不然,他就會嚇得乾脆把魔戒往大河裡一扔,拔腿走人了。可他還是怕到不敢出發。還有,他並不擔心我們,他不擔心我們會不會跟他一起去。他知道我們想要跟他去,而這是另一件讓他苦惱的事兒。如果他真拿定主意要走,就會要自己一個人走。記住我這句話!等他回來我們就有麻煩了。因為到時候他就徹底拿定主意了,這事兒就跟他姓巴金斯一樣篤定。」

「我相信你這話比我們任何人都更有見地,山姆。」阿拉貢說,「如果你說得不錯,我們該怎麼辦?」

「阻止他!別讓他去!」皮平叫道。

「我懷疑這無濟於事。」阿拉貢說,「他是持戒人,身負承擔重擔的命運。我認為我們無權驅使他這麼做或那麼做。就算我們嘗試,我認為我們也不會成功。還有其他強大得多的力量在運作。」

「好吧,我巴不得弗羅多會‘拿定主意’並且回來,讓我們把這事給結了。」皮平說,「這麼等著太可怕了!時間肯定已經到了吧?」

「對。」阿拉貢說,「一個鐘頭早就過了。早晨都快過去了。我們必須叫他回來。」

就在這時,波洛米爾重新出現了。他從樹林中走出來,不發一語地朝他們走來,臉色沉重又悲傷。他停住腳步,好像在數在場的人數,然後他就遠離大家坐了下來,兩眼看著地面。

「你去哪裡了,波洛米爾?」阿拉貢問,「你看見弗羅多了嗎?」

波洛米爾遲疑了一下。「看見了,也沒看見。」他慢慢地答道,「說看見了,是因為我在山坡上一個地方發現了他,跟他說了些話。我力勸他前往米那斯提力斯,不要去東方。後來我發火了,他就離開了我。他消失了。我曾經在傳說中聽過這樣的事,卻從來沒親眼見過。他一定是戴上了魔戒。我再也沒找到他。我以為他回到你們這裡來了。」

「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嗎?」阿拉貢說,很不客氣地緊盯著波洛米爾。

「對。」他答道,「我暫時沒有別的話要說了。」

「這可糟了!」山姆喊著,邊跳起來,「我不知道這個人類究竟幹了什麼事。為什麼弗羅多先生要戴上那東西?他不該這麼做的。要是他做了,天知道會出什麼事兒!」

「但他不會一直戴著吧。」梅里說,「等他避開討厭的訪客,他就會摘下來,就跟比爾博以前那樣。」

「可他去哪裡啦?他在哪裡?」皮平叫道,「他都走了老長時間了!」

「你最後看見弗羅多是什麼時候,波洛米爾?」阿拉貢問。

「也許是半個鐘頭前。」他答道,「也有可能是一個鐘頭前。我後來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一陣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雙手抱頭坐著,彷彿被悲傷壓得抬不起頭。

「他消失一個鐘頭了!」山姆高聲叫道,「我們必須立刻想法找到他。來吧!」

「等等!」阿拉貢喊道,「我們必須分組結伴行動,而且要安排——過來,且慢!等一下!」

這無濟於事。他們根本不理會他。山姆第一個衝出去,梅里和皮平緊跟在後,眨眼間就消失在西邊岸邊的樹林裡,用那清亮高亢的霍位元嗓子高喊著:b弗羅多!弗羅多!/b萊戈拉斯和吉姆利也在跑。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慌或瘋狂似乎降臨了遠征隊。

「我們全都會走散迷路的!」阿拉貢鬱悶地低聲道,「波洛米爾!我不知道你在這場禍事裡扮演了什麼角色,但現在快幫幫忙!去追那兩個年輕的霍位元人,就算你找不到弗羅多,至少也保護好他們。如果你找到弗羅多,或發現任何他的蹤跡,就回到這裡來。我會盡快回來。」

阿拉貢拔腿飛奔,急追山姆去了。在那片花楸樹圍繞的小草坪邊上,他趕上了邊費力往山上攀爬,邊喘著氣邊喊著「b弗羅多/b!」的山姆。

「跟我來,山姆!」他說,「我們誰都不該落單。這四周有什麼不太對勁,我感覺得到。我要到上面阿蒙漢的高座去,去瞧瞧能看見什麼。你瞧!正如我心裡猜測的,弗羅多走了這條路。跟我來,眼睛睜大一點!」他飛速奔上了小徑。

山姆盡了全力,但也追不上游民大步佬,很快就落在了後面。他才跑沒多遠,前方的阿拉貢就奔出了視野的範圍。山姆停下腳步,大口喘氣。驀地,他一巴掌拍上腦門。

「哇啊,山姆·甘姆吉!」他大聲說,「你的腿太短,所以動動腦子吧!現在叫我想想!波洛米爾沒撒謊,他不是那種人,但他也沒什麼都說。有什麼東西把弗羅多先生嚇壞了,讓他突然之間拿定了主意。他終於下定決心要走了。去哪裡呢?東邊。不帶山姆一起?對,甚至不帶他的山姆一起。這真無情啊,無情得殘忍。」

山姆抬手抹去眼睛裡的淚水。「穩住,甘姆吉!」他說,「可以的話就快點想!他既不能飛過河去,也不能跳下瀑布。他沒帶行李。所以,他非得回到船那邊去不可。回到船那邊去!——山姆,快像閃電那樣,回到船那邊去!」

山姆一轉身衝下了小徑。他跌倒了,摔破了膝蓋,但又爬起來繼續跑。他直奔到岸邊帕斯嘉蘭草坪邊緣,小船都被拖出水停放在那裡。那裡沒人。後方的樹林裡似乎傳來叫喊聲,但他不加理會。他一動不動站了半晌,大口喘氣,緊盯前面看。有條小船正自動滑下河岸。山姆大叫一聲奔過了草坪。那船滑進了水中。

「我來了,弗羅多先生!我來了!」山姆叫道,從河岸縱身一躍,整個人撲向正在離岸的船,伸手去抓船舷,卻差了一碼。隨著一聲大叫和撲通一聲,他臉朝下栽進了湍急的深水中。他咕嚕咕嚕地往下沉,大河淹沒了他的捲髮。

空蕩蕩的船上爆發出一聲驚愕的叫喊。一支槳劃了幾下,船掉過頭來。弗羅多在山姆掙扎撲騰著冒出水面時,剛好及時抓住了他的頭髮。山姆瞪得圓圓的褐眼中滿是恐懼。

「快上來,山姆,我的小夥子!」弗羅多說,「現在快抓住我的手!」

「救救我,弗羅多先生!」山姆喘息道,「我快淹死了。我看不見你的手。」

「在這裡。別掐我,小子!我不會鬆手的。好好踩水,別亂蹬,要不然你會把船弄翻的。來,抓住這邊船舷,讓我可以划槳!」

弗羅多劃了幾下,把船劃回了岸邊,山姆這才能夠爬上岸,全身溼透,像只落湯雞。弗羅多摘下魔戒,再次踏上岸。

「山姆,所有會惹麻煩的討厭鬼當中,你是最糟糕的一個!」他說。

「噢,弗羅多先生,這真無情啊!」山姆發著抖說,「想要拋下我走什麼的,這真無情。我要是剛才沒猜對,現在你都到哪兒了?」

「安全上路了。」

「安全!」山姆說,「你一個人,沒有我幫助你?我受不了,那會要了我的命的。」

「跟我一起走才會要了你的命,山姆。」弗羅多說,「那會讓我受不了。」

「那才不像被撇下那麼肯定。」山姆說。

「可我要去的,是魔多。」

「這我清楚得很,弗羅多先生。你當然是要去魔多。而我要跟著你去。」

「好了,山姆,」弗羅多說,「別妨礙我!其他人隨時會回來。如果他們逮到我在這裡,我就得跟他們爭論跟解釋,如此一來,我就再也不會有心情或機會離開了。可我必須立刻走。這是惟一的辦法。」

「當然是。」山姆答道,「但不是一個人。我也要去,要不然咱倆就誰都別去。我會先把每艘船都鑿幾個洞出來。」

弗羅多居然真的大笑出聲了。一股溫暖和快樂突然湧起,打動了他的心。「留下一條別鑿!」他說,「我們需要它。但你不能像這樣不帶行李、食物和別的東西就走。」

「等我一小會兒,我這就去拿我的東西!」山姆急急叫道,「全都準備好了。我本來就想我們會今天出發。」他匆忙奔到紮營的地方,弗羅多剛才騰空小船時,將那隻船上同伴的行李都搬出來堆在一處,山姆從裡面挑出了自己的背包,抓了條備用毯和額外幾包食物,又奔回來。

「這樣一來,我的計劃全泡湯了!」弗羅多說,「要躲開你還真是沒門。不過,山姆,我很高興。來吧!顯而易見,我們註定要同行。我們走吧,願其他人找到一條安全的路!大步佬會照顧他們的。我猜我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說不定會,弗羅多先生。我們說不定會。」山姆說。

就這樣,弗羅多和山姆一起出發,踏上了這項使命的最後一程。弗羅多劃離了河岸,大河載著他們迅速離去,從西邊河道順流而下,經過了托爾布蘭迪爾嶙峋的峭壁。大瀑布的咆哮聲越來越近。雖說有山姆竭盡全力幫忙,但他們要從島的南端橫越急流,將船劃到對面的東岸,仍是非常艱難的事。

終於,他們再次登上了陸地,來到了阿蒙肖的南坡。他們找到一處傾斜的河岸,便將船拖出水面上到高處,在一塊巨石後頭儘量把它藏好。然後,他們背起行囊出發,尋找一條能領他們翻過灰色丘陵埃敏穆伊,下到魔影之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