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洛絲羅瑞恩

如天鵝般乘風破浪。

可是無論在大海彼方此岸,

至今沒有隻字片語,

精靈族人再也沒有聽見,

阿姆洛斯的訊息。

萊戈拉斯的聲音一顫,歌謠停了。「我唱不下去了。」他說,「這只是其中一部分,因為我忘了許多。這首歌很長,又很傷感,它說到當矮人驚醒山中的邪惡後,悲傷如何臨到了洛絲羅瑞恩,‘繁花盛開的羅瑞恩’。」

「但那邪惡不是矮人造的。」吉姆利說。

「我沒說是矮人造的,然而邪惡還是來了。」萊戈拉斯悲傷地答道,「於是,寧洛德爾那一族的許多精靈都背井離鄉,而她流落迷失在遙遠的南方,在白色山脈的重重隘口中,沒有前往她的戀人阿姆洛斯等候她的船。但是到了春天,當風吹過新生的綠葉時,或許依然能在與她同名的瀑布旁,聽見她的聲音迴盪。而當風從南方吹來時,阿姆洛斯的聲音會從海上傳來;因為寧洛德爾溪流入精靈稱為‘凱勒布蘭特’的銀脈河,而凱勒布蘭特河匯入大河安都因,安都因河則注入貝爾法拉斯灣,羅瑞恩的精靈就從那裡揚帆出海。但是,不管寧洛德爾還是阿姆洛斯,都再也不曾歸來。

「據說,她在瀑布旁的一棵樹上搭建了一座房子。住在樹上是羅瑞恩精靈的風俗,也許現在還是這樣。因此,他們又被稱為加拉茲民,‘樹民’。在他們森林的深處,樹非常巨大,林中居民不像矮人那樣掘地而居,在魔影來到之前也不蓋堅固的岩石住所。」

「即便是現下這段時期,也可以認為住在樹上比坐在地上安全。」吉姆利說。他望向溪流對面那條通回黯溪谷的路,然後抬頭將視線投向頭頂那密密交織的黝黑粗枝。

「吉姆利,你這話是不錯的建議。」阿拉貢說,「我們無法蓋個房子,但是,如果可以,今晚我們會效仿加拉茲民,在樹上尋求庇護。我們在路邊坐了這麼久,已經很不明智了。」

因此,遠征隊一行人轉離小徑,朝西沿著那條山澗遠離銀脈河,進入森林更深處的陰影中。在離寧洛德爾瀑布不遠的地方,他們發現一小群樹,有幾棵廕庇了溪流。它們巨大的灰色樹幹極粗,高度則無法猜測。

「我來爬上去。」萊戈拉斯說,「我可是與樹木打交道的行家,樹下樹上都如魚得水。不過,這些樹的品種,對我而言很陌生,我只在歌謠中聽過它們的名字:它們叫做‘b瑁瓏/b’,就是那種會盛開黃花的樹,但我從來沒爬過。現在我就來看看它們形狀怎樣,長勢如何。」

「不管這是什麼樹,」皮平說,「如果除了鳥以外,它們還能讓人在上面過夜休息,那就肯定是神奇好樹!我可沒辦法在樹枝上睡覺!」

「那就在地上挖個洞好啦,」萊戈拉斯說,「如果那更符合你們的習慣。不過你若想躲過奧克,必須挖得又快又深才行。」他輕盈地往上一躍,抓住一根橫在頭頂高處從樹幹岔出來的樹枝。然而就在他悠盪的片刻,上方的樹影中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daro!」那聲音用命令的口氣說。萊戈拉斯手一鬆落回地上,既吃驚又害怕,縮身貼靠在樹幹上。

「站著別動!」他低聲對其他人說,「別動也別說話!」

他們頭頂上傳來一陣輕笑聲,接著,另一個清亮的聲音說起了精靈語。那些話,弗羅多幾乎聽不懂,因為山脈東邊的西爾凡精靈內部所用的語言,跟西部地區的不同。萊戈拉斯抬起頭朝上望,用同一種語言作了回答。

「他們是誰?都說些什麼?」梅里問。

「他們是精靈。」山姆說,「你聽他們的聲音還聽不出來嗎?」

「對,他們是精靈,」萊戈拉斯說,「他們說,你的呼吸那麼大聲,就算在黑暗中也能一箭射中你。」山姆趕緊用手捂住了嘴巴。「不過他們也說,你們不用害怕。他們已經發現我們好長一陣子了。我們在寧洛德爾溪對面時,他們就聽見了我的聲音,聽出我是他們北方的親族,因此他們並未阻止我們過河。之後,他們還聽了我唱的歌。現在,他們邀請我和弗羅多爬上樹去,因為他們似乎接到了一些有關他和我們這趟旅程的訊息。至於其他人,他們請你們再稍等一下,並在樹下留意四周的狀況,直到他們決定該怎麼辦。」

一道梯子從陰影中垂了下來。它是銀灰色的繩子做的,在黑暗中閃著微光,雖然看起來十分纖細,實際上卻非常結實,能承受許多人的重量。萊戈拉斯輕巧地爬上去,弗羅多慢慢地跟在後面,最後是努力不要呼吸得太大聲的山姆。瑁瓏樹的樹枝幾乎是從樹幹水平長出去,然後再向上伸展,但在接近樹頂的地方,主幹岔開成許多分枝,形成一個樹冠,在樹冠中間他們發現建有一個木頭平臺,當時這類東西叫做「b弗來特/b」,精靈則稱之為「塔藍」。平臺中央有個圓孔,繩梯就是從那孔中放下去的。

弗羅多終於爬上弗來特時,只見萊戈拉斯正與另外三位精靈坐在一起。他們穿著暗灰如影的衣服,除非突然移動,否則在樹幹間根本看不見他們。他們起身,其中一位揭開一盞小燈,小燈放出了一束銀色的光芒。他將燈舉高,先端詳弗羅多的臉,然後是山姆的。看畢,他又把燈光蓋上,用精靈語說了歡迎辭。弗羅多結結巴巴地作了答。

「歡迎!」那精靈見狀又用通用語說了一遍,說得很慢,「我們很少使用別的語言,都說本族的話。因為現在我們住在森林的中心,不願意跟其他任何種族打交道,就連北方我們自己的親族,也與我們隔開了。不過我們當中還是有人會到外地去收集訊息,監視敵人,他們會說他鄉的語言,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名叫哈爾迪爾。我的兄弟儒米爾和歐洛芬,只會說一點點你們的語言。

「我們得到了訊息說你們要來,因為埃爾隆德的信使在爬黯溪梯回家的路上經過了羅瑞恩。我們已經長年不曾聽說霍位元人——或者說半身人,也不知道仍有霍位元人居住在中洲。你們看起來並不邪惡!既然你們是跟著一個屬於我們親族的精靈一起來,我們願意依照埃爾隆德的要求,與你們交朋友——儘管我們沒有帶領陌生人穿過我們領土的慣例。不過,今晚你們必須待在這裡。你們有多少人?」

「八位。」萊戈拉斯說,「我,四個霍位元人,還有兩個人類——其中一位是阿拉貢,他是精靈之友,是西方之地的人類。」

「阿拉松之子阿拉貢的名字,羅瑞恩並不陌生,」哈爾迪爾說,「夫人對他頗為愛重。如此說來,一切都沒問題;但你一共只說了七位。」

「第八位是個矮人。」萊戈拉斯說。

「矮人!」哈爾迪爾說,「這可有問題了。自從黑暗年代開始,我們就不跟矮人打交道了。他們不準踏上我們的領土。我不能允許他通過。」

「但他是從孤山來的,是戴因值得信賴的族人之一,對埃爾隆德十分友好。」弗羅多說,「埃爾隆德親自選他做遠征隊的一員,他一路上都勇敢又忠誠。」

三個精靈一起輕聲討論了一會兒,又用他們自己的語言詢問了萊戈拉斯。最後,哈爾迪爾說:「好吧。雖然這有違我們的意願,但我們可以這樣做:如果阿拉貢和萊戈拉斯願意看守他,併為他擔保,他就可以通過,但穿過洛絲羅瑞恩時他必須被蒙上眼睛。

「不過現在我們決不能再爭論下去。你們的人不能再留在地面上。幾天以前,我們看見有一大隊的奧克沿著山脈邊緣,往北朝墨瑞亞去,從那時起我們就一直監視著各條河流。野狼在森林的邊界上嗥叫。如果你們的確是從墨瑞亞來的,那麼危險一定落後不遠。明天一早你們就必須繼續前行。

「四個霍位元人可以爬上來,到這裡跟我們待在一起——我們不怕他們!旁邊的樹上有另一個b塔藍/b,其他人必須上那裡躲避。你,萊戈拉斯,必須對我們負責,看好他們。如果有什麼差錯,立刻叫我們!還有,當心那個矮人!」

萊戈拉斯立刻下了繩梯去傳達哈爾迪爾的口信。不一會兒,梅里和皮平便爬上了這高高的弗來特。兩人上氣不接下氣,神情似乎更像是害怕。

「拿著!」梅里喘著氣說,「我們把你倆跟我倆自己的毯子都拖上來了。大步佬把其餘的行李全藏在了一堆厚厚的樹葉底下。」

「你們不需要這些累贅。」哈爾迪爾說,「冬天在樹頂上是很冷,儘管今晚吹的是南風。但我們會給你們食物和飲料,能驅除夜寒,我們還有多餘的毛皮和斗篷。」

霍位元人非常高興地接受了這第二頓(而且遠比前一頓好得多的)晚餐。然後他們把自己裹得暖暖的,不只裹上精靈的毛皮斗篷,還裹上自己的毯子,打算好好睡一覺。可是,雖然他們很疲累,卻只有山姆覺得很容易入睡。霍位元人不喜歡高處,哪怕自己的屋子是樓房,也不會睡在樓上。這弗來特完全不是他們習慣拿來當臥室的地方。它沒有牆,連欄杆都沒有,只在一邊有一片編結出來的薄擋風屏,可以根據風向來調整,固定在不同位置。

皮平又說了一會兒話:「如果我真能在這個鳥窩裡睡著,但願不會滾下去才好。」

「我只要睡著了,就會睡下去,」山姆說,「不管有沒有滾下去。而且,話說得越少我睡得越早,你懂我的意思吧。」

弗羅多醒著躺了一陣子,透過那些顫動的樹葉形成的黯淡屋頂,看著閃爍的群星。在他旁邊,山姆鼾聲大作,他卻過了很久之後才閤眼。他能模糊看見兩個精靈的灰色身影,他們抱膝一動不動地坐著,彼此輕聲耳語。另一位已經下到較低的樹枝上去守哨。最後,在上方掠過樹梢的風聲和下方寧洛德爾瀑布的甜蜜呢喃中,弗羅多腦海裡縈繞著萊戈拉斯唱的那首歌,進入了夢鄉。

深夜時分,他醒了過來,別的霍位元人都在沉睡,精靈都不知去向。月牙朦朧的微光在樹葉間明滅,風也停了。他聽見不遠處傳來粗啞的笑聲,底下地上有紛亂的腳步經過,還有金屬交擊的聲響。這些聲音漸漸遠去消失,似乎是朝南進入了森林裡。

一個腦袋突然從弗來特中央的洞裡冒了出來。弗羅多驚得坐了起來,然後才看清那是個戴著灰色兜帽的精靈。他朝霍位元人望了望。

「怎麼回事?」弗羅多說。

「yrch!」那精靈壓低聲音從牙縫中說,並將捲起的繩梯拋上弗來特。

「奧克!」弗羅多說,「他們在幹嗎?」但是那精靈已經走了。

不再有聲音傳來。就連樹葉都寂然無聲,連瀑布都似乎靜了下來。弗羅多裹在毯子斗篷中坐在那兒,卻在發抖。他很慶幸他們沒在地面上被逮個正著,但他也覺得這些樹除了提供隱蔽,起不到什麼保護作用。據說,奧克的嗅覺像獵狗一樣靈敏,而且他們也會爬樹。他拔出了刺叮:它精光一閃,猶如一團藍色火焰,隨後,光焰漸漸淡褪,斂盡。儘管劍光淡褪,但是弗羅多卻並未擺脫那種危險迫在眉睫的感覺,相反它愈發強烈。他起身爬到中央的開口,往下窺視。他幾乎可以確定,他聽見底下樹根的地方,有鬼鬼祟祟的挪動聲。

那不是精靈,因為林中居民行動起來全然無聲。然後,他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嗅聞: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摸索著樹幹的樹皮。他屏住呼吸,瞪視著下方的黑暗。

此刻,有個東西在慢慢往上爬,它的呼吸像是從咬緊的牙關中透出的嘶嘶輕響。然後,弗羅多看見,在貼近樹幹之處,正在上來的,是兩隻蒼白的眼睛。它們停下來,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上方。突然間,那雙眼睛轉開,一個陰暗的身影滑溜下樹幹,消失了。

緊接著便見哈爾迪爾穿過樹枝迅速爬了上來。「這樹上有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他說,「它不是奧克。我一碰到樹幹它就逃跑了。它似乎很警惕,也擁有不少爬樹的技巧,要不然,我還以為那是你們霍位元人之一。

「我沒射它,因為不敢激起任何叫聲——我們不能冒險引發戰鬥。一大隊奧克精兵才剛經過這裡。他們涉過了寧洛德爾溪——咒詛他們汙了清潔流水的髒腳!——沿著河邊的舊路往下游走了。他們似乎嗅到了什麼氣味,在你們停留之處附近的地面上搜尋了一陣子。我們三人對付不了上百個奧克,因此我們趕到前頭,捏著嗓子說話,把他們引到森林裡去。

「歐洛芬現在已經匆匆趕回我們的居住地去警告族人。那些奧克一個都別想活著走出羅瑞恩。並且,在明天天黑之前,會有更多精靈在北邊邊界埋伏下來。但是天一亮,你們必須立刻取道向南行。」

東方天際露白。隨著天色漸亮,晨光穿過瑁瓏樹的黃葉灑下,在霍位元人看來,這就像是涼爽夏日清晨的陽光在閃耀。淡藍色的天空在搖曳的樹枝間窺視他們。從弗來特南邊的一處開口望出去,弗羅多看見銀脈河的河谷完全橫陳眼前,像是一片流金的海洋在微風中輕輕盪漾。

遠征隊一行人再次出發時,天色還很早,而且冷,這回是由哈爾迪爾和他的兄弟儒米爾領路。「再會了,甜美的寧洛德爾!」萊戈拉斯喊道。弗羅多回頭望去,在眾多灰色樹幹間瞥見了一道白色水沫的閃光。「再會了!」他說。他覺得,自己再也聽不到如此優美的流水之聲:始終將它無數的音符織成無窮無盡、變化不絕的旋律。

他們回到小徑上,仍沿著銀脈河西岸走,循著路朝南走了一段。地上留有不少奧克的腳印。但不一會兒哈爾迪爾便轉入林中,在樹蔭下的河岸旁停下來。

「河對岸有個我的族人,雖說你們可能看不見。」他說,吹了聲猶如小鳥低鳴的口哨。一個全身灰衣的精靈從濃密的小樹叢中應聲而出,兜帽掀在背後,頭髮在清晨的陽光下閃爍如黃金。哈爾迪爾熟練地將一卷灰色的繩索拋過河去,那精靈接過繩索,將繩頭綁在岸邊一棵樹上。

「正如你們所見,凱勒布蘭特河的水流在此已經十分強勁,」哈爾迪爾說,「河水很急又很深,而且冰冷刺骨。在這麼靠北的地方,除非萬不得已,我們是不會涉水渡河的,而在眼下的警戒年日里,我們也不搭撟。跟我來!我們這樣過河。」他將繩子的這一端緊緊綁在另一棵樹上,然後輕盈地踏上繩索在河上走了一個來回,如履平地。

「這路我能走,」萊戈拉斯說,「但其他人可沒有這本事。難道他們得游泳?」

「不!」哈爾迪爾說,「我們還有兩條繩子。我們會把它們綁在上方,一條齊肩高,一條齊腰高。陌生人抓著這兩條繩子,小心一些,應該能走過去。」

當這座纖細的便橋搭好後,遠征隊一行人都走了過去,有些人緩慢又謹慎,有些人則輕鬆一些。霍位元人中,皮平確是走得最好的,他腳下穩定,只單手抓著繩索就很快走了過去,不過他兩眼一直望著對岸,沒往下看。山姆則拖拖拉拉,手抓得死緊,總看著下方蒼白打旋的水流,彷彿那是山中的萬丈深淵。

等他安全過到對岸,他大鬆一口氣:「我家老頭兒總說,活一天長一天見識!雖然他說這話時想的是種園子,不是像小鳥那樣歇在樹上,也不是努力像蜘蛛那樣走路。就連我叔叔安迪也沒玩過這樣的把戲!」

當一行人終於在銀脈河東岸團聚,精靈們解開繩索,收了其中兩條捲起。留在對岸的儒米爾抽回了最後一條,將繩索搭在肩上,揮了揮手後離去,回到寧洛德爾去繼續監視。

「現在,朋友們,」哈爾迪爾說,「你們已經進入羅瑞恩耐斯,也就是你們所說的‘三角洲’,這地像矛頭一樣,夾在銀脈河與安都因大河之間。我們不容任何陌生人窺探耐斯的秘密,事實上,就連獲准踏上此地的人也寥寥無幾。

「按照先前的協議,我必須在此蒙上矮人吉姆利的雙眼。其他人可以先自由行走一段,直到更接近我們的居住地——那是在埃格拉迪爾,位於兩河之間的河角地。」

吉姆利對此大為不滿。「那協議可沒徵得我的同意。」他說,「我決不容忍被蒙上眼睛走路,像個乞丐或囚犯!而且,我不是奸細。我的族人從未跟大敵的任何爪牙有過瓜葛,我們也從未做過傷害精靈的事。要說背叛出賣你們,我不比萊戈拉斯,或任何其他我的夥伴更有可能。」

「我並不懷疑你。」哈爾迪爾說,「但這是我們的律法。我不是訂立律法之人,不能不遵守律法。容你渡過凱勒布蘭特河,我已經夠寬大了。」

但吉姆利很固執。他叉開兩腿牢牢站定,一隻手搭上了斧頭的握柄。「我要麼自由地往前走,」他說,「要麼就打道回府。在家鄉眾所周知我從不說假話。就算我在半路命喪荒野也認了。」

「你不能回頭。」哈爾迪爾斷然道,「現在你已經深入此地,就必須被帶去見領主和夫人。他們會對你作出裁決,你是留是走,都由他們決定。你不能再渡河回去,如今在你背後都有暗哨,你不可能通過。你還沒看見他們,就會一命嗚呼。」

吉姆利從腰間抽出了斧頭。哈爾迪爾和同伴立刻拉開了弓。「矮人和他們的犟脾氣,真叫人頭疼!」萊戈拉斯說。

「好了!」阿拉貢說,「如果我還是這支遠征隊的領隊,你們就要聽我吩咐。如此單單區別對待矮人,他當然很難接受。我們全都蒙上眼睛,就連萊戈拉斯也是。這樣最好,雖然這會讓這趟路走得又慢又無聊。」

吉姆利突然哈哈大笑:「我們看起來會像一隊歡樂的傻瓜!哈爾迪爾會不會用一根繩子把我們全穿起來,就像一隻狗牽著一串瞎眼的乞丐?不過,只要萊戈拉斯一人跟我一樣被蒙上眼睛,我就滿意了。」

「我是精靈,還是本地人的親戚!」萊戈拉斯說,輪到他惱火了。

「現在讓我們大家一起喊:‘精靈和他們的犟脾氣,真叫人頭疼!’」阿拉貢說,「但是遠征隊應該有難同當。來吧,哈爾迪爾!把我們的眼睛都蒙上。」

「如果你不好好帶路,我就要為每一次跌跤、每一根碰傷的腳趾好好索賠。」吉姆利在他們用布矇住他雙眼時說。

「你不會有機會索賠的。」哈爾迪爾說,「我會好好領著你們,那些路也都又平又直。」

「唉,當今的世道真愚蠢!」萊戈拉斯說,「在場的人全是大敵的敵人,林地陽光明媚,頭上樹葉如金,而我卻必須被蒙上眼睛走路!」

「這看起來或許很愚蠢,」哈爾迪爾說,「但事實上,黑暗魔君的力量最顯著的體現,就在於分化所有仍然反對他的人,使他們疏遠失和。如今,在洛絲羅瑞恩之外的世界上,我們甚少找到擁有信念、值得信任的人——或許幽谷除外。因此,我們決不敢單憑一己信任而危及我們的領土。我們現在住在一個周遭危機四伏的島上,我們的手摸的更多的是弓弦,而不是琴絃。

「長久以來,河流一直是我們的屏障,但是當魔影朝北潛行而來,將我們徹底包圍之後,河流就已不再是萬全的防護。有些人提議離開,但現在看來已經太遲。西邊的山脈中,邪惡正在增長;東邊的大地則一片荒涼,並且遍佈著索隆的爪牙。據傳,現在我們無法安全地朝南通過洛汗,而安都因大河的河口已落入大敵的監視中。即使我們設法到達了海岸,在那裡也找不到任何託庇之所。據說,海濱仍有一些高等精靈的海港,但是它們遠在北方和西方,甚至過了半身人的地界。不過那究竟是在哪裡,儘管領主和夫人可能知道,我卻不知道。」

「既然你都見到了我們,起碼也該猜一猜啊。」梅里說,「霍位元人住的地方叫夏爾,而在我家鄉的西邊,有精靈的海港。」

「能住在靠近海濱的地方,霍位元人可真幸福!」哈爾迪爾說,「我的族人有誰得見大海,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們仍在歌謠中回憶著它。我們邊走,你邊告訴我那些海港的事吧。」

「我沒法告訴你。」梅里說,「我從來沒見過它們。我從前就沒離開家鄉出過遠門。而假如我當初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我想我也決不會願意離開的。」

「就連看看美麗的洛絲羅瑞恩都不願意?」哈爾迪爾說,「這世界的確充滿了危險,其中也有不少黑暗之處。但是,也仍有許多美麗的事物,儘管如今在所有的地方,愛都交織著悲傷,但或許還是愛佔了上風。

「我們當中有些人唱道,魔影將會消退,和平將會重返。但我相信,我們周圍的世界,屆時並不會變得跟古時一樣,太陽的光芒也不會再如往昔一般。至於精靈,恐怕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一個休戰的協定,而他們會遵循協定,不受攔阻地前往大海,永遠離開中洲。可嘆我心愛的洛絲羅瑞恩啊!在一個沒有瑁瓏樹生長的地方,生活將是多麼貧乏無趣!縱使大海彼岸有瑁瓏樹,也從來沒有人提起。」

就這樣,他們說著話,遠征隊一行人由哈爾迪爾領頭,另一位精靈殿後,慢慢沿著林中小徑魚貫往前走。他們感覺腳下的地面平坦柔軟,過了一會兒,他們就走得更加自在,不再擔心跌倒或受傷。弗羅多發現,被剝奪了視覺之後,自己的聽覺和其他感官都變敏銳了。他可以嗅到樹木和腳下所踩青草的氣味。他可以聽見頭頂樹葉發出許多不同音調的沙沙聲,河流在右邊遠處喃喃低語,高天中傳來鳥兒尖細清晰的鳴叫。當他們經過一片林間空地時,他感覺到陽光照在自己臉上和手上。

他一踏上銀脈河的對岸,就有種奇怪的感覺臨到了他,而隨著他繼續走進這耐斯,這種感覺也愈來愈強烈:他覺得自己像是走上了一座時間之橋,進入了遠古時代的一個角落,如今正在一個不復存在的世界裡行走。在幽谷,有的是古老事物的記憶;而在羅瑞恩,古老事物仍活在這個現實世界當中。這裡見過也聽過邪惡,並經歷過悲傷;精靈害怕並且不信任外面的世界。野狼在森林的邊界上嗥叫,但是羅瑞恩的土地上沒有投下任何陰影。

遠征隊一行人走了一整天,直到感覺涼爽的黃昏來臨,聽見夜風的先驅在眾多樹葉間沙沙低語。於是,他們停下來休息,無憂無慮地睡在地面上——他們的嚮導不許他們拆下矇眼布,因此他們無法爬樹。第二天早晨,他們繼續上路,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中午時分他們停了下來,弗羅多察覺到他們已經出了森林,來到燦爛的太陽底下。突然間,他聽見四周有許多聲音在說話。

一隊行軍中的精靈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近處,他們正要趕往北邊的邊界去防守任何從墨瑞亞來的攻擊。他們還帶來了訊息,其中有一部分由哈爾迪爾轉告了大家。那些追擊他們的奧克已被伏擊,幾乎全軍覆沒,殘部朝西向山脈逃跑,正被追殺。另外精靈還發現有個奇怪的生物,佝僂著身子奔跑,雙手幾乎垂地,看起來像是野獸,但身形又不像野獸。它避開了抓捕,精靈也沒有射殺它,因為不知它是善是惡。它在銀脈河下游南方消失了。

「還有,」哈爾迪爾說,「他們還給我帶來了加拉茲民的領主與夫人的口信。你們全都可以自由行走,連矮人吉姆利也不例外。看來夫人知道你們遠征隊中每個人的身份和背景。或許是幽谷送來了新的訊息。」

他首先解下了吉姆利的矇眼布。「請見諒!」他說,深深鞠了一躬,「現在請用友善的眼光看待我們!而且,請開心地觀看吧,因為自從都林的時代過後,你是第一位得瞻羅瑞恩耐斯森林的矮人!」

輪到弗羅多被取下了矇眼布,他抬起頭來,不禁屏住了呼吸。他們站在一片林間空地上,左邊有座青草如茵的大山丘,綠得猶如遠古時代的初春時節。山丘上長著兩圈樹木,恰似一頂雙層王冠:外圈都是樹幹雪白,不見一片葉子,但勻稱的裸枝美不勝收;內圈則是極高的瑁瓏樹,仍是滿樹淡淡的金黃。一棵樹高聳在群樹的中央,其高處的樹枝間搭了一座閃亮的白色弗來特。在這些樹下,以及整座綠色山丘的青草間,遍佈一種星形的金黃色小花,其間還裝點著其他梗子細長的花朵,雪白和極淡的綠,都在隨風搖曳,它們在綠茵的濃郁色調中如同一層薄霧般朦朦發亮。頭頂晴空萬里,午後的太陽照在山丘上,給樹下投出了長長的綠影。

「看吧!你們來到了凱林阿姆洛斯。」哈爾迪爾說,「自古以來,這裡便是這片古老國度的心臟地帶,阿姆洛斯山丘就在這裡,在往昔更幸福的年代,他的宮殿就建在此處。在這長青不凋的草地上,永遠盛開著冬日繁花:黃色的是b埃拉諾/b,淡色的是b妮芙瑞迪爾/b。我們會在這裡歇一會兒,然後在黃昏時分前往加拉茲民的城市。」

其他人紛紛撲倒在芳香的草地上,但是弗羅多站了好一會兒,仍然陶醉在這奇景中。他感覺自己像是步入一扇落地長窗,俯瞰著一個早已消失的世界。有道光籠罩著它,他自己的語言對此難以名狀。他看見的一切都線條優美、恰如其分,那些形狀鮮明得彷彿它們是事先構思好,並在他解下布條睜眼的瞬間繪成,卻又古老得彷彿自古存續至今。他眼中所見盡是他原本熟知的顏色,金黃、雪白、蔚藍、翠綠,但它們是那樣鮮豔、耀眼,他彷彿這一刻才第一次看見這些顏色,併為它們取下嶄新又美妙的名稱。在這裡,沒有人會在冬天時哀悼已逝的夏天或春天。大地所生長的一切,沒有瑕疵,沒有疾病,沒有畸形。在羅瑞恩的大地上,萬物純淨無瑕。

他轉過身,看見山姆正站在他旁邊,一臉迷惑地東張西望,還揉著眼睛,彷彿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清醒著。「這是太陽當頭的大白天,一點沒錯。」他說,「我以為精靈就適合星星和月亮,但這可比我聽說過的哪件事都更有精靈味兒。我覺得自己好像就b置身於/b一首歌謠裡,你懂我的意思吧?」

哈爾迪爾看著他們,似乎確實懂得山姆的所思與所言。他露出了微笑。「你感覺到了加拉茲民的夫人的力量。」他說,「你們是否願意同我一起爬上凱林阿姆洛斯?」

他們跟隨他輕快的步伐,踏上了長滿青草的山坡。雖然弗羅多走著,呼吸著,身旁也盡是生機盎然的樹葉和花朵,在同樣吹拂著他臉龐的清涼和風中顫動搖曳,他仍感覺自己是在一片不會淡褪,不會改變,也不會落入遺忘的永恆淨土上。當他離開此地,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那位來自夏爾的漫遊者弗羅多,依舊會在此地徜徉,行走在美麗的洛絲羅瑞恩,行走在b埃拉諾/b和b妮芙瑞迪爾/b盛放的草地上。

他們走進了那圈白樹。此時,南風吹上了凱林阿姆洛斯,樹梢枝椏間傳來聲聲嘆息。弗羅多停下腳步,聆聽早已逝去的、遙遠的海濤拍岸聲,以及在這世上已經絕跡的海鳥的鳴叫。

哈爾迪爾已經繼續前行,這時正爬上那個高處的弗來特。弗羅多準備跟著他往上爬,而當他的手觸及繩梯旁的樹,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敏銳意識到了一棵樹的樹皮的觸感和質地,以及樹身內所蘊藏的生命。他感覺到樹木中有一股喜悅,並與之共鳴:既不是作為森林居民,也不是作為木匠。那喜悅是來自活生生的樹木本身。

當他終於離開繩梯,爬上高高的弗來特,哈爾迪爾拉起他的手,讓他轉身面向南方。「先看這一邊!」他說。

弗羅多抬眼望去,看見尚在一段距離開外,有一座長滿眾多巨樹的山崗,或者說,有一座建滿綠色高塔的城市——究竟是什麼,他說不上來。他感覺從那裡散發出一種力量和光芒,將全地籠罩在統治之下。他突然有一種渴望,想要像小鳥一樣飛到那綠色的城市去棲息。然後,他望向東邊,看見整片羅瑞恩的大地延展開去,直到蒼茫閃亮的大河安都因。他極目遠眺大河對面,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他所熟知的世界。大河對岸的土地,顯得一片單調空虛,模糊混沌,直到遠方才再次隆起,像一座黑暗又陰沉的高牆。照耀著洛絲羅瑞恩的太陽,沒有力量照亮那遙遠高山的陰影。

「那邊是南黑森林的堡壘。」哈爾迪爾說,「它周圍裹著一片黑冷杉森林,那裡的樹木互相爭鬥,樹枝腐敗枯萎。森林中央有座岩石高坡,多古爾都就矗立在那兒,長久以來那是大敵隱蔽的住所。我們認為它現在又有爪牙入住,而且七倍於以前的力量。近來,它的上空經常烏雲籠罩。在這麼高的地方,你能看見兩股敵對的力量。如今它們始終以思緒交戰著,儘管光明已然看穿黑暗的核心,但自身的秘密卻未被發現——尚未被發現。」他轉過身,迅速爬下了繩梯,兩個霍位元人緊隨其後。

弗羅多在山腳下遇見了阿拉貢,他像棵樹一樣默然佇立,但手中拿著一朵小小的、盛開的金色b埃拉諾花/b,眼中有種光亮。他正沉湎在某段美好的回憶裡。弗羅多望著他,意識到自己是在見證曾經就發生在此地的一幕。嚴酷歲月給阿拉貢的面容留下的痕跡消失了,他似乎身穿白衣,是位高大又英俊的年輕君主;他正用精靈語對一位弗羅多看不見的人說話。arwenvanimelda,namárië!他說,然後深吸一口氣,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他看看弗羅多,露出了微笑。

「這裡是世間精靈之境的中心,」他說,「而我的心永遠駐留於此,除非,在我們——你和我——還必須行走的黑暗道路盡頭,尚有光明存在。跟我來吧!」他拉起弗羅多的手,離開了小丘凱林阿姆洛斯,有生之年再未重遊此地。

加拉茲民(galadhrim),辛達語。galadhrim的構成是galadh(樹)+rim(大群),故作「加拉茲民」。——譯者注

瑁瓏(mallorn,複數mellyrn),辛達語。mallorn的構成是malt(金色)+orn(樹)。——譯者注

辛達語,意思是:「不許動!」——譯者注

見附錄六中「精靈」一段。

奧克的辛達語名稱。yrch是複數形式,單數形式為orch。——譯者注

羅瑞恩耐斯(naithoflórien),naith是辛達語,意思是「三角洲」。——譯者注

辛達語,意思是:「美麗的阿爾玟,再會了!」——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