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湖水中扭動著爬出一條長長的觸鬚,又溼又亮,是淡綠色。觸鬚尖端如手指般捲住了弗羅多的腳,正將他往水裡拖。山姆撲跪在地上,這會兒正用刀砍它。
那觸手放開了弗羅多,山姆一把將他拉開,大聲呼救。水一攪,又是二十條手臂冒了出來,烏黑的湖水就像開鍋沸騰,散發出一股惡臭。
「快進門去!爬上階梯!快!」甘道夫喊著,往回一躍。除了山姆,眾人都被驚呆在原地。他這一喊令他們如夢初醒,驅趕他們進去。
他們跑得正及時。山姆和弗羅多才爬了幾級階梯,甘道夫才剛開始爬,就見那些摸索的觸手扭動著爬過窄窄的湖岸,探上了峭壁和門。有一條扭動著越過了門檻,星光一照閃閃發亮。甘道夫轉身停步,但他若是在考慮用什麼咒語能從裡面把門關上,卻是沒必要了。許多捲曲的觸手抓住了兩邊的門,以驚人的力氣將它們掀了過來。轟的一聲巨響,門重重關上了,剎那間光線全無。透過笨重的石門,傳來沉悶的碎裂和碰撞聲。
在一片漆黑中,山姆緊抓著弗羅多的手臂,癱倒在臺階上。「可憐的老比爾!」他哽咽著說,「可憐的老比爾!又是狼又是蛇!可它對付不了蛇啊!弗羅多先生,我必須得選擇,我必須跟著你。」
他們聽見甘道夫又走下階梯,用手杖去戳那兩扇門。岩石顫抖了一下,臺階也跟著一陣搖晃,但是門沒開啟。
「唉,這下可好!」巫師說,「現在,我們背後的退路已經被堵死了,出路只有一條——在山脈的另一邊。從這聲音聽來,我恐怕門外已經堆起巨石,樹也連根拔起來橫在門外了。我很難過,那兩棵樹很美,而且活了很長的年歲。」
「我腳一踏到湖水,就覺得附近有某種可怕的東西。」弗羅多說,「那到底是什麼?那種東西有很多嗎?」
「我不知道,」甘道夫說,「但是那些觸手都受一個目的引導。山脈底下的幽深水中,有東西爬了出來,或是被趕了出來。在這世界的深處,有比奧克更古老、更邪惡的東西。」他沒有說出口的是,無論住在那湖裡的是什麼東西,它在遠征隊眾人當中第一個抓住的是弗羅多。
波洛米爾壓低聲音嘀咕著,但是石壁反射了聲音,把他的話放大成粗啞的低語,人人都能聽見:「在這世界的深處!而我們正朝那兒去呢,這可跟我的願望背道而馳。現在,在這要命的黑暗裡,誰會給我們領路?」
「我會,」甘道夫說,「而且吉姆利將跟我一起。跟著我的手杖走!」
巫師走上前去,領頭踏上了巨大的臺階,並將手杖高舉起來,從杖尖放射出一道微弱的輝光。寬闊的階梯完好無損,他們數著往上爬了兩百級又闊又淺的臺階,到了頂上,他們發現了一條地面平坦的拱形通道,通向黑暗中。
「我們坐在這兒的平臺上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吧,反正我們找不到餐廳。」弗羅多說。他已經開始擺脫被觸手攫住的恐懼,突然間覺得飢餓不堪。
這提議受到了一致歡迎;他們在最高几層臺階上坐下,眾人的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模模糊糊。等大家都吃過之後,甘道夫第三次讓每個人都喝了一口幽谷的b米茹沃/b。
「恐怕這酒剩不了多少了。」他說,「不過我覺得,我們經過剛才大門前那場驚嚇後,都需要來一點。並且,除非我們運氣絕佳,否則在我們走到另一頭之前,也會需要剩下全部的酒!走的時候要繼續當心水!礦坑裡有許多小溪和水井,千萬不要碰它們。在我們下到黯溪谷之前,大概不會有機會續滿水袋和水瓶。」
「要走多久才到?」弗羅多問。
「不好說。」甘道夫答道,「變數太多了。不過,若是不出事也不迷路,一路直走的話,我預計要走三四天。從西門到東門的直線距離,不可能少於四十哩,而這條路可能相當曲折。」
稍事休息之後,他們再次上路了。大家都渴望儘快結束這段旅程,因此儘管他們都很累,可還是心甘情願繼續不停地走了好幾個鐘頭。甘道夫照舊走在最前面,左手高舉著發出微光的手杖,那光正好足夠照亮他腳前的地面,右手則握著寶劍格拉姆德凜。吉姆利走在他後面,左右張望時,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中閃閃發亮。弗羅多走在矮人後面,他已經拔出了短劍刺叮。刺叮和格拉姆德凜的劍鋒都沒有發光,這令他們稍感安心,因為這兩把遠古時代精靈工匠所打造的寶劍,若是有任何奧克接近,就會發出寒光。弗羅多後面走著山姆,山姆後面是萊戈拉斯,之後是兩個年輕的霍位元人,然後是波洛米爾。在黑暗中殿後的,是神情嚴肅、默不作聲的阿拉貢。
通道蜿蜒轉了幾個彎,然後開始了好長一段穩定的下坡路,才又變成平地。空氣變得悶熱,不過並不汙濁,他們不時會感覺到更為涼爽的氣流吹到臉上,猜想這可能是從牆上的裂罅吹進來的,牆上有很多這樣的裂口。藉著巫師手杖的微弱光芒,弗羅多瞥見了階梯和拱門,以及其他的通道和隧道,有的上坡,有的向下陡降,還有的兩邊空無一物,只有茫茫的黑暗。地形太令人困惑,根本不可能記住。
吉姆利幾乎沒幫上甘道夫什麼忙,除了堅定的勇氣作為支援——他至少沒像其他大部分人那樣,被單純的黑暗本身困擾。為選哪條路走而舉棋不定時,巫師經常會跟他商量,不過最後總是甘道夫下的決定。墨瑞亞礦坑規模巨大,並且錯綜複雜,遠超過格羅因之子吉姆利的想像,即便他是出身山中種族的矮人。對甘道夫來說,很久以前那趟旅程的遙遠記憶,現在幾乎無濟於事,但是,儘管身在暗處,道路曲折,他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只要有一條路能通往目標,他便毫不猶疑。
「別怕!」阿拉貢說。這次他們停得比往常要久,甘道夫和吉姆利正在一起低聲交談,其他人則擠在後頭,焦急等候著。「別怕!我多次跟他旅行,儘管尚未有哪次如此黑暗,而幽谷還有傳說提到他所立下的偉大功績,比我見證過的更加偉大。只要有路可找,他必定不會走入歧途。他不顧我們的恐懼把我們帶進這裡,但他一定會把我們帶出去,無論他自己要付出何等代價。在漆黑的夜裡,他比貝如希爾王后的貓更有把握找到回家的路。」
遠征隊擁有這麼一位嚮導,堪稱萬幸。他們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做火把的工具或燃料——大門前情急之下手忙腳亂,許多東西都沒帶上。假使沒有任何光源,他們很快就會陷入慘不堪言的境地。這裡不只有許多路可選,許多地方還有坑洞和陷阱,他們走過時,足音在路邊漆黑的深井中迴盪。牆上和地面有裂隙和斷縫,腳前經常冷不防地出現地塹。最寬的超過七呎,皮平花了很久才能鼓足勇氣跳過那可怕的缺口。下方遠遠傳來水流翻騰的聲音,彷彿地底深處有某種巨大的水車在轉動。
「繩子!」山姆喃喃念著,「我就知道,你要是不帶,就會用得著它!」
這些危險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他們前進得也越來越慢。他們似乎一直不停地走啊走,永無止境地走向大山的根基。他們已經疲憊不堪,但是找個地方停下來休息的想法似乎也不令人安心。弗羅多在逃生後,在吃過東西又喝了佳釀後,精神振奮了一陣子;但是現在一股深沉的不安逐漸變成了恐懼,又悄悄籠罩了他。雖然他的刀傷在幽谷得到了醫治,但那可怕的傷口並非沒有後遺症。他的感官,對看不見的事物更敏銳,更能察覺它們的存在。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自己這種改變,跡象之一,是在黑暗中他比任何一位同伴——或許甘道夫除外——都能看得更清楚。而且,他是持戒人:戒指穿在鏈子上,就掛在他胸前,不時顯得十分沉重。他明確感覺到前方有邪惡等著,後方有邪惡跟著。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把劍柄握得更緊,固執地往前走。
在他身後的一行人很少說話,就算開口也是匆促低語。除了他們的腳步聲,沒有別的聲音。吉姆利的矮人靴子踏地沉悶,波洛米爾舉步沉重,萊戈拉斯落腳輕巧,霍位元人的足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而走在最後的阿拉貢邁著緩慢、堅定的大步。當他們暫停下來時,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是偶爾有看不見的水流的輕微滴響。但是,弗羅多開始聽見,或者說,他以為自己聽見了別的聲音,像是柔軟的赤腳輕輕落在地上。那聲音一直不夠大,也不夠近,因此他不能確定自己真聽見了。可是在遠征隊開始行進時,那聲音從響起來後就再沒停過。那也絕對不是迴音,因為當他們暫停下來,它還兀自繼續啪啪輕響了一會兒,然後才沒了聲音。
他們進入礦坑時,天才黑。當甘道夫第一次停下來認真核查時,他們已經走了好幾個鐘頭,中間只短暫休息過幾次。在甘道夫面前,矗立著一座寬闊的黑拱門,朝向三條通道,它們全都大致通往東邊,但左邊那條陡降下行,右邊的卻是往上爬升,中間的似乎平坦前行,不過非常窄。
「我對這地方完全沒有印象!」甘道夫說,站在拱門底下猶豫不決。他舉起手杖,希望能找到一些記號或銘文來幫他選擇,但是不見任何類似的符號。「我累得沒法作決定。」他搖著頭說,「我估計你們也都跟我一樣累,或者更甚。我們最好就停在這裡,過完今晚——你們懂我的意思!這裡面總是漆黑一片,但外頭已經過了午夜,月亮已經朝西落了。」
「可憐的老比爾!」山姆說,「我想知道它在哪裡。我希望那些狼還沒逮到它。」
在那道巨大的拱門左邊,他們發現了一扇石門。門半掩著,輕輕一推便敞開了。門後似乎是個從岩石中鑿出來的寬敞房間。
這石室總算比開敞的通道更能給人庇護的感覺,梅里和皮平很高興找到這麼一個可以休息的地方,不由得衝上前去。「慢點!慢點!」甘道夫見狀急忙叫道:「慢點!你們還不知道里面有什麼。我先進去。」
他謹慎地進了石室,其他人魚貫跟在後頭。「瞧!」他說,用手杖指著地板中央。就在他腳前,他們看見一個圓形的大洞,像一口井的井口。井邊上擱著生鏽斷裂的鐵鏈,一頭垂落到漆黑的坑洞裡。附近散落著一些碎石。
「你們倆有一個本來可能掉下去,這會兒還在猜幾時會撞到底呢。」阿拉貢對梅里說,「有嚮導的時候,讓嚮導先走。」
「這看來是一間警衛室,專門看守這三條通道的。」吉姆利說,「那個洞顯然是供守衛用的井,井口蓋了塊石板當蓋子,但是蓋子破了。我們大家在黑暗中一定要當心。」
那口井吸引了皮平的好奇心。當其他人儘量遠離地板上那個洞,靠著石室的牆攤開毯子鋪床時,他卻爬到了洞邊,探頭朝裡看。一股冷氣從深不見底之處升上來,撲上他的臉。一股突如其來的衝動,驅使他摸起一塊碎石,扔了下去。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了好多次,都還沒有聽見底下傳來聲音。然後,在下方遠處,那石頭像是掉進了某個洞穴的深水裡,傳來撲通一聲,非常遙遠,但在空蕩蕩的井中卻被放大了,持久迴響。
「怎麼回事?」甘道夫喊道。等皮平坦白自己做了什麼,他鬆了口氣,但很生氣,皮平看得見他眼裡在冒火。「你這蠢圖克!」他咆哮道,「這是一趟嚴肅的旅程,不是霍位元人的遠足!下次把你自己扔下去,然後你就不會再惹麻煩了。現在給我安靜點!」
接下來幾分鐘,什麼聲音也沒有;但是,隨後從地底深處傳來了微弱的敲打聲:b咚—啪,啪—咚/b。聲音停了,等回聲逐漸消失之後,它們又重複出現:b啪—咚,咚—啪,啪—啪,咚/b。它們聽起來像是某種訊號,令人不安。不過,敲擊聲過了一會兒就消失了,再也沒聽見。
「我敢打賭那是錘子的聲音。」吉姆利說。
「對。」甘道夫說,「而且我認為這不妙。也許這跟佩裡格林扔的那塊愚蠢的石頭沒什麼關係,但是,也許已經驚動了某種最好別去驚擾的東西。拜託,別再做這種事!讓我們都好好歇一陣子,希望別再有麻煩了。皮平,你守第一班哨,算是對剛才舉動的懲罰。」他低聲咆哮道,自己裹進毯子裡睡下。
皮平在一片漆黑中可憐巴巴地坐著。他一直不停轉身四顧,就怕有什麼未知之物會從井裡爬出來。他巴不得自己能把那個洞蓋起來,就算只用毯子蓋上也好,但他不敢動,也不敢靠近它,儘管甘道夫看起來已經睡著了。
事實上,甘道夫醒著,只不過躺著不動,也不出聲。他正在沉思,試著回想前一次穿過礦坑的旅程中的每個細節,並焦慮地思索著下一步該選的路。現在只要走錯一步,都可能是滅頂之災。過了一個鐘頭,他起身,來到皮平旁邊。
「去找個角落睡一會兒吧,孩子。」他慈祥地說,「我想,你一定很想睡了。我一點也睡不著,所以,乾脆我來守哨好了。」
「我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他咕噥著,邊在門邊坐下來,「我需要抽菸!打從暴風雪前的那個早晨開始到現在,我都沒抽上一口煙。」
皮平睡著前,最後一眼便是模糊瞥到老巫師佝僂著身子坐在地上,粗糙的雙手放在膝間,遮護著一小團光亮。有那麼一刻,閃光映出了他的尖鼻子,以及噴吐出來的煙。
是甘道夫把他們從睡夢中全叫起來。他獨自坐在那兒看守了大約六個鐘頭,讓其他的人休息。「在守哨的時候,我拿定了主意。」他說,「我不喜歡中間那條通道給人的感覺。我也不喜歡左邊那條通道的氣味——那底下空氣汙濁,要是連這都嗅不出來,我也不用當嚮導了。我該走右邊的通道。又到了我們該往上爬的時候了。」
兩次短暫的休息不算,他們在黑暗中行進了八個鐘頭。沒碰上危險,也沒聽見什麼,除了前方巫師杖頭的微光如同磷火般一明一滅地閃著,他們也什麼都沒看見。他們所選擇的通道穩定地蜿蜒而上。就他們的判斷,這路繞著大圈盤旋爬升,越往上走就越高聳也越寬闊。這時兩邊已經沒有通往其他走廊或隧道的開口,地面十分平坦好走,沒有坑窪或裂縫。他們顯然踏上了一條曾經是要道的路,前進的速度快過前一段。
就這樣,按直線距離計算,他們向東前進了大約十五哩,不過實際上他們肯定走了不止二十哩。隨著這路往上攀升,弗羅多的精神也振作了一點。不過他仍舊覺得壓抑,並且依然不時聽見,或者說以為自己聽見,在遠征隊之後,在他們起落的腳步聲之外,有個並非迴音的腳步聲跟隨著。
他們已經行進了很遠,霍位元人若不休息,最多也就堅持這麼久了。所有的人都在考慮哪個地方可以睡覺,而就在這時,左右兩邊的牆突然都不見了。他們似乎穿過了某道拱形門廊,進入了一片漆黑空曠的空間。在他們身後有好大一股暖空氣,但面前的黑暗卻是寒氣撲面。他們停下來,不安地擠在一起。
甘道夫似乎很高興。「我選對了路。」他說,「我們終於來到能住人的區域了,並且,我猜我們現在離東邊也不遠了。不過我若沒弄錯的話,我們現在在高處,比黯溪門高出許多。從空氣給我的感覺來看,我們一定是在一個寬敞的大廳裡。現在,我要冒險弄出點兒真正的亮光來。」
他舉起手杖,剎那間強光一現,猶如一道閃電劃過,龐大的暗影稍縱即逝。有那麼一瞬,他們看見頭頂上方高處是個廣闊的屋頂,由許多岩石鑿就的巨柱撐起。在他們面前,以及兩邊,展現出一處巨大、空曠的廳堂。它黑色的牆面打磨得平滑如鏡,熠熠生輝。他們看見了另外三個入口,都是黑漆漆的拱門:一個在正前方朝東,另外左右兩邊各有一個。接著,光亮熄滅了。
「目前我只能冒這麼大險。」甘道夫說,「大山側面過去有許多大窗,礦坑的上層也有通風井可供光線進入。我想我們已經到了這些地方,但現在外面又是晚上,我們得等到早上才能確定。我若是沒錯,明天早上我們或許真能看見晨光探進來了。不過,現在我們最好別再往前走了。如果能歇的話,那就歇息吧。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黑暗的路已經走過大半了。但我們還沒走完,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門還要往下走很遠。」
當夜,遠征隊一行人就在這巨大的洞窟廳堂中度過,為了避開從東邊拱門不斷吹進來的一股寒冷氣流,他們全都擠在一個角落裡。他們躺在那裡,四周一片黑暗,空洞且漫無邊際。孤寂遼闊的處處洞窟廳堂,以及無盡分岔的階梯通道,都壓迫著他們。過去那些黑暗傳聞曾在霍位元人心中激發的最瘋狂的想像,跟墨瑞亞實際的恐怖與神奇相比,全都相形見絀。
「從前這裡肯定有過一大群矮人,」山姆說,「他們個個都比獾還勤快,這麼幹上五百年,才能鑿出這一切,而且還絕大部分都修在堅硬的岩石裡頭!他們這麼幹,到底是為什麼呢?他們總不會住在這些黑窟窿裡吧?」
「這些不是窟窿。」吉姆利說,「這是偉大的城邦,‘矮人挖鑿之所’。而且,古時它也不黑,而是充滿了光明和輝煌,我們的歌謠裡仍然提到。」
他爬起來,站在黑暗中,開始用深沉的聲音吟唱,回聲盤繞直上高頂。
萬物初始,群山新綠,
明月猶然皎潔無瑕,
水泉無名,山石無名,
都林甦醒,踽踽獨行。
他賜名山谷與山崗,
他渴飲新泉從未嘗,
他俯身細觀鏡影湖面,
看見群星冠冕映現,
猶如銀線絡寶石,
高懸在倒影額前。
萬物鮮麗,群山高峻,
納國斯隆德與剛多林
精靈古國偉大君王
猶未隕落西海彼方,
在都林之日,
世界美好如初如常。
雕鏨寶座上,都林為王,
山岩殿堂,千柱林立,
黃金為頂,白銀鋪地,
古奧符文門上護翼。
水晶刻鏤,懸燈晶瑩,
猶如太陽與月星,
不畏烏雲,不畏夜影,
美好燦爛光焰長明。
鐵砧大錘敲震響,
尖鑿劈,刻刀劃,
兵刃錘鍊,刀柄鑄接,
礦工掘深井,石匠建廣廈。
綠玉,珍珠,貓兒眼,
精鋼鎖甲密如鱗,
圓盾,胸甲,戰斧與寶劍,
還有閃亮長矛如山堆。
都林子民,無憂不倦,
山岩深處樂聲長,
豎琴響,詠者唱,
殿門啟報號角迴盪。
如今萬物陳舊,群山老去,
煅爐烈火成冷灰,
豎琴聲啞,大錘已息,
都林殿堂漆黑無光,
在墨瑞亞,卡扎督姆,
都林墳上暗影沉沉。
只有幽深鏡影湖底,
偶爾浮現璀璨星辰,
那是都林冠冕深隱清泓,
只待主人甦醒重臨。
「這歌我喜歡!」山姆說,「我想學!b在墨瑞亞,卡扎督姆/b!但是,想到那麼多燈,就覺得這黑暗好像更濃重了似的。那成堆的金銀珠寶,都還在這裡嗎?」
吉姆利沉默不語。唱完了歌,他再也不願說話了。
「成堆的珠寶?」甘道夫說,「不,奧克經常劫掠墨瑞亞,上層的廳堂裡什麼也不剩了。自從矮人逃走之後,沒有人敢到深處去搜尋通風井和寶庫,它們都淹沒在水中——或淹沒在恐懼的陰影中。」
「那麼,矮人為啥要再回來?」山姆問。
「為了b秘銀/b。」甘道夫答道,「墨瑞亞的財富,不在於黃金,也不在於珠寶,那些都是矮人的玩物;也不在於鐵礦,那是他們的奴僕。他們在這裡確實找到了這些東西,尤其是鐵礦;但是這些他們不需要發掘,他們想要的一切,都可以靠貿易獲得。全世界只有這裡才能找到‘墨瑞亞銀’,有些人稱它為‘真銀’,精靈語中稱之為b米斯利爾/b,矮人稱它什麼,則秘不外傳。它從前貴重如同十倍的黃金,現在則是無價之寶;因為地面上它已所剩無幾,而就連奧克也不敢在這裡開採它。礦脈往北延往卡拉茲拉斯的方向,往下則深入黑暗之中。矮人對此閉口不言,但秘銀既是他們財富的基石,同樣也成了他們的禍根——他們挖掘得太貪婪,也太深,驚動了都林的剋星,他們因而逃離。那些他們帶到外面的秘銀,幾乎全被奧克奪走,作為貢品獻給了覬覦此物的索隆。
「b秘銀/b!此物人人都渴望。它能被錘打得延展如銅,又能被打磨得光亮如鏡。矮人可以用它製成金屬,比淬火過的鋼更輕,卻更堅硬。秘銀美如尋常白銀,但它不會失去光澤,亦不會黯淡褪色。精靈珍愛秘銀,它的多種用途之一,便是製成b伊希爾丁/b,‘星月’,你們在墨瑞亞西門上已經看見。比爾博就有一件秘銀製的環穿成的鎖子甲,是梭林送給他的。我很好奇它現在怎麼樣了?我猜,還在大洞鎮的馬松屋裡吃灰塵吧。」
「什麼?」吉姆利叫道,驚得忘了沉默,「一件墨瑞亞銀打造的鎖子甲?那可是君王的厚禮啊!」
「是的,」甘道夫說,「我從來沒告訴他,不過那東西比整個夏爾加上裡頭的一切,都更貴重。」
弗羅多沒有出聲,但探手入懷,摸了摸那件鎖子甲上的環。想到自己竟然把整個夏爾的價值穿在外套底下,走了這麼遠的路,他覺得震驚萬分。比爾博知道嗎?他一點也不懷疑,比爾博心知肚明。這的確是件君王的厚禮。但現在他的思緒已經飄離了黑暗的礦坑,飛到了幽谷,飛到了比爾博身邊,還有比爾博還居住時的袋底洞。他由衷希望自己能回到那裡,回到那些日子裡,修剪草坪,在花叢間散步,由衷希望自己從來沒聽說過墨瑞亞,沒聽說過秘銀——更沒聽說過魔戒。
一陣深沉的寂靜降臨,大家一個接一個睡著了。弗羅多負責守哨,彷彿有股來自地底深處的氣流穿過看不見的門襲來,恐懼籠罩了他。他雙手冰冷,前額汗溼。他聆聽著,全神貫注地聆聽,兩個緩慢的鐘頭裡心無旁騖。但他什麼也沒聽見,連想像中的腳步回聲也沒有。
當他守哨的時間快結束時,他覺得自己在遠處,在他猜測是西邊拱門所在之處,看見了兩個蒼白的光點,幾乎像是發光的眼睛。他吃了一驚。他剛才打了瞌睡。「我肯定是守哨時差點睡著了,」他想,「還差點做起夢來。」他起身,揉了揉眼睛,並且繼續站著,朝黑暗中窺視,直到萊戈拉斯來接班。
他躺下後很快就睡著了,但是剛才那個夢似乎仍在延續:他聽見輕聲耳語,看見那兩個蒼白的光點慢慢接近。他猛醒過來,發現其他人在他附近輕聲說話,一道朦朧的光線照在他臉上。那是一束長而淡的光線,正從東邊拱門上方,接近天花板高處的通風井裡透進來。大廳對面,北邊拱門也有微弱的光線遙遙透入。
弗羅多坐了起來。「早上好!」甘道夫說,「終於又是早晨了。你瞧,我是對的。我們在墨瑞亞東邊的高處。今天過完之前,我們應該能找到出去的大門,並見到黯溪谷中鏡影湖的水就在面前。」
「我會很高興的。」吉姆利說,「我已經見到了墨瑞亞,它非常偉大,但它已變得黑暗又恐怖。我們沒有找到我親族的蹤跡。現在,我懷疑巴林是否真的來過這裡。」
他們吃過早餐後,甘道夫決定立刻動身。「我們很累,但是出去後,我們能休息得更好。」他說,「我想,沒人願意在墨瑞亞再過一夜。」
「的確沒有!」波洛米爾說,「我們該走哪條路?那邊朝東的拱門嗎?」
「也許,」甘道夫說,「但我還不知道我們確切的位置。除非我走岔得厲害,我猜我們在上方,大門的北邊。而且要找到下到大門的正確路線,恐怕也不容易。不過,決定之前,我們應該察看四周的環境。讓我們到北門有光的地方去看看。如果能找到一扇窗戶的話,會很有幫助,不過我恐怕那道光線只不過是從很深的通風井照下來的。」
一行人在他的帶領下,穿過了北邊拱門。他們發現自己置身在一條寬闊的走廊上,隨著他們沿走廊前進,那道光線也越來越強。他們看見它是從右邊一道門廊裡透出來的。門廊很高,頂是平的,石門仍掛在鉸鏈上,門半開著。門內是個很大的正方形房間。室內的光線相當昏暗,但在黑暗中走了這麼久,這光線在他們眼中簡直亮得炫目,令他們邊走進門邊眨眼睛。
他們的腳步擾起了地板上積得很厚的灰塵,並且被那些橫陳在門口地上,一開始並未看清的東西絆得跌跌撞撞。房間的光源來自對面東牆高處一個寬大的通風井,它傾斜向上,遠遠的盡頭處可以看見一小方藍天。通風井的光線直射在房間中央的桌上:那是單獨一塊長方形的大石,大約有兩呎高,上面平放著一塊白色的大石板。
「它看起來像個墳墓。」弗羅多喃喃道。懷著一種奇特的不祥之感,他俯下身去,好仔細察看,甘道夫迅速來到了他身邊。只見石板上深深鐫刻著這樣的如尼文:
「這些是戴隆的如尼文,是古時墨瑞亞使用的文字。」甘道夫說,「這上面寫的,用人類和矮人的語言翻譯出來是:
巴林,芬丁之子
墨瑞亞之主。」
「這麼說,他死了。」弗羅多說。「我就擔心會是這樣。」吉姆利拉下兜帽,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墨瑞亞(moria)這個辛達語名稱意即「黑坑」,故波洛米爾這麼說。——譯者注
辛達語,意思是:「火啊,拯救我們!火啊,對抗妖狼群!」——譯者注
辛達語,意思是:「精靈之門啊,現在請為我們開啟!矮人族的通道,請聽我族的話語!」——譯者注
辛達語,意思是「朋友」。——譯者注
在《未完的傳說》中提到,剛鐸的貝如希爾王后養了十隻貓,九黑一白。這些貓是她的奴隸,她用這些貓來刺探、發掘剛鐸所有見不得人的秘密。——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