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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稍晚,霍位元人聚在比爾博的房間裡,開了一個自己人的會議。當梅里和皮平聽說山姆悄悄進去參加了埃爾隆德的會議,並且被選為弗羅多的同伴,二人皆是忿忿不平。
「這真是太不公平啦!」皮平說,「埃爾隆德不但沒把他掃地出門,用鏈子鎖上,竟然還b獎賞/b了他這厚臉皮的行徑!」
「獎賞!」弗羅多說,「我可想不出比這更嚴厲的懲罰。你說話根本沒走腦子!被罰踏上這趟毫無希望的旅程,竟然叫獎賞?昨天我還做夢呢: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可以在這裡休息好長一陣子,也許一輩子。」
「我倒不懷疑,而且我也巴不得你能。」梅里說,「但我們嫉妒的是山姆,不是你。如果你必須去,那麼我們不管誰被留下來,哪怕是留在幽谷,都會覺得這是種懲罰。我們已經跟著你走了這麼長的路,經歷了不少艱難的時刻,我們想要繼續往前走。」
「我就是這意思!」皮平說,「我們霍位元人該團結行動,我們也會的!我一定要去,除非他們用鏈子把我鎖起來。隊伍裡,總得有個有頭腦的!」
「那你就肯定不會中選,佩裡格林·圖克!」甘道夫說,從接近地面的窗戶望進來。「不過,你們全都白擔心了。現在什麼都還沒定呢。」
「還沒定!」皮平叫道,「那你們全都在幹啥?你們閉門密議了好幾個鐘頭!」
「談話。」比爾博說,「有一大堆話要談,每個人都開了眼界,就連老甘道夫也是。我想,萊戈拉斯那一部分有關咕嚕的訊息,連他都始料未及,儘管他不動聲色。」
「你錯了。」甘道夫說,「你當時才沒注意。我已經從格懷希爾那裡聽說了此事。如果你想知道,借用你的話說,真正大開眼界的,惟有你和弗羅多;但面不改色的,才只有我一個。」
「好吧,總之,除了選定可憐的弗羅多和山姆之外,其餘什麼都還沒決定。」比爾博說,「我從頭到尾一直在擔心,如果我出局,事情就會這麼收場。但是你若要問我,埃爾隆德一定會等收集好情報之後,再派出相當數量的人手。甘道夫,他們是不是已經著手行動了?」
「是的。」巫師說,「已經派出了一批斥候,明天還會派出更多。埃爾隆德正在派出精靈,他們會與遊民聯絡,也許會和黑森林中瑟蘭杜伊的族人接頭。阿拉貢也與埃爾隆德的兩個兒子一起走了。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我們將把方圓百里的各地都偵察清楚。所以,弗羅多,振作起來!你多半要在這裡待上很久。」
「啊!」山姆鬱悶地說,「我們等不了多久,冬天就來了。」
「那可沒辦法。」比爾博說,「弗羅多,我的小夥兒,這有一部分是你的錯,你偏要等到我生日那天。我不得不說,這是個可笑的致敬方式。我可b不會/b選這個日子讓薩–巴家住進袋底洞。不過,這就是現狀啦:你現在不能等到春天才走,也不能在情報收集回來之前走。
當冬寒開始侵膚欺骨,
霜濃冷夜堅石凍裂,
當水涸冰凝,林木枯槁,
東方荒野邪惡出沒。
「但是,恐怕那真就會是你的命運啦。」
「恐怕真是。」甘道夫說,「在弄清黑騎手的狀況之前,我們不能出發。」
「我以為他們全被洪水滅掉了。」梅里說。
「你不可能就那樣滅掉戒靈。」甘道夫說,「他們身上有著他們主人的力量,二者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我們希望他們全都沒了坐騎,也沒了蔽體之物,這樣就會暫時降低他們的危險程度。但是我們一定得確切查明情況。與此同時,弗羅多,你應當試著忘掉你的麻煩。我不知道自己能幫你什麼忙,不過,我要悄悄告訴你:有人說隊伍中得有個有頭腦的人,他說得對。我想我會跟你去。」
這訊息令弗羅多欣喜萬分,甘道夫不得不從他坐的窗臺上起身,脫帽鞠了一躬:「我只說,b我想我會去/b。先別指望任何事啊!對這件事埃爾隆德一定有不少考慮,你的朋友大步佬也是。這提醒了我,我要見埃爾隆德。我得走了。」
甘道夫走了之後,弗羅多問比爾博說:「你想我會在這裡待多久?」
「噢,我不知道。在幽谷我沒辦法算日子。」比爾博說,「但是我想,會很久吧。我們倆可以好好談一談。來幫我寫書怎麼樣?再給下一本寫個開頭?你想出結尾了嗎?」
「想啦,有好幾個,全都又黑暗又不幸。」弗羅多說。
「噢,那可不成!」比爾博說,「所有的書都該有個好結局。這個怎麼樣?‘b他們全都安頓下來,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b。’」
「如果最後真是這樣收場,這麼寫當然好。」弗羅多說。
「啊!那他們會住在哪裡?」山姆說,「我總是很好奇。」
霍位元人又繼續談了好一會兒,回憶著先前的旅程,考慮著擺在前方的危險。不過,幽谷這地方的好處就在於,沒過多久,一切恐懼和焦慮都從他們心頭消散了。將來的吉凶並未被忘記,卻不再擁有影響現在的力量。他們變得健康強壯起來,希望也與日俱增。每一日都美好,每一餐,乃至每句話、每首歌都愉快,這讓他們感到心滿意足。
日子就這麼無聲溜走,每個早晨都是明亮又美好,每個黃昏皆是涼爽又清朗。不過,秋天很快就過完了。金色的光輝慢慢淡褪成了銀白,逗留枝頭的樹葉從光禿的樹上飄落。一股帶著寒意的風開始從迷霧山脈向東吹襲。狩獵月在夜空中漸圓,讓所有的星星黯然失色;但是,在南天,有顆紅色的星辰在低空閃爍。每天晚上,隨著月亮又由盈轉虧,它變得越來越亮。弗羅多能從自己房間的窗戶望見它,嵌在深遠的蒼穹中,燃得如同一隻警戒的眼睛,在河谷邊緣的樹林上方炯炯瞪視。
霍位元人在埃爾隆德之家住了將近兩個月。十一月已攜著最後幾絲秋意離去,十二月也正在過去,之前派出的斥候才開始返回。一些人朝北行,越過蒼泉河的泉源,進入了埃滕荒原;其他人則朝西行,在阿拉貢和遊民的幫助下搜尋各地:沿灰水河而下,遠至沙巴德,古老的北大道在該處一個廢棄的城鎮附近跨越河流。有許多斥候去了東方和南方。這當中有些人越過迷霧山脈進入了黑森林,其他人則攀越過金鳶尾河源頭的隘口,下到大荒野並越過金鳶尾原野,就這樣終於抵達了羅斯戈貝爾,拉達加斯特的舊居。但拉達加斯特不在。回程他們翻越了被稱為紅角口的高山隘口。埃爾隆德的兩個兒子埃爾拉丹和埃洛希爾是最晚返回的。他們走了一段漫長的旅程,沿著銀脈河而下,進入一片陌生的鄉野,但是他們不肯對埃爾隆德以外的任何人說起自己的使命。
無論何地,使者們都沒有發現黑騎手或大敵其他爪牙的半點蹤跡或訊息。就連從迷霧山脈的大鷹那裡,他們也沒打聽到新的訊息。咕嚕銷聲匿跡,蹤影不見。但野狼還在繼續聚集,再度出擊,遠至大河上游。在洪水淹過的渡口,他們找到了三匹當場淹死的黑馬,搜尋下游急流中的礁石,又找到了另外五匹的屍體,還有一件撕得破爛不堪的黑色長斗篷。關於黑騎手,再沒有別的蛛絲馬跡,不管哪裡都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看來,他們已經從北方消失了。
「九個當中至少有八個被解決了,」甘道夫說,「說是十足把握,未免失之輕率,但我想我們現在可以指望的是:戒靈被衝散了,他們被迫在兩手空空還失去形體的情況下,盡力回到魔多的主人那裡去。
「假如真是這樣,他們就要等上一段時間之後才能出來再度進行追捕。當然,大敵還有其他爪牙,但他們得長途跋涉到幽谷的邊界,才可能發現我們的蹤跡。而如果我們小心一點,蹤跡會很難被尋到。不過,我們決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埃爾隆德召喚霍位元人來見他。他神色凝重地看著弗羅多。「時候到了,」他說,「魔戒若要出發,就要儘快動身。但是,那些與之同行的人,決不要指望這個任務能得到戰爭或武力的支援。他們必須深入到援兵鞭長莫及的大敵腹地。弗羅多,你仍然願意持守你的承諾,擔任持戒人嗎?」
「我願意。」弗羅多說,「我會帶山姆一起去。」
「那麼,我無法給你多少幫助,更不必說建議。」埃爾隆德說,「你的前路,我能預見的十分有限;你的任務要如何達成,我全然不知。魔影如今已經悄然蔓延到了迷霧山脈腳下,甚至接近了灰水河的邊界,而魔影籠罩之處,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晦暗不明。你會遇到許多敵人,有些在明,有些在暗。你還會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時刻,在你所走的路上遇到朋友。我會想方設法,把訊息送給廣闊世界中那些我熟識的人。但是,由於如今各地都危險重重,有些訊息很可能送不到,或到得比你還遲。
「我會為你選擇夥伴同行,他們能走多遠,端看他們的意願,或隨命運允許。由於你寄望於速度和隱秘,所以人數絕不能多。就算我有遠古時代全副武裝的精靈大軍,也無濟於事,那隻會驚動魔多的力量。
「護戒遠征隊的人數應該是九位。九位行者,將對抗九位邪惡的騎手。甘道夫將會與你和你忠心的僕人同行,因為這應當是他的重任,或許也是他辛勞的終結。
「其餘的人,他們當代表這世界其他的自由種族:精靈、矮人和人類。萊戈拉斯代表精靈,格羅因之子吉姆利代表矮人。他們願意至少走到迷霧山脈的隘口,也許更遠。至於人類,你會有阿拉松之子阿拉貢一起上路,因為伊熙爾杜之戒與他密切相關。」
「大步佬!」弗羅多說。
「是的。」阿拉貢微笑著說,「我請求再次做你的同伴,弗羅多。」
「我本來就想懇求你一起去的,」弗羅多說,「只是我以為你會跟波洛米爾一起去米那斯提力斯。」
「我是要去。」阿拉貢說,「並且,在我上戰場之前,那把斷劍應當重鑄。不過,你的路跟我們的路,有好幾百哩都是重疊的。因此,波洛米爾也會加入遠征隊。他是個勇士。」
「還餘下兩名人選,」埃爾隆德說,「這我還要考慮。我或許會從我的家族部屬中選出兩個我認為適合派去的人。」
「但是,這樣一來就沒有我們的位置了!」皮平愕然叫道,「我們不想被丟下!我們想跟弗羅多一起去!」
「那是因為你們既不瞭解,也無法想像前方等待著你們的是什麼。」埃爾隆德說。
「弗羅多也一樣。」甘道夫說,他出乎意料地支援皮平,「我們任何一個人都一樣。的確,這些霍位元人如果明白會有什麼危險,他們一定不敢去;但他們仍然會想去,或希望自己敢去,會為不能去而感到羞恥不樂。埃爾隆德,我想,在這件事情上,信賴他們的友誼比相信偉大的智慧更妥當。哪怕你為我們選擇一位精靈領主,比如格羅芬德爾,他也無法強攻黑塔,無法靠他所擁有的力量開出一條通往火焰之山的路。」
「你說得鄭重,我卻仍有疑慮。」埃爾隆德說,「我有不祥預感,如今夏爾也不能倖免於難。我本來打算派這兩位回去送信,按他們當地的習俗,盡上他們一己之力,警告當地人危險將至。無論如何,我認為這兩人當中年輕的一個,佩裡格林·圖克應該留下。我內心感覺他不該去。」
「那麼,埃爾隆德大人,你得把我關進牢裡,或把我捆起來裝進麻袋送回家去。」皮平說,「否則,我就一定會跟遠征隊走。」
「那就這樣吧。你也去。」埃爾隆德說,嘆了口氣,「現在,九位人選都齊了,遠征隊必須在七天內出發。」
精靈工匠將埃蘭迪爾之劍重鑄一新,劍身刻有七星圖案,兩側是新月和光芒四射的太陽,圍繞這些日月星辰還刻著許多如尼文;因為阿拉松之子阿拉貢將赴戰場,對陣魔多大軍。重鑄一新的劍雪亮無比,內中閃耀著太陽的紅光與月亮的冷輝,劍鋒銳利又剛硬。阿拉貢為它取了一個新名,叫做「安督利爾」,意即「西方之焰」。
阿拉貢和甘道夫常一同散步,或促膝長談他們要走的路與可能遇到的危險。他們反覆研究了埃爾隆德之家收藏的歷史典籍和標註詳細的地圖。有時候弗羅多跟他們在一起,但他滿足於依賴他們的指導,因此他儘可能花時間陪伴比爾博。
最後這幾天,霍位元人晚上都聚在火焰廳裡,他們聽了許多故事,其中就包括那首貝倫與露西恩奪回偉大寶鑽的完整歌謠。但在白天,當梅里和皮平跑到外頭閒逛的時候,弗羅多和山姆就跟比爾博一起待在他的小房間裡。比爾博會朗誦他書中的篇章(書仍然顯得相當不完整),或他寫的詩的片段,或記下弗羅多的冒險經歷。
最後一天早晨,弗羅多獨自和比爾博在一起,老霍位元人從床下拉出一個木頭箱子,開啟箱蓋在裡頭翻找。
「這是你的劍。」他說,「但你知道,它斷了。我拿了它收好,但忘了問那些工匠能不能重鑄它。現在沒時間了。所以,我想,或許你會想要這一把,你知道它吧?」
他從箱子裡拿出一把套在破舊皮鞘裡的小劍。接著,他拔出劍來,那打磨光亮、保養良好的劍刃剎那間寒光四射。「這是‘刺叮’,」他說著,輕輕一揚手,它便深深刺進木柱裡,「你喜歡的話就拿著。我估計,我再也不需要它了。」
弗羅多感激萬分地接受了它。
「還有這個!」比爾博說,拿出一包看著不大卻似乎很沉的東西。他解開幾層裹著的舊布,舉起一件小鎖子甲。它由許多金屬環密結而成,柔軟幾近亞麻,寒冷如冰,又比鋼鐵堅硬。它閃著光,如同月光灑在銀子上。它鑲嵌著白寶石,還配了條珍珠與水晶的腰帶。
「是個漂亮的東西,對吧?」比爾博說著,將它挪到光亮處,「還非常有用。這是梭林送給我的矮人鎖子甲。出發前我把它從大洞鎮拿回來,打包到行李裡:那趟旅程的紀念品我全帶走了,只有魔戒沒帶。不過,我沒打算穿它,現在我也不需要它,最多偶爾拿出來看看。你穿上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我看起來——呃,我覺得我穿上後看起來會不太對勁。」弗羅多說。
「我就這麼跟自己說過。」比爾博說,「不過,別在意模樣啦,你可以把它穿在外衣底下。來吧!你一定得跟我分享這個秘密,別人誰也別告訴!我要是知道你穿著它,會更高興的。我覺得啊,這件鎖子甲連黑騎手的刀都能擋住。」說最後一句時他壓低了聲音。
「很好,那我就接受了。」弗羅多說。比爾博把鎖子甲給他穿上,把刺叮劍在那條寶光閃閃的腰帶上掛好,然後弗羅多再套上他那經過風吹雨淋的舊長褲、上衣和外套。
「你看起來就像個普通霍位元人啦。」比爾博說,「不過你可比表象更有內涵。祝你好運!」他轉過身望向窗外,試圖哼起一首曲調。
「比爾博,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為這些,還有你過去對我所有的好。」弗羅多說。
「別謝!」老霍位元人說,轉過身來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啊!」比爾博大叫一聲,「你現在結實到拍不得了!不過你說對了:霍位元人一定要團結,尤其是咱巴金斯家的。我要求的惟一回報是:你要儘量照顧好你自己,儘量帶回所有的訊息,以及你一路遇到的古老歌謠與傳說。我會努力在你回來之前把我的書寫完。我還打算寫第二本書,若我有空的話。」他突然住口,又轉過去看著窗外,輕輕唱了起來。
我坐在爐火旁,
把往事追憶,
曾經的夏季裡,
野草閒花蝶舞翩翩。
秋天裡有金黃木葉,
纖柔蛛絲飄飛,
我的髮際曾有風吹,
也有晨霧陽光映照如銀。
我坐在爐火旁,
揣想未來人間,
若寒冬已至,而我的
生命之春永不再臨。
世上仍有信美萬物,
我未曾目睹,
每座森林,每年春臨,
都有獨一無二生機新綠。
我坐在爐火邊,
追憶多年舊識老友,
還有那些後生晚輩,
將迎接新世界我無緣得見。
如此獨坐思索,
把舊時往事回憶,
我仍在側耳等待門外,
遊子歸來的腳步與話音。
那是十二月末一個陰冷的日子,東風呼嘯著從光禿禿的樹枝間擠過,在山崗上的黑松林裡掀起怒濤。破絮般的烏雲壓得很低,匆匆掠過頭頂。陰鬱的薄暮開始降臨,遠征隊已準備好啟程。他們準備天一暗就走,因為埃爾隆德建議他們儘可能利用夜色作掩護,直到他們遠離幽谷。
「你們應當小心防範索隆的眾多爪牙耳目。」他說,「我毫不懷疑,黑騎手大敗的訊息已經傳到他那裡,他會氣得暴跳如雷。很快,他能跑會飛的奸細將出動湧向北方各地。當你們前進時,連頭頂的天空也要留意。」
遠征隊攜帶的戰鬥裝備很少,因為他們的希望在於秘密智取,而非公開力敵。阿拉貢只帶了安督利爾,沒帶其他武器;他出發時只穿了一身褐綠色與棕色的裝束,就如荒野中的遊民。波洛米爾有一把樣式類同安督利爾的長劍,只不過沒有那麼長遠的傳承歷史,他還帶著盾牌以及作戰號角。
「在山谷裡吹起來時,它的聲音清晰又嘹亮,」他說,「剛鐸的敵人無不聞聲飛逃!」他把號角拿起來放到嘴邊用力一吹,回聲在岩石間迴盪,幽谷中所有聽見的人都跳了起來。
「波洛米爾,你再想吹號的時候可要三思,」埃爾隆德說,「除非你重新踏上自己的土地,且有迫切需要。」
「也許吧。」波洛米爾說,「不過我總是在出發前吹響我的號角。雖然我們之後要在暗影中前行,我卻不願像夜賊一樣動身。」
矮人吉姆利是惟一公然穿著短鎖子甲的人,因為矮人都不怕重,他的腰帶上掛著一柄闊斧。萊戈拉斯揹著弓和箭,腰間繫著一把雪白長刀。三個年輕些的霍位元人都帶著從古冢拿來的劍,但弗羅多隻帶著刺叮劍,鎖子甲則如比爾博所願,藏在外衣下。甘道夫帶著手杖,但在腰側佩了精靈寶劍格拉姆德凜——與之成對的另一把劍奧克銳斯特,如今安置在孤山下梭林的胸前。
埃爾隆德給他們精心準備了厚厚的保暖衣物,外套與斗篷都襯著毛皮。備用的糧食、衣物、毛毯和其他用品,都由一匹小馬馱著,這馬正是他們從布理帶出來的那匹可憐牲口。
小馬在待在幽谷的日子裡起了驚人的變化:他的毛皮變得油光水滑,似乎恢復了青春活力。是山姆堅持帶他,並說比爾(這是他給馬取的名字)如果不跟著走,一定會很痛苦。
「那牲口就差開口說話了,」他說,「他要是在這裡多住一陣子,肯定就會說話的。他看我的那個眼神,就跟皮平先生講的話一樣明白:山姆,如果你不讓我跟你走,我就自己跟上去。」所以,比爾便成了負重的牲口,不過他是遠征隊中惟一不顯得情緒低落的成員。
他們已經在大廳中的壁爐邊道過別,現在就等甘道夫從屋子裡出來。敞開的門透出一道火光,許多窗戶都透出柔和的光亮。比爾博裹著一件斗篷,沉默地挨著弗羅多站在臺階上。阿拉貢坐著,頭垂至膝頭;只有埃爾隆德全然明白這一刻對他意味著什麼。黑暗中其他人看起來都是一個個灰暗的身影。
山姆站在小馬旁邊,吮著牙,鬱郁地瞪著下方那片陰暗,那兒河水咆哮衝擊著岩石。他對冒險的渴望降到了最低潮。
「比爾,我的小夥子,」他說,「你實在不該跟我們上路。你本來可以待在這裡嚼著最好的乾草,直到新的青草長出來。」比爾甩了甩尾巴,悶不吭聲。
山姆調整了下肩上的背包,在心裡焦慮地把所有帶的東西都過了一遍,懷疑自己會不會忘了什麼:他最重要的寶貝——炊具;他總是隨身攜帶,一有機會就裝滿的小鹽盒;一大堆的菸斗草(但我打賭這分量遠遠不夠);打火石和引火絨;羊毛褲,被單;各種他家少爺忘帶了的小東西,等弗羅多臨時要用時山姆可以得意地掏出來。他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繩子!」他嘀咕道,「沒帶繩子!就在昨天晚上,你還跟自己說呢:‘山姆,帶捆繩子怎麼樣?你要是沒帶,就會需要它的。’這下好了,我會需要繩子,現在卻不能去找了。」
就在這時,埃爾隆德和甘道夫一起出來了,他將遠征隊召到了面前。「這是我的臨別贈言,」他低聲說,「持戒人將出發,任務是前往末日山。任何責任,都惟他一人擔當:既不可丟棄魔戒,亦不可將它交給大敵的任何爪牙,更不可讓任何人經手——惟有在萬不得已之時,才可將它暫託給遠征隊的同伴或白道會的成員。其餘與他同行的成員,皆為自願上路,助他一臂之力。你們視情況而定,可止步不前,或返回此地,或另擇他途分道揚鑣。你們走得越遠,就越難退出。但是,你們不受任何誓言的束縛,要走多遠全憑自己的意願。因為你們還不瞭解自己內心力量如何,也預料不到自己途中將遭遇何事。」
「在前途黑暗時退卻的人,是不講信義。」吉姆利說。
「或許,」埃爾隆德說,「不過,別讓不曾見識夜色之人發誓去摸黑行路。」
「但是誓言能鞏固動搖的心。」吉姆利說。
「亦可使它碎裂。」埃爾隆德說,「不要思慮過遠!現在,心懷善念出發吧!再會,願精靈、人類並所有自由子民的祝福與你們同在!願星光照耀你們的臉龐!」
「祝……好運!」比爾博冷得結結巴巴地喊,「弗羅多,我的小夥兒,我猜你大概沒辦法天天寫日記,但是我期待你回來時鉅細靡遺地告訴我所有的事。還有,別去太久啊!再會啦!」
許多埃爾隆德家族的部屬佇立在陰影中,目送他們離去,對他們輕聲道別。沒有歡笑,沒有歌謠與音樂。最後,他們轉身,靜靜沒入了暮色裡。
他們過了橋,緩緩沿著長而陡峭的小徑蜿蜒上行,離開了幽谷這道深深裂開的河谷,最後來到了高處的荒原上,那裡風正呼嘯著吹過帚石楠叢。然後,他們瞥了一眼下方燈火閃爍的「最後家園」,便大步走入黑夜中。
他們在布茹伊能渡口離開大道,轉向南,沿著起伏山地間的狹窄小路前進。他們的目的是沿迷霧山脈西側這條路行上多日,走出許多哩。比起山脈另一側的大荒野中大河的青翠河谷,這處鄉野要崎嶇得多,也荒涼得多,他們前進的速度也快不起來,但他們希望藉此躲避那些敵對耳目的注意。到目前為止,這片空曠的鄉野還很少見到索隆的奸細,而這些小路除了幽谷的居民,也很少有人知道。
甘道夫走在前面,阿拉貢與他並肩同行。即便是在黑夜裡,阿拉貢也對這地瞭如指掌。其他人跟在後面魚貫而行,目光敏銳的萊戈拉斯殿後。旅程的第一階段艱苦又枯燥,弗羅多記憶中幾乎只有狂風。在許多不見陽光的日子裡,刺骨寒風從東邊的山脈刮來,似乎沒有任何衣物能夠抵禦它摸索的手指。雖然遠征隊一行人都穿得很厚,但是無論行走還是休息,他們都很少覺得暖和。白晝午間,他們躺在某處窪地裡,或藏在四處生長的糾結多刺的灌木叢底下,睡得很不舒服。臨近傍晚,守哨者會把大家叫起來,然後吃他們最主要的一餐,照例是冰冷乏味,因為他們不敢冒險生火。傍晚時分他們繼續上路,總是儘可能找一條最偏南的路走。
起初,霍位元人覺得,雖然每天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直走到精疲力竭,但他們卻走得好像蝸牛在爬,毫無進展。周遭的景物每天看起來就和前一天所見的一樣。不過,山脈倒是一直越來越近。幽谷南邊的山勢愈來愈高,並朝西彎;主峰山腳周圍起伏著越來越廣的荒涼小丘和充滿急流的深塹。這裡能走的小路很少,而且十分曲折,經常將他們徒然帶到陡峭的懸崖邊,或下到兇險莫測的沼澤畔。
他們如此走了兩星期,天氣開始變了。風突然變猛,接著轉向南吹。亂雲飛渡,升高並消散,太陽出來了,燦爛卻沒什麼熱力。在經過長夜磕磕絆絆的跋涉後,他們迎來了一個寒冷、清朗的黎明。一行旅人來到一道低低的山脊上,這裡四周長滿古老的冬青樹,它們灰綠的樹幹彷彿就是以本地的山石砌成。在旭日的照耀下,墨綠的樹葉閃亮,漿果透著紅光。
在南方遠處,弗羅多看得見影影綽綽的高聳山脈,這時似乎正橫在遠征隊要走的小路上。在這道高聳山脈的左邊,矗立著三座山峰。最高也最近的那座像顆牙齒一般豎著,峰頂覆著積雪。它朝北這面的光禿大峭壁,大半仍罩在陰影中,但是太陽斜照到的地方則是紅彤彤一片。
甘道夫站在弗羅多身旁,抬手搭眼望去。「我們幹得不錯。」他說,「我們已經到達人類稱之為‘冬青郡’的地區邊界。在幸福一些的年代,有許多精靈住在這裡,那時這地名喚埃瑞吉安。以烏鴉飛的直線距離來算,我們已經走了四十五里格,當然,我們雙腳所走的路比這長得多。從現在起,地形和天氣都會好一些,不過可能反而更危險。」
「不管危不危險,真正的日出絕對大受歡迎。」弗羅多說,把兜帽往後一推,讓早晨的陽光照在臉上。
「但是我們前頭橫著大山,」皮平說,「我們夜裡肯定是轉向東走啦。」
「沒有。」甘道夫說,「不過在天光明亮時你看得更遠。越過那些山峰後,山脈彎成西南走向。埃爾隆德之家裡有許多地圖,但我估計你從來沒想過去看看它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