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埃爾隆德的會議

格羅因起身鞠了一躬,於是萊戈拉斯續道:「天氣好的時候,我們會帶咕嚕在森林中走走。林中有棵大樹,它兀自高聳,離其他樹木都頗有距離,他很喜歡爬上去。通常,我們都會任他爬到最高的樹枝上,好感受自由的風,不過我們會安排衛士在樹底下看守。有一天,他拒絕下來,而衛士們又不想爬上去抓他——他已經學會了用腳抓緊樹的把戲,就跟用手抓一樣牢。於是,他們在樹下一直坐到了深夜。

「就在那個無星無月的夏夜,奧克出其不意向我們發動了襲擊。我們費了些時間才把他們擊退。他們數量既多,又很兇猛,但他們是從山脈另一邊過來的,不熟悉森林。等戰鬥結束,我們發現咕嚕不見了,看守他的衛士不是被殺就是被俘。如此一來,事態便很明顯了——那場突襲正是為了營救他,而他事先就知情。我們揣測不出此事是怎麼計劃的,但咕嚕十分狡猾,而大敵又有眾多奸細。除掉惡龍那年所驅逐出去的各種妖物,已經大舉捲土重來,黑森林在我們維護的王國領域之外,再度成了邪惡之地。

「我們沒能重新抓獲咕嚕。我們在眾多奧克的腳印中發現了他的蹤跡——徑直扎進森林深處,往南而去。但沒多久他就擺脫了我們的追蹤,而我們也不敢繼續追獵下去,因為我們當時接近了多古爾都,那裡仍舊是個非常邪惡的地方,我們從不去那裡。」

「好吧,好吧,他已經跑了。」甘道夫說,「我們沒時間再去找他。就隨他去吧。但是,他可能還會扮演一個不管是他自己還是索隆都料想不到的角色。

「現在,我會回答加爾多其餘的問題——薩茹曼怎麼說?針對這一危機,他會給我們什麼建議?這部分故事我必須詳細敘述,因為之前只有埃爾隆德聽我簡要述說過,而它與所有我們必須解決的問題都有關。迄今為止,這是‘魔戒傳說’的最後一章。

「六月底時我在夏爾,當時我心頭焦慮籠罩,於是騎馬去了那片小地方的南部邊界。因為我有不祥的預感,覺得有種我還不瞭解的危險正在不斷迫近。我在邊境上聽說了訊息,得知剛鐸的戰事與挫敗,而當我聽說‘黑魔影症’,內心登時一涼。除了少數從南方來的難民,我沒有其他發現,但在我看來,他們身上有種他們不肯提及的恐懼。於是,我轉向東邊與北邊,沿綠大道而行。在離布理不遠的地方,我碰見了一位坐在路旁坡上的旅人,他的馬就在他身邊吃草。那是褐袍拉達加斯特,他有段時間住在靠近黑森林邊界的羅斯戈貝爾。他是我的同儕之一,但我已經多年沒見過他了。

「‘甘道夫!’他喊,‘我正在找你哪!但我在這一帶人生地不熟,只知道或許能在一個名字粗俗、叫做‘夏爾’的窮鄉僻壤找到你。’

「‘你的訊息沒錯,’我說,‘不過你現在很接近夏爾的邊界了,要是碰到哪個當地的居民,可千萬別這麼說。你找我什麼事?一定很緊急。你從來不出遠門,除非是事態緊急。’

「‘我身負緊急要務。’他說,‘我帶來了壞訊息。’語畢,他朝四周張望了一番,彷彿隔牆有耳似的。‘是那茲古爾,’他悄聲說,‘九戒靈又出動了。他們秘密渡過了大河,正朝西而來。他們喬裝成黑衣的騎手。’

「那一刻,我知道了自己莫名恐懼的是什麼。

「‘大敵一定有什麼重大的需求或圖謀,’拉達加斯特說,‘但究竟是什麼令他注意這片遙遠又荒涼的地區,就不是我能猜到的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問。

「‘別人告訴我,無論黑騎手去到哪裡,都在打聽一個名叫夏爾的地方。’

「‘b這個/b夏爾。’我說,整顆心卻沉了下去。當九戒靈齊聚在他們那兇惡的首領麾下,即便是智者,都懼怕與他們對敵。那個首領古時曾是偉大的君王與法師,如今他掌控著致命的恐懼。‘誰告訴你的?誰派你來的?’我問。

「‘是白袍薩茹曼。’拉達加斯特回答,‘他讓我轉達說,你若覺得有需要,他會伸出援手,但你必須立刻去尋求他的幫助,否則就會為時過晚。’

「那個口信給我帶來了希望,因為白袍薩茹曼是我同儕中最強大的一位。當然,拉達加斯特是個稱職的巫師,他精於易形改貌,對草藥和走獸都擁有豐富的知識,尤其還與飛禽為友。不過,薩茹曼長久以來一直在研究大敵的技藝,因此,我們經常能夠制敵機先。正是靠著薩茹曼的策劃,我們才將大敵逐出了多古爾都。也許,薩茹曼已經找到了什麼武器,可以把九戒靈趕回去。

「‘我會去見薩茹曼。’我說。

「‘那你必須b馬上/b動身。’拉達加斯特說,‘因為我浪費了不少時間找你,日子所剩不多了。薩茹曼交代我,要在夏至之前找到你,而現在已經是夏至了。就算你即刻從這裡出發,也只是勉強能在九戒靈發現他們要找的地方之前,到達薩茹曼那裡。而我自己得馬上回去了。’說完他便上了馬,立刻就想走。

「‘等等!’我說,‘我們將需要你的幫助,以及所有自願者的幫助。向所有與你為友的飛禽走獸散佈訊息,讓它們將一切有關此事的訊息都送去給薩茹曼和甘道夫。讓它們把訊息送到歐爾桑克。’

「‘這我會辦。’他說,然後就縱馬走了,彷彿九戒靈緊追在後似的。

「我沒法當場就跟他走。那天我已經騎了很遠,人馬俱疲,並且我還得好好考慮一下情況。那晚我下榻布理,並且決定不回夏爾了,時間不允許。這是我生平所犯的最大錯誤!

「不過,我寫了封信給弗羅多,拜託我的朋友,也就是客棧老闆,幫我捎信給他。天一亮我便出發了,長途賓士,終於到了薩茹曼的住處——遠在南方迷霧山脈盡頭的艾森加德,離洛汗豁口不遠。波洛米爾會告訴你們,洛汗豁口是一處極其開闊的山谷,位於迷霧山脈和埃瑞德寧萊斯——亦即他家鄉的白色山脈——最北麓之間。而艾森加德是一圈陡巖,如牆一般環抱山谷,山谷中央有座石塔,名喚歐爾桑克。這塔是很久以前努門諾爾的人類所建,不是薩茹曼的手筆。此塔極高,具有許多奧秘,但看起來卻不像人工所砌。只有穿過艾森加德那圈岩石,才能抵達高塔,而石圈只有一處大門。

「我在一天傍晚來到了大門前,它就像一道開在石牆上的巨大拱門,守備森嚴。不過,大門守衛正在等我,告訴我薩茹曼在等候我。我騎馬從拱門下穿過,大門在我背後無聲關上,不知為何,我突然一陣心驚。

「我騎馬來到歐爾桑克塔底,到了樓梯下,薩茹曼就在那裡等我,領我上到了他的高層議事廳。他手上戴著一枚戒指。

「‘你總算來了,甘道夫。’他嚴肅地對我說。但他眼中似乎有道白光,彷彿內心正在冷笑。

「‘是的,我來了。’我說,‘我前來尋求你的援助,白袍薩茹曼。’那個頭銜似乎激怒了他。

「‘真的嗎?b灰袍/b甘道夫!’他冷嘲道,‘求援?灰袍甘道夫會求援,這可真少見啊。一個這麼狡猾、這麼睿智的人,四處漫遊,插手每一件事——也不管那是否歸他管轄——竟會求援?’

「我看著他,滿心不解。‘如果我未被矇騙,’我說,‘事情現在的進展,正需要我們所有人齊心協力啊。’

「‘也許吧,’他說,‘但你現在想到,已經太遲了。我很好奇,如此至關重要之事,你瞞著我這個白道會的首領,有多久了?現在又是什麼事令你從蟄伏之地夏爾來到這裡?’

「‘九戒靈再度出動了。’我回答道,‘他們已經渡過大河。拉達加斯特這麼告訴我的。’

「‘褐袍拉達加斯特!’薩茹曼大笑說,再也不掩飾輕蔑,‘拉達加斯特那個馴鳥人!拉達加斯特那個頭腦簡單的貨色!拉達加斯特那個笨蛋!不過,他總算還有足夠的腦子,辦好了我派他辦的事。你這不就來了?我送口信的全部目的就在於此。灰袍甘道夫,你就給我留在這裡,安頓下來別再上路了。因我乃智者薩茹曼,鑄戒者薩茹曼,諸色兼具的薩茹曼!’

「這時我才看向他的長袍,它乍看之下是白色,卻又不盡然,乃是以無數顏色織成,他一動,那些斑斕的色彩便閃爍變換,令人目不暇給。

「‘我更喜歡白色。’我說。

「‘白色!’他冷笑道,‘白色乃是開端。白布可染。白紙可寫。白光可分。’

「‘如此一來,它就不再是白色。’我說,‘倘若藉由破壞事物來發掘其本質,那就已經背離了智慧之道。’

「‘你對我說話,大可不必好像對著那些你當成朋友的傻瓜。’他說,‘我找你來此,不是要你來教訓我,而是向你提供一個選擇。’

「於是他站起身來,開始宣告,彷彿發表一篇長久排練好的演說:‘遠古時代已成過去,中古時代正在消逝,新生時代正在展開。精靈的時代業已結束,我們的時代卻觸手可及——我們必定要統治人類的世界。但我們必須擁有權力,可以按照我們的意志來統治萬物的權力,來獲取只有智者才能看見的利益。

「‘聽著,甘道夫,我的老朋友和老幫手!’他說著,向我走近,這會兒放低了聲音,‘我說「b我們/b」,因為你若肯與我合作,那就會是「b我們/b」。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崛起。要與之抗衡,舊日的聯盟和策略完全無濟於事。精靈和苟延殘喘的努門諾爾人,都毫無希望。因此,你,不,我們,面前擺著一個選擇。我們可以與那股勢力合作。甘道夫,那才是明智的。那條路才有希望。那股勢力的勝利就在眼前,那些給予援手的人將獲得豐厚的報償。隨著那股力量的擴張,被證實與它為友的,也會壯大。而像你我這樣的智者,或可耐心在最後成功左右它的方向,控制它。我們可以等候時機,把這些念頭深藏心底,或許大加譴責過程中做下的惡事,但贊同這些崇高的終極目標:知識、規則和秩序。我們那些或軟弱或懶散的朋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致使這一切我們為之努力奮鬥的目標,至今徒勞無果。我們的計劃不需要,也不會有任何真正的改變,惟一要變的只是我們的方法。’

「‘薩茹曼,’我說,‘我從前也聽過這種遊說,但都出自魔多派來欺騙愚民的使者之口。我實在想不到,你大老遠把我叫來,就只為了讓我聽這種陳詞濫調。’

「他斜著眼看我,略作沉吟。‘嗯,看來這條明智之路不得你青睞,’他說,‘還是說,尚未得你青睞?而只要還有某種更好的辦法,你就不會青睞於這條路?’

「他走過來,將修長的手搭在我臂上。‘但為什麼不呢,甘道夫?’他悄聲說,‘為什麼不?是因為統御魔戒嗎?如果我們能控制它,那麼那股力量就能落到b我們/b手上。這才是我引你來此的真正原因。我手下有許多耳目,我相信你知道這件至寶如今藏在何處。難道不是嗎?或者說,為什麼九戒靈要找夏爾?而你待在那邊又是在做什麼?’他說完這話,眼中突然冒出再也掩飾不住的貪婪光芒。

「‘薩茹曼,’我避開他說,‘你清楚得很,至尊戒一次只能由一個人駕馭,所以別再費事說什麼「b我們/b」了!而我不會交出它來,不,而且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心思,我連它的訊息都不會告訴你。你曾是白道會的首領,但你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哼,似乎選擇若不是順服索隆,就是順服你。而我兩者都不選。你還有別的選擇給我嗎?’

「這時的他冷酷又危險。‘有。’他說,‘我本就不曾指望你表現出智慧,即便這是為你自己好。不過我已給了你心甘情願幫我的機會,那樣你也好給你自己省些麻煩跟痛苦。第三個選擇是待在這裡,直到結束。’

「‘直到什麼結束?’

「‘直到你向我透露何處能找到至尊戒,我或許可以找到說服你的辦法。抑或,直到不需你合作也找到至尊戒,而君臨天下之人有時間去處理輕鬆些的問題,比如,給既傲慢無禮又拖後腿的灰袍甘道夫設計一個合適的獎賞。’

「‘那可不見得會是輕鬆些的事。’我說。而他大聲嘲笑我,知道我說的不過是空話。

「他們把我抓起來,單獨囚在歐爾桑克的塔頂上,薩茹曼通常在那裡觀測星象。那裡除了一道有數千臺階的狹窄樓梯,再無旁路可以下去,而下方的山谷看起來非常遙遠。我向下張望,發現曾經一片蒼翠蓊鬱的美麗山谷,如今佈滿了坑洞與熔爐。惡狼和奧克在艾森加德定居,薩茹曼為自己召聚了大批兵力,要與索隆爭鋒——他尚未成為索隆的手下。在這一切工事上空,一團烏煙瘴氣縈繞不去,裹在歐爾桑克四周。我獨自站在雲間的一座小島上,毫無逃跑的機會,日子過得十分艱難。塔上寒風刺骨,我只有一點空間可以踱步,悶悶地想著九騎手正在北上。

「薩茹曼的話有可能是謊言,但我感到十分確定的是,九戒靈的確東山再起了。早在我來到艾森加德之前,沿途我已經聽到一些確鑿無疑的訊息。我心裡一直為我那些夏爾的朋友擔心,但我仍心懷希望,但願弗羅多如我信中所敦促的,已經立刻出發,在致命的追擊開始之前就已經抵達了幽谷。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和希望都沒基礎——我把希望寄託在布理的一個胖子身上,而我的擔心是基於索隆的狡猾。但是賣啤酒的胖子要照管的事兒太多,而索隆的力量還沒強到我所擔心的那個地步。不過,誰要是獨自身陷在艾森加德的環場當中,都很難想像那些獵手會在遙遠的夏爾碰壁,因為阻擋他們的人非逃即死。」

「我看見你啦!」弗羅多叫道,「你當時在來回踱步,髮間沐著月光。」

甘道夫吃驚得住了口,看向他。「那只是個夢,」弗羅多說,「我突然間想了起來,我本來已經忘得差不多了。那個夢是一段時間以前的事,我想,是在我離開夏爾之後。」

「那它來得可遲啦,」甘道夫說,「你等一下就知道了。我那時可謂身陷不幸的困境。認識我的人一定都同意,我很少落入這種危境,並且很不適應這種倒霉狀況。灰袍甘道夫,竟像只蒼蠅落在蜘蛛奸詐的網中!但是,就算最細心的蜘蛛,也可能吐出不牢靠的蛛絲。

「起初,我害怕拉達加斯特也已經墮落了——薩茹曼毫無疑問就是打算讓我這麼想。但是,在我們碰面那會兒,我沒從他的聲音和眼睛裡覺察出任何一點蹊蹺。要是我看出有詐,我決不會到艾森加德來——或者,我來時會更謹慎。薩茹曼也猜到了這一點,所以他隱藏了自己的企圖,欺騙了他的信使。而且,妄圖爭取誠實的拉達加斯特支援背叛,純屬白費心機。拉達加斯特是出於善念尋找我的,因此才說服了我。

「而薩茹曼的詭計就是這樣失敗的。因為拉達加斯特沒有理由不按我要求的去做。他騎馬去了黑森林,他在那邊有許多老朋友。迷霧山脈的大鷹飛得又高又遠,他們看到了許多動向:惡狼聚集,奧克集合,九戒靈在各地奔走。他們還聽到了咕嚕逃脫的訊息。他們派了一位使者把這些訊息帶給我。

「於是,當夏天即將逝去,在一個有月亮的夜晚,大鷹中速度最快的風王格懷希爾,出乎意料來到了歐爾桑克。他發現我站在塔頂上。我跟他談話,他在薩茹曼發現之前,載我離開了那裡。在惡狼和奧克從艾森加德出來追擊我時,我已經離開那裡很遠了。」

「‘你能載我飛多遠?’我問格懷希爾。

「‘許多里格,’他說,‘但不能去大地的盡頭。我是被派來送信的,不是來載人的。’

「‘那麼我必須在陸地上找匹坐騎,’我說,‘一匹四蹄迅捷如風的駿馬,我從來沒有這麼急著趕時間。’

「‘好,我會載你到埃多拉斯,那是洛汗之王的宮殿所在。’他說,‘那離這裡不太遠。’我很高興,因為在洛汗,也就是裡德馬克,住著‘馭馬者’洛希爾人,再沒有哪裡的馬能比迷霧山脈和白色山脈之間的大山谷中養出來的更好了。

「‘你想,洛汗的人類還可靠嗎?’我問格懷希爾,薩茹曼的背叛已經動搖了我的信心。

「‘他們進貢馬匹,’他回答,‘據說,每年都送許多馬去魔多。但他們還沒有屈服。但倘若真如你所言,薩茹曼已經投向邪惡,那麼他們的厄運也就不遠了。’

「天快亮時,他將我在洛汗境內放下。現在,我已經把我的故事拖太長了,剩下的部分會盡量長話短說。我在洛汗發現,邪惡——也就是薩茹曼的謊言——已經在運作。那地的國王不肯聽從我的警告。他叫我挑匹馬,趕快離開,於是我挑了匹馬,十分合我心意,卻十分不合他心意——我選了他國中最好的一匹馬,我從未見過像他這樣的馬。」

「那麼他一定是匹高貴的馬,」阿拉貢說,「得知索隆能索得這樣的貢品,比許多其他似乎更壞的訊息還要令我悲傷。上次我在那裡時,情況還不是這樣。」

「現在也不是,我發誓。」波洛米爾說,「這是來自大敵的謊言。我瞭解洛汗的人類。他們真誠又勇敢,是我們的盟友,仍住在很久以前我們贈給他們的土地上。」

「魔多的陰影籠罩著遠方各地,」阿拉貢答道,「薩茹曼已經淪落其下,洛汗已被圍困。誰知道當你歸返時,會在那裡發現什麼?」

「至少他們決不會交出馬來保命。」波洛米爾說,「他們愛護馬匹僅次於愛護自己的親人。這是有理由的,裡德馬克的馬乃是來自遠離魔影的北方原野,其種族跟它們的主人一樣,都承自遠古的自由時代。」

「千真萬確!」甘道夫說,「它們當中有一匹很可能是在混沌初開之際誕生的。九戒靈的馬不能與他爭雄。他不知疲倦,迅捷如風。他們叫他‘捷影’。他的一身皮毛,在白晝閃亮如銀,在黑夜則如暗影,來去無蹤,蹄輕無聲!從未有人騎過他,但我捕獲了他,馴服了他。他馱著我風馳電掣,當我從洛汗動身時,弗羅多正離開霍比屯,而當我抵達夏爾時,弗羅多才到了古冢崗。

「但是,我兼程趕路的同時,心中恐懼也愈來愈深。我一路向北,沿途都聽說了黑騎手的訊息。儘管我一天天越追越近,他們還是始終領先。我得知他們兵分數路:有些仍留在離綠大道不遠的東部邊界,有些從南邊侵入夏爾。我去到霍比屯,弗羅多已經走了。我跟老甘姆吉談了談,說了很多,卻少有切中要點。他一講起袋底洞新主人的缺點,就滔滔不絕。

「‘我可受不了變化啦,這輩子是不行啦,’他說,‘更別提還是最壞的變化!’他重複了許多次‘最壞的變化’。

「‘「最壞」是個糟糕的詞,’我對他說,‘但願你有生之年不必見到。’但從他的話中,我終於得知弗羅多不到一星期前離開了霍比屯,還有個黑騎手在同一天傍晚曾來到小丘。我懷著憂懼上路,當我到達雄鹿地,發現那裡群情沸騰,就像棍子搗了螞蟻窩一樣。我前往克里克窪的房子,那裡門戶洞開,空無一人,但在門檻上掉著件斗篷,是弗羅多穿過的。有那麼片刻,我感到了絕望,因而沒有留下來打聽訊息,否則也不至於那麼難過。我騎馬去追蹤黑騎手。追蹤很困難,因為去向紛雜,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不過,我覺得有一兩個是騎往布理,於是我走了那條路,因為想到有些話可跟客棧老闆說。

「‘他們叫他黃油菊,’我心裡想著,‘如果這延誤是他的錯,我就把他身上的黃油都給化出來。我要把那老笨蛋放在文火上烤了。’他顯然也有同樣覺悟,一見到我露面,他就撲倒在地,差點當場化了。」

「你把他怎麼了?」弗羅多驚叫,「他真的對我們很好,已經竭盡他所能了。」

甘道夫大笑。「別怕!」他說,「我沒整治他,也沒怎麼訓斥他。等他停止顫抖,從他口裡問出的訊息令我雀躍萬分,甚至擁抱了那個老傢伙。我當時猜不出事情的經過,但是我得知你們前一晚就在布理,次日早上跟著大步佬一起離開。

「‘大步佬!’我叫道,高興得提高了嗓門。

「‘是的,老爺,恐怕是這樣的,老爺。’黃油菊弄錯了我的口氣,說,‘我盡了力,可他還是找到了他們,然後他們就跟他混到一起了。他們在這裡時,舉止從頭到尾都相當古怪,你可以說,異常頑固。’

「‘笨驢!蠢蛋!我加倍可敬又親愛的麥曼!’我說,‘這是自從仲夏日以來我聽到的最好的訊息,至少值一個金幣。願你店裡的啤酒香醇迷人,出類拔萃達七年之久!’我說,‘現在,我可以睡一晚好覺了,我已經忘了上次好好睡一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於是,當晚我在那裡過夜,十分想知道那些黑騎手怎麼樣了。因為布理的訊息表明,只有兩個來過此地。但那天晚上我們聽到了更多訊息。至少有五個從西邊過來,他們掀倒了大門,像一陣狂風呼嘯著穿過布理,直到現在,布理的居民還在顫抖不已,認為世界末日就要來臨了。而我在黎明前起身,追蹤他們。

「我不確知詳情,但在我看來事情肯定是這樣的:他們的首領仍在布理南邊某處,秘密地按兵不動,與此同時,有兩個黑騎手先來穿過村鎮,另外四個侵入了夏爾。但是,當他們在布理和克里克窪都遭到挫敗後,他們回到首領那兒報告訊息,因此有段時間大道並無騎手把守,只有他們的眼線監視。他們的首領隨即派了幾人直接穿過鄉野朝東而去,自己則懷著盛怒和餘下的人沿著大道騎行。

「我如一陣狂風,疾奔向風雲頂,在離開布理的第二天日落之前趕到,而他們已經先我而到。他們感到我咄咄逼人的怒氣,同時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與我交鋒,便避開我撤退了,但天黑後他們便圍攏過來。我被圍困在山頂,在阿蒙蘇爾的古老環形石牆內。我著實被逼得不輕,自從古代戰爭的烽火之後,風雲頂一直不曾見過如此的閃電與火焰。

「日出之際,我逃出重圍向北飛奔。我無法指望再採取什麼措施了。弗羅多,我要在荒野中找到你是不可能的,並且在九戒靈緊追在後的情況下去找你更是愚蠢。因此,我只能信任阿拉貢。但我還是希望牽制住他們當中的幾個,同時又能先你們抵達幽谷,派出援手。確實有四個黑騎手跟著我,但過了一陣子之後他們就掉頭回去,似乎是朝渡口去了。這多少幫了點忙,當你們的營地遭到襲擊時,只有五個騎手而非九個。

「我沿蒼泉河而上,穿過埃滕荒原,再由北而下,經過一條漫長艱難的路,終於抵達了此地。從風雲頂到這裡,我花了將近十五天。由於我無法在食人妖荒原的山岩間騎馬奔跑,所以捷影離開了,我讓他回他主人那裡去,但我們之間已經建立起深厚的友誼,我若有需要,他會應我的召喚前來。就這樣,我只比魔戒早兩天抵達幽谷,而魔戒險象環生的訊息也已經傳到此地——而這被證實極有幫助。

「弗羅多,我的故事到此結束。願埃爾隆德和大家原諒我的冗長敘述。畢竟,這樣的事過去從未發生過——甘道夫竟然失約,未信守承諾如期而至。我想,對持戒人說說如此不尋常的事件,是有必要的。

「好,現在故事從頭到尾都說完了。我們都在,而魔戒也在,但我們一點都沒有更接近目標。我們該拿它怎麼辦?」

眾人一陣沉默。末了,埃爾隆德再次開口了。

「關於薩茹曼的訊息,著實令人痛心。」他說,「因為我們信任過他,我們所有的謀劃他都參與甚深。無論出發點是善是惡,過度深入研究大敵的技藝都是危險的。不過,唉!這樣的墮落與背叛,從前也發生過。我覺得,我們今天所聽到的故事中,數弗羅多的故事最奇怪。我認識的霍位元人,除了在座的比爾博之外,沒有幾個;而在我看來,弗羅多可能不像我以為的那樣孤單獨特。自從我上次到西部旅行,世界已經改變了許多。

「我們知道那些有著許多名字的古冢屍妖;我們聽過有關老林子的許多傳說——它現存的規模,不過是古時它的北部外緣而已。曾有一段時期,松鼠可以從一棵樹跳到一棵樹,從現在的夏爾一路跳到艾森加德西邊的黑蠻地。那些地方我曾旅行過一次,瞭解到許多未開化的奇異事物。不過我忘了邦巴迪爾——如果這跟很久以前走過森林和山崗的確實是同一個人,而早在那時,他就比長者都要年長了。那時他也不叫邦巴迪爾,我們稱他伊阿瓦因·本–阿達爾,‘至長且無父之人’。但別的種族給他取了許多不同的名字:矮人叫他佛恩,北方人類叫他尤拉爾德,此外還有其他名字。他是個奇特的生靈,也許我本該召喚他來參加我們的會議。」

「他不會來的。」甘道夫說。

「可我們還來得及捎信給他,以獲取他的幫助吧?」埃瑞斯托問,「他似乎擁有連魔戒也能支配的力量。」

「不,我不這麼認為。」甘道夫說,「應該說,魔戒沒有支配他的力量。他是自己的主人,但是他無法改變魔戒本身,也無法除去魔戒控制他人的力量。如今他已隱退到了一個小地方,並在周圍設下了屏障,可能是在等候時代改變。沒有人看得見那些屏障,他也不會踏出屏障一步。」

「但是在那些屏障之內,似乎沒有什麼能令他憂心。」埃瑞斯托說,「他是否能拿走魔戒,儲存在該處,使其永不危害天下?」

「不,」甘道夫說,「他不會情願的。如果全世界的自由人民都懇求他,他或許會這麼做,但他不會明白危機何在。如果把魔戒交給他,他很快就會把它忘到腦後,最有可能是將它隨手一丟。他不會把這類東西放在心上。他將是最不牢靠的守護者,而僅僅這點就足以回答你的問題了。」

「而且,把魔戒送去給他,只會拖延邪惡之日的來臨。」格羅芬德爾說,「他離此很遠,我們現在絕不可能既不讓人猜到,又不引起任何奸細注意地把它送去給他。而就算我們辦得到,魔戒之主也遲早會知道藏匿它的地方,然後就會傾力前去奪取。邦巴迪爾能夠獨自抵擋那樣的力量嗎?我想不能。我想,到最後,若是世間別處都被攻克征服了,那邦巴迪爾也會倒下的——他將是‘終’,正如他是‘首’;然後黑夜就會降臨。」

「除了伊阿瓦因這名字,我對他一無所知,」加爾多說,「但是,我想格羅芬德爾說得對。伊阿瓦因沒有能夠對抗大敵的力量,除非這樣的力量就在於大地本身。然而,我們知道索隆可使山崩地裂;而在伊姆拉綴斯這兒,在海港的奇爾丹那兒,以及在羅瑞恩,仍然有這樣的力量與我們同在。但是,當其他各地都被索隆征服,當大敵最後攻向我們,那些地方和我們這裡所具有的力量,能抵禦他嗎?」

「我沒有那樣的力量,」埃爾隆德說,「他們也沒有。」

「那麼,如果不能靠力量來永遠阻止他得到魔戒,」格羅芬德爾說,「我們能嘗試的就只剩了兩件事:或是將它送去大海彼岸,或是將它銷燬。」

「但是,甘道夫已經向我們透露,我們無法憑藉我們擁有的任何技藝銷燬它。」埃爾隆德說,「而住在大海彼岸的人不會接受它,因為無論是善是惡,它都屬於中洲,必須由我們這些仍住在中洲的人處理。」

「那麼,」格羅芬德爾說,「讓我們將它丟入深海,從而讓薩茹曼的謊言成真!因為現在很清楚了:早在當時的白道會會議中,他就已經踏上了邪路。他知道魔戒沒有永遠失落,卻希望我們這麼想,因為他自己開始垂涎它。但是謊言中往往也藏著真理:它在大海中會安全的。」

「不會永遠安全。」甘道夫說,「深海中有許多東西,並且,滄海也可能變成桑田。我們在座各位的責任,不是隻考慮一時,或人類幾代,或世界一個紀元。我們應當尋求徹底解決這個威脅的辦法,即使我們不指望真能做到。」

「而我們是不能從前往大海一途找到這個解決辦法的。」加爾多說,「既然回去伊阿瓦因那裡都被認為太危險,那麼逃向大海的路現在就更是兇險萬分。我心裡預感,當索隆知道來龍去脈後,他會料到我們將取道西行,而他很快就會知道的。九戒靈確實失去了馬,但那只是暫時的,他們很快就會找到行動更快的新坐騎。如今只有剛鐸那正在衰落的力量,阻擋他沿海岸向北大舉揮兵進攻;而他若當真揮兵前來攻擊白塔和海港,那從此以後,精靈就可能再也逃不出中洲逐漸擴充套件的陰影了。」

「他的揮兵進擊將會被延遲許久。」波洛米爾說,「你說,剛鐸在衰落;但是,剛鐸依然屹立著,即使是強弩之末,也依然非常強大。」

「但是剛鐸的警戒已經再也擋不住九戒靈了。」加爾多說,「而且索隆還可能找到其他不受剛鐸防守的路。」

「那麼,就只剩下兩條路了。」埃瑞斯托說,「誠如格羅芬德爾先前所言:將魔戒永遠藏匿,或將它銷燬。但這兩者我們都無能為力。誰能幫我們解開這個困局?」

「在場無人能解。」埃爾隆德沉重地說,「至少,沒有人能預知我們作了選擇後,結果將會如何。但是,此刻我覺得,我們該走哪條路,已經一清二楚。西行的路看來最容易,因此必然不可行;它一定受到監視,精靈太常從那條路逃離了。現在,當此最後關頭,我們必須選一條艱難的路,一條無人料到的路。那才是我們的希望所在——假使那是希望的話。那就是:步上險途,前往魔多。我們必須把魔戒送去火焰之山。」

眾人再次一片沉默。即使身在這座美好的屋宇中,向外看著陽光普照、清澈流水譁響不絕於耳的河谷,弗羅多仍感到一股死亡的黑暗湧上心頭。波洛米爾動了動,引得弗羅多望向了他。他皺著眉頭,撫弄著那支大號角。終於,他開了口。

「我還沒完全明白。」他說,「薩茹曼是個叛徒,但他難道不也表現了一點智慧嗎?為什麼你們總說藏匿和銷燬?為什麼我們不能這麼想——主魔戒恰在我們急需時來到我們手上,正可為我們所用?自由一方的領袖們運用它,肯定可以打敗大敵。我認為,那才是他最害怕的。

「剛鐸的人類是英勇的,他們決不會屈服,但他們可能被擊敗。英勇首先需要的是力量,其次則是武器。如果魔戒具有你們所說的力量,那就讓它成為我們的武器吧!取了它使用,出擊迎接勝利!」

「唉!不行。」埃爾隆德說,「我們不能使用統御魔戒。我們現在對此是再清楚不過了。它屬於索隆,由他獨力打造,乃是全然邪惡。波洛米爾,它的力量過於強大,除了那些本身已經擁有極強力量的人,沒有誰能隨心所欲地操控它。但是,它對力量強大者還有更致命的危險。單單對它的渴望,便足以腐蝕人心。想想薩茹曼吧。如果任何智者使用這枚魔戒,運用自己的手段推翻了魔多之主,那他隨後將會親自坐上索隆的寶座,從而誕生另一位黑暗魔君。這便是另一個必須銷燬魔戒的理由:只要它存於世間,就連智者都有危險。萬物伊始,皆為無邪,縱是索隆亦然。我不敢取了魔戒,隱藏起來;我也不會取了魔戒,為我所用。」

「我也不會。」甘道夫說。

波洛米爾狐疑地看著他們,但他仍舊低下了頭,說:「那就這樣吧。如此一來,我們在剛鐸就必須依靠眼下擁有的武器了。至少,在智者看守這枚魔戒的同時,我們會繼續戰鬥下去。但願那把斷劍還能封堵、遏止這股狂潮——如果運用它的手不但繼承了一件傳家之寶,還同時繼承了人中王者的精華。」

「誰知道呢?」阿拉貢說,「但有朝一日,我們將會驗證。」

「但願那天不要拖得太久。」波洛米爾說,「雖然我不求援助,但我們的確需要援助。知道其他人也在竭盡所能戰鬥,我們會感到安慰。」

「那麼,請感到安慰吧。」埃爾隆德說,「這世上還有其他力量和疆域是你不知道的,它們隱藏在你視野之外。大河安都因在流到阿剛那斯、剛鐸之門以前,經過了許多河岸。」

「但如果所有這些力量都能聯合起來,各自力量協同運用,會對全體都有利。」矮人格羅因說,「或許還有其他一些不那麼危險的戒指,可以在緊急關頭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已經失去了全部七戒——如果巴林沒有找到瑟羅爾的戒指的話;那是最後一枚,而自從瑟羅爾在墨瑞亞死於非命後,無人得知它的下落。其實,現在我可以挑明瞭:巴林之所以離去,部分原因就在希望能找到那枚戒指。」

「巴林在墨瑞亞不可能找到任何戒指。」甘道夫說,「瑟羅爾把戒指給了他兒子瑟萊因,但是瑟萊因沒有把它傳給梭林。瑟萊因在多古爾都的地牢裡遭到酷刑折磨,戒指也被奪走。我到得太遲了。」

「啊!唉!」格羅因嘆道,「我們哪一天才能達成復仇?不過,三戒還在啊。精靈的三戒呢?據說三戒威力強大。難道它們不是由精靈王族保管著?可它們也是很久以前由黑暗魔君打造的。它們是不是遭到了閒置?我見到了精靈王族在座,他們不能說說嗎?」

精靈們無人作答。「格羅因,你難道沒聽見我方才所言?」埃爾隆德說,「三戒並非索隆打造,也不曾被他染指,但有關它們的事不容談論。在這充滿疑慮的時刻,我只能說這麼多:它們並未閒置。但是,三戒不是被打造來作為戰爭或征服他人的武器,那不是它們的力量所在。打造三戒的人們,並不渴望力量、統治、聚斂財富,而是渴望理解、製造和醫治,以儲存萬物不受玷汙。中洲的精靈在某種程度上贏得了這些,儘管與此相隨的還有悲傷。然而,倘若索隆得回至尊戒,那麼,三戒保管者所作的一切努力、所獲的全部成果,都將化成泡影,他們的心思意念將完全暴露在索隆面前。倘若如此,三戒最好從來不曾存在過。而這正是他的目的。」

「假使統御魔戒真如你所建議的那樣被銷燬了,之後又會發生什麼事呢?」格羅因問。

「我們還不確切知道。」埃爾隆德悲傷地答道,「有些人盼望,索隆從未染指的三戒從此將獲得自由,它們的保管者可以醫治索隆給這個世界造成的創傷。但是,當至尊戒被銷燬後,三戒也有可能隨之失去力量,眾多美麗的事物將會褪淡凋零,遭到遺忘——我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格羅芬德爾說,「如果這能擊潰索隆的勢力,永遠消除世界被他統治的憂懼,那麼所有的精靈都情願承受這種後果。」

「如此一來,我們又回到了摧毀魔戒一事,」埃瑞斯托說,「然而討論卻毫無進展。我們擁有什麼力量,堪以尋找當初鑄造魔戒的火焰之山?這是一條絕望之路。如果以埃爾隆德的經年智慧也不加反對的話,我甚至要說,這是條愚蠢的路。」

「絕望?愚蠢?」甘道夫說,「這並不是絕望,因為只有篤定無疑地預見結局的人才會絕望,而我們並非如此。當全部途徑都經過了權衡,認清必要之舉乃是智慧,儘管那些緊抱虛幻希望不放的人會覺得這是愚蠢。既然這樣,那就讓愚蠢成為我們的掩護,成為一片遮住大敵眼目的面紗!因為大敵極其聰明,並且以一己惡意為秤,精確權衡一切;然而他所知的惟一衡量標準是慾望,渴求權力的慾望,而他就據此揣度所有人心。他絕想不到竟會有誰拒絕此等慾望,絕想不到我們擁有魔戒,卻會尋求將它銷燬——我們若是這麼做,必將令他大大失算。」

「至少是暫時。」埃爾隆德說,「這條路非走不可,但這條路會極其艱難。不管力量還是智慧,都不足以支援我們走出很遠。這項危險任務,或許能由懷著與強者同樣信心的弱者來達成。然而推動世界之輪的功績,常常正是遵循著這樣的程式:當偉人的目光投向別處,是那些微渺之手因為感到責無旁貸而採取行動。」

「很好,很好,埃爾隆德大人!」比爾博突然開口說,「不用再說了!你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了。這個麻煩是比爾博這個笨霍位元人惹出來的,所以比爾博最好出來拼個老命收拾善後。我在這兒過得非常舒服,寫書的事兒也有不少進展。你要是想知道的話,我剛好在寫結局。我原本打算這麼寫:b從此以後,他幸福快樂地度過了一生/b。這結尾挺好的,縱然老套也無妨。可現在我得修改了,因為這看來是實現不了了,何況,不管怎麼說,顯然還要再添上好幾章——如果我能活著回來寫的話。這真是件討厭的麻煩事啊。我該什麼時候出發?」

波洛米爾吃驚地望著比爾博,但當他見到旁人全都對這個老霍位元人尊敬有加,他及時嚥下了衝到唇邊的大笑。只有格羅因露出了微笑,不過他的笑是源自過去的回憶。

「當然,我親愛的比爾博,」甘道夫說,「如果這個麻煩真是你惹來的,沒準還真能指望你去收拾善後。但現在你也清楚得很,這個麻煩大到沒有任何人能說是他b惹起/b的,而且,任何英雄也都只會參與偉業的一小部分而已。你無須讓步!你並非虛言假意,而且我們也毫不懷疑,你是在打著玩笑的幌子自告奮勇。但是,比爾博,這個任務並非你力所能及。你已經將這東西交出去了,不能再收回。如果你還想聽我的建議,我會說,屬於你的部分已經告一段落,你從此只是一位記錄者。寫完你的書吧,結尾也留著別改!它仍有希望成真。不過,等他們回來,你要準備好寫個續集。」

比爾博大笑。「我可想不起來你以前給過我什麼順耳的建議。」他說,「但既然你那些逆耳的建議都挺不錯的,我猜這個也不會太糟。反正,我覺得自己是沒剩下什麼力氣或運氣來對付魔戒。它成長了,而我沒有。不過,請告訴我:你說‘b他們/b’,是什麼意思?」

「那些派去護送魔戒上路的使者。」

「好極了!那他們是誰?我覺得,那才是這場會議必須決定的,也是這場會議惟一需要決定的。精靈光靠演說就活得風生水起,矮人能忍受巨大疲憊,但我只是個老霍位元人,我很想念我的午飯。我們現在難道還想不出一些名字?要麼等吃過晚飯後再說?」

沒有人作答。正午的鐘聲響了,仍然沒有人說話。弗羅多掃了一眼每個人的面孔,但沒有人望向他。會議中所有的人都垂著眼,彷彿在沉思。一股巨大的恐懼籠罩了他,彷彿他正等著宣告某種厄運判決,他對此早就有所預感,可一直徒然期盼這一刻永不會到來。一股想要待在幽谷,平靜安穩地留在比爾博身邊的渴望充斥了他心中每個角落。最後,他才凝聚起開口的力氣,卻詫異於聽見自己的話語,彷彿有別的意志正藉著他那微小的聲音說話。

「我願意帶走魔戒,」他說,「儘管我不知道路在何方。」

埃爾隆德抬起眼來看著他,剎那間,弗羅多感到那銳利的目光穿透了自己的心。「如果我沒有誤解我所聽見的一切,」他說,「我認為這項任務是指派給你的,弗羅多。如果你找不到路,那便沒有誰能找到。這個時刻屬於夏爾的子民,他們從自己平靜的田園中崛起,撼動了偉人的高塔與決議。所有智者當中,有誰曾預料到這一刻?抑或,正因為他們過於明智,才無法在此刻來臨之前預知?

「然而,這是個沉重的負擔,沉重到無人能將其強壓上旁人肩頭。我不會將它強加給你,但你若自願擔負,我會說,你作出了正確的選擇;並且,縱然所有古代的偉大精靈之友哈多、胡林、圖林,乃至貝倫本人齊聚一堂,你也當在他們之中擁有一席之地。」

「但是,大人,你不會派他一個人去吧?」原本席地靜坐在角落中的山姆大叫道,再也剋制不了自己,一躍而起。

「當然不會!」埃爾隆德微笑著轉向他說,「至少你該跟著他去。要把你跟他分開幾乎是不可能的——哪怕他被召來參加一個秘密會議,而你沒有。」

山姆紅了臉,一屁股坐下,搖著頭嘀咕:「弗羅多先生,我們這是惹上了多大的一個麻煩啊!」

符物(token),符的意思是象徵、代表、信物。——譯者注

結局(doom),既可指「命數」,也可指「厄運」,是雙關含義。因此後文才有波洛米爾將這句解讀為「米那斯提力斯的厄運」。——譯者注

這便是魔戒銘文的黑語讀法,其含義就如接下來正文中的解釋:「統御餘眾,魔戒至尊,羅網餘眾,魔戒至尊,禁錮餘眾,魔戒至尊。」——譯者注

裡德馬克(riddermark),來自古英語,意為「騎手的疆域」。常簡稱「馬克」。——譯者注

捷影(shadowfax),fax是古英語詞,意為「鬃毛,皮毛」,該名的本意是「擁有暗灰色鬃毛(與皮毛)」。「捷影」是引申的譯名。——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