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躍馬客棧

架子大得像王后,

聽曲開心如飲酒,

搖頭晃腦,牛尾掃掃,

綠草地上撒蹄跑。

噢,看那銀盤排成列,

銀勺也來排成隊,

週六午後先齊備,

細心擦擦,閃閃發光,

等待週日擺上桌。

月仙放量飲佳釀,

小貓放聲吱哇唱,

銀盤銀勺對對舞,

菜園裡,母牛狂踢躂,

追尾巴,小狗環環撞。

月仙豪飲更一杯,

杯盡醉臥坐椅下,

好夢正酣夢佳釀,

不知不覺,天色微亮,

黎明就要來到啦!

馬伕對貓把話講:

「拉動月亮的白馬,

嘶鳴且把銀銜咬,

月仙還在睡大覺,

太陽可要來到了!」

高高低低,小貓忙把琴聲奏,

快板一曲,足把死人吵活了,

吱吱嘎嘎,曲調急速,

店主則把月仙喚:

「天快亮啦您可快醒醒!」

齊心合力慢慢扶,

月仙送進月車裡,

白馬放蹄使勁推,

母牛蹦跳,好像野鹿,

銀盤跟著勺子跑。

吱吱嘎嘎,小貓狂奏,

嗚嗚汪汪,小狗狂吼,

白馬母牛拿大頂;

好夢驚醒,一躍而起,

旅客也來團團舞。

嘎嘣一聲琴絃斷,

母牛跳過了月亮,

小狗開心高聲笑,

週六銀盤,一溜小跑,

跟著週日銀匙去了。

圓圓的月亮滾下山,

太陽女仙爬上來,

火眼親見猶未信:

這些傢伙,大白天裡,

睡著回籠覺還不起!

響亮的掌聲持續了很久。弗羅多有一副好嗓子,這首歌又激起了他們的想像。「老麥在哪兒?」他們喊道,「他該聽聽這首歌。鮑伯該教他的貓拉提琴,然後咱們就可以跳舞了。」他們要了更多啤酒,開始吆喝起來:「再唱一遍,少爺!來吧!再唱一遍!」

他們給弗羅多又灌了杯酒,然後讓他開始重唱這首歌,許多人也紛紛和著唱起來。曲調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歌詞他們也學得很快。現在輪到弗羅多飄飄然,自我感覺良好了。他在桌上跳來跳去。當他第二次唱到「b母牛跳過了月亮/b」時,他一躍跳上了半空,這下用力過猛,結果落下來時,砰的砸在一個擺滿啤酒杯的托盤上,滑了一跤,丁零哐啷地滾下了桌子,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觀眾本來全張大了嘴要笑,卻突然間全啞住了,因為歌手消失了。他就這麼不見了,彷彿直接砸穿了地板,卻連個洞也沒留下!

本地的霍位元人大驚之下目瞪口呆,接著又全跳起來,大叫著要麥曼來。所有的人都避開了皮平和山姆,他們發現自己被孤立在角落裡,被陰暗又懷疑的眼神遠遠打量著。顯而易見,現在許多人把他們視為一個法力未知、居心叵測的流浪魔術師的同夥。但有個膚色深暗的布理人站在那裡,用一種心知肚明、半帶嘲諷的神情看著他們,讓他們感覺非常不自在。這會兒那人溜出了門,接著是那斜眼南方人,這一晚他倆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了好久。

弗羅多覺得自己好蠢。他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只得從桌下爬到大步佬旁邊的陰暗角落裡。大步佬坐著沒動,也不動聲色。弗羅多背靠著牆,取下了戒指。他也不知道它是怎麼套到手指上去的,只能猜測自己唱歌時手插在口袋裡撫摸它,而要跌倒時他手一伸想支撐,不知怎地戒指就滑到手指上了。有那麼片刻,他懷疑會不會是戒指本身在捉弄他;也許,它察覺了這屋裡某個願望或命令,便作出了回應,試圖揭示出它自己的存在。他不喜歡走出去的那幾個男人的神情。

「好啦,」當他現形後,大步佬說,「你為啥這麼幹?這可比你那些朋友可能說走嘴要糟糕太多了!這下你算泥足深陷了——或者,我該說你是泥‘指’深陷才對?」

「我不知道你指什麼。」弗羅多說,又惱火又驚恐。

「噢,你當然知道。」大步佬回答說,「不過咱們最好等這陣子騷動平息下來,然後,b巴金斯/b先生,你要是願意,我想私下裡跟你談談。」

「談什麼?」弗羅多問,當作沒聽見對方突然說出他的真名。

「一件很重要的事兒——對你我來說都是。」大步佬正視著弗羅多的眼睛答道,「你可能聽到一些對你有好處的訊息。」

「那很好。」弗羅多說,竭力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我稍後會跟你談談。」

與此同時,壁爐旁正在進行一場爭論。黃油菊先生一溜小跑趕來,這會兒正努力想從七嘴八舌、互相矛盾的敘述裡搞清楚事實。

「黃油菊先生,我看見他啦,」一個霍位元人說,「或者說,我反正沒看見他,你懂我的意思吧。可以說,他就那麼憑空消失啦。」

「你不是說真的吧,艾蒿先生!」店主一臉困惑地說。

「我是說真的!」艾蒿回答,「我句句認真,不騙你。」

「這一定是哪裡有誤會!」黃油菊搖著頭說,「不管是說山下先生憑空消失,還是據實——這屋裡更像這麼回事兒——消失,都太誇張啦。」

「哦,那他現在哪兒去了?」好幾個聲音喊道。

「我怎麼知道?他愛去哪裡就能去哪裡,只要明天早上付賬就行。瞧,圖克先生就在這兒呢,他可沒消失。」

「哦,我說看見就是看見了,我還看見了我沒看見的。」艾蒿固執地說。

「而我說這當中有誤會。」黃油菊重複道,撿起托盤,收拾起那些砸爛的餐具。

「當然有誤會!」弗羅多說,「我沒消失,我在這兒呢!我只不過是到角落去跟大步佬說了幾句話。」

他上前來到火光所及之處,但眾人大都往後退開,比剛才還不安。他解釋說,自己跌倒後就迅速從桌子底下爬開了,但大家對這個說法一點也不滿意。絕大多數的霍位元人和布理的人類,當場就氣哼哼地走掉了,今晚再也沒有找樂子的心情。有一兩個人惡狠狠地瞪了弗羅多一眼,嘴裡嘀咕著什麼離開了。仍在場的矮人和兩三個陌生人類起身跟店主道了晚安,但沒理會弗羅多跟他的朋友們。沒一會兒,除了靠牆坐著、沒人注意的大步佬,所有的人都走光了。

黃油菊先生倒不像有多洩氣。他估計自己的客棧極有可能還要客滿好幾個晚上,直到剛才的神秘事件被討論個底兒掉為止。「山下先生,你這是幹了啥啊?」他說,「你那手雜技不但嚇壞了我的顧客,還打爛了我的杯盤!」

「真抱歉我給你惹了這麼多麻煩。」弗羅多說,「我跟你保證,這完全是無意的,是個極其不幸的意外。」

「好吧,山下先生!你要打算再翻幾個筋斗,或再變點魔術,或不管幹啥事,你最好先跟大夥兒打聲招呼,也跟我說一聲。我們這兒的人對任何不合常理的詭異事兒,都有點疑神疑鬼的,你懂我的意思吧?我們可沒法馬上就接受。」

「黃油菊先生,我保證再也不會做任何類似的事兒了。我想我現在最好上床睡覺去。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可否麻煩你關照一下,八點以前備好我們的小馬?」

「很好!不過山下先生,你先別走,我還有幾句話要私下裡跟你說。就在剛才,我想起一件事兒,必須得告訴你。我希望你別見怪。等我打點完一兩件事之後,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到你房間去。」

「當然可以!」弗羅多說,但心裡一沉。他不知道,在自己上床之前,還有多少人要私下裡跟他談談,也不知道他們都要揭露些什麼事。難道這些人全都是聯合起來對付他的?他甚至開始懷疑,老黃油菊那張胖臉後面是不是也隱藏著什麼陰暗的計謀。

斯臺多(staddle),托爾金要求該名意譯,但又要儘可能讀音相似。譯成中文時實不可行,故取折衷,譯為「斯臺多」(「臺」隱含原文「基礎」之意)。——譯者注

大步佬(strider)。中文曾譯名「神行客」、「健步俠」、「大步」,但譯者認為,這個稱呼是布理循規蹈矩的居民所取,其實含有貶義,而且應足夠通俗,才能引發後文中的一些評論,因此這樣翻譯。——譯者注

月仙(maninthemoon),中洲的傳說故事中,駕駛月船的神靈是男性。《精靈寶鑽》中提到,這位神靈名叫提理安(tilion)。——譯者注

見附錄四。

中洲的傳說故事中,駕駛太陽船的神靈是女性。《精靈寶鑽》中,這位神靈名叫阿瑞恩(arien)。——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