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如果他不進監獄,至少他不會重新當選。下次我們要有個民主黨人當州長了,要改變一下。」

「我想,你也會跟這有關?」她譏諷地問道。

「我的寶貝,我會的。我現在已經跟這有關了。這就是我晚上在外頭待得這麼晚的原因。我過去拿著一把鐵鍬在淘金熱中奮力工作。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工作都更努力,努力在組織選舉中幫忙。而且——我知道這會傷害你,白太太,可我還是為這組織捐了很多錢。你記得嗎?多年以前,你對我說過,我留著南部邦聯的黃金是不誠實的。我終於同意你的看法了,南部邦聯的黃金正被用來讓支援南部邦聯的人奪回權力。」

「你是在把錢往老鼠洞裡扔!」

「什麼!你把民主黨叫做老鼠洞?」他的眼睛在嘲笑著她,然後又平靜下來,毫無表情的,「選舉中誰會獲勝,這對我真的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個人都知道我為之做過事情,我為之花了錢。而這會被人們記住,在以後若干年中,這對邦妮都會有好處。」

「你虔誠地說你的心變了,這幾乎使我感到很害怕。但是,我看,你對民主黨之事不會比對其他事情更真心。」

「心並不是完完全全地變了,只是表面變化而已。你可以把豹子身上的斑點擦掉,這是可以做到的,但它還是隻豹子,結果還是一樣的。」

邦妮被過道里的聲音吵醒了。她睡意迷濛、專橫霸道地叫道:「爸爸!」瑞德抬腳從思嘉身邊走過去。

「瑞德,等一等。我還有些別的事要告訴你。你不該再帶邦妮去參加下午的政治集會了。這看上去不好。一個小女孩到這種地方去!而這會使你看上去很傻。我做夢都沒想到你會帶她去,直到亨利叔叔對我提起這事,他以為我知道呢——」

他猛地轉身面對著她,一臉嚴峻的樣子。

「一個小女孩的父親跟朋友們說話的時候,她坐在她父親的腿上,你怎麼就能看出不妥來?你可以認為這看上去很傻,但這並不傻。多年以後,人們都還會記得,我幫忙把共和黨趕出這個州時,邦妮就坐在我的腿上。多年以後,人們都還會記得——」他臉上的嚴峻神情不見了,眼裡閃著一絲邪惡。「你知道嗎?當人們問她她最愛誰時,她說的是‘爸爸和民住(主)當(黨)人’,而問她最恨誰時,她說‘南方佬’。謝天謝地,人們會記得這些話的。」

思嘉的聲音因憤怒而拔高了。「我想,你還告訴她我是個南方佬了吧!」

「爸爸!」孩子的聲音又在叫,現在有點生氣了。瑞德還在笑,沿著過道到他女兒的房間去了。

那年十月,布洛克州長辭了職,灰溜溜地逃離了佐治亞州。在他當政期間,公共資金使用不當,浪費和腐敗達到的程度如此厲害,以致政權之大廈不堪自己的重負正在坍塌。連他自己的黨派也分裂了,公眾則怒火滿腔。現在,民主黨人在立法機構裡佔了大多數,而那隻意味著一件事。知道自己要受到調查後,他害怕遭控告,所以忙不迭地逃跑了。他匆匆忙忙、偷偷摸摸地撤走,安排好在他安全抵達北方以前,辭職之事不讓公眾知道。

他逃跑一星期後,這事被公之於眾。亞特蘭大狂歡不已,激動極了。人們擠到街上,先生們放聲大笑,互相握手錶示祝賀。女士們則互相親吻,放聲大哭。每個人都開慶祝會,而消防署被喜氣洋洋的小男孩堆的篝火引起的火災弄得忙乎乎的。

差不多脫離險境了!重建差不多結束了!誠然,代理州長也是個共和黨人。但選舉將在十二月份舉行,每個人的頭腦裡都對將會產生的結果毫不懷疑。選舉來臨的時候,儘管共和黨人作出瘋狂的努力,佐治亞還是會重新有個民主黨人當州長的。

那時還有一種狂喜和激動,但和布洛克州長逃跑時抓住了城裡人的那種不太一樣。這是一種更加清醒、發自內心的喜悅,是一種深深的感激之情。牧師們虔誠地感謝上帝把這個州又交回到他們手裡時,教堂裡擠滿了人。這其中還有自豪感,夾雜著得意和喜悅,為佐治亞又回到自己人的手裡而感到自豪,儘管華盛頓政府能為所欲為,儘管有部隊、投機商、南方佬和當地的共和黨人。

國會曾經七次通過毀滅性的法案,要使這個州保留其被征服省份的身份;軍隊曾經三次撤消民法;黑人們曾在立法機構裡鬧著玩;貪心不足的外地人把政府管理得一塌糊塗,卻用公共資金喂肥了自己。佐治亞一直無可奈何,飽受折磨和虐待,像被錘子釘死了一樣。可是現在,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佐治亞重新屬於自己了,而且是通過自己人的努力實現的。

共和黨人的突然被推翻並沒有給每個人都帶來快樂。南方佬、投機商和共和黨人的陣營裡一片恐慌。蓋勒特一家和亨登一家顯然在公眾知道布洛克辭職之前就已經得到通知說布洛克已經走了,所以也突然離開了城裡,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而他們也正是從那茫茫人海中來的。其他留在城裡的投機商和南方佬還拿不定主意,同時又感到很害怕,所以,他們聚到一起尋求安慰,不知道立法機構的調查會把與他們自己的私事有關的什麼事弄得真相大白。他們現在不再傲慢無禮了。他們目瞪口呆,茫然無措,擔心害怕。來拜訪思嘉的太太們一再說道:

「可是,誰會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我們還以為州長勢力很大呢。我們還以為他會待在這兒呢。我們還以為——」

儘管瑞德警告過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但事情的變化同樣也讓思嘉感到茫然不解。這並不是說她對布洛克的離去和民主黨重新執政感到遺憾。北方佬的統治最後被推翻了,她也隱隱地感到很高興,雖然沒有人會相信這一點。重建初期的那些日子裡,她是怎麼奮鬥的,她至今還記憶猶新,還有她擔心北方軍和投機商會沒收她的錢財的事。她記得自己的孤立無助,因孤立無助而感到的恐慌,還有她對北方佬把這一使人感到屈辱的體制強加在南方人頭上的恨意,而她從來也沒有停止對他們的恨意。可是,為了充分利用機會,為了得到徹底的安全感,她和征服者們走到一起去了。不管她多麼不喜歡他們,她還是跟他們混在一起,和自己原來的老朋友斷絕了來往,改變了舊有的生活方式。而現在,征服者的勢力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之時。她曾經把賭注壓在布洛克政權能夠持續下去這一點上,但她輸了。

她回顧著自己所經歷過的一切,想起一八七一年的聖誕節——這十幾年中在這個州度過的最幸福快樂的聖誕節時,心裡頗為不安。她不禁看到,曾經在亞特蘭大被詛咒得最厲害的瑞德,現在卻成了最受歡迎的人之一,因為他放棄了自己共和黨的異端邪說,把自己的時間、金錢、勞動和思想都投入到幫助佐治亞迴歸的鬥爭中去。他騎馬從街上走過,微笑著觸著他的帽子時,坐在他馬鞍前面的穿著藍色衣服的孩子就是邦妮,每個人都對他們回笑著,充滿愛意地看著那個小孩,還熱情地談論著。而她,思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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