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1頁,共2頁

再次安全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以後,思嘉撲倒在床上,根本顧不了波紋綢裙子、撐架和玫瑰花。有一陣子,她只能靜靜地躺在那,想著自己站在媚蘭和希禮中間迎接客人的情景。多可怕呀!她寧願再次面對舍曼的部隊,也不願再去做那種事!過了一會,她從床上爬起來,不安地在房間裡踱著步,邊走邊脫掉衣服。

緊張感回到她身上來了,她開始渾身發抖。髮夾從她的手指間滑落,叮噹作響地掉在地上。她想把頭髮弄成通常那種有上百個髮捲的樣子時,頭梳背戳到太陽穴上,弄得生疼。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不下十幾次,想聽聽樓下的聲音。可是,底下的過道里寂然無聲,就像個黑漆漆、靜悄悄的黑洞一樣。

晚會結束後,瑞德讓她單獨坐馬車回家,她不禁感謝上帝暫時解救了她。他還沒有回家來。謝天謝地,他還沒有回家來。她今晚感到又恥辱,又害怕,渾身發抖,她沒法面對他。可是他在哪兒呢?很可能是在那個賤人那裡。思嘉頭一次為有貝爾·沃特琳這麼一個人而感到高興。除了這個家,還有其他地方收留瑞德,讓他那激憤的、非常危險的情緒平息下來,她為此感到很高興。可那是不對勁的,居然為自己的丈夫在一個妓女的家裡而感到高興,可是她也無能為力了。如果他死了,那也就意味著她今晚不必見他,她差不多也會感到高興的。

明天——哦,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到了明天,她就會想出一些藉口,想出一些反駁的話,想出某種反倒使瑞德覺得內疚的方法來。到了明天,有關這個可怕的夜晚的記憶就不會這麼強烈地使她渾身發抖了。到了明天,她就不會被希禮的那張臉、他受損的傲氣和他的恥辱感糾纏著了——這是由她引起的恥辱,他幾乎沒扮演什麼角色,卻要蒙受恥辱。他現在是不是恨她了呢?她那親愛的、尊貴的希禮,就因為她使他蒙受了恥辱?他現在當然會恨她——媚蘭憤憤不平地挺直瘦弱的雙肩,走過光滑的地面,把手臂挽在思嘉的手臂下,面對著那群奇怪、邪惡和隱隱有敵對情緒的人時,她聲音裡毫無保留的信任感已經救了他們倆。一整個可怕的晚上,媚蘭一直讓思嘉站在她身邊,她使這一醜聞化為了泡影,這方法有多巧妙呀!人們有點冷淡,又有點茫然不解,但他們都還很有禮貌。

噢,這所有的恥辱都被媚蘭的裙子遮蓋起來了,這使她不會受那些恨她的人的攻擊,而他們本來是可能用他們的低聲嘀咕把她撕成碎片的!她受到了媚蘭盲目的信任的保護,不是別人,偏偏是媚蘭!

想到這點,思嘉打了個寒戰,渾身顫抖不已。她必須喝一杯,在她能夠躺下,希望能睡著以前喝上幾杯。她在睡衣外面罩上一件晨衣,急匆匆地走到黑漆漆的過道上,寂靜中,她那沒有鞋幫的拖鞋發出了很響的聲音。還沒往房門緊閉的餐廳那望上一眼,她已經下了一半樓梯了。她看到從餐廳的門縫底下露出一小縷亮光來。她的心在那一刻似乎都停止了跳動。她回家的時候,那燈是不是一直就在點著,只是因為她太沮喪了,所以才沒有注意到?還是說瑞德最終還是回家來了?他可以從廚房門悄悄地進來。如果瑞德在家,那她就要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去,白蘭地也不喝了,雖然她急需喝上一口。那樣,她就不必面對他了。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就會很安全,因為她可以把門鎖上。

她傾下身子,想把拖鞋脫掉,這樣她就可以不發出聲響就悄悄地奔回房間去。這時,餐廳的門突然開了,瑞德站在那,身後的蠟燭光映出了他的身影。他看上去塊頭很大,比她任何時候看過的他塊頭都更大。一個可怕的身影站在那裡,臉部輪廓看不清楚,人影也不太穩定。

「請加入我的行列吧,白太太。」他說,聲音有點渾厚。

他喝醉了,而且也已經表現出來。過去從來沒見過他露出喝醉過的模樣,不管他喝了多少。她拿不定主意,停頓一下,什麼也沒說。他的手臂揮了一下,做了個下命令的手勢。

「到這來,你這該死的!」他粗魯地說。

「他一定喝得很醉了。」她心想,心怦怦怦地跳得飛快。通常情況下,他喝得越多,舉止就顯得越有教養。他更會譏笑挖苦人,說的話諷刺意味也更強,但伴之而來的舉止卻總是很審慎的——而且是太審慎了。

「我決不能讓他知道我害怕面對他。」她心想,把晨衣往脖子那拉緊了一些,高昂著頭走下樓梯,鞋跟啪嗒啪嗒地發出很響的聲音。

他閃到一邊,給她行了一個禮,讓她走進餐廳,那種嘲弄的意味使她心裡直發毛。她看到他沒穿上衣,領帶的兩頭垂掛在敞開的領口兩邊,襯衫從領口一直到胸部都沒扣上,露出了濃密烏黑的胸毛。他頭髮凌亂,兩眼佈滿血絲,眯縫著。桌上點著一根蠟燭,一小束亮光在天花板很高的房間裡映照出巨型的影子,使那巨大的餐具櫃和碗櫃看上去就像蹲伏在那一動不動的野獸一樣。桌子上的銀製盤子裡放著細頸瓶,上面蓋著雕花玻璃塞子,周圍放著杯子。

「坐下。」他簡短地說,跟著她走進餐廳。

現在,一種新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跟這恐懼相比,面對他的那種驚恐就似乎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了。他看著她,說著話,那神情、那舉止就像是個陌生人一樣。這個瑞德的舉止是最沒教養的,是個她從來沒見過的瑞德。在任何時候,甚至在最親密的時刻,他最多也只是表現得無動於衷而已。連生氣的時候,他也是溫文爾雅、諷刺挖苦的,而威士忌通常又使這些特點更加突出。起初,這使她很不安,曾經試圖把他這種無動於衷搗毀掉,但她很快就接受了,把它當成一種很合宜的事。幾年來,她一直認為,對他來說,那是什麼事都不重要的,他把生活中的任何事情,包括她在內,都當成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玩笑。可是,她在桌子對面面對著他坐在那裡時,她意識到,終究還是有某些東西對他來說是很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這不禁使她的心直往下沉。

「你沒有理由不戴睡帽,哪怕我在家再沒有教養也一樣。」他說,「要不要我給你倒杯酒?」

「我不想喝酒。」她硬邦邦地回答說,「我聽到有聲響,就來——」

「你什麼也沒聽到。如果你認為我在家,你是絕對不會下來的。我一直坐在這,聽到你在樓上走來走去。你一定很想喝一杯。喝吧。」

「我不想——」

他抓起酒瓶,倒了一杯,手都端不穩了。

「喝吧。」他說,把杯子塞進她手裡,「你渾身都在發抖。噢,別端架子了。我知道你暗地裡一直在喝酒,我還知道你能喝多少。一段時間以來,我一直打算告訴你,別那麼刻意地裝腔作勢,想喝就公開喝得了。你以為你若愛喝白蘭地的話,我會在乎嗎?」

她接過溼漉漉的杯子,暗暗詛咒著他。他看得透她的心思,就像看一本書一樣。他總是能看透她的心思,而他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她想對之隱瞞真實想法的人。

「我說,喝吧。」

她端起杯子,手臂猛地一抬,酒就已經入了肚,手腕卻是僵直不動的。嘉樂過去喝純威士忌的時候就是這麼喝的。不等她想到這看上去有多熟練,有多不得體,酒就已經下了肚。他也注意到了這喝酒的姿勢,嘴角都拉了下去。

「坐下,我們可以就剛剛參加過的講究的招待會來一番令人愉快的家庭討論了。」

「你喝醉了,」她冷冷地說,「我要去睡了。」

「我喝醉了,而且今晚我還打算喝得更醉一些。可是,你是不能去睡的——現在還不能去。坐下吧。」

他的聲音還有往常那慢吞吞的意味,但從他的話裡,她可以感覺到兇暴正盡力要爆發出來,這兇暴將會很殘酷,就像皮鞭被折斷時那樣。她猶豫不決的,不知怎麼辦才好。他卻已經來到她的身邊,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都弄痛了。他只輕輕地一擰她的胳膊,她便頹然坐了下去,痛得低聲叫了出來。現在,她害怕極了,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他朝她傾過身子時,她看到他黝黑的臉紅通通的,眼裡還閃著那令人害怕的光芒。他那深邃的眼裡有某種東西是她從來都不知道,從來都不理解的,那是比怒氣更深層的東西,比痛苦更強烈的東西。這種東西驅使著他,使他的兩眼就像兩個燃燒著的火紅的煤球一樣。他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看得她那挑戰性的目光游移不定,繼而垂下了眼瞼。然後,他跌坐在她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她思緒急速地運轉著,試圖築起一道防禦的戰線。可是,直到他開口,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些什麼,因為她不知道他具體要指責她的是些什麼事。

他慢慢地啜飲著,從杯子上方看著她。她繃緊神經,盡力想讓自己不發抖。有好一陣,他的表情都沒有變,但最後卻放聲大笑起來,眼睛還是沒有離開她。聽到這笑聲,她根本沒法使自己不發抖。

「這真是很有趣的喜劇,就是今天晚上,對不對?」

她沒有吭聲,穿著寬鬆拖鞋的腳彎著腳趾,努力想控制住自己發抖的身子。

「令人愉快的喜劇,一個人物也沒有缺席。居民們聚集在一塊,要向有罪過的女人扔石頭,含冤的丈夫還像個紳士應該做的那樣支援自己的妻子,含冤的妻子帶著基督徒的精神邁步進場,還在那精神上罩上了她那毫無汙點的名聲的外衣。而情人——」

「請你別說了。」

「我要說。今晚我要說。這太有趣了。而那個情人看上去就像個該死的傻瓜似的,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親愛的,身邊站著你所恨的人,為你遮蓋你的罪過,你感覺怎麼樣?坐下。」

她坐了下來。

「就是這樣,你也不會更喜歡她的,我想。你在納悶,她是不是知道你和希禮的全部事情——在納悶她要是知道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她這麼做是不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面子。你還在想,她這麼做真是個傻瓜,就算她保住了你的臉面也一樣,可是——」

「我不想聽——」

「不,你應該聽。我要把這些告訴你,讓你少擔點心。梅利小姐是個傻瓜,但不是你認為的那一種。很明顯,有人把這事告訴她了,但她不相信。即使她親眼看見了,她也不會相信。她身上的節操太多了,根本想不到她所愛的人也會做出什麼不名譽的事來。我不知道衛希禮對她撒了什麼謊——但是,任何蹩腳的謊言都能奏效的,因為她愛希禮,也愛你。我敢肯定,我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愛你,但我看得出來,她很愛你。讓這愛成為壓在你心頭的十字架之一吧。」

「如果你沒喝這麼醉,不會如此侮辱人,我就對你解釋一切。」思嘉說,身上恢復了某些尊嚴,「可是現在——」

「我對你的解釋不感興趣。對事實真相,我知道得比你更清楚。看在上帝分上,你要是從那椅子上再站起來一次——」

「我發現,比今晚的喜劇更有趣的是,你這麼貞潔,因為我有許多罪惡而拒絕給我床笫之歡,可你心裡卻一直對衛希禮懷有慾望。‘心裡懷有慾望。’真是不賴的詞句,對不對?那本書裡有很多好詞好句的,對不對?」

「什麼書?什麼書?」她不知所措,毫無關聯的思緒在馳騁著,眼睛狂亂地環視著房間各處。她注意到,在昏暗的燈光下,那大型的銀器有多笨重,而房間各個角落又黑得多麼可怕。

「我被拒之門外,是因為我那粗俗的情慾太旺盛了,配不上你的高雅——因為你不想再要孩子。那使我感覺有多糟呀,我的心肝!那對我傷害有多深!所以我就出去尋找令人快慰的安慰,讓你自個高雅去。而你卻把那些時間花在追逐長期以來痛苦不堪的衛希禮上。去他媽的,是什麼使他痛苦呢?有他那心思,他不可能對他的妻子忠誠,也不可能從肉體上對他的妻子不忠誠。他幹嗎不下定決心呢?你不會反對懷上他的孩子吧,對不對——然後再假冒成是我的?」

她大叫一聲,跳起身來,他則從他的座位上衝上前來,放聲大笑,是那種使她周身血液發冷的輕柔的笑聲。他用棕色的大手把她按回椅子上坐下,俯身在她上方。

「注意看看我的手,親愛的。」他說,在她面前屈伸著雙手,「我毫不費勁就可以用這雙手把你撕成碎片,如果這能把希禮從你的頭腦裡趕走,我是會這麼做的。可是,這麼做趕不走他。所以,我想,我還是用這種方法來把他從你腦海裡永遠趕跑吧。我要把手放在你的頭上,就這樣,一邊一隻。我要把你的頭顱像個核桃一樣放在中間用力猛擊,這樣才能把他趕跑。」

他的手已經放到了她的頭上,手指插在她的頭髮裡面,用力按著,把她的臉抬起來面對著他的臉。她看到的是一個陌生人,一個醉醺醺的、說話慢吞吞的陌生人。她從來就不缺乏非凡的勇氣,面對著危險的時候,那勇氣便倏然間回到了她的血管裡,使她熱血沸騰,腰桿挺直,眼睛也眯縫起來。

「你這醉鬼、傻瓜,」她說,「把手從我身上拿開。」

使她感到吃驚的是,他真的這麼做了,然後坐在桌子的一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一直就很佩服你的精神,親愛的。現在更是如此,在你被逼入死角的時候。」

她把晨衣緊緊裹在身上。噢,要是她能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那結實的門鎖上,自己一人待著,那該有多好呀。不管怎麼樣,她應該避開他,脅迫他,使他屈服,這個她過去從來沒有見過的瑞德。她雖然腿還在發抖,但還是從容地站起來,把臀部的晨衣裹緊一些,把臉上的頭髮往後一甩。

「我沒有被逼入死角,」她厲聲說道,「你永遠也無法把我逼入死角,白瑞德,也嚇不倒我。你啥也不是,只是一個醉醺醺的畜生。你和壞女人廝混了這麼久,除了怎麼壞以外,你什麼也不理解。你無法理解希禮和我。你一直生活在泥濘汙垢當中,別的什麼也不知道。你在妒忌你無法理解的某些東西。晚安。」

她滿不在乎地站起來,朝門口走去,可他的一陣大笑卻使她停下了腳步。她轉過身,他搖搖晃晃地朝她走來。看在上帝分上,要是他能停下他那可怕的笑聲就好了!這一切當中,有什麼好笑的呢?他朝她走來時,她朝門口退去,卻發現自己退到了牆邊。他把手重重地放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肩膀按在牆上。

「不要笑。」

「我笑是因為我可憐你。」

「可憐——可憐我?還是可憐可憐你自己吧。」

「是的,上帝在上,我可憐你,親愛的,我漂亮的小傻瓜。這話傷害你了,對不對?你受不了笑,也受不了可憐,對不對?」

他停下不笑了,沉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弄得她的肩膀生疼。他的臉變了,朝她湊得很近,嘴裡撥出的濃郁的威士忌味不由得使她把頭扭開。

「嫉妒,我會嗎?」他說,「為什麼不呢?噢,是的,我嫉妒衛希禮。為什麼不呢?噢,別想說什麼話來作解釋了。我知道,從肉體上說,你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那就是你想要說的嗎?噢,我一直都知道這一點。這些年來都知道。我怎麼知道的?噢,哦,我瞭解衛希禮和他那一類人。我知道他很高貴,是個紳士。而這點,親愛的,對你——或者說對我,就不能那麼說了。我們不是紳士,我們並不高貴,是嗎?那就是為什麼我們像綠色的月桂樹一樣枝繁葉茂的緣故。」

「放開我。我不想站在這讓你侮辱。」

「我並沒有侮辱你。我是在讚揚你身體這方面的貞潔。這一點也騙不了我。你以為男人都是傻瓜,思嘉。低估你的對手的力量和才智,那是絕對不划算的。而我不是傻瓜。你躺在我的懷裡,卻把我當成衛希禮,你沒想到我是知道這一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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