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州屬公路的經營不當尤其激怒了納稅人,因為要從公路的贏利中拿錢出來建免費的學校。可是公路沒有贏利,只有債務,所以也就沒有免費的學校。很少人有錢送孩子去收費學校,這樣也就有了一代沒有學知識長大的孩子,而他們又會給接下來的年月播下無知的種子。

可是,除了他們對浪費、經營不當和貪汙受賄等行為的憤怒之外,人們最感不滿的是,州長會到北方政府那裡,從不利於他們的角度彙報他們的事。佐治亞反對腐敗的呼聲很高的時候,州長趕快趕到北方去,在國會上陳述白人對黑人的憤怒以及佐治亞在準備再次暴動,說需要在州里實行嚴厲的軍事管制。佐治亞人沒有誰想和黑人過不去,他們總是盡力避免麻煩。誰也不想再打一場戰爭,誰也不想要也不需要刺刀下的統治。所有佐治亞人想要的就是讓州里平安無事,恢復元氣。可是,在州長後來已為人所知的「誹謗工廠」的操縱下,北方政府只看到一個企圖反叛的州,一個需要重壓的州,於是重壓也就壓下來了。

對那些卡著佐治亞脖子的人來說,這是個令人激動的狂歡節。他們大肆掠奪,居高位的人公開偷盜,想來都令人齒寒。總的說來,州里充滿冷漠的憤世嫉俗的感覺。抗議和作出的努力根本沒有用處,因為州政府有美國軍隊的贊同和支援。

亞特蘭大詛咒布洛克這個名字以及支援他的南方佬和共和黨人,詛咒與他們有聯絡的每一個人。而瑞德是和他們有聯絡的,他一直就在他們的陣營裡,每個人都這麼說,他們每個計劃都有他的份。可是現在,他在漂流了一會後又轉身逆流而上,開始與急流奮爭著,要費勁地游回來了。

他慢慢地、微妙地進行著自己的戰役,不用那種豹子一夜之間就想改變斑點的方法,以免引起亞特蘭大人的懷疑。他迴避了他那些態度曖昧的老朋友,不再與北方軍官、南方叛徒和共和黨人在一起。他參加民主黨的集會,引人注目地去投民主黨人的票。他放棄了賭注很高的遊戲,相對來說也沒有飲酒過量。如果他真有去貝爾·沃特琳的妓院的話,他也是晚上偷偷去的,就像其他較為令人尊敬的城裡人一樣,不會在下午把他的馬拴在她的門口,向人顯示他就在裡面。

在做禮拜的時候,他牽著韋德的手拖後走進新教聖公會教堂,教堂裡的會眾差點從椅子上摔到地上。教堂會眾們既對瑞德的出現感到震驚,也對韋德的出現感到訝異,因為這個男孩是被認為是天主教徒的。至少思嘉是個天主教徒。或者說,人們認為她是天主教徒。可她已經好幾年沒跨進教堂一步了,因為宗教在她身上已經不見,就像埃倫很多教誨在她身上已經不見了一樣。每個人都認為她忽略了對兒子的宗教教育,也就更認為瑞德是想改變一下這種狀況,儘管他帶孩子來的是聖公會教堂,而不是天主教教堂。

瑞德若是有意管住自己的舌頭,不讓他那烏黑的眼睛裡現出不懷好意、眉飛色舞的神色的話,他是可以做到舉止很正經、很迷人的。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刻意這麼做了,可他現在這麼做了,端出了一副正經、迷人的樣子來,即使他穿上了顏色更為素淨的馬夾也是如此。從那些欠了他的救命之情的人那裡,他並不難得到實實在在的友情。過去瑞德把他們對他的感激看成是件無足掛齒的事,若非如此,他們早就要表示感謝了。現在,休·埃爾辛、勒內、西蒙斯兩兄弟、安迪·邦內爾和其他人看到他和藹可親的,都畏畏縮縮地走上前去,不好意思地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沒什麼,」他會這麼客氣地說,「如果你們處在我的位置,一定也會這麼做的。」

他慷慨地捐款給聖公會教堂作為維修教堂的資金,還捐了一大筆錢給美化我們光榮的犧牲者的墳墓協會,但還沒有大到俗氣的地步。他特意找埃爾辛太太幫他捐這筆錢,不好意思地懇求她為他的捐獻保守秘密。其實他知道得很清楚,這更會刺激她去傳播訊息。埃爾辛太太不願意收下這錢——「投機家的錢」——可是協會非常需要錢。

「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你來捐錢。」她尖酸地說。

瑞德用合適的持重樣子告訴她,他是被過去的戰友感動了才捐的款。他們都比他更勇敢,但卻比他更不幸,所以現在都躺在沒有標記的墳墓裡了。聽到這裡,埃爾辛太太那貴族架勢的下巴都拉長了。多利·梅里韋瑟曾經告訴過她,說思嘉說過白瑞德也參過軍,可是,她當然不會相信。誰也不會相信的。

「你在部隊待過?你的部隊番號是什麼——你的團隊?」

瑞德把它們說了出來。

「噢,炮兵!我知道的每個人不是在騎兵部隊就是在步兵部隊。這麼說,那就說明了——」她停下不說了,不知所措的,想從他的眼裡看出那種不懷好意的神采來。可是他只是低著頭,把玩著他的錶鏈。

「我原來是喜歡步兵的,」他說,完全繞過了她暗指的意思,「可是,當他們發現我曾經是西點軍校的學生時——雖然我沒有讀畢業,埃爾辛太太,因為孩子氣的胡鬧——他們就讓我進了炮兵,正規的炮兵,不是民兵。在最後那次戰役中,他們需要有專門知識的人。你知道損失有多慘重嗎?那麼多炮兵都死了。在炮兵部隊,我真的很寂寞,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整個服役期間,我相信,我沒遇上一個亞特蘭大去的人。」

「哦!」埃爾辛太太茫然不解地說。如果他參過軍,那她就錯了。她就他的膽小行為說過很多尖刻的話。想起這些,她感到很內疚。「哦!你為什麼沒有把你服役的事告訴任何人呢?你這麼做好像是為此感到害臊似的。」

瑞德平視著她的眼睛,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埃爾辛太太,」他誠懇地說,「請相信我,為南部邦聯服過役比我做過的任何事或是將要做的任何事都令我感到更驕傲。我覺得——我覺得——」

「哦,那你為什麼要保密呢?」

「我不好意思說出來,因為——因為我過去的一些行為。」

埃爾辛太太詳詳細細地把這次捐款和這次談話報告給梅里韋瑟太太聽。

「多利,我向你保證,他說他不好意思說的時候,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是的,眼淚!我自己也差點哭了。」

「胡說八道!」梅里韋瑟太太不相信這些,大叫起來,「我不相信眼淚會在他的眼眶裡打轉,就像我不相信他參過軍一樣。我很快就能查清楚的。如果他真是在炮兵部隊,我就能查出真相,因為卡爾頓上校就曾經是炮兵的指揮官,他娶了我祖父的一個妹妹的女兒。我可以寫信問他。」

她寫信給卡爾頓上校。使她驚訝的是,她收到的答覆非常肯定地讚揚了瑞德的服役。天生的炮兵、勇敢的戰士、毫無怨言的紳士、謙虛的人,連封給他的職位都不接受。

「哦!」梅里韋瑟太太說,把信給埃爾辛太太看,「這真能使我感到萬分的驚奇!也許我們都錯看他了,還稱他是沒有當過兵的無賴。思嘉和媚蘭說他在城裡陷落那天參了軍,也許我們都應該相信這事的。可是,他照樣還是個支援北方佬的南方佬和流氓,我不喜歡他!」

「不管怎麼說,」埃爾辛太太說,還是拿不定主意,「不管怎麼說,我認為他還不至於這麼壞。一個為南部邦聯打過仗的人不可能太壞的。壞的是思嘉。你知道嗎,多利,我真的認為他——哦,他為思嘉感到恥辱。可是作為紳士,又不好說出來。」

「恥辱!呸!他們都是一個模子裡造出來的。你是從哪裡得來這個傻乎乎的念頭的?」

「這並不傻。」埃爾辛太太氣憤地說,「昨天,下著那麼大的雨,他還用馬車載著三個孩子,連那個嬰兒也在,在桃樹街上上下下溜達,還讓我搭他的車回家。我那時說:‘白船長,在這種下雨天你把孩子們帶出來,你瘋了嗎?’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上去很尷尬。可是嬤嬤說話了,她說:‘家裡擠滿了白人敗類,讓孩子們在外面比在家裡更健康!’」

「他怎麼說?」

「他能說什麼?他只是對嬤嬤皺了皺眉頭,便讓它過去了。你知道,思嘉昨天下午和所有那些凡俗女人在一起開大型的惠斯特牌晚會呢。我想,他不想讓她們親吻嬰兒。」

「哦!」梅里韋瑟太太說,有點動搖了,但還是很固執。可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她也屈服了。

現在,瑞德在銀行裡有張辦公桌。他坐在那辦公桌前做什麼,銀行裡的職員也感到茫然不解,誰也不知道。可是他擁有的股份太多了,他們對他待在那裡也不敢表示抗議。過了一段時間,他們也忘了他們曾經反對過他了,因為他很安靜,而且舉止很得體,確實也懂一些銀行和投資的知識。不管怎麼說,他一整天都坐在那裡,竭力表現出勤勤懇懇的樣子來,因為他希望能和他那些有工作而且工作得很努力的受人尊敬的城裡同胞一樣。

梅里韋瑟太太想擴大她那越做越大的麵包店。她試過用她的房子作擔保從銀行貸款兩千美元。可她被拒絕了,因為她的房子已經抵押過兩次。這個結實的老太太從銀行裡怒氣衝衝地往外走時,瑞德攔住了她,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後,憂心忡忡地說:「可是一定是出了什麼錯,梅里韋瑟太太。一定是出了大錯。若說什麼人都得為擔保犯愁的話,唯獨你是不應該的。哦,只要有你的話擔保,我就會借錢給你!任何像你這樣起家的夫人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保險。銀行要把錢借給像你這樣的人。好了,請你在我的椅子上坐一會,我去給你打點一下。」

他回來的時候,溫和地笑著,說真的像他想的那樣弄錯了。那兩千美元就在那等著她,她什麼時候想去取都行。好了,有關她房子的事——她能不能在那籤個字?

梅里韋瑟太太既感到生氣又覺得受了侮辱,為自己居然要接受一個她不喜歡、不信任的人的幫忙而憤恨不已,謝他的時候也就沒什麼誠意。

但他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送她到門口的時候,他說:「梅里韋瑟太太,我對你的學識一直都是極為敬重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她點了點頭,帽子上的羽毛裝飾幾乎動都沒有動一下。

「你的梅貝爾小時候吮大拇指的時候,你是怎麼辦的?」

「什麼?」

「我的邦妮吮她的大拇指。我無法使她改掉這毛病。」

「你必須讓她改掉,」梅里韋瑟太太強有力地說道,「這會毀掉她的嘴型的。」

「我知道!我知道!而她的嘴巴又挺漂亮的。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哦,思嘉應該知道的,」梅里韋瑟太太唐突地說,「她已經有過兩個孩子了。」

瑞德低頭看著鞋子,嘆了口氣。

「我試過把她的指甲塗上肥皂。」他說,沒有搭理她說的有關思嘉的話。

「肥皂!呸!肥皂一點也不好。我在梅貝爾的大拇指上塗了奎寧,我告訴你吧,白船長,她很快就不吮那大拇指了。」

「奎寧!我絕對想不到去用這個!我真是太感謝你了,梅里韋瑟太太。這事正使我擔心呢。」

他對她笑了笑,一副很快樂、很感激的樣子,這使梅里韋瑟太太站在那猶豫了好一會。可是,她跟他說再見時,自己也笑了。她不願告訴埃爾辛太太說她錯看了這個男人,但她是個誠實的人,她說,一個愛自己的孩子的男人總有好的一面的。多可惜呀,思嘉居然對這麼漂亮的女孩邦妮沒有興趣!一個男人想自己親自來撫養一個小姑娘,那真有點令人同情!瑞德知道得很清楚,這種狀況會引起同情,即使這會玷汙思嘉的名譽,他也不在乎。

從孩子會走路起,他就經常帶著她,坐馬車或者讓她坐在他的馬鞍前面。下午從銀行回家以後,他就帶著她沿著桃樹街散步,牽著她的手,把自己寬大的步子慢下來,好讓她蹣跚的步子跟上他,並耐心地回答她成百上千個問題。黃昏時,人們總是待在院子裡或是遊廊上。由於邦妮很友好,很漂亮,有著一頭烏黑的鬈髮和亮亮的藍眼睛,很少有人能硬忍住不跟她說話。瑞德在這些談話中從來不亂說,只是站在旁邊,充分顯露出做父親的驕傲感和滿足感,因為他的女兒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亞特蘭大的記憶是很久遠的,而且疑心很重,要改變起來非常慢。時世很艱難,對一個和布洛克和他那夥人有關係的人,人們的感覺是非常不好。邦妮結合了思嘉和瑞德最好的優點,她是瑞德插進亞特蘭大那堵冷漠的牆的小敲門磚。

邦妮長得很快,她是郝嘉樂的外孫女,這一點一天比一天更明顯。她短短的腿很結實,愛爾蘭人的藍色眼睛大大的,還有個方方的小下巴,顯出我行我素的決心。她有著嘉樂暴躁的脾氣,會通過尖叫發洩出來。但是一旦願望得到滿足,便很快就會忘記掉。而只要她的父親在她身邊,她的願望總是很快就能得到滿足。儘管嬤嬤和思嘉一再反對,他總是很溺愛她,因為她任何方面都使他感到很得意,只有一點除外。那就是她怕黑的毛病。

到她兩歲的時候,她很樂意到育嬰室去和韋德和埃拉一起睡。然後,沒什麼明顯的原因,嬤嬤一拿著油燈大搖大擺地走出房間,她就開始大哭起來。從這發展成深夜醒過來,恐懼地尖叫著,把另外兩個小孩也給吵醒了,驚動了房子裡的每個人。有一次,米德醫生也被叫來了,他診斷說只是做噩夢時,瑞德對他很不禮貌。從她嘴裡能得到的只有一個字:「黑。」

思嘉對孩子總是很惱火,主張用揍的方式來解決。她不會用在嬰兒室點燈的方式來遷就她,因為這樣的話,韋德和埃拉就睡不著了。瑞德也很擔憂,但很溫和,試圖從女兒嘴裡得到更多的資訊。他冷冷地說,如果要揍的話他會親自動手,而且是對思嘉動手。

事情的結局是,邦妮從嬰兒室被移到了瑞德現在自己一個人睡的房間。她的小床被放在他的大床旁邊,桌子上放著一盞加了燈罩的油燈,一整夜都點著。這件事被傳出去時,整座城市都說得沸沸揚揚的。不管怎麼說,一個小女孩睡在她父親的房間裡,這有點不合適,雖然女孩還只有兩歲。閒言碎語在兩方面使思嘉深受其苦。首先,這明白無誤地證明了她和她的丈夫是分房睡覺的,這本身已經是夠令人吃驚的事了。第二,每個人都認為,如果孩子害怕自己睡,她睡的地方應該是和媽媽在一起。思嘉覺得,向別人解釋說自己在點著燈的房間睡不著,或者說瑞德不許孩子跟她睡,這都是不合適的。

「除非她尖叫,要不你決不會醒。而她一尖叫,你很可能就會甩她耳光。」他唐突地說。

他那麼重視邦妮晚上怕黑的恐懼心理,這使思嘉很生氣,但她認為,她最終可以使這事情恢復正常,讓孩子回到嬰兒室去睡覺。所有孩子都怕黑,唯一治療的方式就是要堅決。瑞德在這件事情上不合常理,使她看上去好像是個不稱職的媽媽,就是為了報復她不讓他進她房間這一行為。

那天晚上她告訴他她不想再要孩子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進過她的房間,連她的門把都沒有動過一下。從那以後,晚飯時,他不在的時候多,在的時候少,直到邦妮的害怕心理開始,他才又開始待在家裡。有時候,他徹夜未歸。思嘉在緊鎖著門的房間裡睡不著,聽著鐘的滴答聲,清晨那幾個小時簡直是數著一分一秒度過的,心裡在尋思他到底在哪兒。她想起了他的話:「還有別的床,親愛的!」雖然這想法使她感到很痛苦,但她也無可奈何。她說什麼都會促成這麼一幅情景,他肯定會說起她鎖掉的門,很可能還會因此聯絡到希禮。是的,他愚蠢地要邦妮睡在點著燈的房間裡——他自己的點著燈的房間裡——只是他報復她的一種卑劣手段。

直到一個可怕的夜晚,她才意識到他對邦妮的愚蠢行為重視到什麼程度,意識到他對這孩子有多用心。一家人都不會忘記那個晚上。

那天,瑞德見到一個從前和他一起偷闖封鎖線的人,兩人有很多話要說。他們到哪去聊天喝酒,思嘉不知道,但她當然是懷疑他們去了貝爾·沃特琳的妓院。他下午沒有回來帶邦妮去散步,晚飯也沒有回來吃。邦妮一整個下午都從窗戶裡不耐煩地往外看,急著要給她的父親看一堆亂七八糟的甲蟲和蟑螂。最後,雖然她又哭又鬧的,但還是被洛哄上床去睡了。

不是洛忘了點燈,就是燈油燃盡了。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當瑞德喝得有點醉意回家來的時候,整座房子已經鬧翻了天。他雖然還在馬廄裡,邦妮的尖叫聲就已傳到了他耳朵裡。她在黑暗中醒過來叫他,他卻不在。充斥著她小小的心靈、出現在她想象中的所有不知名的恐懼包圍著她。思嘉和僕人的安慰及拿來的亮燈都沒法使她安靜下來,瑞德一步三級邁上樓梯,就像個見到死神的人一樣。

當他最後把她抱在懷裡,從她的抽泣聲中聽懂了唯一的一個字「黑」時,他對思嘉和黑人們大發雷霆。

「誰把燈吹滅的?誰把她單獨一個人留在黑暗當中的?普里西,我要剝你的皮,你——」

「見鬼,瑞德先生!不是俺!是洛!」

「看在上帝分上,瑞德先生,俺——」

「住嘴。你知道我的吩咐的。上帝,我要——滾出去。別再回來了。思嘉,給她一些錢,在我下樓以前讓她走。好了,每個人都出去,每個人!」

黑人們飛也似的逃跑了,不幸的洛捂著圍裙在哭。可是思嘉留了下來。看到她心愛的孩子在瑞德手裡慢慢靜了下來,而在她手裡時卻尖叫得可憐兮兮的,這太令人難以忍受了。看到那雙小手臂摟著他的脖子,聽著她用哽咽的聲音說著使她害怕的東西,而她,思嘉,從她嘴裡卻什麼連貫的話也掏不出來,這太令人難以忍受了。

「這麼說,它坐在你的胸口,」瑞德輕聲說道,「它個子很大嗎?」

「噢,是的!大得很可怕。還有爪子。」

「啊,還有爪子。哦,好了。我肯定會一整個晚上坐著。如果它來了,我就開槍把它打死。」瑞德的聲音聽上去很對此感興趣,而且能安慰人,邦妮的哭聲漸漸止住了。她詳細地敘述著闖入她夢中的怪物,聲音哽咽得不再那麼厲害了,她說的話只有他能聽得懂。瑞德討論著這個話題,好像那是事實,思嘉心裡惱火極了。

「看在上帝分上,瑞德——」

可他做了個手勢讓她安靜。邦妮最後睡著了以後,他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好床單。

「我要把那黑人的皮活活剝下來,」他平靜地說,「這也是你的錯。你為什麼沒有到這來看看燈是不是還點著?」

「別傻了,瑞德,」她低聲說道,「她這樣都是你溺愛她的緣故。很多孩子都怕黑,可他們都會克服的。韋德曾經也怕過,可我並不縱容他。只要你讓她叫上一兩個晚上——」

「讓她叫?」那一刻,思嘉都以為他要揍她了,「要不你就是個傻瓜,要不你就是我見過的最沒有人性的女人。」

「我不想讓她在不安和膽怯當中長大。」

「膽怯?見鬼!她骨子裡一塊膽怯的骨頭也沒有!可你沒有想象力,當然,你不會感受到那些有想象力的人的痛苦——特別是一個小孩。如果某種有爪子和角的東西坐在你的胸部,你會被它嚇得靈魂出竅的,對不對?見鬼,你肯定會的!請你千萬要記住,夫人,我可見過你像只被燙傷的貓一樣號啕大哭著醒過來,就因為你夢見自己在迷霧中奔跑。而且就在不久前!」

思嘉語塞了,因為她從來就不喜歡想起那個夢。再說,想起瑞德也曾像他安慰邦妮那樣安慰過她,這也使她感到很尷尬。於是,她馬上改弦易轍,展開了另一種攻勢。

「你是在縱容她,而且——」

「我還打算繼續縱容她。如果我這麼做的話,她長大一些就會不害怕了,會把這忘掉。」

「那麼,」思嘉譏諷地說,「如果你打算當保姆,你晚上應該儘量回家來,而且不要喝醉,改換一下生活方式。」

「如果我高興的話,我會早點回來,但會醉得像個狗孃養的一樣。」

自那以後,他真的就早點回來了,早在邦妮要上床睡覺以前就到家。他坐在她身邊,抓著她的手,直到她睡著,鬆開她的手為止。到那時候,他把燈點得亮亮的,讓門半開著。這樣,萬一她醒過來害怕了,他也聽得見她的聲音。做完這一切,他才躡手躡腳地下了樓。他再也不讓她怕暗的事再次發生。全家人都對燈是否還亮著特別敏感,思嘉、嬤嬤、普里西和波克都會經常躡手躡腳地上樓去,看看燈是不是還點著。

他也不再喝醉了回家,但那決不是思嘉的功勞。他喝酒喝得很多已經有好幾個月之久了,雖然他從來沒有真正醉過。可是,有一天晚上,他撥出的氣中威士忌的味道特別重。他抱起邦妮,讓她坐在他肩膀上,問她:「吻你的心肝寶貝一下好嗎?」

她皺了皺往上翹的小鼻子,掙扎著要下來。

「不,」她坦率地說,「討厭。」

「我怎麼啦?」

「氣味討厭。希禮叔叔的氣味不會討厭。」

「哦,我真該死,」他悲哀地說,把她放到地上,「我根本沒想到在我自己的家裡會有個禁酒運動的鼓吹者!」

然而,自那以後,他控制自己,只在晚飯後喝一杯葡萄酒,邦妮總是被允許去喝杯子裡的最後幾滴酒,所以一點也不認為葡萄酒的氣味討厭。結果,開始使他那輪廓分明的臉變模糊的浮腫樣子慢慢消失了,他烏黑的眼睛下方,眼圈也不會那麼黑,那麼明顯了。由於邦妮喜歡騎在他的馬鞍前面,他更經常地待在室外,黝黑的臉曬得更黑,使他比以往看上去更加黝黑。他看上去更健康了,更常笑了,又像戰爭初期那個曾經使亞特蘭大人怦然心動、令人著迷的偷闖封鎖線的年輕人了。

從來沒有喜歡過他的人,現在看到他的馬鞍前面坐著個小孩的身影騎馬經過時,都會對他報以微笑。在這以前,有些女人相信,沒有一個女人跟他在一起是安全的,現在,這些女人也開始在街上停下來跟他說話,稱讚邦妮。連那些最嚴厲的老太太們也覺得,一個像他那樣會談論孩子的疾病和難題的男人,不可能是絕對的壞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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