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1頁,共2頁

一天下午,天正下著雨。邦妮剛剛過了一歲生日。韋德在起居室裡沒精打采地閒蕩著,偶爾還跑到窗戶前,把鼻子貼在滴著水的窗玻璃上。他身體細長,瘦巴巴的。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顯得瘦小了一些。他靜得幾乎就是個羞怯的孩子,除非別人跟他說話,要不他就一言不發。他感到很無聊,顯然不知道玩什麼好了,因為埃拉正在角落裡忙著玩她的娃娃。思嘉在她的寫字檯前一邊加著一長串的數字,一邊自言自語。瑞德躺在地板上,抓著錶帶晃動著手錶,正好讓邦妮夠不著。

韋德拿了幾本書,卻讓它們一本一本砰然出聲地掉落在地上,還深深地嘆了口氣。思嘉煩躁地轉向他。

「上帝,韋德!出去玩吧。」

「我不能出去。在下雨呢。」

「是嗎?我沒注意到。哦,那就找些事做吧。你使我很不安,心煩意亂的。去告訴波克,讓他套上馬車,送你去跟博玩。」

「他不在家。」韋德嘆著氣說,「他去參加拉烏爾·皮卡德的生日會去了。」

拉烏爾是梅貝爾和勒內·皮卡德的小兒子——一個討厭的頑皮孩子,思嘉心想,他更像個猿人,而不像小孩。

「哦,你可以去找任何你想找的人。去告訴波克吧。」

「沒人在家,」韋德回答說,「每個人都去參加生日會去了。」

顯然,沒說出來的話就是「除了我——每個人」,可是思嘉的心思還在賬本上,沒有注意到。

瑞德坐了起來,說:「你幹嗎不去參加生日會呢,兒子?」

韋德往他那蹭近了些,一隻腳在地上摩擦著,看上去很不高興。

「我沒有接到邀請,先生。」

瑞德把表遞給邦妮,讓她緊緊地抓著。然後輕輕站了起來。

「把那些該死的數字放一邊去,思嘉。韋德為什麼沒有接到邀請去參加生日會?」

「看在上帝分上,瑞德!現在別煩我了。希禮把這些賬目弄得一團糟——噢,那個生日會?哦,韋德沒有被邀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即使他被邀請,我也不會讓他去。別忘了拉烏爾是梅里韋瑟太太的孫子,而梅里韋瑟太太是寧願要個自由黑人出現在她神聖的客廳裡,也不願看到我們中的一個出現在那裡的。」

瑞德默默地看著韋德的臉,看到他縮了一下。

「到這來吧,兒子。」他說,把男孩拉到他身邊,「你想去參加那個生日會嗎?」

「不,先生。」韋德勇敢地說,但他的眼睛垂了下去。

「呣。告訴我,韋德,你有沒有去參加小喬·懷廷的生日會或者是弗蘭克·邦內爾的,或者——哦,你那些玩伴中任何一個人的?」

「沒有,先生。很多生日會我都沒有接到邀請。」

「韋德,你在撒謊!」思嘉叫了起來,轉過身,「你上星期參加了三次,巴特家的孩子的和蓋勒特家的,還有亨登家的。」

「就像你的朋友們,全是些套上馬具的上等騾子。」瑞德說,他的聲音不高,慢吞吞的,「你在那些生日會上玩得高興嗎?說吧。」

「不,先生。」

「為什麼不高興呢?」

「我——我不知道,先生。嬤嬤——嬤嬤說他們都是白人敗類。」

「我此刻真想剝嬤嬤的皮!」思嘉大喊著,跳起身來,「至於你,韋德,這麼說媽媽的朋友——」

「孩子在說實話,嬤嬤說的也是實話。」瑞德說,「可是,當然了,即使你路上碰到,你也決不會知道真相的……別心煩了,兒子。你如果不想去,那你不必去參加了。好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來,「叫波克套上馬,送你到市中心去。給自己買些糖果——買很多,多得能讓你吃到肚子痛為止。」

韋德笑了,把錢裝到口袋裡,不安地看著他的媽媽,等著她同意。可是她眉頭緊皺,看著瑞德。他已經從地上抱起邦妮,把她抱在懷裡,好像是她的搖籃,她的小臉蛋緊貼著他的面頰。她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的眼裡有種近乎害怕的神情——害怕和自責的神情。

韋德在他繼父慷慨大方的行為鼓勵下,羞怯地走近他。

「瑞德叔叔,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瑞德把邦妮的頭靠自己近些,表情憂慮,心不在焉,「什麼問題,韋德?」

「瑞德叔叔,你——你在戰爭中打仗了嗎?」

瑞德的視線機警地回到面前,目光非常銳利,可他的聲音卻很隨意。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呢,兒子?」

「哦,喬·懷廷說你沒有打仗,弗蘭克·邦內爾也是這麼說的。」

「啊,」瑞德說,「你怎麼跟他們說的呢?」

韋德看上去很不快活。

「我——我說——我對他們說,我不知道。」然後又脫口而出,「可我不在乎,我還打了他們。你參加戰爭了嗎,瑞德叔叔?」

「參加了,」瑞德說,言辭突然變得很激烈,「我參加了戰爭。我在部隊過了八個月。我從拉夫喬伊一直打到田納西的富蘭克林。約翰斯頓投降的時候,我就跟他在一起。」

韋德驕傲得身子直晃,可是思嘉卻放聲大笑。

「我還以為你為自己的軍旅生涯感到很羞恥呢。」她說,「你不是告訴我要保密的嗎?」

「別說了,」他簡短地說,「這使你滿意了吧,韋德?」

「噢,是的,先生!我知道你會參加戰爭的。我知道你不像他們說的那麼怕死。可是——你怎麼沒跟其他小男孩的父親在一起呢?」

「因為其他小男孩的父親都是傻瓜,他們得參加步兵。我是西點軍校畢業的,所以我參加的是炮兵。是在正規的炮兵部隊,不是城衛隊。參加炮兵是需要很多智慧的,韋德。」

「我打賭是這樣,」韋德說,臉上神采飛揚的,「你受傷了嗎,瑞德叔叔?」

瑞德猶豫了。

「告訴他你得痢疾的事吧。」思嘉譏諷地說。

瑞德小心地把嬰兒放在地上,把皮帶繫著的襯衫和內衣拉了出來。

「過來吧,韋德,我讓你看看我受傷的地方。」

韋德激動地走上前來,注視著瑞德手指的地方。一道突起的長長的疤痕橫臥在他棕色的胸脯上,向下直延伸到他那肌肉發達的腹部。這是在加利福尼亞的金礦場用刀打架留下的紀念品,可是韋德並不知道。他幸福地喘著粗氣。

「我想,你跟我的父親一樣勇敢,瑞德叔叔。」

「差不多,但不太一樣。」瑞德說,把襯衫塞回到皮帶裡,「好了,去吧,把你那一美元花掉,把那些說我沒有參軍的男孩打得靈魂出竅去吧。」

韋德手舞足蹈、高高興興地走了出去,一邊還叫著波克。瑞德又抱起了孩子。

「好了,為什麼要撒這麼多謊,我勇敢計程車兵老弟?」思嘉問。

「一個男孩子應該為他的父親——或者是繼父感到驕傲。我不能讓他在別的小畜生面前感到丟臉。孩子真是殘忍的生靈。」

「噢,見鬼!」

「我從來沒想過,這對韋德會意味著什麼,」瑞德慢吞吞地說,「我從來沒想過他會有多痛苦。邦妮可不能那樣。」

「怎麼樣?」

「你以為我會讓邦妮為自己的父親感到丟臉嗎?在她九歲十歲的時候,被排除在聚會的邀請行列之外?你以為我會讓她像韋德這樣受辱,而那不是她的過錯,而是你我的過錯?」

「噢,小孩子的聚會!」

「小孩子的聚會會發展成年輕姑娘首次進入社交界的晚會。你以為我會讓我的女兒遠離亞特蘭大所有體面的事而長大成人嗎?我不會因為她在這裡或是查爾斯頓或是薩凡納或是新奧爾良不被接受,就送她到北方去讀書,去逗留。我也不想看著她被迫嫁給一個北方佬或是外國人,就因為沒有體面的南方家庭願意要她——因為她媽媽是個傻瓜,她父親是個無賴。」

韋德已經回到門邊,饒有興趣卻困惑不解地聽著這些話。

「邦妮可以和博結婚,瑞德叔叔。」

瑞德轉過身面對著小男孩時,臉上生氣的樣子已經不見了。他顯然慎重地考慮了他的話,就像他跟孩子打交道時總是表現的那樣。

「那倒不假,韋德。邦妮可以和博結婚,可是誰跟你結婚呢?」

「噢,我才不跟誰結婚呢。」韋德自信地說,沉浸在跟一個大人進行的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話中。他本來只有跟從來不指責他而一味鼓勵他的梅利才會這麼說話的。「我要上哈佛大學,做個律師,像我父親一樣。然後我就像他那樣當個勇敢的戰士。」

「我真希望梅利能閉嘴。」思嘉叫了起來,「韋德,你不要去上哈佛。那是北方佬的學校,我不會讓你上北方佬的學校的。你要上佐治亞大學,畢業以後,你就幫我經營這店鋪。至於你父親是個勇敢的戰士——」

「別說了。」瑞德厲聲說道,他看到了韋德說起他從來沒見過面的父親時眼裡洋溢著的那種光彩,「你長大後就做個像你父親那樣勇敢的人,韋德。盡力像他那樣,因為他是個英雄,不要聽別人的胡說。他跟你媽媽結了婚,對不對?哦,那就是英雄最好的證明了。我會關照你進哈佛,成為一個律師的。好了,去吧,叫波克送你去市中心。」

「你讓我自己管我自己的孩子,那我就要謝謝你了。」韋德聽話地一蹦一跳出去時,思嘉大聲說道。

「你是個該死的不稱職的家長。你把埃拉和韋德的任何機會都給毀了,可我不許你那樣對邦妮。邦妮要成為個小公主,全世界的人都會喜歡她。沒有什麼她不能去的地方。仁慈的上帝,你以為我會讓她和擠滿這屋子的烏合之眾一起長大,跟這群人交往?」

「對你來說,他們已經是夠好的了——」

「這種該死的場合對你來說也是再好不過了,我的寶貝。可是對邦妮不行。你以為我會讓她嫁給你現在跟他們一起消磨時間的逃亡者中的一個嗎?損人利己、追名逐利的愛爾蘭人,北方佬,白人敗類,到南方來謀財的暴發戶——我的帶有白家血統和羅比亞爾血脈的邦妮——」

「郝家——」

「郝家也許在愛爾蘭曾經是王侯,但你的父親卻什麼也不是,只是個拼命追求利益的精明的愛爾蘭佬。你也並沒有比他強到哪兒去——然而,我也有錯。我不顧一切地過日子,對我做的事情從來都沒在意過,因為對我來說,什麼東西都是不重要的。可是,邦妮是重要的。上帝,我多傻呀!邦妮在查爾斯頓不會被接受,不管我媽媽或是你的尤拉莉姨媽還是波琳姨媽怎麼努力也白搭——顯然,她在這也不會被接受,除非我們馬上行動採取措施——」

「噢,瑞德,你把這看得那麼重,你太可笑了。我們有了錢——」

「讓我們的錢見鬼去吧!我們所有的錢都買不來我想給她的東西。我寧願邦妮在皮卡德家簡陋的房子裡或者在埃爾辛太太搖搖欲墜的穀倉裡啃乾麵包,也不願她在共和黨成立的慶典上當美女。思嘉,你是個傻瓜。幾年前你就應該為你的孩子們在社交中保證獲得一個位子的——可是你沒有。你連你自己的位子也沒有費心去保住。指望你這麼遲才去改善你的方式,那就是奢望了。你太急著賺錢,太喜歡欺侮人了。」

「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小題大做。」思嘉冷冷地說。她把紙張翻得沙沙作響,暗示著對她來說,討論已經要結束了。

「我們只有衛太太幫我們的忙了,可你還千方百計疏遠她,侮辱她。噢,別跟我說她沒錢、她的衣服破破爛爛這些話。她是亞特蘭大優秀事物的靈魂和核心。為了她,真該感謝上帝。她可以幫我在這方面做點事。」

「你要做什麼?」

「做?我要去陶冶全城老衛兵中每一個母夜叉,特別是梅里韋瑟太太、埃爾辛太太、懷廷太太和米德太太。哪怕是要我俯伏在地,爬到恨我的每一隻肥胖的老貓那去,我也會這麼做。在她們的冷漠中,我會逆來順受,並且對我過去的不良行為懺悔。我要為她們那該死的慈善機構捐款,要去她們那該死的教堂。我要承認並且吹噓我在南部邦聯軍隊服役的事。到了一籌莫展的時候,我還會參加他們那該死的三k黨——雖然仁慈的上帝幾乎是不會把這麼沉重的懲罰加在我肩上的。我還會毫不猶豫地提醒那些我救過他們性命的人,說他們還欠我一樁人情債。而你,夫人,你則要行善,不要在背後拆我的臺,不能取消這些人贖回抵押品的權利,不能賣給他們腐爛的木材,也不能用其他方式侮辱他們。布洛克州長再也不能邁進這房子一步。你聽到了沒有?還有你現在與他們交往的那群優雅的小偷也一樣。如果你不顧我的請求而邀請了他們,你就會陷入家裡沒有男主人的尷尬境地。如果他們來到這房子裡,我就把時間花在貝爾·沃特琳的妓院裡,告訴每個有心聽我說話的人,說我不願意和他們一起待在同一座屋頂下。」

思嘉一直被他的話搞得很痛苦,這時卻唐突地大笑起來。

「這麼說,內河船上的賭徒和投機家打算變成令人尊敬的人啦!哦,你重新贏得尊敬的第一個舉措最好是把貝爾·沃特琳的妓院賣掉。」

這是個沒有根據的瞎猜。她從來就不是很有把握是否是瑞德擁有那所妓院。他卻突然大笑起來,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謝謝你的建議。」

瑞德要打回受人尊敬的行列中去,就算他嘗試過,他也不可能選擇一個比現在更困難的時期了。從來沒有一個時候,共和黨和支援北方政府的南方佬這兩個名稱會比現在更令人憎恨,以後也決不會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令人憎恨的,因為現在,這個階段投機家政體的腐敗行為已經達到了巔峰狀態。而自從投降以來,瑞德的名字從來就是和北方佬、共和黨以及支援北方政府的南方佬聯絡在一起的,怎麼樣也擺脫不了。

一八六六年,亞特蘭大人曾經憤憤不平但又無可奈何地想過,沒有什麼能比他們那時受嚴厲的軍法統治更糟糕的事了。可是現在,在布洛克的統治下,他們知道還有比那更糟的事。真該感謝黑人的投票,共和黨和他們的聯盟地位穩固,他們殘酷地對待無權無勢的人,卻還在叫囂說他們是少數派。

有人在黑人當中散佈謠言,說《聖經》中只提到兩個團體,共和黨和罪人。沒有黑人想參加完全由罪人組成的團體,所以他們都趕緊參加了共和黨。他們的新主人讓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投票,把一貧如洗的白人和支援北方政府的南方佬選去擔任要職,甚至還選了黑人。這些黑人坐在立法機構裡,大多數時候都在吃落花生或者是把不習慣穿鞋的腳穿上新鞋,再脫掉,以此來放鬆他們的腳。他們沒幾個人能讀能寫的。他們剛從棉花地或者甘蔗林裡來,可卻有權利投票決定稅款、公債和他們的共和黨朋友需要的龐大開支。他們還投票選舉他們。納稅人憤憤不平地交稅,州政權則搖搖欲墜,因為納稅人知道,投票決定用於一些公共事業的錢大部分都進了私人的腰包。

緊緊圍著州政府大廈的是一大群推銷商、投機家、尋求承包專案的承包商和其他希望從狂歡縱慾的花銷中得利的人。許多人都毫無廉恥地成了富人。他們毫不費勁就可以從州里拿到錢來興建從來都沒有興建過的鐵路,購買從來也沒有買來的小車和火車機車,建從來也沒有存在過的大樓,這些東西通通都只有在推銷商的頭腦裡才存在過。

公債發行已達幾百上千萬。它們中大部分都是非法的、欺騙性的,但它們照樣發行。州財政部長是個共和黨,但也是個誠實的人。他反對非法發行公債,拒絕在上面簽字,但他和其他力圖制止濫發公債行為的人都無能為力,擋不住這股滾滾而來的浪潮。

州屬鐵路曾經是州里的資產,可現在卻成了負擔,債務高達上百萬。這已經不是鐵路。而是一個巨大的無底坑,豬玀才可以在裡面大吃大喝,翻身打滾。許多官員都是因為政治原因被選中的,卻根本不管他們知道不知道鐵路經營的知識,而且工作人員比實際需要的多了兩倍。共和黨人來來往往可以免費,一車廂一車廂的黑人高高興興地在州里免費到處旅行,在同一場選舉中一次又一次地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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