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長時間,媚蘭的聲音結巴了,越來越小聲,最後陷入了沉默。她轉身對著窗戶,向外望著,就好像那裡沒有北方軍計程車兵從玻璃後面回望著她一樣。其他的人都抬起頭,被她那聆聽的姿勢吸引住了,也凝神聽了起來。
外面傳來了馬蹄聲和歌聲,因為窗戶緊閉,門也關著,那聲響變得悶聲悶氣的,還被風吹散了,但還是聽得出來。那是所有歌曲中最令人痛恨、本身也最可惡的歌曲,是有關舍曼的軍隊的歌——《進軍佐治亞》——在唱歌的是白瑞德。
他還沒唱完頭幾句,另外兩個聲音、喝醉酒後的聲音,就罵起他來了,憤怒、愚蠢的聲音,結結巴巴的,話音全混在一起。前面的遊廊上傳來賈弗裡上尉厲聲呵斥的聲音,還有急促的腳步聲。可是,這些聲音還沒傳過來,女士們就已經驚得面面相覷了。因為在忠告瑞德的喝醉的人的聲音是希禮和休·埃爾辛的。
屋前的小路上聲音越來越大,有賈弗裡上尉簡短的問話聲,休尖銳、傻乎乎的笑聲,瑞德深沉、煩躁的叫聲和希禮奇怪、不真實的喊聲:「真見鬼!真見鬼!」
「那不可能是希禮!」思嘉狂亂地想著,「他從來不會喝醉的!還有瑞德——怎麼回事,瑞德喝醉的時候是越來越安靜的——從來不像這樣大喊大叫!」
媚蘭站了起來,阿奇也跟著她站了起來。他們聽到了上尉尖銳的聲音:「這兩個人被捕了。」阿奇的手握緊了手槍柄。
「不,」媚蘭堅定地嘀咕著,「不。讓我來吧。」
她臉上的表情跟那次在塔拉時思嘉看到的一模一樣。那天,媚蘭站在最高一級樓梯上,往下看著死去的北方士兵,沉重的馬刀使她無力的手腕都垂了下去——一個溫柔而羞澀的人因為環境所迫不得不變成了一隻謹慎卻又兇猛的母老虎。她用力把門開啟。
「把他扶進來,白船長,」她用清晰卻帶著怨恨的聲音說道,「我想你又把他灌醉了。把他扶進來。」
漆黑的人行小路上,夜風呼嘯,北方軍的上尉說:「對不起,衛太太,你丈夫和埃爾辛先生被捕了。」
「被捕?憑什麼?就因為喝醉酒?如果亞特蘭大每一個人都因為喝醉酒而被捕的話,那北方守備部隊的所有人都要不停地進監獄了。哦,把他扶進來,白船長——就是說,如果你自己也能走的話。」
思嘉的腦筋轉得沒那麼快,有一瞬間,她都沒明白過來。她知道,瑞德和希禮都沒有喝醉,也知道媚蘭是知道他們沒有喝醉的。然而,通常情況下都很溫柔、很有教養的媚蘭卻站在那裡,像個潑婦似的尖叫著,說他們兩個人都醉得走不了了,而且還是在北方佬面前。
傳來了短暫的低聲爭執的聲音,還夾雜著咒罵聲,接著便是踉踉蹌蹌的腳步聲登上了臺階。希禮出現在門口,他臉色煞白,頭耷拉著,金色的頭髮亂七八糟的,高高的身體從脖子到膝蓋都被瑞德黑色的斗篷包裹著。休·埃爾辛和瑞德自己的腳步也不穩,他們一邊一個攙著他。很明顯,若是沒有他們的幫助,他就會摔倒在地上了。他們身後跟著北方軍的上尉,他的臉上是一副又懷疑又覺得有趣的神情。他站在開著的門邊,他的手下卻從他的肩膀上好奇地往裡窺視著,寒風也刮進了屋裡。
思嘉害怕極了,卻又感到困惑不解。她看看媚蘭,再看看垂著頭的希禮,接著便多少明白了一些。她正想叫出來:「可他不可能喝醉的!」卻咬著嘴唇把話嚥了回去。她意識到自己正看著一齣戲在表演著,是一齣決定生死的戲。她知道,自己不是戲裡的演員,白蝶姑媽也不是,但其他的人都是,就像一齣經常排練的戲劇裡的演員一樣,在互相提示著。她只明白其中的一半,但也足夠讓自己保持沉默了。
「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媚蘭憤怒地叫道,「你,白船長,你馬上給我離開這房子!你又把他灌成這個樣子,你怎麼還有臉上這兒來!」
兩個男人把希禮扶到一張搖椅上坐下,搖搖晃晃的瑞德扶住椅子的靠背,好讓自己站穩,聲音裡帶著痛苦對上尉說:
「這就是我得到的感謝,對不對?就為了不讓警察把他逮住,把他送回家來,而他卻又叫又鬧的,還想用手指抓我!」
「還有你,休·埃爾辛,我真為你感到害臊!你可憐的媽媽會怎麼說呢?居然喝醉了,跟一個——一個像白船長這樣的喜歡北方佬的南方佬在一起!噢,衛先生,你怎麼能做這種事?」
「梅利,我還沒有這麼醉呢。」希禮嘟噥著,說著身子朝前一傾,便臉朝下趴在桌子上,頭埋在手臂裡。
「阿奇,把他扶到房間去,讓他躺下——就像過去一樣。」媚蘭命令著,「白蝶姑媽,請你跑過去把床鋪好,哦,哦,」她突然放聲大哭,「噢,他怎麼能這樣?他答應過的!」
阿奇已經把手臂放在希禮的肩膀下攙起了他,又害怕又猶豫的白蝶也站了起來。這時上尉插話了。
「別碰他。他被捕了。中士!」
中士端著槍走進房間,瑞德顯然還在盡力讓自己站穩,他把一隻手放在上尉的手臂上,非常費勁地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湯姆,你憑什麼逮捕他?他還不是太醉。我見過他醉得比這還厲害的時候呢。」
「喝醉,見鬼去吧。」上尉叫道,「他躺在街邊的溝裡也跟我沒關係。我不是警察。他和埃爾辛先生被捕是因為參與了三k黨今晚襲擊貧民窟的事。有個黑人和白人被殺了。衛先生是其中的頭。」
「今晚?」瑞德大笑起來。他笑得太厲害了,就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把頭埋在手裡。「今晚不會,湯姆。」他能說出話來時,便這樣說道,「這兩個人今晚一直跟我在一起——從他們被認為是在開會的八點鐘開始就跟我在一起了。」
「跟你在一起,瑞德?可是——」上尉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猶豫不決地看著鼾聲大作的希禮和正在哭泣的他的太太,「可是——你們在哪兒呢?」
「我不想說。」瑞德帶著醉意狡黠地瞟了媚蘭一眼。
「你最好還是說出來吧!」
「我們到遊廊上去,我會告訴你我們在哪裡。」
「你現在就告訴我。」
「不能在太太們面前說。如果夫人們離開這個房間——」
「我不走,」媚蘭叫道,生氣地用手帕擦著眼淚,「我有權利知道。我丈夫去哪裡了?」
「在貝爾·沃特琳的妓院裡。」瑞德說,看上去很窘迫,「他在那,休、弗蘭克·肯尼迪和米德醫生,還有——他們全都在那,開個晚會,很盛大的晚會,香檳酒,姑娘們——」
「在——在貝爾·沃特琳那裡?」
媚蘭的聲音越來越高,痛苦極了,搞得大家都害怕地看著她。她手抓著胸部,還不等阿奇扶住她,她已經暈倒了。接著一片騷亂,阿奇扶起她,英蒂跑去廚房拿水,白蝶和思嘉給她扇著扇子,拍著她的手腕,休·埃爾辛則一遍遍地叫著:「瞧你乾的好事!瞧你乾的好事!」
「現在全城人都會知道了。」瑞德說著,發著脾氣,「我希望你該滿足了,湯姆。明天,亞特蘭大的太太們沒有一位會跟她的丈夫說話了。」
「瑞德,我也不想——」雖然冷風從門口吹進來,吹著他的後背,但上尉卻熱汗淋淋的,「我說!你能不能發誓他們都在——哦——在貝爾那裡?」
「見鬼,當然能。」瑞德咆哮著,「如果你不相信我,你自己去問貝爾好了。好了,讓我把衛太太抱到她的房間去吧。讓我來吧,阿奇。是的,我抱得動她。白蝶小姐,你拿盞燈走在前面。」
他輕而易舉地從阿奇手裡接過媚蘭瘦弱的身軀。
「你扶衛先生到床上去,阿奇。從今晚開始,我再也不想看他一眼或是碰他一下了。」
白蝶的手直髮顫,燈倒成了威脅房子安全的東西,可她還是舉著燈,一路小跑著走在前面,朝黑漆漆的臥室走去。阿奇嘟噥著把手臂放在希禮腋下,架起了他。
「可是——我得逮捕這些人!」
瑞德在昏暗的過道里轉過身來。
「那就早晨再來逮捕他們吧。他們這樣子逃不掉的——我過去從來不知道在妓院裡喝醉也是犯法的。上帝,湯姆,有五十個證人可以證明他們是在貝爾的妓院裡。」
「總是有五十個證人能證明一個南方人在某個地方,可實際上他卻根本不在那裡。」上尉發著脾氣說,「你跟我來吧,埃爾辛先生。我要假釋衛先生,以誰的名義擔保——」
「我是衛先生的妹妹,要他出庭時我會應訴的。」英蒂冷冷地說,「好了,請你離開好不好?這一晚上你已經給了我們夠多麻煩了。」
「我非常非常的抱歉。」上尉尷尬地行了個禮,「我只希望他們能證明他們是在哦——哦——沃特琳小姐——太太的妓院裡。你能不能告訴你哥哥,明天早晨他必須到憲兵法庭的執法官那裡接受訊問?」
英蒂冷冷地回了一禮,手放到門把上,默默地暗示他,他若馬上離開倒是很受歡迎的。上尉和中士退了出去,休·埃爾辛跟他們一起走了,她在他們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她連看也沒看思嘉一眼,迅速把每扇窗戶的百葉窗拉了下來。思嘉雙膝發抖,她抓著希禮剛才坐過的椅子,好讓自己站穩。她往下一看,看到了一片黑糊糊的溼漬,比她的手還大,就在椅子後背上的靠墊上。她困惑不解地把手放在上面,使她大為驚恐的是,她的手上出現了一片粘粘的紅溼塊。
「英蒂,」她低聲說道,「英蒂,希禮——他受傷了。」
「你這傻瓜!你以為他真的喝醉啦?」
英蒂扯下最後一扇百葉窗,開始向臥室奔去。思嘉緊緊跟在她後面,心都跳到了嗓子眼裡。瑞德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口,但是,從他的肩膀上方看過去,思嘉看見希禮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媚蘭正在用刺繡用的剪刀麻利地剪開他那被鮮血浸透的襯衫,對一個剛剛才暈過去的人來說,那動作麻利得令人稱奇。阿奇拿著燈,舉得低低的,靠近床邊用作照明,他節節疤疤的手指放在希禮的手腕上。
「他死了嗎?」兩個姑娘同時叫道。
「不,只是因為失血而暈了過去。子彈打穿了他的肩膀。」瑞德說。
「你為什麼把他帶到這來,你這傻瓜?」英蒂叫道,「讓我到他那去!讓我過去!你幹嗎要把他帶到這來讓人逮捕?」
「他太虛弱了,走不了。沒有別的地方讓他去了,衛小姐。再說——你想讓他像託尼·方丹一樣做個背井離鄉的人嗎?你想讓你的十幾個鄰居都在得克薩斯州隱姓埋名度過餘生?有個機會我們可以讓他們所有人都矇混過關,只要貝爾——」
「讓我過去!」
「不,衛小姐。你有事做的。你要去叫個醫生來——不是米德醫生。他也牽扯到這件事裡去了,此時此刻也許正在向北方佬作解釋呢。去找別的醫生。你害怕晚上獨自一人出去嗎?」
「不怕,」英蒂說,蒼白的眼睛閃著光,「我不怕。」她抓起媚蘭掛在過道里一個掛鉤上的帶風帽的斗篷。「我去找老迪安醫生。」她的聲音裡沒有了激動情緒,在盡力平靜下來,「對不起,我叫你奸細,叫你傻瓜。我那時不明白。你為希禮做了這麼多,我非常感謝你——可是我還是瞧不起你。」
「我很讚賞你的坦率——為此我謝謝你。」瑞德鞠了一躬,嘴唇向下撇著,露出挺有趣的微笑,「好了,趕快走吧,從後門走。你回來的時候,如果看到周圍有士兵的跡象,就別進這房子裡來。」
英蒂痛苦地、飛快地又看了希禮一眼,穿上斗篷,輕快地走過過道,來到後門,悄悄地消失在黑夜當中。
思嘉睜大眼睛從瑞德的肩上望過去,看到希禮睜開眼睛時,她感到自己的心再次狂跳起來。媚蘭從臉盆架上拿下一塊摺疊著的毛巾,把它按在希禮往外流血的肩膀上。他虛弱地、安慰似的對著她的臉微笑了一下。思嘉覺得瑞德那深邃的目光在堅定地看著她,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在臉上是一覽無遺了,可她並不在乎。希禮正在流血,也許正在死去,而正是愛著他的她撕開了他肩膀上的那個傷口。她真想跑到床邊蹲下來,把他抱在懷裡,可她雙膝發抖,進不了房間。她一手捂住嘴巴,看著媚蘭把一塊新洗過的毛巾包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著它,好像她可以把血按回他身體裡去似的。可是毛巾卻像著了魔似的變紅了。
一個人流了這麼多血,怎麼可能還活著呢?可是,謝天謝地,他嘴唇上沒有血跡——噢,那些紅色的泡沫,那是死亡的先兆。在過去那可怕的日子裡,在桃樹街進行的戰鬥中,那些傷員死在白蝶姑媽的草坪上時,嘴邊就是血淋淋的。
「打起精神來。」瑞德說,他的聲音裡有種堅定但微微有點嘲弄的意味,「他不會死的。好了,去幫著衛太太舉著燈吧。我要阿奇去辦事。」
阿奇從燈上方看著瑞德。
「我不會聽從你的命令的。」他唐突地說,把嘴裡的菸草從一邊換到另一邊去嚼著。
「你就照他吩咐的去辦吧。」媚蘭嚴厲地說,「馬上去做。白船長吩咐的每件事都得辦。思嘉,拿著燈。」
思嘉走上前去,端著燈,用兩隻手舉著,以免失手把燈摔了。希禮的眼睛又閉上了。他裸露的胸部隆起時很慢,下去時卻很快,紅色的鮮血從媚蘭匆忙動作著的纖細的手指間滲了出來。她依稀聽見阿奇腳步沉重地走進房間,來到瑞德身邊,聽見瑞德說得很快的低語聲。她一門子心思全撲在希禮身上,瑞德那半是低語的聲音裡,她只聽見這幾個字:「騎上我的馬……拴在外面……要騎得飛快。」
阿奇嘟噥著問了些問題。思嘉聽到瑞德回答說:「老沙利文種植園。你會找到被塞在最大的煙囪裡的罩袍。把它們燒了。」
「呣。」阿奇嘟噥著。
「還有——地下室裡有兩個人。儘可能把他們綁在馬上,把他們送到貝爾妓院後面的那塊空地上——就是她的妓院和鐵軌之間的那塊空地。千萬要小心。如果被人看見了,你和我們大家通通都會被絞死。把他們放在那塊空地上,再把手槍放在他們旁邊——放在他們手裡。喏,把我的拿去吧。」
思嘉往房間對過看過去,看到瑞德從外衣後下擺裡面掏出兩支左輪手槍。阿奇接過去,插進了自己的皮帶裡。
「每支手槍都給它打掉一發子彈,應該看上去像是普通的槍擊事件。你明白了嗎?」
阿奇點點頭,似乎他已經完全明白了,他那冷漠的眼裡現出了一絲很勉強的尊敬神情。可是思嘉卻如墜五里雲霧當中。過去的半小時就像一場夢魘一樣。她覺得一切都模糊不清的,再也不會清楚地展現在她面前了。然而,瑞德好像完全控制著這令人茫然不解的局勢,這多少還是個安慰。
阿奇轉過身要走了,接著又突然轉過身來,一隻獨眼疑問地看著瑞德的臉。
「他?」
「是的。」阿奇嘟噥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真見鬼。」他說著,腳步沉重地沿著過道往後門走去。
最後那低聲交談的話使思嘉心裡重新升起了恐懼和懷疑,就像寒冷徹骨、一直在冒的氣泡。氣泡破掉時——
「弗蘭克在哪?」她大聲叫道。
瑞德很快從房間對過走到床邊,高大的身軀像只貓一樣輕巧、無聲地晃動著。
「一切都很及時。」他說著,微微笑了笑,「端穩燈,思嘉。你不想把衛先生燒死吧。梅利小姐——」
媚蘭抬起頭,就像一個優秀的小兵等著聽候命令一樣。氣氛那麼緊張,她根本沒有意識到瑞德第一次叫了她的小名,那是隻有家裡人和老朋友才那麼叫的。
「請原諒,我是說,衛太太……」
「噢,白船長,別叫我原諒你了!如果你叫我‘梅利’,把小姐去掉,我會感到很榮幸的!我覺得你就像是我的——我的哥哥或者是——或者是我的表哥一樣。你太好了,又這麼聰明!我怎麼謝你都謝不夠呢。」
「謝謝。」瑞德說,那一刻,他看上去幾乎可以說是很尷尬的,「我不該這麼冒昧的,可是梅利小姐,」他的聲音裡帶著歉意,「真對不起,我不得不要說衛先生是在貝爾·沃特琳的妓院裡。對不起,我把他和其他人都捲進這樣的——這樣的——可我騎馬離開這裡的時候,我非得想出個辦法來,而這是我想到的唯一一個辦法。我知道我的話會被接受,因為我在北方軍的軍官中有很多朋友。他們態度不太明朗,但對我很是尊敬,幾乎把我看成了他們中的一員,因為他們知道我——我們能不能把它叫做‘不受歡迎’呢?——在我的同胞當中不受歡迎。你知道,今晚較早些的時候,我在貝爾的酒吧裡玩牌。有一打北方軍計程車兵可以為此作證。而貝爾和她的姑娘們也會很樂意臉色發紫地撒謊,說衛先生和其他人整個晚上都在——樓上。北方佬會相信她們的。北方佬就是那麼怪。他們決不會想到那種——職業的女人也能夠非常忠誠或者說非常愛國。亞特蘭大任何一個上流社會的貴婦人說今晚本該在開會的她們的丈夫在別的地方,北方佬都不會相信她們的話,可他們會相信那些妓女的話。我想,在一個支援北方政府的南方佬和十幾個妓女的名譽擔保下,我們可能有機會逃脫懲罰。」
說最後那些話時,他臉上有種譏諷似的微笑,但是,媚蘭抬起頭,臉上帶著感激之情看著他時,他的笑容就漸漸消失了。
「白船長,你太機智了!今晚就算你說他們在地獄,我也不在乎,只要能救他們就行!因為我知道,每個跟此有關的人都知道,我的丈夫從來不會到那種可怕的地方去!」
「哦——」瑞德尷尬地說,「事實上,他今晚到過貝爾那裡。」
媚蘭冷冷地站了起來。
「你永遠無法使我相信這種謊言!」
「求你了,梅利小姐!請讓我解釋一下!我今晚到了老沙利文種植園時,發現希禮受傷了,跟他在一起的有休·埃爾辛、米德醫生和梅里韋瑟老爺爺——」
「那位老先生不會去的!」思嘉叫道。
「男人再老也會當傻瓜。還有你的亨利叔叔——」
「噢,發發慈悲吧!」白蝶姑媽叫了起來。
「和部隊衝突後,其他人都散了,而團結一致的那群人都來到沙利文那地方,把罩袍藏在煙囪裡,來看看希禮傷得有多重。要不是他受傷,他們現在就已經出發到得克薩斯州去了——全部都去——可是他騎馬騎不遠,他們不願扔下他。他們實際上在那地方,卻又要證明他們不在,這就成了很有必要的事,所以我就帶著他們從後門到貝爾的妓院去了。」
「噢——我明白了。我為我的魯莽向你道歉,白船長。我現在明白了,是有必要把他們帶到那兒去,可是——噢,白船長,人們一定已經看見你們進去了!」
「誰也沒看見我們。我們是從朝鐵路那邊開的一扇秘密的後門進去的。那裡很暗,而且總是鎖著。」
「那你們怎樣——」
「我有鑰匙。」瑞德簡短地說,他的眼睛和媚蘭的平視著。
那話裡的意思狠狠地打擊著媚蘭。她尷尬極了,手摸著繃帶,直到繃帶完全從手裡滑落下去。
「我不是有意要詢問的——」她悶著聲音說,蒼白的臉刷地紅了,趕緊把毛巾按回傷口上去。
「很遺憾,我居然得告訴一個貴婦人這種事情。」
「這麼說都是真的!」思嘉心想,很奇怪,她居然感到很痛苦,「這麼說,他真的和那個可怕的女人沃特琳同居!他真的是她的妓院的老闆!」
「我見了貝爾,把事情向她作了解釋。我們把今晚出去的男人的名單給了她,她和她的姑娘們會證明他們今晚全都在她的妓院裡。後來出來的時候,我們就弄得更加的明顯。她叫了兩個在她那地方維持秩序的亡命之徒把我們從樓上拉到樓下,邊拉邊打,從妓院裡拉出來,扔到街上,就像是在那地方撒野、爭吵的醉鬼一樣。」
他回憶著,咧嘴笑了。「米德醫生喝醉的樣子裝得不像,連在那個地方他都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但你們的亨利叔叔和梅里韋瑟老人卻表演得非常出色。戲劇舞臺沒有上演這齣劇,真是失去了兩個偉大的演員了。他們好像對這事樂在其中。由於梅里韋瑟先生對自己的角色很用心,恐怕你們的亨利叔叔的一隻眼睛被打青了。他——」
後門猛地被開啟了,英蒂走了進來,跟在後面的是老迪安醫生。他長長的白髮很亂,用舊的皮袋子從斗篷下面鼓了出來。他微微點了點頭,但沒對在場的人說一句話,很快便從希禮的肩膀上拿起繃帶。
「比肺的部位高了很多。」他說,「如果沒有打碎鎖骨的話,就不嚴重了。給我拿很多毛巾來,女士們,如果有的話,還要棉花,再拿一點白蘭地來。」
瑞德從思嘉手裡接過燈,把它放在桌子上。媚蘭和英蒂馬上忙活開了,按醫生的吩咐行事。
「你在這什麼也做不了。到客廳的壁爐邊來吧。」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推離房間。他的動作和聲音裡都有種不常見的柔情。「你今天過得太糟了,對不對?」
她任由自己被帶到前面的客廳裡來,雖然站在火爐邊的地毯上,但她還是渾身發抖。她心裡懷疑的泡沫現在脹得更大了。這已超過了懷疑,幾乎成了確定無疑的事,而且是件可怕的確定無疑的事。她抬頭看著瑞德一動不動的臉,一下子卻說不出話來。後來才問道:
「弗蘭克也在——貝爾·沃特琳那裡?」
「不。」
瑞德的聲音非常生硬。
「阿奇正把他搬到貝爾的妓院附近那塊空地去。他死了。頭部被打穿了。」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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