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你真是太無禮了。我已經把錢還給你了,鋸木廠是我的,我怎麼做,那是我自己的事。」

「你不會在意告訴我,你是怎麼賺到錢來還我的貸款的吧?」

「我當然是靠賣木材賺的。」

「你是靠我借給你的錢起家才賺到錢的。你就是這個意思。我的錢被用來支援希禮了。你是個沒有廉恥的女人。如果你現在還沒有還清我的貸款,我就很樂意要求你還清;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公開拍賣你。」

他聲音很低,但眼裡含著氣憤。

思嘉馬上把戰火引到敵人的陣地上去。

「你為什麼這麼恨希禮?我想你是妒忌他了。」

話一齣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因為他頭往後一仰,大笑起來,直笑得她羞愧得滿臉通紅。

「除了不光彩又加上自負了。」他說,「你永遠也不會忘記你是縣裡的美人,對嗎?你以為你永遠是那個穿著皮鞋的最俊俏的小姑娘,以為你碰到的每個男人都想得到你的愛。」

「我沒有,全都沒有!」她憤怒地說,「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恨希禮,而那是我能想出來的唯一的解釋。」

「哦,想想別的吧,漂亮、迷人的姑娘,因為那解釋是錯誤的。至於恨希禮——我不恨他,就像我也不喜歡他一樣。事實上,我對他及他那類人唯一的感覺只有可憐。」

「可憐?」

「是的,還有一點瞧不起。好了,你可以氣得像只公火雞那樣脹鼓鼓的,對我說,他能頂一千個像我這樣的無賴,我不該斗膽如此放肆,可憐他或者瞧不起他。你生完氣後,我再告訴你我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哦,我才不感興趣呢。」

「那我也還是要告訴你,因為我受不了讓你誤會我妒忌他,讓你飄飄然的。我可憐他是因為他該死但卻沒有死。我瞧不起他是因為他的世界已經一去不復返,他現在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麼。」

他說的觀點似曾相識。她依稀記得聽過類似的話,但她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聽到的。她也沒有盡力去想,因為她現在非常生氣。

「照你這麼說,南方所有體面的男人都該死!」

「照他們那樣,我想希禮那種人寧願去死。死後有整潔的石頭立在他們身上,上面寫著:‘這裡躺著的是為南方而死的南部邦聯戰士’或者‘dulceetdecorumest——’或者其他時髦的墓誌銘。」

「我不明白為什麼!」

「除非用白紙黑字寫得有一英尺那麼大,把它湊到你的鼻子底下,要不然你永遠都看不見的,對不對?如果他們死了,他們的煩惱也就煙消雲散了,不用面對那些問題,面對那些無法解決的問題。再說,他們的家庭一代接一代都會為他們感到無比榮耀。我還聽說過死者是幸福的。你認為衛希禮幸福嗎?」

「哦,當然——」她開口說道,但接著便想起希禮的眼神,便打住了。

「他幸福嗎?休·埃爾辛或者米德醫生幸福嗎?比我父親和你父親更幸福嗎?」

「哦,也許不如他們幸福,因為他們的錢全都沒了。」

他放聲大笑起來。

「不是因為錢沒了,我的寶貝。我告訴你吧,是他們的世界沒了——他們在其中被撫養成人的世界。他們就像離了水的魚兒或者是長了翅膀的貓一樣。他們被培養成某種特定的人,去做特定的事,去佔有特定的職位。而當李將軍來到阿波馬托克斯的時候,那些人、事和職位全都永遠地消失了。噢,思嘉,別這麼傻!衛希禮的家沒了,種植園因為交不起稅也被沒收了,許多挺不錯的紳士二十個人才值一分錢呢。在這種時候,衛希禮還能幹什麼呢?他能用頭腦或者雙手勞動嗎?我敢打賭,自從他接管你的鋸木廠以來,你已經大把大把地在虧錢了。」

「我沒有!」

「多棒哪!哪個星期天晚上你有空的時候,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賬本呢?」

「你可以見鬼去,馬上就去。你現在就可以走了,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我的寶貝,我去見過魔鬼的,他是個非常愚蠢的傢伙。我不會再去了,即使為了你也不去……你急用的時候拿了我的錢,你也用了。我們曾經就錢該怎麼用有過約定,可你違約了。請記住,我心愛的小騙子,總有一天你會要向我借更多的錢。你會想讓我用令人不可置信的低息貸款給你,好去買更多的鋸木廠、更多的騾子和建更多的酒館。那你就別想得到了。」

「我需要錢的時候,我可以從銀行貸款,謝謝你了。」她冷淡地說,可心裡卻怒火滿腔。

「你會嗎?你去試試看好了。我在銀行擁有很多股份。」

「真的嗎?」

「是的,我對某些誠實的企業也很感興趣。」

「還有其他銀行——」

「很多銀行都有。如果我辦得到的話,你想從任何一家銀行得到一分錢,也會有很大麻煩的。如果你需要錢,你可以到投機家的高利貸者那去借。」

「我很樂意去找他們。」

「當你知道他們的高利息時,你就不會很樂意去了。我的美人,在生意界,用不正當的手段是要受懲罰的。你本該對我老實一點的。」

「你是個好人,對不對?這麼富有,這麼有勢力,卻偏偏跟落魄的人過不去,像希禮和我!」

「別把你自己列入他那個行列去。你並不落魄。什麼也沒法使你落魄。可他落魄了,除非有什麼精力充沛的人在他有生之年在他背後引導他,保護他,要不他會一直落魄下去。我不想讓我的錢用來給這樣的一個人牟利。」

「可你並不在乎幫助我,而我也曾落魄過,而且——」

「你是個挺不錯的值得冒險的人,親愛的,一個有趣的值得冒險的人。為什麼呢?因為你沒有倒在你的男性親戚身上,為過去的日子而哭泣。你擺脫了那陰影,拼命賺錢,現在你的財富已經堅實地積累起來了,其基礎就是從一個死人的錢包裡偷來的錢和從南部邦聯偷來的錢。你頭上已經有了謀殺、偷別人的丈夫、試圖私通、撒謊、做生意狡詐以及經不起仔細審查的奸詐行為等等。全都是令人欽佩的東西。它們表明你是個精力充沛、有決心的人,並且是項挺不錯的有風險的投資專案。幫助那些自助的人是很令人愉快的。我可以一張便條也不要就把一萬美元借給那個羅馬老太太,梅里韋瑟太太。她是用一個餡餅籃起家的,可你看看現在的她!開家麵包店,僱了六七個人,老爺爺還興高采烈地趕著送貨馬車,而那個懶洋洋的小個子克里奧爾人勒內,也在勤勤懇懇地工作,而且很喜歡幹……還有那個可憐的魔鬼,湯米·韋爾伯恩,只有半個人的身體卻在幹兩個人的活,而且乾得很好,或者——哦,我不想再說下去讓你心煩了。」

「你確實使我心煩了。你使我都心煩意亂了。」思嘉冷冷地說,希望能激怒他,把他的注意力從希禮這個總是不幸的話題上移開。可他只是唐突地笑了起來,沒有迎戰她。

「像他們那樣的人是值得幫助的。可是衛希禮——呸!像我們這樣亂七八糟的社會里,他那種人根本沒有用,也沒有價值。世界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時,他那種人總是首先要滅亡的。為什麼不呢?他們不該活下去,因為他們不奮鬥——也不知道怎麼去奮鬥。這世界變得亂七八糟的,這也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這種情況過去發生過,也還會再次發生。一旦發生了,每個人就會失去所有的一切,而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接著,他們全都一無所有,要白手起家。也就是,只有他們精明的頭腦和雙手的力量。可是,有一些人像希禮一樣,既不精明,又沒有力量,或者說即使有,卻又顧慮重重地不去用它們。這樣,他們便垮了,也應該垮掉。這是自然規律,而沒有了他們,這個世界境況會更好。可是,總有為數不多的一些人能吃苦耐勞,能渡過難關。給他們時間的話,他們又會回到從前的境況,回到世界還井然有序的時候的樣子。」

「你也窮過!你剛剛還說,你父親把你趕出去時,你身無分文!」思嘉氣憤地說,「我還以為你會理解、同情希禮呢!」

「我確實理解他,」瑞德說,「可要是我同情他的話,那就該死了。投降以後,希禮擁有的比我被趕出去時多多了。至少,他有朋友收留他,而我是個被社會摒棄的人。可希禮做了些什麼呢?」

「如果你把他和你自己,你這自高自大的人相比,為什麼——他不像你,感謝上帝!他不像你那樣,跟投機家、南方佬和北方佬一起賺錢,弄髒自己的手。他是按良心辦事的,是個高貴的人!」

「可是他雖有良心,雖然很高貴,卻要接受一個女人的幫助和錢。」

「那他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呢?」

「為什麼要由我來說呢?我只知道我自己做過的事,在我被趕出去時以及現在的事,我都知道。我只知道其他人都做了些什麼。我們在一個被毀滅的文明中找到了機會,我們充分利用了這個機會。有些人用的是誠實的方法,有些人用的是見不得人的手段,而我們還在充分利用機會。可是,這個世界裡,像希禮那樣的人雖有同樣的機會,卻沒有抓住它們。他們只是太不精明了,思嘉,只有精明的人才配活下去。」

她幾乎沒有聽進他說的話,因為她現在想起了幾分鐘前他剛剛開始說話時取笑她的那一幕來了。她想起了刮過塔拉果園的寒冷的風,希禮站在一堆木條旁邊,眼睛越過她看到了遠處去。他說過——說了什麼呢?一些聽起來像是瀆神的話,一些可笑陌生的名詞,還談到世界末日。那時她還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可現在在慌亂之中她卻明白了,一經明白,隨之而來的便是一種難受的、令人厭煩的感覺。

「哦,希禮說過——」

「什麼?」

「在塔拉的時候,他有一次說起了——哦——諸神的黃昏,談起了世界末日,還有一些諸如此類的傻話。」

「啊,眾神的毀滅!」瑞德很感興趣,目光變得犀利起來,「還有什麼?」

「噢,我記不清了。我當時沒怎麼在意。可是——是的——某些關於強者勝弱者汰的話。」

「啊,這麼說他是知道的。那他就更難辦了。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他們一輩子都會在納悶,失去的那些令人陶醉的事都到哪裡去了。他們只會在驕傲而無能的沉默中承受痛苦。可是他明白。他知道自己被淘汰了。」

「噢,他沒有被淘汰!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他就不會被淘汰。」

他默默地看著她,棕色的面龐非常平和。

「思嘉,你是怎麼設法讓他同意到亞特蘭大來接管鋸木廠的?他有沒有奮力掙扎,要拒絕你呢?」

她馬上想起了嘉樂的葬禮之後她和希禮在一起的那一幕,但沒把這講出來。

「哦,當然沒有。」她氣憤地回答說,「我向他解釋說我需要他的幫助,因為我不信任那個管理鋸木廠的無賴,而弗蘭克又太忙了,不能幫我,我又馬上要——哦,就是埃拉·洛雷納,你知道的。他很高興能幫我。」

「利用要當媽媽作為藉口,真是太棒了!你就是這樣用哄騙的手法說服他的吧。哦,你現在已經讓他在你需要的地方為你幹活了,可憐的傢伙,被義務綁在你身上,就像你那些囚犯們被鎖鏈綁住了一樣。我希望你從希禮和囚犯身上都能得到快樂。但是,就像我剛開始討論時說的,你再也無法從我這拿走一分錢了,為任何一個你那不是貴婦做派的小計劃都不行,你這口是心非的女人。」

她很痛苦,既感到氣憤又感到失望。她已經盤算了一段時間,想向瑞德再借些錢,在城中心買塊地,在那裡開家鋸木廠。

「沒有你的錢,我照樣能行。」她大聲叫道,「我現在不用自由的黑人了,約翰尼·加勒格管的工廠在給我賺錢呢,大把大把地賺呢。我還有些錢在作抵押,從和黑人做買賣中,我們的店鋪也在賺現金。」

「是的,我聽說了。你欺騙孤兒寡母和無知的人,你真聰明啊!如果你要偷的話,思嘉,為什麼不從富人和強者手裡去偷,卻從窮人、弱者手裡偷呢?從羅賓漢一直到現在,從富人和強者手裡偷錢都是被認為是很道德的呢。」

「因為,」思嘉唐突地說,「從窮人那裡——偷——就用你用的詞吧——比較容易,也比較安全。」

他無聲地笑了,肩膀都在抖動。

「你真是個誠實的挺不賴的無賴,思嘉!」

無賴!奇怪,這個字眼該刺痛她才對。她不是無賴,她激動地告訴自己。至少,那不是她想要的東西。她想要做個偉大的貴婦人。有一刻,她的思緒迅速回到了往昔的歲月。她似乎看到了她媽媽,走動時裙子的窸窣聲非常悅耳,香囊裡散發出幽香,她的一雙小手不知疲倦地忙著為別人服務,她受人愛戴、尊重、懷念。突然,她心裡感到一陣難受。

「如果你想要折磨我的話,」她厭煩地說,「那是沒用的。我知道,這些日子裡,我沒有像——像我應該的那樣按良心辦事,不像我被教育的那樣善良,令人愉快。可我沒辦法,瑞德。說實話,我做不到。不這樣的話,我還能怎麼辦呢?那個北方佬來到塔拉的時候,如果我——對他溫和相待,那我、韋德、塔拉和我們所有的人會發生什麼事情呢?我本該溫和的——可我現在連想都不願想了。當喬納斯·威爾克森要搶走我的家園的時候,假如我——很善良,按良心辦事,那我們大家現在都會在哪兒呢?如果我很溫柔,頭腦簡單,不督促弗蘭克去討舊賬,我們就會——噢,得了。也許我是個無賴,但我不會永遠做個無賴,瑞德。可是,在過去的幾年中——即使是現在——不這樣我還能怎樣呢?不這樣我又能如何行動呢?我已經覺得,自己就像是在暴風雨中划著一隻負荷很重的小船。想盡力不讓船沉下去已經夠不容易的了,所以我無心去考慮那些無關緊要的事,那些我可以輕易放棄、不會惦念的東西,像優雅的行為舉止和——哦,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太害怕我的船會被淹沒掉了,所以,我把那些似乎是最不重要的東西都扔到船外去了。」

「傲氣、名譽、真理、道德和善良。」他流利地列舉了這麼些東西,「你是對的,思嘉。船要沉的時候,這些都是不重要的。可你看看你周圍的朋友,他們要不就完好無損地把貨物安全地運上岸,要不就讓所有的旗幟照樣飄揚著,心滿意足地沉下去。」

「他們是一群傻瓜。」她唐突地說,「幹什麼都會有時間的。等我有了足夠的錢,我也會像你喜歡的那麼好。我會裝出一副老實樣。那時我就能做個正經人了。」

「你能做個正經人——可你也不會去做了。要救被扔掉的貨物是很困難的,即使收回來了,通常也都被損害得無法復原了。我擔心,當你有條件去撈回你從船上扔掉的名譽、道德和善良時,你會發現它們都已經因泡在海里而變形了,恐怕已經不是什麼貴重和稀奇的東西了……」

他突然站了起來,抓起帽子。

「你要走了?」

「是的。你不感到欣慰嗎?我要讓你去面對你還剩下的那點良心。」

他停了下來,低頭看著孩子,伸出一隻手指讓孩子抓著。

「我想弗蘭克一定自豪得不得了?」

「噢,當然。」

「我想,已經為這孩子定下了一大堆計劃?」

「噢,哦,你知道,在自己孩子的問題上,男人表現得有多傻。」

「那麼,你告訴他,」瑞德說,又突然停下了,臉上現出一種奇怪的神情,「告訴他,如果他想看著他為這孩子定下的計劃實現的話,晚上他最好還是經常待在家裡,不要像他現在這樣經常離開家。」

「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讓他待在家裡。」

「噢,你這卑鄙的傢伙!你在拐彎抹角地說可憐的弗蘭克會——」

「噢,上帝!」瑞德縱聲大笑,「我不是說他會跟女人鬼混!弗蘭克!噢,上帝!」

他走下臺階時還在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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