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走?到哪去?塔拉是他們的家,正如是你的家一樣。」

「不,這不是他們的家。正是這點在噬咬著希禮的心呢。這不是他的家,他覺得自己在此沒法謀生。他是個很蹩腳的農夫,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上帝知道,他盡了最大的努力,可他天生不是種地的,這你跟我一樣知道得很清楚。要是讓他砍柴,他很可能會把自己的腳都削掉。他在壟溝裡連犁都扶不直,連小博都比他強。他不知道怎麼使莊稼生長。這些事可以寫滿一本書。這不是他的錯。他生來就不是這塊料。他是個男人,卻靠一個女人的施捨住在塔拉,又拿不出什麼來回報,這使他很煩惱。」

「施捨?他是不是說過——」

「不,他一個字也沒說過。你瞭解希禮的。可我能確切地把他的心思說出來。昨天晚上,我們為你爸爸守夜的時候,我告訴他說我向蘇埃倫求婚了,她也已經答應。當時希禮說,這就讓他放心了,因為一直待在塔拉,他覺得自己像條狗一樣。他知道,郝先生一死,他和梅利就得一直待下去,就為了不讓人們說我和蘇埃倫的閒話。接著,他告訴我,說他打算離開塔拉去找工作。」

「工作?什麼樣的工作?到哪去找?」

「我也不知道到底他要去做什麼,可他說要到北方去。他在紐約有個北方的朋友寫信提到,要他到那裡的銀行去工作。」

「噢,不!」思嘉從心底發出吶喊。她這一喊,威爾又用原來那種神情看著她了。

「他要是真的到北方去,也許這裡的一切會更好。」

「不!不!我認為不會這樣。」

她的大腦急速運轉起來。希禮不能到北方去!她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自從有了果園裡那命中註定的一幕後,她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他,沒聽到過他的聲音,可是即使如此,她每天都想到他,為他在自己的屋簷下安然無恙而感到很高興。她每每寄錢給威爾,就會很高興這錢也會使希禮的生活過得容易些。當然,他不是一個好農夫。希禮是為更好的東西而被撫養教育出來的,她驕傲地想。他天生就是管人的,住在一所大房子裡,騎好馬,讀詩歌,告訴黑奴們該做些什麼。沒有了大房子,沒有了馬匹,沒有了黑奴,書也沒剩下幾本,這並沒有改變什麼。希禮天生不是犁地、劈木板條的。怪不得他要離開塔拉呢。

可她不能讓他離開佐治亞。如果有必要,她要逼弗蘭克在店裡給他一份工作,讓弗蘭克把那個現在看櫃檯的男孩解僱掉。可是,不——希禮的位置不該是在櫃檯後面,就像他不該在犁耙後面一樣。衛家的人看櫃檯!噢,絕對不行!一定要有什麼——哦,當然是她的鋸木廠!這一想法使她寬慰多了,臉上不禁露出了微笑。可他會接受她提供給他的工作嗎?他還會不會認為這也是施捨呢?她應該好好籌措一下,讓他認為他是在幫她的忙。她要把約翰遜解僱掉,讓希禮負責那個舊的鋸木廠,休則負責新的那一家。她要向希禮解釋,弗蘭克身體不好,店裡的工作已經壓得他夠嗆,沒有辦法幫她。她還要把她現在這樣子當成另一個需要他幫忙的理由。

不管怎樣,她要讓他覺得,她這次沒有他的幫助是不行的。她還要給他鋸木廠一半的利潤,只要他肯接受——只要能使他靠她近些,只要能看到他臉上漾出粲然的微笑,只要能有機會逮住他眼裡一不留神露出的神情,說明他還在乎她,那什麼事都行。可是,她告誡自己絕對、絕對不要再逼他說出愛她的話來,不要再千方百計讓他扔掉那他比愛還更珍視的愚蠢的榮譽。不管怎麼樣,她得巧妙地把她這一新的決定告訴他。要不然的話,他會擔心出現像過去那樣的可怕的一幕,他可能就會拒絕。

「我可以在亞特蘭大給他找點事做。」她說。

「哦,那是你和希禮的事。」威爾說著,又把稻草放回嘴裡,「快跑,舍曼。好了,思嘉,在我把有關你爸爸的事告訴你以前,我還有件事要求你。我不想讓你大罵蘇埃倫。她做都做過了,就算你把她的頭髮全拔了,拔成禿頂也不能讓郝先生死而復生。再說,她原先確實認為她的用心是好的。」

「我正想問你這事呢。這一切跟蘇埃倫有什麼關係?亞歷克斯像說謎語一樣,說她真該被鞭打一番。她做了些什麼?」

「是的,鄰里們都對她非常惱火。今天下午我在瓊斯伯勒遇到的每個人都賭咒發誓的,說下次見到她要把她碎屍萬段,可是他們也許慢慢會息怒的。好了,你答應我不要大罵她。郝先生的遺體還躺在客廳裡,我不想有任何爭吵。」

「他不想有任何爭吵!」思嘉氣憤地想,「他說話的樣子就好像塔拉現在已經是他的一樣!」

接著,她想起了嘉樂。他已經離開這個世界,躺在客廳裡。她突然大哭起來,哭得很傷心,捂著臉不停地叨泣著。威爾摟著她,把她拉得靠他近些,讓她舒服些,但什麼也沒說。

他們在暮色越來越濃的路上慢慢地顛簸著前行,她頭靠在他肩膀上,帽子也歪斜著,嘉樂最後這兩年的樣子已經從她記憶中隱去了,那個盯著門口等著一個再也不會進門的女人的神志不清的老紳士已經不見。浮現在她腦海裡的是那個生氣勃勃、充滿陽剛之氣的老人,有著一頭又長又密的鬈髮,常常高興得大喊大叫的。她想起了他那穿著靴子跺腳的聲音,他那蹩腳的笑話和他的慷慨大方。她想起了孩提時代,他似乎就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男人。就是這個貌似兇狠的父親把她抱到馬鞍前面,一起去跳柵欄。她淘氣的時候,他會把她屁股翻過來揍她。她一哭,他也會哭,然後再求她饒命,好讓她停下來。她想起了他從查爾斯頓和亞特蘭大回家時買了很多很多禮物,而這些禮物從來都是不合適的,還想起他到瓊斯伯勒去聽審回家來、喝得小有醉意的那幾個小時,醉意矇矓中跳過柵欄,用拔高的快活的聲音唱著《穿綠衣的人》。而在那些早晨,面對著埃倫時他又是多麼的尷尬。

「你幹嗎沒寫信跟我說他病了呢?我一定會很快趕過來的——」

「他沒生病,一分鐘也沒病過。哦,寶貝,把我的手帕拿去擦擦吧。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她用他的大手帕擤了擤鼻子,因為她從亞特蘭大出發時連一塊手帕都沒帶,她重新靠在威爾的臂彎裡。威爾真好!什麼事都不會使他灰心喪氣。

「哦,是這麼回事,思嘉。你一直給我們寄錢來,希禮和我,哦,我們付了稅款,買了騾子和種子和其他的一切,還買了幾頭豬和幾隻雞。梅利小姐侍弄母雞侍弄得好極了,是的,絕對的棒。她是個好女人,梅利小姐確實是。哦,就這樣,我們給塔拉買了東西以後,就沒什麼錢買那些華而不實的小玩意了,可我們誰都沒抱怨,只有蘇埃倫不行。」

「媚蘭小姐和卡麗恩小姐都待在家裡,她們穿著舊衣服,看上去還因此而覺得很驕傲。可是,你知道蘇埃倫的,思嘉。她還不習慣將就著過。每次我帶她去瓊斯伯勒和費耶特維爾,她都得穿著舊衣服去,這常常使她難以忍受,特別是那些到南方來牟利的北方佬的太太們——那些女人總是穿金戴銀地飄來飄去的。那些該死的管理自由人事務局的北方佬的妻子們,她們穿得有多漂亮呀!哦,縣裡的貴婦人穿著最差勁的衣服到城裡去,就為了顯示她們根本不在乎,而且穿著它們還感到很驕傲,這已經變成了一種榮譽了。可是,蘇埃倫可不幹。她還想要馬和馬車。她還明確指出來你都有一輛。」

「那不是專載人的馬車,是輛破舊的輕便馬車。」思嘉氣憤地說。

「哦,不管是什麼樣的。我最好還是告訴你吧。蘇埃倫對你和弗蘭克·肯尼迪結婚一直耿耿於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怪她。你知道,那就像是對妹妹使了卑鄙伎倆一樣。」

思嘉從他肩上坐直身子,憤怒得就像一條隨時準備進攻的響尾蛇一樣。

「卑鄙伎倆,嘿?我真謝謝你還有點禮貌,威爾·本廷!他要我,不要她,關我什麼事?」

「你是個精明的姑娘,思嘉,我確實認為,他選擇了你,你從中幫了他的忙。姑娘們總是能做到這點的。可我猜想,你是用哄騙的方法使他就範的。你若想成為能夠非常有吸引力的人,總是能做得到的。可是還是一樣,他是蘇埃倫的男朋友。你去亞特蘭大前一個星期,她還收到他的一封信。他甜言蜜語說了好多,還說到等他再多賺些錢,他們就可以如何如何地結婚了。我知道這點,因為她把信給我看了。」

思嘉不說話了,她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她想不出什麼可說的。在所有的人當中,她偏偏就沒想到會由威爾坐在那審判她。再說,她對弗蘭克撒的謊從來沒有給她的良心造成太大的不安。如果一個女孩子留不住男朋友的話,她就活該失去他。

「好了,威爾,別這麼刻薄了。」她說,「如果蘇埃倫跟他結婚的話,你以為她會在塔拉或是我們身上花一個子兒嗎?」

「我說你要是想刻意去吸引人,你總能做得到的。」威爾說,轉身面對著她,無聲地咧嘴笑了,「不,我認為,老弗蘭克的錢我們就會一分都見不到了。可還是不能迴避這個問題,如果你認為目的正當就可以不擇手段的話,這還是卑鄙的伎倆。而且這不關我的事,我要去怨誰呢?可是結果還是一樣,蘇埃倫從此就像只大黃蜂一樣。我想,她對老弗蘭克也不是很關心,可這多少損傷了她的虛榮心。她一直在說你在亞特蘭大穿得有多好,還有馬車,而她卻被埋沒在塔拉。她確實很喜歡去拜訪人,參加晚會,這你是知道的,還喜歡穿漂亮的衣服。我並不怪她。女人都這樣。」

「哦,大約一個月前,我帶她去瓊斯伯勒。我去辦事時就讓她自己去拜訪人。我帶她回家來的時候,她還像只小老鼠似的,可我看得出來,她太激動了,隨時都會爆發的樣子。我還以為她知道有人要開——還是聽到什麼有趣的傳言了。我對她也就沒怎麼在意。大約有一星期時間,她都待在家裡,神氣活現的,但話倒不多。她去看凱思琳·卡爾福特小姐——思嘉,你一定會為凱思琳大哭一場的。可憐的姑娘,她嫁給了那個膽小怯懦的北方佬希爾頓,可還不如死了的好。你知道嗎?他把那地方抵押出去,已經失去了,他們不得不要離開那裡了。」

「不,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想知道有關爸爸的事。」

「哦,我就要說到那了。」威爾耐心地說,「她從那裡回來後,說我們都錯看希爾頓了。她叫他希爾頓先生,說他是個精明人,可我們只是笑話她。接著,她就在下午帶你爸爸出去散步。很多次,我從田裡回家來的時候,我都看見她跟他一起坐在圍著墓地的牆上,激動地跟他說著話,搖著他的手。而老先生只是茫然不解地看著她,搖著頭。你知道他一直都是那個樣子的,思嘉。他好像越來越糊塗了,就像他連自己身在何處或者說我們是誰都不知道。有一次,我看見她指著你媽媽的墳墓,而老先生則開始大哭起來。當她滿臉高興、神情激動地走進屋來的時候,我跟她嚴肅地談了一會。我說:‘蘇埃倫小姐,你到底為什麼要折磨你爸爸,跟他提起你媽媽呢?大多數時候,他都沒有意識到她已經死了,而你卻反覆重提這件事。’她只是搖著頭大笑,說:‘你別管閒事。總有一天你們全都會為我現在做的事高興的。’媚蘭小姐昨天晚上告訴我,蘇埃倫曾經把她的計劃告訴過她。但梅利小姐說她根本沒有想到蘇埃倫是認真的。她說她沒告訴我們大家,因為這主意本身就使她感到很懊喪了。」

「什麼主意?你是不是要說到點子上來了?我們現在離家裡只有一半路了。我想知道跟爸爸有關的事。」

「我正想辦法告訴你呢。」威爾說,「我們離家這麼近了,我想我最好還是在這停下來,說完再走。」

他拉了拉馬韁繩,馬便停了下來,鼻子噴著氣。他們正好停在標誌著麥金託什家地產的長得過多的野山梅花籬笆旁邊。從黑黢黢的樹下望過去,思嘉只能依稀看出,只有高高的煙囪幽靈般地挺立在那一片寂靜的廢墟上。她真希望威爾沒選這個地方停下來。

「哦,她的主意的要點就是,要讓北方佬賠償他們燒燬的棉花、趕走的牲口和拆毀的柵欄和穀倉。」

「北方佬?」

「你沒有聽說嗎?北方政府在賠償支援聯邦的南方人被毀掉的財產。」

「我當然聽說了,」思嘉說,「可那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在蘇埃倫看來,關係大著呢。那一天,我帶她到瓊斯伯勒去,她碰到了麥金託什太太。她們一路聊天的時候,蘇埃倫注意到麥金託什太太穿的衣服很漂亮,便問起衣服的事。麥金託什太太於是大擺架子,說她丈夫是怎樣對聯邦政府提出賠償要求的,說他們毀掉了一個忠誠的聯邦政府支援者的財產,說他們從來沒有給過南部邦聯任何形式的援助和支援。」

「他們對誰都沒有給過幫助和安慰。」思嘉尖刻地說,「蘇格蘭——愛爾蘭混血!」

「哦,或許那是真的。我不認識他們。不管怎麼說,政府給了他們,哦——我忘了幾千美元了。然而卻是相當可觀的一筆錢。那使蘇埃倫動心了。她一整個星期都在想這事,對我們卻什麼也沒說,因為她知道我們只會笑話她。可她非得跟什麼人說說不可,所以就去找了凱思琳小姐,而那個該死的白人窮鬼希爾頓又給她灌輸了一大堆新主意。他指出,你爸爸連出生都不是在這個國家出生的,他也沒有參戰,也沒有兒子可以參戰,也沒有在南部邦聯的政府裡供職。他說他們可以硬說郝先生是聯邦政府的忠誠支援者。他給她灌輸了這麼多廢話,於是,她回家就開始做郝先生的工作。思嘉,我用生命打賭,你爸爸有一半時間連她在說些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是她要利用的,他會宣誓效忠,自己卻不知道。」

「爸爸會宣誓效忠!」思嘉大叫起來。

「哦,過去幾個月裡,他思想很脆弱。我想她正是利用了這一點。請注意,我們誰都沒有對此事產生懷疑。我們知道她在打什麼鬼主意,但我們不知道她在利用你死去的媽媽來指責他,說他本可以從北方佬那裡得到十五萬美元,卻讓他的女兒們穿得破破爛爛的。」

「十五萬美元。」思嘉嘟噥著,她對宣誓的害怕心理慢慢消失了。

那是多大的一筆錢哪!而且只要簽署對美國政府效忠的誓言,一份說明簽署人一直都支援政府,從來沒有給過它的敵人任何援助和支援的誓言,就能得到這筆錢。十五萬美元!撒那麼一個小小的謊言就能得到那麼多錢!哦,她不能怪蘇埃倫。老天在上!亞歷克斯說要用生皮鞭抽她,指的是不是這個呢?縣裡的人說要宰了她,就為了這個?傻瓜,全都是傻瓜。有了那麼多錢,她什麼不能做呢!而這麼一個小小的謊言算得了什麼?你能從北方佬那裡得到的一切畢竟都是合理的錢,不管你是怎樣得到的。

「昨天,大約中午的時候,希禮和我正在劈木條。蘇埃倫趕出這輛馬車,讓你爸爸坐上去,他們沒跟任何人說一聲就走了。梅利小姐知道這其中的原委,但她只是祈禱能有什麼能改變蘇埃倫,所以,她什麼也沒對我們任何人說。她只是不明白,蘇埃倫怎麼做得出這種事來。」

「今天我才聽說了發生的一切。那個膽小鬼希爾頓在城裡其他支援聯邦政府的南方佬和共和黨人中有些影響,蘇埃倫已經同意分給他一些錢——我不知道多少——只要他們對郝先生是個忠誠的聯邦政府支援者一事睜隻眼,閉隻眼,在他是個愛爾蘭人、沒有參軍作戰等等上面做文章,在推薦信上面簽字就成了。你爸爸只要發誓,在檔案上面簽名,然後檔案就會被送往華盛頓。」

「他們很快把誓言讀完,他一句話也沒說,事情進展很順利,等到她要他簽字時,這才出了問題。那時,老先生好像瞬息間恢復常態了,他搖了搖頭。我認為他並不知道那到底是怎樣回事,可他不喜歡那麼做,而蘇埃倫又總是以錯誤的方式惹惱他。哦,她已經陷入這麼多麻煩了,那好像使她大為不安。她把他帶出辦公室,駕著馬車在路上來回遛著,對他說你媽媽正從墳墓裡向他大聲喊叫呢,因為他本可以為孩子們提供錢財,可卻讓她們受罪。他們對我說,你爸爸坐在馬車裡,哭得像個孩子似的,就像他聽到她的名字時一貫表現的那樣。城裡每個人都看到他們了,亞歷克斯·方丹還走上前去,想看看是怎麼回事,可是蘇埃倫惡言惡語傷害他,叫他別管閒事。他氣得簡直都要瘋了,便走開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到這主意的。下午,她拿了一瓶白蘭地,把郝先生帶回辦公室,開始給他斟酒。思嘉,在塔拉,我們已經有一年沒有烈性酒了,只有迪爾西做的一點黑莓酒和斯卡珀農葡萄酒,郝先生不習慣喝烈性酒了。他真的喝醉了,蘇埃倫又是爭辯又是慫恿的。過了幾個小時後,他讓步了,說可以,她想讓他籤什麼,他就籤什麼。他們把誓言拿了出來,他拿起筆正要在紙上寫字,蘇埃倫又犯了個錯誤。她說:‘哦,好了,我想斯萊特里一家和麥金託什一家再也不會在我們面前擺架子了!’你知道吧,思嘉,斯萊特里一家為他們那被北方佬燒燬的小棚屋也索賠了一大筆錢。艾米的丈夫已經讓華盛頓通過了賠償申請」。

「他們告訴我,蘇埃倫說出這些名字時,你爸爸好像坐直了身子,挺直了肩膀,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他再也不糊塗了,他說:‘斯萊特里一家和麥金託什一家簽了像這樣的東西嗎?’蘇埃倫緊張了,說是的,又說不是,結結巴巴的。於是他大聲喊了起來:‘告訴我,那個該死的奧倫治黨人和那個該死的白人窮鬼是不是也簽了這個?’希爾頓那個傢伙流利地說:‘是的,先生,他們簽了,得到了一大堆錢,就像你馬上要得到的一樣。’」

「接著,老先生像頭公牛一樣大吼一聲。亞歷克斯·方丹說,他在街上的酒館裡都聽到了他的吼聲。他用愛爾蘭土腔很重的口音說著,就像一把塗黃油用的刀那樣能傷人。‘你認為塔拉的一個姓郝的人會在該死的奧倫治黨人和該死的白人窮鬼的骯髒交易中受騙上當嗎?’他把檔案一撕兩半,對著蘇埃倫的臉摔了過去,大叫著:‘你不是我的女兒!’一轉眼就走出了辦公室。」

「亞歷克斯說,他看見他來到街上,像頭公牛一樣衝出來的。他說,自從你媽媽死後,老先生頭一次看上去就像過去的他一樣,醉醺醺、搖搖晃晃地走著,用最高的嗓門在罵人。亞歷克斯說,他從來沒聽到過罵得這麼痛快的話。亞歷克斯的馬正好在那裡,你爸爸連句對不起也沒說就騎了上去,縱馬而去,揚起了一片厚重的塵土,幾乎能使你窒息,同時,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是罵人的話。」

「哦,大約黃昏的時候,希禮和我坐在屋前的臺階上,順著路看去,心裡非常擔憂。梅利小姐在樓上躺在床上哭,什麼也不告訴我們。突然間,我們聽到路上傳來了馬蹄聲,有人在大叫著,好像在獵狐一樣。希禮說:‘那倒奇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戰前郝先生騎馬去看我們時的聲音。’」

「接著,我們看到他在牧場盡頭沿路而來。他一定在那裡就跳過圍欄了。他拼命順著山坡往回騎,用最大的音量唱著歌,好像他在這世界上根本無所牽掛似的。我原來還不知道你爸爸的嗓子這麼好。他在唱《低靠背車上的假腿人》,用帽子抽著馬,馬便瘋也似的往前跑。他接近山頂時也沒勒住馬韁,我們看到他好像打算跳牧場的圍欄。我們都一躍而起,怕得要死。接著他叫道:‘你瞧,埃倫!看我跳過這一道!’可是馬在做出蹲坐姿勢時在柵欄前停了下來,不肯跳,你爸爸便從它頭頂上摔了下來。他沒受什麼苦,我們跑到他身邊時,他就已經斷氣了。我想他的頸背斷了。」

威爾等了一會,讓她說話,見她沒吭聲,便抓起了馬韁。「動身吧,舍曼。」他說,馬便繼續朝家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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