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她多傻呀,以為憑著這骨瘦如柴的脖子、貓一般飢餓的眼睛和襤褸的衣裙到亞特蘭大去就能夠使他向她求婚呢!如果她在最漂亮、擁有最靚麗的服飾的時候都無法硬從他嘴裡逼出求婚的話語,那現在的她又難看,衣服又破舊不堪,她怎能指望他會向她求婚呢?如果白蝶小姐說的話是真的,他就一定比亞特蘭大任何一個人都更有錢,很可能還儘可從漂亮的女人中挑來挑去,好的也罷,壞的也罷。「得了,」她心裡想著,感到很不服氣,「我身上有一些大多數漂亮女人都沒有的東西——那就是下的這個決心。要是我有一件漂亮裙子,哪怕是一件也行呀——」

塔拉一件漂亮裙子也沒有,所有的裙子都至少改過兩次,而且還縫補過。

「情況就是這樣。」她心裡想著,鬱鬱不樂地低頭看著地板。她看著埃倫那像苔蘚般綠色的天鵝絨地毯,因為無數的男人們曾經睡在上面,現在已是破舊不堪的了,這裡被撕破一條,那裡被弄髒一塊,這情景更是使她沮喪極了,因為這使她意識到塔拉跟她自己一樣,裝飾已是破破爛爛的了。越來越暗的房間使她感到很壓抑,她走到窗邊,推起窗扉,開啟百葉窗的插銷,讓冬日夕陽的最後一縷光亮照進房間來。她再關上窗戶,把頭靠在天鵝絨窗簾上,朝窗外看去,目光掠過蕭瑟的牧場,直看到墓地那邊黑漆漆的雪松那裡去。

苔蘚般碧綠的天鵝絨窗簾在她的面頰下軟綿綿的,有種刺痛感,她像只貓似的把臉貼在窗簾上愜意地摩搓著。接著,她猛地抬起頭看著它們。

轉瞬間,她已經在沿著地板拖著一張大理石桌面的笨重桌子,它那生鏽的小腳輪嘎吱作響,好像很不情願離開原來的地方。她把桌子拖到窗下,拉起裙子,爬上桌子,踮起腳尖去夠沉重的窗簾杆。她不太夠得著,於是不耐煩地用力扯著。釘子從木頭上被拉了出來,窗簾連同杆子一起嘩啦一聲全掉在地上。

就像是變法術一樣,客廳的門開了,露出嬤嬤那張寬大的黑臉龐。她每條皺紋裡都是強烈的好奇心和深深的懷疑神情。她不以為然地看著站在桌子上的思嘉,她正把裙子拉到膝蓋處,準備往下跳。她臉上一副激動而得意的神態,嬤嬤突然間就對她產生了不信任的感覺。

「你要把埃倫小姐的窗簾拿去幹什麼?」她盤問道。

「你在門外偷聽幹什麼?」思嘉反問著,敏捷地跳到地上,收著長長的一塊厚重而沾滿灰塵的天鵝絨窗簾布。

「這聲音不用偷聽也聽得見的,」嬤嬤反駁道,已經準備好戰鬥了,「你不能打埃倫小姐的窗簾的主意,把窗簾杆也從木頭上扯了下來,把它們扔在地上的灰塵中。埃倫小姐很看重這窗簾的,俺不想讓你這樣把它們弄得一團糟。」

思嘉綠色的雙眸注視著嬤嬤,眼裡那高興勁兒像火一樣。這雙眼睛看上去倒像是過去的好時光中那個被寵壞的小女孩的眼睛。那時嬤嬤老是對著它們無可奈何地嘆氣。

「趕快跑到閣樓上去,把我那盒衣服樣子拿來,嬤嬤。」她叫道,輕輕推了她一下,「我要做件新裙子。」

一聽到要她拖著那兩百磅重的身子到什麼地方去,嬤嬤已經氣極了,更不用說爬到閣樓上去了。同時,她漸漸也似乎懷疑到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了。她一把從思嘉手裡搶過窗簾,抱在下垂的寬大的胸脯前面,好像它們是神聖的遺物一樣。

「你要做新裙子也不能用埃倫小姐的窗簾布做。原來這就是你打的鬼主意啊。只要俺還有一口氣,你就休想。」

剎那間,年輕的女主人臉上掠過了嬤嬤慣常稱之為「頑固的人」的那種表情,可緊接著就變成了滿臉的微笑,嬤嬤簡直抗拒不了。但這並沒有騙過這個老婦人。她知道,思嘉小姐用這個微笑只是為了說服她,而在這件事上,她打定主意不讓自己被說服。

「嬤嬤,別這麼小氣。我要到亞特蘭大去借錢,我得有件新裙子。」

「你不需要什麼新裙子。別的小姐太太們也都沒有新裙子。她們都穿舊的,而且感到很自豪。要是需要的話,埃倫小姐的孩子也沒有理由不能穿破舊的衣服,而每個人都還是會尊敬她,就像她穿著綢緞一樣。」

頑固的表情又回到她臉上來了。上帝,有趣的是,又長了些歲數的思嘉小姐越來越像嘉樂先生,越來越不像埃倫小姐了!

「好了,嬤嬤,你知道,白蝶姑媽寫信告訴我們,範妮·埃爾辛小姐這個禮拜六要結婚,當然,我得去參加婚禮。那我就需要一件新裙子穿。」

「你身上的裙子會和範妮小姐的婚紗一樣漂亮的。白蝶小姐也寫道,埃爾辛一家現在很窮。」

「可我還是要有件新裙子!嬤嬤,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需要錢。稅款——」

「是的,俺知道有關稅款的事,可是——」

「你真的知道?」

「哦,上帝給了俺兩隻耳朵,對不對?那是用來聽話的。特別是威爾先生從來不把麻煩悶在心裡。」

有沒有什麼嬤嬤沒有偷聽到的事呢?思嘉真不明白,這個龐大的身軀既然能把地板震得直搖晃,怎麼在它的主人想偷聽的時候就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鬼鬼祟祟地移動自如呢?

「哦,如果這些你都聽到了,我想你也聽到了喬納斯·威爾克森和艾米——」

「不錯。」嬤嬤眼裡含著怒火。

「哦,別像只騾子似的,嬤嬤。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得到亞特蘭大去弄些錢來交稅嗎?我得去弄些錢來。我必須這麼做!」她把一隻小拳頭砸到另一隻手上。「看在上帝分上,嬤嬤,他們會把我們全都趕到路上去,那時我們該到哪兒去呢?難道為了媽媽的窗簾這麼一件小事,你就要和我爭執,卻讓殺了媽媽的艾米·斯萊特里這個白人窮鬼硬搬進這所房子,睡在媽媽睡過的床上?」

嬤嬤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上,就像只煩躁不安的大象。她隱隱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她說服。

「不,俺才不想看到窮鬼們住進埃倫小姐的房子,也不想看到我們大家都被趕到路上去,可是——」她突然盯著思嘉,兩眼含著責備,「你打算到誰那弄錢,居然必須穿新裙子去?」

「那個,」思嘉說著,卻突然改了口,「是我自己的事。」

嬤嬤目光銳利地看著她,看那神情,彷彿是小時候的思嘉幹了壞事,卻試圖用花言巧語來為自己找藉口,但又沒有成功。她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思嘉極不情願地垂下眼瞼,對自己打算採取的行動第一次感到了愧疚。

「所以你需要一件漂亮的新裙子,好穿著它去借錢。聽起來,俺覺得那也不太對。你也沒說上哪借錢。」

「我什麼也不說。」思嘉氣憤地說,「這是我自己的事。你要不要把窗簾給我,幫我做裙子?」

「好的。」嬤嬤輕輕地說,突然停止抵抗了。思嘉心裡不禁滿腹狐疑。「俺來幫你做。俺還想,我們得用窗簾的緞子襯料做件襯裙,再用窗簾的花邊做褲子的褶邊。」

她把天鵝絨窗簾遞還給思嘉,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梅利小姐和你一塊到亞特蘭大去嗎,思嘉小姐?」

「不,」思嘉厲聲說道,開始意識到她要談些什麼了,「我自己去。」

「這是你的想法,」嬤嬤堅定地說,「可俺得跟你一塊去,還有那件新裙子。是的,夫人,俺一路上都要一步步地跟著你。」

剎那間,思嘉眼裡現出了這麼一幅情景,她到亞特蘭大去的一路上都有嬤嬤陪著,和瑞德說話也有嬤嬤在暗地裡監視著,就像只守護冥府入口的大黑狗一樣。想到這裡,她又笑了,把一隻手放在嬤嬤的手臂上。

「親愛的嬤嬤,你要跟我一起去,幫我的忙,真是太好了。可這裡的人沒有你,他們到底該怎麼辦呢?你知道,你差不多是在掌管著塔拉所有的事務呢。」

「哇!」嬤嬤說,「跟俺說好話也沒用的,思嘉小姐。自從俺把第一塊尿布墊在你屁股上,俺就知道你了。俺說過了,俺要和你一起到亞特蘭大去,俺就一定要去。那城裡滿是北方佬、自由的黑人及諸如此類的人,埃倫小姐知道你要一個人到那去的話,在墳墓裡也會不安心的。」

「可我會住在白蝶姑媽家裡。」思嘉心亂如麻,主動提出這個主意。

「白蝶小姐是個好人,她以為她什麼都看得出來,可她不行。」嬤嬤說著,轉過身去,用威嚴的口吻結束了談話,然後走到過道里去了。木板在抖動,她則在叫著:

「普里西,孩子!快跑到樓上去,把思嘉小姐的衣服樣子從閣樓上拿下來。想辦法找把好剪子來,不要一找就找一整個晚上。」

「這簡直太糟糕了。」思嘉沮喪地想著,「我馬上就會有隻獵狗跟在身後了。」

晚飯的杯盤碗盞收拾乾淨之後,思嘉和嬤嬤在餐桌上鋪開衣服樣子。蘇埃倫和卡麗恩忙著把緞子襯料從窗簾上撕下來。媚蘭則用一把乾淨的毛刷刷著天鵝絨,好把灰塵去掉。嘉樂、威爾和希禮坐在餐廳裡吸菸,笑著注視著這群女人的忙活樣。一種似乎是從思嘉身上散發出來的令人愉快的激動情緒也感染了所有的人,這是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激動。思嘉臉上泛著紅暈,眼裡閃著明快堅定的神采,還經常放聲大笑。她的笑聲使大家都感到很高興,因為他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聽她真正地笑過了。這特別使嘉樂感到很高興。他的眼神不像平常那樣飄忽呆滯,視線一直跟著她的身影在餐廳裡移來移去,衣服沙沙作響。每次她一走近他,只要夠得著,他就讚許地拍拍她。姑娘們都很激動,好像在為參加舞會作準備似的。她們撕著,剪著,用長針腳疏縫著,就像給自己做參加舞會穿的裙子一樣。

思嘉要到亞特蘭大去借錢,有必要的話,還要把塔拉抵押出去。可是抵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思嘉說,他們用明年的棉花收入就可以很容易地還清欠款,還能剩下一些錢。她說得很肯定,他們根本就不想細問。他們問她誰會借錢給他們時,她說:「稍作停頓就能逮住愛管閒事的人。」她的樣子如此調皮,他們全都大笑起來,開著玩笑說她的朋友肯定是個百萬富翁。

「一定是白瑞德船長。」媚蘭狡黠地說。他們全都知道思嘉非常恨他,說起他時都叫他「那個卑鄙小人白瑞德」,所以媚蘭這一荒唐的說法引起了一片歡笑聲。

可思嘉並沒有為此而笑出來。笑著的希禮看到嬤嬤飛快地、謹慎地瞟了思嘉一眼,不禁止住了笑聲。

蘇埃倫此刻也被大家高漲的情緒感動了,突然變得大方起來,拿出她鑲著愛爾蘭花邊的硬領。硬領雖然有點舊,但還是挺漂亮的。卡麗恩則堅持要思嘉穿著她的便鞋到亞特蘭大去,因為她的便鞋比塔拉任何一雙便鞋的狀況都好。媚蘭懇求嬤嬤留給她足夠的天鵝絨碎布,好重新包一下她那頂帽子已磨損的帽簷。她還說,那隻老公雞除非馬上跑到沼澤地裡去,要不就要和它那漂亮的古銅色、青綠色的尾羽分手了。這又引發了一陣大笑。

思嘉望著那些忙這忙那的手指,聽著他們的笑聲,忍著內心的痛苦,輕蔑地看著他們。

「他們對真正要發生在我頭上的事、要發生在他們頭上的事或是發生在南方的事一點意識也沒有。他們什麼事也不管,還以為沒有什麼真正可怕的事會發生在他們頭上,就因為他們是郝家人、衛家人和韓家人。連黑奴們也那麼認為。噢,他們全都是傻瓜!他們永遠也不會意識到的!他們還是一如既往地那麼想,那麼生活,什麼也改變不了他們。梅利可以穿著破衣爛衫,去摘棉花,甚至幫我幹掉一個男人,但這根本沒有改變她。她還是那個生性害羞、教養良好的衛太太,一個完美的貴婦人!而希禮親眼目睹死亡和戰爭、參戰、蹲完監獄後再回到一無所有的家中來,他卻還是同先前他有十二棵橡樹作後盾時一樣,還是個紳士。威爾是不一樣的。他知道實際情況怎麼樣,可是威爾從來就沒有多少東西可失去的。至於蘇埃倫和卡麗恩——她們認為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她們不想改變自己去適應已經改變的境遇,因為她們認為一切都會很快過去的。她們認為上帝會創造奇蹟,特別是為了她們而創造奇蹟。可是上帝不會。這裡唯一會被創造出來的奇蹟就是我要在白瑞德身上創造的……他們不會改變。也許他們根本就不能改變。我是唯一已經改變的人——我要是能不變的話,也不會去變的。」

最後嬤嬤把先生們趕出餐廳,把門關上,這樣才可以開始量體裁衣。波克扶嘉樂上樓去睡覺,希禮和威爾留在前面的過道里,映照在昏暗的燈光中。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威爾嚼著菸草,就像一個安安靜靜的反芻動物一樣,但他那張溫和的臉上卻一點也不平靜。

「這次去亞特蘭大,」他最後慢吞吞地說,「我不喜歡。一點也不喜歡。」

希禮飛快地看了威爾一眼,馬上又移開了視線。他什麼也沒說,可也在思忖著,威爾是不是也和他一樣,被一種可怕的疑慮困擾著。但那是不可能的。威爾不知道下午在果園裡發生的事,也不知道這事如何把思嘉趕到了絕望的邊緣。提到白瑞德的名字的時候,威爾也不可能注意到嬤嬤的臉色。再說,威爾也不知道有關瑞德的錢或是他的壞名聲的事。至少,希禮認為他可能不知道這些事。可是,自從回到塔拉,他也已經意識到,威爾像嬤嬤一樣,不用別人告訴他,他就知道很多事,事情還沒發生,他就已經感覺到了。空氣中有一種不祥的氣氛,到底是什麼,希禮也不知道,可他沒有能力救助思嘉,讓她不用去。那天晚上,她一次也沒有跟他的眼睛對視,而她對他表現出來的那種特別歡快的神情,令他感到很害怕。他對她的那種疑慮揪著他的心,可怕得難以用言語來形容。他不能去問她他這些疑慮是不是真的,他沒有權利去這麼侮辱她。他握緊了拳頭。跟她有關的事,他全都沒有權利干涉;今天下午,他已經把全部權利都丟失了,永遠永遠地丟失了。他幫不了她。誰也幫不了她。然而,當他看到嬤嬤及她把天鵝絨窗簾剪開時那種陰鬱的堅定神情,他又有點高興了。不管思嘉願意不願意,嬤嬤都會照看好思嘉的。

「這全都是我引起的,」他絕望地想著,「是我逼她這麼做的。」

他想起了下午她轉身離開他的時候挺直肩膀的樣子,想起了她固執地昂著頭的神態。他的心已經飛向她了,為自己的無可奈何而揪心,既對她感到很欽佩,又感到自己很痛苦。他明白,她所知道的語彙裡不會有勇敢豪俠這個詞。他也明白,如果他告訴她,說她是他所認識的人中最勇敢、最有豪俠氣度的人,她肯定會茫然不解地盯著他看。他知道她是不會明白的,每當想到她的勇敢豪俠,他又把多少真正美好的品德歸在她身上呀。他知道,她是以生活的本來面目去對待生活的,不管會有什麼障礙,她都會用堅強的意志去面對它們,下定決心不服輸,一直奮鬥著,即使在看到失敗已經不可避免的情況下,她也還是會勇往直前地奮鬥到底。

可是,四年來,他也看到其他拒絕承認失敗的人,高高興興地闖入註定要失敗的災難當中的男人,就因為他們又勇敢又有豪俠氣度。而他們也同樣被打敗了。

在昏暗的過道里,他注視著威爾,心裡卻在想,他從來沒見識過像郝思嘉這樣的英勇行為。她居然要穿著用她媽媽的天鵝絨窗簾做的裙子,戴著用公雞的尾部羽毛裝飾的帽子去征服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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