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亞特蘭大最近發生的事,你們有沒有什麼訊息?」她們舒舒服服地坐下來後,思嘉問道,「我們在塔拉,訊息可是完全閉塞了。」

「這是定律,孩子。」老太太說。談話由她主講,這是她的習慣,「我們跟你們一樣,陷於困境當中。除了舍曼最後佔領了這個城市外,我們也一無所知。」

「這麼說,他真的佔領了。他現在在做些什麼呢?現在在哪兒打仗?」

「我們三個孤零零的女人待在這鄉下,好幾個星期都沒見過信件和報紙了,我們怎麼會知道戰爭的情況呢?」老太太尖刻地說,「我們的一個黑奴和另一個黑奴聊天,而另外那個黑奴碰到一個到過瓊斯伯勒的黑奴,除了他們說的訊息,我們什麼也沒聽說。他們說的是,北方佬正潛伏在亞特蘭大休整,讓他們的人馬充分休息。可這到底是真是假,你跟我一樣,可以自己好好判斷一下。並不是說他們不需要休息,可那一仗打完後,我們已經讓他們休息過了。」

「想想看,連你一直在塔拉,我們都不知道!」少奶奶插進來說,「噢,就怪我沒有自己騎馬去看看!可大多數黑人都跑了,這裡要做的事情很多,我只是走不開。可我應該抽時間去的。我真不夠朋友。當然,我們以為北方佬也把塔拉燒燬了,就像十二棵橡樹和麥金託什家一樣,也以為你們一家人全逃到梅肯去了。我們做夢也沒想到你居然回家來了,思嘉。」

「哦,郝先生的黑奴經過這裡時一臉恐懼。他們眼睛瞪得大大的,告訴我們說北方佬要放火燒塔拉。如此,我們還能知道別的情況嗎?」老太太又打斷別人的話說道。

「而且我們看得出來——」薩莉又開口說道。

「請你讓我來告訴她這件事吧。」老太太暴躁地說,「他們說,北方佬在塔拉到處紮營,你們家的人都在收拾行裝要到梅肯去。後來,就在那天晚上,我們看到塔拉方向的天空中火光沖天,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我們那些蠢笨的黑奴都嚇壞了,全跑了。是什麼東西被燒了?」

「我們所有的棉花——值十五萬美元呢。」思嘉痛苦地說。

「感謝上帝,不是你們的房子。」老奶奶說,把下巴靠在手杖上,「你可以種更多的棉花,卻不能種一所房子。順便問一下,你們開始摘棉花了嗎?」

「沒有,」思嘉說,「現在大部分棉花都給毀了。我想,還長在田裡的不會超過三包,是在偏遠的河床邊的田裡。這到底能有什麼用呢?我們家幹農活的黑奴全走了,沒人去摘棉花了。」

「我的天哪,‘我們家幹農活的黑奴全走了,沒人去摘棉花了’!」老奶奶模仿著她說話的語調,譏諷地看了思嘉一眼,「你自己漂亮的雙手哪去啦,小姐?還有你妹妹們的呢?」

「我?摘棉花?」思嘉叫了一聲,簡直驚呆了,好像老奶奶建議她去犯什麼令人反感的罪似的,「像個幹農活的黑人一樣?像那些白人窮鬼一樣?像斯萊特里家的女人那樣?」

「白人窮鬼,確實如此!哦,可不是嗎?這代人都吃不了苦,小姐氣十足的!我告訴你吧,小姐,我小的時候,爸爸破產了,我也只得用雙手做普通的工作,也到田裡去幹活,直幹到爸爸有足夠的錢買更多的黑奴。我鋤過地,也摘過棉花,要是不得已的話,我現在還能再去幹一次。再說,我好像也非得這麼做不可了。白人窮鬼,確實如此!」

「哦,可是方丹媽媽,」她的兒媳婦叫了起來,一邊用眼睛暗示兩個姑娘,要她們幫忙讓老太太平靜下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完全不同的年代,時代已經變了。」

「有普通的工作要做的時候,時代從來就沒有變過。」目光犀利的老太太說,不讓她們撫慰她,「思嘉,聽你站在那說話,好像普通的勞動把好人也變成了白人窮鬼似的,我真替你媽媽感到害臊。‘亞當挖地、夏娃紡線的時候——’」

為了換個話題,思嘉趕緊問道:「塔爾頓家和卡爾福特家怎麼樣?他們的房子也被燒了?無家可歸了?他們逃到梅肯去了嗎?」

「北方佬沒有到過塔爾頓家。他們像我們一樣遠離大路,可他們到過卡爾福特家,把他們的牲畜和家禽全偷走了,還讓所有的黑奴跟他們一塊跑了——」薩莉開口說道。

老奶奶又打斷了她的話:

「哈!他們向所有的黑人蕩婦許諾說,會給她們絲綢衣服和金耳環——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凱思琳·卡爾福特說,有些士兵讓那些黑人傻瓜坐在他們的馬鞍後邊一塊走了。哦,她們得到的只會是黃皮膚的孩子。北方佬的血統能否使他們這個種族進化一點,這我可不敢說。」

「噢,方丹媽媽!」

「別那麼吃驚,臉別拉得這麼長,簡。我們全都結過婚了,不是嗎?上帝知道,我們在這以前也見過黑人與白人的混血兒。」

「他們為什麼沒燒卡爾福特家的房子呢?」

「房子是被第二任卡爾福特太太和她的那個北方佬監工——希爾頓兩個人的口音合力救下來的。」老太太說,她總是把那個原來的家庭教師稱為「第二任卡爾福特太太」,雖然說第一個卡爾福特太太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我們是北部聯邦堅定的支援者。’」老太太模仿著北方口音,從又瘦又長的鼻子裡發著鼻音,說出這句話,「凱思琳說,這兩個人指天叫地地發誓,說卡爾福特全家都是北方佬。可卡爾福特先生死在荒野之中!雷福德死在葛底斯堡,凱德在弗吉尼亞的部隊裡!凱思琳感到很屈辱,她說她倒寧願房子被燒掉。她說凱德回家時聽說這事,會氣炸了肺的。可這就是和北方佬女人結婚所得到的好處——沒有自尊,一點也不體面,總是想著自己活命……他們怎麼沒有燒了塔拉呢,思嘉?」

思嘉沉默了一會才回答她。她知道下一個問題就會是:「你們一家人怎麼樣?你親愛的媽媽呢?」她知道,要告訴她們埃倫死了,這她根本開不了口。她心裡清楚,如果在這些充滿同情心的人面前說出這些話,哪怕是自己想起這些話,她也會放聲大哭,直哭到自己生起病來。她可千萬不能哭。自從回家後,她還沒有痛痛快快地哭過。她知道,一旦她放開感情的閘門,那她小心翼翼地緊緊衛護著的勇氣就會一瀉千里,一去不回。她慌亂地看著周圍友好的面孔,心裡深知,如果她不告訴她們埃倫去世的訊息,方丹一家是決不會原諒她的。老太太對埃倫特別忠誠,而縣裡能讓老奶奶看上眼的人壓根就沒幾個。

「好了,說吧。」老奶奶目光銳利地看著她,「你難道不知道,小姐?」

「哦,你知道,我是仗打過以後才回家來的。」她趕緊回答,「北方佬那時已經全走了。爸爸——爸爸告訴我——他讓他們別燒房子,因為蘇埃倫和卡麗恩患傷寒病,病得太重了,她們動不了。」

「這可是我頭一次聽說北方佬做了件光彩的事。」老奶奶說,好像她聽到侵略者做了好事反倒感到很遺憾,「姑娘們現在怎麼樣?」

「噢,她們好些了,好多了,差不多全好了,就是還很虛弱。」思嘉回答說。緊接著,她看到老太太馬上就要問出她所擔心的問題了,便想辦法找些別的話題。

「我——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借些吃的給我們?北方佬像蝗蟲一樣,把我們的東西洗劫一空。可是,如果你們的糧食也不夠的話,請跟我直說——」

「叫波克趕輛馬車來,你們就可以把我們所有糧食的一半借走,大米、玉米、火腿,還有一些雞。」老太太突然敏銳地看了思嘉一眼,說道。

「噢,那也太多了!真的,我——」

「別說了!我不想聽。要不還做什麼鄰居?」

「你真是太好了,我不能——可我現在得走了。家裡人會為我擔心的。」

老奶奶突然站起來,拉住思嘉的手臂。

「你們倆先待在這。」她命令道,推著思嘉向屋後的遊廊走去,「我得私下跟這孩子說句話。扶我下臺階,思嘉。」

少奶奶和薩莉說了再見,答應儘快來看他們。她們對老奶奶想對思嘉說的話都很好奇,可是除非她自己告訴她們,要不她們永遠也不會知道。老太太就是難伺候,她們回去縫衣服時,少奶奶對薩莉嘀咕著。

思嘉手搭在馬勒上站在那,心裡感到很難受。

「好了,」老奶奶打量著她的臉,「塔拉出了什麼事?你在隱瞞什麼事?」

思嘉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雙深邃的老眼,知道自己不用掉眼淚就可以告訴她實話了。在方丹老奶奶面前,未經她允許,誰也不許哭的。

「媽媽去世了。」她平淡地說。

抓住她手臂的手抓得更緊了,直捏到肉裡去,黃色的眼睛上方佈滿皺紋的眼瞼眨了幾下。

「是北方佬殺了她嗎?」

「她死於傷寒。死在——我回家的前一天。」

「別去想這事了。」老奶奶堅定地說,思嘉看到她吞了口唾沫,「你爸爸呢?」

「爸爸——爸爸全變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說下去。他病了嗎?」

「是驚嚇——他變得完全陌生了——他已經不是——」

「別跟我說他全變了。你是不是說,他的神經失常了?」

聽到真相被直截了當說出來,這也是一種寬慰。老太太太好了,她沒有表示同情,否則思嘉會哭出來的。

「是的,」她心情沉重地說,「他神經不正常了。他表現顯得茫然失措,有時候好像都不記得媽媽已經死了。噢,老奶奶,看著他一小時一小時地坐著等她,還那麼有耐心,我真受不了。他過去可是連孩子般的耐心都沒有的。可他記起她已經走了時,情況還更糟。他靜靜地坐著,豎起耳朵傾聽著有沒有她的聲音,不時地就會跳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房子,跑到墓地去。然後,他滿臉是淚地拖著腳步走回來,一遍又一遍地說:‘思嘉,郝太太已經死了。你媽媽已經死了。’說得我都要尖叫出來了,而他卻好像還認為我是第一次聽說似的。有時候,夜深人靜時,我聽到他在叫她,就起身到他房裡去,告訴他她在黑人小屋裡照顧生病的黑人。他就大驚小怪的,說她總是去護理別人,把自己累得疲憊不堪的。把他弄回床上去可真不容易。他就像個孩子一樣。噢,我真希望方丹醫生在這!我知道他可以幫幫爸爸的!媚蘭也需要醫生。她生過孩子後不像正常恢復得那麼好——」

「梅利——孩子?她跟你在一起嗎?」

「是的。」

「梅利跟你在一起幹什麼?她怎麼沒在梅肯跟她的姑媽和親戚在一起?儘管她是查理的妹妹,我從來就認為,你不是很喜歡她的。好了,把事情都跟我說說。」

「這話可就長了,老奶奶。你不想回屋子裡去坐下來聽嗎?」

「我受得了,」老奶奶暴躁地說,「你如果在其他人面前說這些話,她們會一直叫個不停,搞得你自己很難受。好了,你說吧,我聽著。」

思嘉開始吞吞吐吐地說起圍城的事和媚蘭當時的情況。可是,由於她是在一雙目光從不飄忽不定的銳利的老眼跟前講述這些事,她只好斟酌著詞句,儘量用強烈、恐怖的詞句。那一切全都重新浮現在她眼前:孩子出生那天熱得令人難受的天氣;因害怕而帶來的痛苦;逃難及被瑞德丟在半路上。她說起了那天晚上那一片黑暗的荒野,那或許是朋友或許是敵人堆的紅彤彤的營火,清晨的陽光中映入她眼簾的荒涼的煙囪,一路上見到的死人和死馬,飢餓、孤寂及擔心塔拉被燒燬的恐懼等等。

「我原以為,只要我能回家,回到媽媽身邊,她就可以料理好一切,我也就可以卸下這些沉重的負擔了。在回家的路上,我還想,最糟的事都已經發生在我頭上了。可當我知道她已經離開人世時,我才知道真正最糟的事是什麼。」

她垂下眼睛看著地上,等著老奶奶說話。可好一段時間裡,有的只是沉默。她不禁想,老奶奶是不是理解不了她那令人絕望的困境呢?終於,蒼老的聲音說話了,語氣非常和藹,比思嘉聽到她跟任何人說話的語氣還更和藹。

「孩子,一個女人要面對發生在她頭上的最糟的事,那是很糟糕的,因為她面對過最糟的事後,她對任何事都不會真正感到害怕了。一個女人要是什麼都不怕,那是很糟糕的事。你以為我不理解你告訴我的事——你所經歷過的事?哦,我非常理解。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遇上了印第安人克里克部落的起義,是緊接著米姆斯堡大屠殺之後發生的——是的,」她說著,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就跟你差不多大,因為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設法跑到灌木叢裡躲起來。我躺在那,看著我們的房子被燒了,還看見印第安人在剝我兄弟姐妹的頭皮。我只能躺在那,祈禱著火光不會把我藏身的地方暴露出來。他們把媽媽拖出來,就在離我躺的地方大約二十英尺遠處把她殺了,還揭了她的頭皮。時不時還會有印第安人走過來,把他的斧頭朝她的頭上砍去。我——我是我媽媽最寵愛的女兒。我躺在那,把這全看在眼裡。早晨,我出發到最近的拓居地去,那也在三十英里以外。我走了三天時間才到了那裡,途中還穿過沼澤地和印第安人的營地。這以後,他們認為我瘋了……我就是在那遇見方丹醫生的。他照看我……啊,哦,我說過,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後,我就什麼都不害怕了,什麼人也不害怕了。因為我已經知道可能發生在我頭上的最糟的事。這種無畏使我陷入了很多麻煩,失去了很多幸福。上帝本是要女人膽小、害怕的,而什麼都不害怕的女人身上有某種不自然的東西……思嘉,一定要留著某些東西讓自己感到害怕才好——甚至要像你留著某些東西去愛一樣……」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歸於沉靜。她站在那,眼睛似乎看到了半個世紀以前她感到害怕的那一天。思嘉不耐煩地挪動著。她原以為老奶奶會理解她,也許還會給她指一條路,告訴她如何去解決問題。可她和所有的老年人一樣,卻講起了大家都還沒出生以前的事,那些誰也不會感興趣的事。思嘉真希望自己沒有向她吐露秘密。

「好了,回家去吧,孩子,要不他們會為你擔心的。」她突然說道,「今天下午就派波克趕著馬車過來……別以為你可以卸下負擔,因為你做不到。我知道的。」

秋末清爽宜人的氣候一直延續到十一月,對塔拉那些人來說,那些溫暖的日子真是明快宜人的日子。最糟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們現在有了一匹馬,可以用騎馬代替走路。他們早餐有煎雞蛋,晚餐有煎火腿,可以換換口味,不用老吃那千篇一律的甘薯、花生和曬乾的蘋果,而過節的時候,甚至還有烤雞吃。老母豬最後終於被逮住了,它和它的一群豬崽被關在房子底下的地窖裡,快活地用嘴亂拱,嗷嗷亂叫。有時候,它們叫得太大聲了,屋裡誰說話也聽不見,可這聲音是令人愉快的聲音。這意味著天氣轉冷、殺豬的日子到來時,家裡的白人有新鮮豬肉吃,黑人則有豬小腸吃。這也意味著大家在冬天有東西填肚子了。

思嘉到方丹家走的這一趟使她大受鼓舞,但實際上受到的鼓舞並不大,這她自己可沒有意識到。知道她還有鄰居,知道一些兩家素有交往的朋友和古老的家族倖存了下來,單單這一點就把剛回塔拉那幾周裡壓迫著她的那種可怕的失落感和孤獨感都給趕跑了。方丹家和塔爾頓家的種植園正好不在部隊經過的路上,他們都極為慷慨地和他們分享著所剩不多的東西。鄰居幫鄰居,這是縣裡的傳統,而且,他們不接受思嘉的一分錢,只是對她說,如果情況相反,她也會為他們做同樣的事的。第二年塔拉重新出產東西時,他們可以用食物來還給他們。

思嘉現在有食物給家裡人填肚子了。她還有匹馬,有從北方軍的逃兵那裡拿來的錢和首飾,可最需要的東西是新衣服。她知道,派波克到南邊去買衣服,馬有可能被北方軍奪走,也可能被南方軍奪走,這是很冒險的事。但是,至少她有錢,可以去買衣服,還有此行需要的馬匹和馬車,也許波克不會被抓住,此行可以成功呢。是的,最糟的階段已經過去了。

每天早晨,思嘉起來後便不禁要感謝上帝,為那淡藍色的天空和和煦的陽光,為每天到來的好天氣。天氣一好,需要寒衣那不可避免的時刻就被推遲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眼看著原來空空如也的黑奴小屋裡,棉花越堆越多。如今,這裡是種植園裡唯一可以放東西的所在了。田裡的棉花比她和波克原先估計的還更多,很可能會有四包,小屋很快就會裝滿的。

雖然方丹老奶奶尖刻地說過親自去摘棉花的話,思嘉還是沒打算親自去幹。她,郝家的大小姐,塔拉現在的女主人,居然要去幹農活,那是不可想象的事。這樣的話,她和頭髮纏結在一起的斯萊特里太太和艾米就沒什麼兩樣了。她原來打算讓黑奴到田裡去幹農活,她和正在康復的姑娘們則留在家裡料理家務。可是,黑奴的社會等級觀念比她自己的還更根深蒂固。波克、嬤嬤和普里西對要去田裡幹活的主意表示強烈抗議。他們反覆申明,他們是屋裡使喚的黑奴,不是幹農活的。特別是嬤嬤,言辭激烈地宣稱,她連在院子裡幹活都從來沒有幹過。她出生在羅比亞爾的深宅大院裡,不是出生在黑人小屋裡,而且從小在老太太的臥室裡長大,就在大床腳下打地鋪睡覺。只有迪爾西什麼也沒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普里西,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思嘉不聽他們的抗議,把他們通通趕到棉花地裡去。可嬤嬤和波克摘得非常慢,而且老是要悲傷慟哭,思嘉只好分派嬤嬤回廚房去煮飯,波克則到樹林裡和河裡去設陷阱捕兔子、負鼠和魚。摘棉花不符合波克的身份,可打獵和捕魚卻不會。

接著,思嘉就試著把她的妹妹和媚蘭派到田裡去,可那照樣沒起什麼作用。媚蘭倒是很樂意,她摘得又靈巧又快。但是,在炎熱的陽光下摘了一個小時後,她就一聲不響地暈倒了,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星期。蘇埃倫一臉不高興,眼淚汪汪的,也假裝暈過去。思嘉往她臉上潑了一葫蘆水,她馬上就甦醒過來,一邊還像只貓一樣亂吐。最後,她乾脆拒絕下地。

「我再也不會像黑奴那樣到田裡幹活了!你逼我也辦不到。如果我們哪個朋友聽說了怎麼辦?要是——要是肯尼迪先生知道了怎麼辦?噢,如果媽媽知道這件事——」

「你再提一次媽媽這兩個字,蘇埃倫,我就把你揍扁。」思嘉大叫道,「媽媽比這地方的任何一個黑奴工作都更辛苦。你是知道這點的,老端架子的小姐!」

「她沒有!至少沒有到田裡幹活。你休想逼我去。我要到爸爸那告你去,他不會讓我去幹的!」

「你敢用我們的事去煩爸爸!」思嘉大聲叫道,既對她的妹妹義憤填膺,又為嘉樂感到擔心。

「我來幫你吧,西西。」卡麗恩乖巧地插話說,「我幹蘇和我自己的兩份活。她還沒好,不能去曬太陽。」

思嘉感激地說:「謝謝你,小甜妹。」可她卻擔心地看著她的小妹妹。卡麗恩一貫就很嬌嫩,臉色粉白,就像果園裡被春風吹滿地的落花一樣。可現在的她臉色不再是粉白的,然而,在她那張恬美的臉上還是露出一種鮮花般的模樣,有種善於體貼別人的神情。她甦醒過來,發現埃倫已經走了,思嘉又成了個悍婦。世界全變了,每一個新的日子到來,都有沒完沒了的勞動的命令。自那以後,她就一直沉默寡言的,目光還有點茫茫然的。卡麗恩柔弱的個性無法調整自己,無法使自己適應這些變化。她無法理解已經發生的事,就像個夢遊的人一樣生活在塔拉。人家吩咐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她看上去很脆弱,而且也確實很脆弱,但她心甘情願,順從聽話且樂於助人。思嘉沒有吩咐她做事情時,她手裡總是拿著《玫瑰經》念珠,嘴裡唸唸有詞,在為媽媽和布倫特·塔爾頓祈禱。思嘉沒有想到,卡麗恩心裡已經深深地印上了布倫特的死,她的悲傷是無法癒合的。對思嘉來說,卡麗恩還是個「小妹妹」。她太小了,根本不該有什麼嚴肅認真的戀愛。

思嘉站在一排排棉花叢中,頭頂著烈日干活。不停地彎腰使她的背都快斷了,而雙手也被幹燥的棉桃弄得很粗糙。她真希望自己有個既有蘇埃倫的精力和力氣又有卡麗恩的好性情的妹妹。因為卡麗恩摘得很努力,很用心。可是她幹了一小時後,顯而易見,還沒有完全康復、幹不了這種活的是她而不是蘇埃倫。所以,思嘉也只好叫卡麗恩回屋裡去了。

在一排排長長的棉花叢裡,只剩下迪爾西和普里西還跟她在一起。普里西懶洋洋地摘著,摘一陣,休息一陣,還不停地抱怨腳痠了,背痛了,身體又不舒服了,完全累垮了等等,直到她媽媽折了根棉花梗,打得她直叫喚,那以後她才幹得好一些了,還小心地躲著她媽媽,使她夠不著她。

迪爾西不知疲倦、默默無言地幹著,就像臺機器一樣。思嘉的背也在痛,手裡拿著的棉花包一直往下拉,連肩膀也被拉得生疼。她心想,迪爾西的價值真可以用金子來衡量。

「迪爾西,」她說,「日子好過以後,我不會忘記你現在的表現的。你真是太好了。」

這個古銅色的女巨人既沒有像其他黑人那樣高興得咧嘴而笑,也沒有感到不自在。她把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轉向思嘉,頗有尊嚴地說:「謝謝,夫人。可嘉樂先生和埃倫小姐一直對我很好。嘉樂先生買下了我的普里西,使我不會傷心痛苦,我是不會忘記的。我有一部分印第安人血統,而印第安人是不會忘記曾經對他們好的人的。我真為普里西感到抱歉。她太沒用了。看上去她全是黑人血統,像她爸爸一樣。她爸爸也是非常輕浮的。」

儘管思嘉在要別人幫忙摘棉花這個問題上碰到困難,儘管她因親自幹這活而累得疲憊不堪,可當棉花漸漸從田裡被搬進小屋時,思嘉的情緒也慢慢高漲起來。棉花能讓人感到放心,穩定。塔拉是靠棉花富裕起來的,這甚至同整個南方富起來的方式沒什麼兩樣,而思嘉只有南方人的特點,這已經足以使她相信,塔拉和南方都會再次從紅土地上崛起。

當然,她收成的這點棉花並不多,但這很重要。這可以換得一點南部邦聯的紙幣,而這點紙幣就可以幫她省下那個北方佬的錢包裡那些美鈔和金幣,以應付可能的緊急事件。明年春天,她會設法讓南部邦聯政府把大個子薩姆和其他被強徵入伍的幹農活的黑奴放回來。如果政府不放他們回來,她就用那個北方佬的錢從鄰居家僱一些幹農活的黑奴來。明年春天,她要一種再種……她挺直痠痛的脊背,望著秋天裡變成褐色的田野,似乎看到了明年綠油油的莊稼在茁壯成長,一英畝連著一英畝的,一眼望不到邊。

明年春天!也許到明年春天,戰爭已經結束,好年景又回來了。不管南部邦聯贏了還是輸了,時世都會好轉的。什麼都比不時受到戰爭雙方的軍隊襲擊這種危險來得好。戰爭結束後,種植園就可以實打實謀生了。噢,要是戰爭已經結束就好了!那時人們就可以種植莊稼,多少也有把握能有收成!

現在還是有希望的。戰爭不可能永遠打下去。她有了點棉花,她有了吃的,她有了匹馬,還有點珍藏著的秘而不宣的錢。是的,最糟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亂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