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從亞特蘭大回到塔拉兩個星期後,她腳上最大的一個水皰潰爛化膿,腫了起來,連鞋都不能穿了。她走不了,只能踮著腳尖跳著走路。她怒氣衝衝地看著腳趾上的傷痛處,心裡絕望極了。要是它像那些士兵的傷口一樣生壞疽,又沒有醫生看視,她就會死,那怎麼辦呢?現在的生活雖然很艱難,她也還是不想放棄活下去的慾望。要是她死了,誰來管塔拉呢?
她剛回家時,曾經希望嘉樂原有的活力會重新恢復,希望他會指揮一切。可在這兩星期中,這種希望也破滅了。她現在明白,不管她願不願意,她都得用她毫無經驗的雙手撐起這個種植園,養活它的所有成員,因為嘉樂還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就像個還在夢中的人一樣,性情很和善,可人在塔拉,心卻不在塔拉,那神情令人覺得很可怕。她若一再徵求他的意見,他唯一的回答就是:「你認為怎麼樣最好就怎麼做吧,女兒。」更糟的是,他會說:「跟你媽媽商量一下吧,小姑娘。」
他永遠也不會清醒過來,恢復原來的樣子了。現在思嘉已經意識到這個事實,也就毫不傷感地接受了它——嘉樂至死也會等著埃倫,總是會傾聽著有沒有她的聲音。他正處在邊境線上某個朦朦朧朧的鄉間,那裡,時間已經靜止,而埃倫總是在隔壁房間裡。她死的時候,他生活的主心骨就已經被帶走了,隨之而去的還有他那有限的自信心、冒失之舉及從沒停息過的活力。郝嘉樂那狂風暴雨似的人生戲劇上演時,埃倫就是他的觀眾。現在幕布已經永遠落下,腳燈已經暗淡下來,而觀眾也倏然不見了。目瞪口呆的老演員留在空蕩蕩的舞臺上,等著別人提示他該做些什麼。
那天早晨,屋裡非常寧靜,除了思嘉、韋德和三個生病的姑娘,其餘的人都到沼澤地裡去找老母豬了。連嘉樂也有了點活力,笨重地走過犁過的田野,一隻手搭在波克的胳膊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捆繩子。蘇埃倫和卡麗恩哭著哭著睡著了,她們一想起埃倫就這樣,一天至少哭兩次,悲傷、虛弱的淚水順著她們凹陷的面頰默默地流下來。媚蘭那天還是頭一次撐著起來靠在枕頭上,身上蓋著一條打著補丁的床單。兩個孩子躺在她兩邊,她一隻胳膊摟著那個機警、頭髮淡黃的孩子,另一隻手溫柔地抱著迪爾西的頭髮拳曲的黑孩子。韋德坐在床腳下,在聽童話故事。
對思嘉來說,塔拉的寧靜是無法容忍的,這會使她清清楚楚地想起從亞特蘭大回家那天那漫長的旅途,想起那天她所經歷的那種荒涼的鄉間死一般的寧靜。奶牛和牛犢一連好幾小時都沒發出一點聲響。視窗沒有吱吱喳喳叫的小鳥,連在沙沙作響的木蘭樹叢中住了好幾代、總是嘈雜吵鬧的反舌鳥一家,那天也沒有歌唱了。她在臥室裡拉了把低矮的椅子坐在敞開的窗戶邊,向外看著屋前的車道、路對過那草坪和空蕩蕩的綠色牧場。她坐在那,裙子拉到膝蓋上面,手撐著下巴,支在窗臺上。她身邊放著一桶井水,她不時把起泡的腳放進水裡,那刺痛感使她的臉都扭曲了。
她煩躁地把下巴埋進胳膊裡。在她最需要力量的時候,這個腳趾卻潰爛化膿了。那些傻瓜是決不可能逮住老母豬的。他們把一隻只豬崽抓住就費了一星期的時間,而現在,兩個星期都已經過去了,老母豬卻還逍遙鄉野。思嘉知道,如果她和他們一起在沼澤地裡,她就會把裙子挽到膝蓋上,手裡拿著繩子,管保轉眼間就能把老母豬給套住。
但是,就算老母豬被逮住——要是它被逮住的話,那又怎麼樣呢?母豬和豬崽都被吃光以後,那又怎麼樣呢?日子還得過下去,人們的肚子也還得填飽。冬天要來了,那時就沒有食物了,連鄰居果園裡剩下的那些可憐兮兮的蔬菜也沒有了。他們必須有幹豌豆、高粱、玉米片、大米以及——以及——噢,要這麼多東西。還要有第二年春天下種用的玉米和棉花,還有新衣服。這一切都從哪來呢?她用什麼付賬呢?
她曾私下裡翻過嘉樂的口袋和他裝現金的箱子,找到的只是一堆堆南部邦聯的債券和三千元南部邦聯的紙幣。這隻夠給他們全部人買一頓像樣的飯菜,她面帶譏諷地想著,因為南部邦聯的錢幣幾乎根本不值什麼了。可就算她有錢,而且也能找到食物,她又怎麼把它們拖回塔拉來呢?上帝為什麼要讓那匹老馬死去呢?即便是瑞德偷來的那匹令人惋惜的老馬,也會使他們在這世界上的情況大為改觀的。噢,那些過去常常在路那邊的牧場上騰空而起的健壯的騾子,那些漂亮的拉馬車的馬,她的小母馬,姑娘們的小馬,還有嘉樂那橫衝直撞、把草皮也踢起來的高大的雄馬——噢,有它們中的一匹就好了,哪怕是最執拗的一匹騾子也行啊!
但是,沒有關係——等她的腳好了以後,她可以步行到瓊斯伯勒去。這將會是她這一輩子走過的最遠的路,但是她還是要走的。即使北方佬把整個城市全燒光了,她也一定能在城區找到某個人,他會告訴她該到哪兒去找食物。韋德瘦得皮包骨的臉蛋出現在她面前。他不喜歡甘薯,他一再重複著,他要雞腿、鴨腿、米飯和肉汁。
前院的陽光忽然暗淡下來,她淚眼模糊,連樹都看不清楚了。思嘉低下撐在胳膊上的頭,拼命忍住不哭出來。現在,哭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只有你身邊有個男人,你又想從他身上撈到什麼好處的時候,哭才有用。她蜷縮在那,用力眨著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這時,一陣馬蹄聲使她吃了一驚。但她還是沒抬起頭來。這過去的兩個星期中,她都在想象著有這種聲音,想得太頻繁了,就像她想聽到了埃倫裙子的沙沙聲一樣。她的心跳加快了,這種時候,她老是會這樣,她堅定地對自己說:「別傻了。」
可是,令人吃驚的是,馬蹄聲卻自然而然慢了下來,變成了馬走路的節奏,礫石路上傳來了整齊的嘎吱嘎吱聲。是馬——塔爾頓家的人,方丹家的人!她飛快地抬起頭來看著。原來是個北方部隊的騎兵。
她本能地躲在窗簾後面,透過一褶一褶的看不太清楚的窗簾布,呆呆地窺視著,吃驚使她直從肺部喘出了一口大氣。
他懶散地坐在馬鞍上,是個敦實、面孔粗糙的人,黑色的鬍鬚蓬亂地垂掛在釦子沒有全扣上的藍色上衣上。緊扣在頭上的藍色軍帽下,緊靠在一起的小眼睛在炫目的陽光中眯縫著,冷靜地從帽簷下掃視著整棟房子。他慢吞吞地下了馬,把馬韁拋到套馬的柱子上。這時,思嘉的呼吸突然間平穩下來,同時又感到很痛苦,彷彿腹部被人猛擊了一下。北方佬,臀部插著一枝長柄手槍的北方佬!而她獨自一人留在房子裡,只有三個生病的姑娘和孩子們跟她在一起!
他懶洋洋地沿著小路走來,手按在手槍套上,小而亮的眼睛左顧右盼的。這時,一連串混亂不堪的畫面湧現在她腦海裡,白蝶姑媽曾經低聲嘀咕過北方佬會襲擊沒有自衛能力的婦女,割喉嚨,在生命垂危的婦女頭上放火燒房子,孩子們被刺刀刺死,就因為他們會哭鬧。所有這些不可名狀的恐怖場面都和「北方佬」這個詞緊密聯絡在一起。
驚恐之中,她的第一個衝動就是躲到壁櫥裡,爬到床底下或是飛跑著奔下屋後的臺階,尖叫著跑到沼澤地裡去,只要能逃開他就行。接著,她就聽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屋前的臺階,偷偷摸摸地走進過道。她知道,逃跑的路已經被切斷了。她嚇得全身發冷,動彈不得,聽著他的腳步聲在樓下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他一個人也沒有看到,於是腳步越來越大聲,越來越大膽。現在他走進餐廳了,過一會就會走進廚房。
一想到廚房,思嘉頓時義憤填膺。她氣憤極了,覺得心裡像被刀割一樣難受,在不可抗拒的義憤面前,恐懼也望而卻步了。廚房!在廚房裡,燃燒的爐火上放著兩口鍋,一口燉著滿滿的一鍋蘋果,另一口煮著辛辛苦苦從十二棵橡樹和麥金託什家的果園裡弄回來的蔬菜大雜燴——要給九個飢餓難當的人吃的晚飯,實際上幾乎連兩個人的量都不夠。這過去的幾個小時中,思嘉拼命忍著自己的食慾,想等其他人回來一起吃。一想到這個北方佬可能把他們本來就不夠吃的晚飯吃掉,她不禁氣憤得全身發抖。
見他們的鬼!他們像蝗蟲一樣突然從天而降,然後離開塔拉,讓塔拉的人去慢慢地餓死。現在,他們又捲土重來了,要把那點可憐的殘渣也偷吃掉。她空空的肚子在絞痛。上帝,可不能讓這個北方佬再偷東西了!
她脫下破爛的鞋子,光著腳吧嗒吧嗒地迅速走到衣櫃邊,甚至連潰爛腳趾的疼痛也忘了。她悄悄地開啟最上面一個抽屜,拿出那把她從亞特蘭大帶來的重型手槍,也就是查理佩帶過卻從未開過火的武器。牆上掛著的軍刀下面掛著一個皮盒子。她在裡面摸找著,拿出一顆子彈。此時還好手沒有顫抖,她裝好子彈。悄無聲息地快步跑進樓上的過道,然後跑下樓梯,一隻手撐著扶手讓自己站穩,另一隻手端著手槍緊靠在大腿上裙子的褶皺邊。
「是誰在那?」一個帶著鼻音的聲音問道。她在樓梯中央停下腳步,耳朵裡的血管突突直跳,幾乎沒有聽見他說話。「停下,要不我要開槍了!」那個聲音又說。
他站在餐廳的門邊,緊張地蹲伏著身子,一隻手舉著槍,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青龍木針線盒,裡面有金頂針、金把剪刀和小小的頂部鑲金的金剛砂橡樹果。思嘉的腿一直涼到膝蓋,可憤怒卻使她的臉漲得通紅。埃倫的針線盒居然到了他的手裡。她真想叫出來:「放下!把它放下,你這可惡——」可她喊不出來。她只能從樓梯扶手上呆呆地瞪著他,看著他的臉從極度緊張的神情漸漸變成半帶輕蔑、半帶討好的微笑。
「這麼說家裡有人,」他說,把手槍塞回槍套裡,走進過道,直挺挺地站在她下方,「就你一個人,小夫人?」
她閃電般地把武器架到扶手上,對準了那張大吃一驚、滿面鬍鬚的臉。還沒等他的手摸到皮帶,她便扣動了扳機。手槍往後的衝力使她感到頭暈,爆炸聲震耳欲聾,鼻腔裡滿是辛辣的煙味。那個人咚的一聲往後倒在地上,四腳朝天直摔入了餐廳,摔得很重,連傢俱都被震動了。針線盒從他手裡咔噠一聲掉了下來,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思嘉幾乎無意識地跑下樓梯,站在他上方,凝視著鬍鬚上方臉沒被打掉的殘餘部分。原來是鼻子的地方,現在只有一個血淋淋的凹坑,呆滯的眼睛已經被火藥燒焦了。她正看著,兩道鮮血慢慢地流到了發亮的地板上,一道是從他臉上流下來的,另一道是從他後腦流出來的。
是的,他死了。毫無疑問。她把他殺了。
煙霧繚繞上升,慢慢升到天花板上,紅色的血流在她腳邊漸漸變寬。有一刻,時間似乎靜止了,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夏天的早晨,天氣還是很熱。在這一片寂靜中,每一種毫不相關的聲響和氣味似乎都被放大了。她的心突突直跳,就像打鼓一樣,還有微微有點刺耳的木蘭樹葉子的沙沙聲,遠處沼澤地裡哀怨的鳥叫聲,以及窗外鮮花那種甜絲絲的香味。
她殺了一個男人,總是小心翼翼、在圍獵捕殺動物時決不出現在現場的她,豬被殺時那尖叫聲以及羅網裡被逮住的兔子的吱吱聲都受不了的她。謀殺!她怏怏地想:「我殺人了。噢,這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她的視線落在地上那隻粗短而毛茸茸的手上,這隻手離針線盒是那麼近。突然間,她又充滿活力了,一時非常興奮,內心有一種嗜血的快感。她甚至可以把腳後跟伸進原來是他鼻子部位的那個裂開的傷口,讓她光著的腳沾滿溫熱的鮮血,體驗那種美妙的快感。她已經為塔拉——也為埃倫報了仇。
樓上的過道里傳來跌跌絆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接著稍停了一下,然後又響了起來,現在是虛弱、拖著腳步走的聲音了,不時還有金屬碰撞的當啷聲。思嘉重新有了時間觀念,回到現實中來。她抬起頭,看見媚蘭站在上面的樓梯口,只穿著她當做睡衣的那件破爛的無袖襯衫,無力的手臂上掛著查理那把重重的馬刀。媚蘭把樓下發生的一切全看在眼裡——穿藍色衣服的屍體伸開四肢躺在鮮紅的血泊中,旁邊放著那個針線盒。思嘉光著腳,臉色發灰,緊緊握著那把長柄手槍。
她們都沒有吭聲,她的眼睛和思嘉的對視了。她一貫柔和的臉上煥發出一種近似冷酷的傲氣,笑容裡露出了滿意和狂喜的神情,這和思嘉心裡那種澎湃的激情是一致的。
「哦——哦——她跟我一樣!她理解我的感覺!」在那頗長的時間間隔中,思嘉心裡想著,「她也可能會做出同樣的事來的!」
她心裡一動,抬起頭看著那個弱小、連站都站不穩的姑娘。她一貫對她都是沒有感情的,只有厭惡和輕蔑。現在,她極力抑制著對希禮的妻子的怨恨,心裡湧起一股欽佩感和戰友之情。在頭腦非常明晰的一瞬間,不受任何微妙的感情影響,她似乎看到,在媚蘭柔和的聲音和溫柔的眼睛背後,有一片薄薄的、閃著微光、堅不可破的鋼鐵利刃。她還感覺到,在媚蘭靜靜流淌著的血液背後,彷彿有一支大軍,那裡飄著英勇的旗幟,奏著英勇的號角。
「思嘉!思嘉!」蘇埃倫和卡麗恩微弱、害怕的聲音在尖叫著,因為她們的房門關著,所以聲音變得很低沉。韋德也在尖叫:「姑姑!姑姑!」媚蘭飛快地把手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別出聲,然後把劍放在最上面一級樓梯上。她艱難地沿著樓上的過道走回去,開啟了病室的房門。
「別害怕,姑娘們!」她開著玩笑,快樂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們的大姐姐想把查理手槍上的鏽擦掉,槍走火了,她自己都快嚇死了!」……「好了,韓韋德,媽媽只是用你親愛的爸爸的手槍開了一槍!等你更大一些,她會讓你開槍的。」
「多冷靜的撒謊家呀!」思嘉欽佩地想,「我的腦子動得可沒那麼快。可為什麼要撒謊呢?他們都應該知道我幹了些什麼。」
她再次低頭看著那具屍首。現在,她的憤怒和恐懼已經消失,但反感接踵而來,一反感便連雙膝都發起抖來。媚蘭又拖著病體來到樓梯口,開始走下樓來。她抓著樓梯扶手,牙齒咬著蒼白的下嘴唇。
「回床上去,傻瓜,你會把自己的命送掉的!」思嘉叫著,但幾乎衣不蔽體的媚蘭艱難地走下樓梯,來到樓下的過道里。
「思嘉,」她低聲耳語著,「我們得把他弄出去,把他埋了。也許他不是獨自一人,如果他們在這找到他——」她扶住思嘉的手臂站穩。
「他一定只有一個人,」思嘉說,「我從樓上的窗戶裡沒看見別的人。他一定是個逃兵。」
「即使他只有一個人,也不能讓別人知道這事。黑奴們會講出去,然後他們就會來把你抓走。思嘉,趁家裡人還沒有從沼澤地回來,我們得把他藏起來。」
被媚蘭興奮、急切的聲音一刺激,她的腦筋也飛快地動起來,思嘉用心地想著。
「我可以把他埋在果園裡棚架底下那個角落裡——那裡的土很鬆,波克就是在那把威士忌酒桶挖起來的。可我怎麼把他弄到那裡去呢?」
「我們倆各拉住他的一條腿,把他拖到那。」媚蘭堅決地說。
思嘉的欽佩之情更深了,但心裡頗為不甘願。
「你連貓也拖不動。我來拖吧,」她粗魯地說著,「你回床上去。你會把命送掉的。別幫我了,要不還得我親自把你抱回樓上去。」
媚蘭慘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善解人意的微笑。「你太好了,思嘉。」她說著,輕輕地在思嘉面頰上吻了一下。思嘉吃了一驚,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媚蘭又接著說:「如果你能把他拖出去,那我就在家裡人回來之前,用拖把——把這亂七八糟的場面收拾收拾,思嘉——」
「什麼事?」
「你覺得去翻一翻他的背包會不會不合適呢?他身上或許有吃的東西呢。」
「不會的。」思嘉說,自己沒想到這點,她感到很惱火,「你去翻那背包,我去翻翻他的口袋。」
她厭惡地彎下身子,蹲在死人身邊,解開他上衣還扣著的扣子,開始把他的口袋一個一個翻過去。
「親愛的上帝,」她低聲說道,拿出了一個包在破布裡的鼓囊囊的錢包,「媚蘭——梅利,我覺得這裡全是錢!」
媚蘭什麼也沒說,卻突然坐在地上,靠在牆上。
「你瞧,」她顫抖著身子說,「我覺得沒什麼力氣了。」
思嘉撕開破布,顫抖著手開啟皮夾。
「你看,梅利——你看!」
媚蘭一看,眼睛都瞪大了。混雜在一起的是一堆鈔票,北部聯邦的美鈔和南部邦聯的紙幣,其中還有一個十美元的金幣和兩個五美元的金幣,還在閃著微光呢。
「現在別停下來數錢。」思嘉開始動手數錢時,媚蘭這麼說,「我們沒時間了——」
「你有沒有意識到,媚蘭,這些錢就意味著我們有吃的了?」
「是的,是的,親愛的。我知道的,可我們現在沒有時間了。你再看看他的其他口袋,我來翻背包。」
思嘉很不情願地放下錢包。她眼前又現出了光明的前景——實實在在的錢,北方佬的馬,食物!畢竟還是有上帝的,而且他確確實實在給人提供謀生的手段,雖然這種方式是非常奇怪的。她兩腿後曲,坐在自己的腿上,兩眼盯著錢夾,滿臉帶笑。食物!媚蘭從她手裡奪過錢夾。
「快點!」她說。
褲袋裡沒什麼東西,只有一截蠟燭頭、一把大折刀、一塊口嚼菸草和一小段麻繩。媚蘭從背包裡掏出一小包咖啡和硬餅乾,她用鼻子聞聞咖啡,好像這是味道最好的香水似的,可她臉上的表情突然變了,她拿出了一張小女孩的照片。照片嵌在一個帶有小粒珍珠的金邊鏡框裡。一個石榴紅胸針,兩個寬邊金手鐲,還連著盪來盪去的金鍊子,一個金頂針,一個嬰兒用的小銀盃,一把繡花金剪子,一個鑽石戒指和一副梨形鑽石耳環。即使她們不內行的眼睛也看得出來,每個不下一克拉。
「小偷!」媚蘭從一動不動的屍體那退回來,低聲說著,「思嘉,他這些全都是偷來的!」
「當然,」思嘉說,「他到這來,希望再從我們這偷些東西。」
「你把他殺了,我很高興。」媚蘭說,溫柔的眼睛也變冷酷了,「現在得快點,親愛的,把他弄出去。」
思嘉身子前傾,拉住死人的靴子,往外拖著。他有多重呀,而她又突然間感到非常虛弱!要是她沒法把他弄走呢?她轉過身,背對著屍體,把他沉重的雙腿一邊一條夾在腋下,用盡全身力氣向前拖著。屍體被拖動了,她繼續往前拖。激動之中,她把腳痛全給忘了。可現在腳卻猛然抽動了一下,痛得她不得不咬緊牙關,把身體的重心移到腳後跟上。她用力拖著,汗水從她額頭上直往下滴。她沿著過道往外拖著屍體,一路上留下了一道紅色的血印。
「如果路過院子他還一直流血,我們就沒法隱瞞了。」思嘉喘著氣說,「把你的襯衫給我,媚蘭,我把他的頭包起來。」
媚蘭蒼白的臉刷地紅了。
「別傻了!我不會看你的。」思嘉說,「要是我穿著襯裙或是長褲,我也會脫下來用的。」
媚蘭靠著牆往後蹲下,從頭上脫下那件襤褸的亞麻布襯衫,默默地扔給思嘉,儘量用雙臂遮著身體。
「謝天謝地,我才不會那麼害羞。」思嘉心想,她用那件破衣服包著那被槍打爛的臉。她雖然沒看見媚蘭尷尬的痛苦神情,但卻感覺到了。
她一瘸一拐,一點一點地往前拉著,沿著過道拖著屍體朝後面的遊廊走去,中途還停下來用手背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朝後看看媚蘭。媚蘭靠著牆坐著,瘦弱的雙膝抱在光溜溜的胸前。這種時候媚蘭居然還會害羞,真是太傻了,思嘉煩躁地想。她總是婆婆媽媽的,這就是例子之一,而她這種婆婆媽媽的方式總是引起思嘉對她的鄙視。可緊接著,她心裡又感到不好意思了。畢竟——畢竟媚蘭剛生完孩子,這麼快就從床上拖起病弱的身子,拿著武器來幫她,而對她來說,連拿一下那武器都是挺費勁的。那需要勇氣,思嘉知道得很清楚,自己並沒有這種勇氣。在災難降臨到亞特蘭大的那個可怕的晚上以及漫長的回家旅途中,已經顯現出這種堅如鋼鐵、柔若絹絲的勇氣是媚蘭特有的個性。同樣,這種不可捉摸、並不引人注目的勇氣,是衛家所有人都擁有的。思嘉並不理解這種勇氣,但是,雖然她很不情願,但還是很讚賞這種勇氣。
「回床上去吧。」她扭過頭去,對她說,「你若不回去,會沒命的。我把他埋掉後,再來把這烏七八糟的打掃乾淨。」
「我用一塊破地毯來擦。」媚蘭低聲說著,一臉厭惡地看著那一攤血跡。
「那好吧,你送命去吧,看我會不會在乎!要是家裡人在我完事以前回來,那就攔住他們,讓他們待在房子裡,告訴他們說,這匹馬不知從哪兒跑來了。」
早晨的陽光中,媚蘭坐在那直髮抖。死屍被拖下游廊的臺階時,頭砰砰作響,她不停用手遮住耳朵,不想聽這令人作嘔的響聲。
沒有人問起馬是哪兒來的。很明顯,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匹在最近的戰役中走散的馬,他們都很高興得到它。那個北方佬躺在葡萄架下思嘉挖出的淺淺的坑裡。支撐濃密的葡萄藤的柱子已經腐爛。那天晚上,思嘉用一把菜刀把它們砍倒,它們落下來,纏結在一起的藤蔓亂七八糟地蓋住了墓穴。思嘉沒有提議要重新把柱子立起來。就算黑奴們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也不敢吭聲。
漫漫長夜裡,她累得躺在床上睡不著時,那淺淺的墳墓裡並沒有鬼魂升起來糾纏她。想起這件事,她並不會感到恐懼或是後悔。她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知道,即使一個月前,她也決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試想年輕漂亮的韓太太,臉上漾著酒窩,耳朵上掛著叮噹作響的耳墜,總愛耍一些孤弱無助的小花招,居然把一個男人的臉蛋打成了肉醬,然後把他埋在一個匆匆掘出來的洞裡邊!想起這件事會使那些認識她的人驚愕到什麼程度,思嘉臉上露出了一絲冷酷的笑容。
「我再也不去想這件事了。」她下了決心,「事情已經結束,都過去了。況且,如果我不殺他,那我就太傻了。我想——我想,自從回家以後,我一定有點變了,要不我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的。」
她並不會刻意想起這件事,但在她內心深處,每當她碰到令人不快的事或是難題時,這個念頭就會從頭腦裡蹦出來,給她增添了力量:「我連人都殺過,所以肯定能把這事做好。」
她雖然已經意識到自己有點變了,但沒想到自己變了那麼多。在十二棵橡樹的黑人果園裡躺在地上時,她的心靈周圍已經開始形成一層堅硬的外殼。現在,這層外殼已經慢慢地變得越來越硬了。
現在思嘉手頭有了匹馬,她可以親自去看看鄰居家都發生了什麼事了。
自從她回家後,她不下千次絕望地想:「我們是不是縣裡留下的唯一一戶人家呢?有沒有別的人沒有被大火燒得無家可歸的?他們是不是全逃到梅肯去了?」她腦海裡清晰地記得被毀掉的十二棵橡樹、麥金託什家及斯萊特里家的棚屋那一片廢墟,所以,她幾乎很害怕去發現真相。但是,哪怕是知道更糟的境況,那也比瞎猜測來得好。她決定先騎馬到方丹家去,不是因為他們是最近的鄰居,而是因為老方丹醫生可能在家。媚蘭需要醫生。她恢復得不像正常應該的那樣快,思嘉被她那一臉蒼白、虛弱無力嚇壞了。
這樣,她的腳癒合後能穿便鞋的第一天,她就騎上那匹北方佬的馬上路了。她一隻腳套在已經弄短的馬鐙裡,另一隻腿彎著伏在近似偏座鞍的前橋邊,然後穿過田野,向含羞草莊園飛奔而去,心裡斷然推測,莊園一定也被燒燬了。
使她吃驚和高興的是,她看到那座黃色的房子還赫然聳立在含羞草樹叢中,看上去跟過去沒什麼兩樣。房子是用拉毛水泥粉刷的,顏色已經退去了一些。方丹家三個婦人走出房子,高興地叫著她的名字,親吻著她表示歡迎。此時此刻,她全身洋溢著一種溫馨的幸福感,這幾乎使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開始,她們真誠地互相問候,然後來到餐廳坐下。這時候思嘉感到心裡一陣陣發涼。因為含羞草莊園遠離大路,所以北方佬沒有到過這裡,因此,方丹家還有牲畜和糧食。但是,瀰漫在塔拉周圍以至整個鄉間的那種奇怪的寂靜同樣籠罩著含羞草莊園。所有的黑奴都被北方佬要來這一訊息嚇壞了,幾乎逃得精光,只剩下四個屋裡使喚的女僕。這個地方一個男人也沒有,只有薩莉的小男孩喬,他幾乎還離不了尿布,根本算不上一個男人。孤零零地留在大房子裡的有:已經七十多歲的方丹老太太,年過五十卻還總被稱為少奶奶的她的兒媳,還有剛剛才二十歲的薩莉。她們遠離鄰居,沒人保護。可是,就算她們感到害怕,她們也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思嘉心想,這很可能是因為她們都太害怕那體弱如瓷器、意志卻堅韌不拔的老奶奶的緣故,所以不敢把不安講出來。思嘉自己也很怕這個老太太,因為她目光銳利,伶牙俐齒。過去,老奶奶這兩點思嘉都曾領教過。
雖然這些女人沒有血緣關係,而且年齡相差很大,但是,一種家屬間共有的精神和經驗卻把她們緊密地聯絡在一起。三個人全穿著自家染的喪服,全都筋疲力盡,一臉憂傷,滿心焦慮,辛痠痛苦。她們雖然沒有因為這種辛痠痛苦而生氣抱怨,但她們的微笑和表示歡迎的話卻隱約露出了這一點。因為她們的黑奴跑了,錢也就沒用了。薩莉的丈夫——喬,死在葛底斯堡。少奶奶也是個寡婦,因為小方丹醫生在維克斯堡死於痢疾。另外兩個小夥子,亞歷克斯和託尼在弗吉尼亞的什麼地方,誰也不知道他們是還在人世,還是已經見上帝去了。老方丹醫生跟惠勒的騎兵部隊走了。
「那個老傻瓜雖然盡力表現得年輕一點,可他已經七十三歲了,而且全身都有風溼病,就像豬全身都是跳蚤一樣。」老奶奶說這話時,為自己的丈夫感到非常驕傲,炯炯有神的雙眼和她尖刻的言語很不相符。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亂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