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沒有回頭路可走,她要繼續勇往直前。

在南方,五十年以來,一直有些怨氣滿腹的婦女一再回憶過去,回憶已經逝去的歲月、已經去世的人,重新召回那令人傷心而又徒勞無益的往事,帶著苦澀的傲氣忍受著貧窮,因為她們有那些記憶。但思嘉是決不會往回看的。

她注視著黑漆漆的石頭,十二棵橡樹最後一次在她的眼前重現,它一如既往地聳立著,富麗而驕傲,是一個家族和一種生活方式的象徵。然後,她開始下坡朝塔拉的方向走去,沉重的籃子把她的肌肉都壓得陷進去了。

她空空的胃裡,飢餓感重新作起怪來。她大聲說著:「上帝作證,上帝作證,北方佬打不倒我。我要熬過這段日子,一切結束之後,我就再也不會餓肚子了。不,我的親人們也不會。哪怕我不得不去偷去搶,去殺人去放火——上帝作證,我決不會再捱餓的。」

在這以後的歲月裡,塔拉就像是魯濱孫的荒島。這裡很寧靜,與世隔絕。塔拉以外的世界離塔拉僅僅幾英里遠,但是塔拉和瓊斯伯勒、費耶特維爾、拉夫喬伊之間卻好像隔了上千英里的滾滾洪濤,連塔拉和鄰居的種植園之間也是如此。那匹老馬死後,他們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沒有了,而要走過那數英里艱難的紅土路,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力氣。

有時候,為了填飽肚子以及不停地照顧三個生病的姑娘而勞累了一天後,思嘉發現自己會豎起耳朵傾聽,看看有沒有什麼熟悉的聲音——黑人小屋裡黑人小孩的尖聲大笑、嘉樂的雄馬閃電般從牧場上飛奔而過的聲音、馬車輪子在車道上的嘎吱嘎吱聲以及鄰居們下午路過順便進來聊天的歡快的談話聲。可她什麼也聽不到。路靜靜地往前延伸著,看上去荒涼一片,從來沒有揚起的紅土預示著有人來訪。塔拉就像是翻卷著綠色山巒和紅色田野的大海中的一座孤島。

在這世界上,有的地方,一家人能夠在自己家的屋頂下安安穩穩地吃飯睡覺;有的地方,姑娘們穿著翻新了三次的裙子,在快快樂樂地和男人調情,唱著:「在這殘酷的戰爭結束以後」,僅僅幾個星期以前,她也是那麼做的;有的地方還在打仗,炮聲隆隆的,城鎮被燒成灰燼,男人在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絲絲氣味的醫院裡漸漸憔悴,直至死去;有的地方,穿著骯髒的家紡布制的衣服卻沒鞋穿的部隊正在行軍、打仗、睡覺、餓肚子,累得疲憊不堪的,再加上希望破滅時的厭煩感;有的地方,佐治亞的小山包都因為被北方佬征服而變成藍色的,這些北方佬吃得飽,睡得好,騎的是健壯、餵飽了玉米的高頭大馬。

塔拉以外還在開戰,還有另外一個世界。但在種植園裡,戰爭和世界都不復存在,只在記憶中才會出現。在精疲力竭的時候,這些記憶就會浮現在腦海中,必須費點力氣才能把它們從腦海中揮去。在完全沒有東西吃和吃得不飽的肚子面前,世界已經漸漸遠去,生活濃縮成兩個互相關聯的觀念:食物及怎麼搞到食物。

食物!食物!為什麼肚子的記憶比大腦強?思嘉可以排除令人傷心的事,但排除不了飢餓感。每天早晨,她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記憶還沒有把戰爭和飢餓感帶到她的大腦裡時,她懶洋洋地蜷縮著身子,期望聞到煎鹹肉和烤麵包卷的味道。每天早晨,她用力用鼻子吸著,真的就聞到了食物的味道。這一用力,她也就完全清醒過來了。

塔拉的餐桌上有蘋果、甘薯、花生和牛奶,可就連這簡單的伙食也一直不夠量。一天三次看到這些,她的記憶就會飄回過去的歲月中去,過去的歲月中的伙食、用蠟燭照明的餐桌和空氣中也瀰漫著香味的食物。

那時候,他們對食物多不在意呀,真是驚人的浪費!麵包卷、玉米鬆餅、餅乾和蛋奶烘餅、滴著的黃油,一餐裡全都有。餐桌的一頭放著火腿,另一頭就放著炸雞;一罐罐泛著油光、呈彩虹色的酒裡滿是羽衣甘藍;光亮帶花的瓷盤裡,蹦豆堆得像小山一樣;炸南瓜、燉秋葵莢和紅蘿蔔澆上奶油汁,多得要用刀來切;還有三樣甜點,這樣每個人就可以挑著吃了,有巧克力多層蛋糕、香草牛奶凍和重油蛋糕,頂部都澆著甜甜的摜奶油。死亡和戰爭都沒有使她流淚,但這些美味可口的飯食卻有能耐使她熱淚直流,有能耐把她一直疼痛的胃由餓得咕咕叫變成噁心想吐。對於她的胃口,嬤嬤老是哀嘆,一個十九歲的年輕姑娘健康的胃口,現在已經被千辛萬苦、永不停息的勞作增加了四倍,而這種勞作是她過去根本沒見識過的。

在塔拉,胃口有麻煩的並非只有她一人,不管她轉向哪裡,看見的都是飢餓的面孔,黑人也有,白人也有。很快,患傷寒病的卡麗恩和蘇埃倫也會進入康復期,胃口也會大得難以滿足。小韋德已經老在令人厭煩地悲鳴著:「韋德不喜歡甘薯。韋德餓。」

其他人也都在嘟噥著:

「思嘉小姐,除非我能多吃些,要不兩個孩子我都沒法餵奶了。」

「思嘉小姐,要是俺不能多吃點,俺就劈不動柴了。」

「乖乖,俺快要餓扁了。」

「女兒,我們非得一直吃甘薯嗎?」

只有媚蘭沒有抱怨。媚蘭的臉已經越來越消瘦,臉色也越來越蒼白了,連睡夢中也會痛得直抽搐。

「我不餓,思嘉。把我的那份牛奶給迪爾西吧。她要給孩子餵奶,用得著。生病的人是從來都不會覺得餓的。」

她這也是出於好心,但這種吃苦耐勞的精神比其他人的嘮叨、悲鳴聲更使思嘉感到惱火。她可以用辛辣的諷刺口吻讓他們住嘴——而且也確實這麼做了,但在媚蘭這種無私精神面前,她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毫無辦法,而且怨恨滿腹。嘉樂、黑奴們以及韋德現在都很依附媚蘭,因為她即使很虛弱,但還是很善良,很有同情心,而這些日子裡,思嘉這幾樣一點也不沾邊。

特別是韋德,整天待在媚蘭的房間裡。韋德似乎有點不對勁,但到底什麼地方不對勁,思嘉卻沒有時間去弄清楚。她聽信了嬤嬤的話,認為孩子是長了蛔蟲,便用埃倫過去給黑人小孩驅蟲的乾草藥和樹皮混合在一起熬湯給他打蟲。但這種驅蟲藥反而使孩子的臉色更蒼白了。這些日子裡,思嘉幾乎沒把韋德當成人看待。他只不過是又一件令人操心的事,一張要餵食的嘴而已。總有一天,在目前這種非常時期過去之後,她會跟他玩,給他講故事,教他一些基礎知識。可現在,她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由於在她最累、最煩心的時候他總是纏在她腳邊,所以,她對他說話經常很嚴厲。

她快言快語地罵他,他眼裡就會現出非常害怕的神情。這使她很不安,因為他害怕的時候看上去非常天真。她沒有意識到,這個小男孩是和恐怖並肩生活著的,而這恐怖連大人也無法領會透徹。恐懼一直伴隨著韋德,這恐懼使韋德的心靈都震顫了,晚上睡覺時也會尖叫著醒過來。一點突如其來的聲響或是嚴厲的話語就會使他渾身顫抖,因為在他的意念裡,這些聲響和嚴厲的話語總是莫名其妙地和北方佬混雜在一起。他害怕北方佬,更甚於害怕普里西所說的鬼。

圍城的炮火開始以前,他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幸福、安詳、寧靜地過著日子。雖然他媽媽沒怎麼管他,但他一無所知,只知道寵愛和和善的話語,直到那個晚上,他從睡夢中被拉起來,發現火焰沖天,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不斷。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他頭一次被媽媽甩了耳光,聽到她提高了嗓門,對他說著嚴厲的話。桃樹街那令人愉快的磚房裡的生活,他所知道的唯一的生活,就在那個夜晚消失了,而他永遠也無法從這種損失中回過神來。從亞特蘭大逃出來的旅途中,他什麼也不明白,只知道北方佬在後面追趕他。直到現在,他也還處在會被北方佬抓住並且被碎屍萬段的恐懼當中。每次思嘉一提高嗓門申斥他,他就嚇得軟弱無助。小孩子那種模模糊糊的記憶就會把他帶回她第一次那麼做時的恐怖當中去。現在,北方佬與生氣的聲音已經在他腦海中永遠地連在一起,他很怕他媽媽。

思嘉不禁注意到,孩子開始躲著她了。當那沒完沒了的事情偶爾讓她有時間去想這件事的時候,她便感到很擔心。可是,能想的時候極少。這比他整天纏在她身邊還更糟,而他的避難所就是媚蘭的床鋪。在那裡,他可以安靜地玩她建議他玩的遊戲或是聽她講故事,這使思嘉更覺得自己受了傷害。韋德很愛這個「姑姑」,這個姑姑聲音柔和,總是笑容滿面,而且從來沒說過這類話:「別出聲,韋德!你把我頭都搞暈了。」或是「看在上帝分上,別煩了,韋德!」

思嘉沒有時間,也沒有慾望去寵愛他,可看到媚蘭這麼做了,她又很妒忌。一天,她發現他在媚蘭床上倒立,看到他倒在她身上,她便打了他一下。

「你難道不知道,姑姑病的時候不能在她這跳上跳下嗎?好了,馬上到院子裡去玩,別再進來了。」

可媚蘭伸出一隻虛弱的胳膊,把哭著的孩子拉到身邊。

「好了,好了,韋德。你不是存心要吵我的,對不對?他沒有煩我,思嘉。就讓他跟我待在一起吧。讓我來顧著他。我病好以前,也只能做到這點了。不用管他,你手頭的事已經讓你忙得不可開交了。」

「別傻了,梅利,」思嘉暴躁地說,「你本該恢復得更好的,況且,讓韋德摔在你肚子上,決沒什麼好處。我說,韋德,如果讓我再看見你在姑姑的床上,我就打斷你的腿。別吸鼻子了,你老是吸鼻子。做個小男子漢。」

韋德抽泣著跑到樓下躲起來了。媚蘭咬著嘴唇,眼裡溢位了淚水。嬤嬤站在過道里也看到了這一幕,愁眉苦臉地喘著粗氣。可這些日子以來,誰也不敢對思嘉回嘴。他們都很害怕她的伶牙俐齒,大家都害怕在她身上出現的那個全新的「她」。

現在,思嘉在塔拉有了至高無上的統治權。和那些突然掌權的人一樣,她個性裡那種恃強欺弱的本能全都暴露無遺了。這並不是說她生性心腸不好,而是因為她也害怕,自信心不強,只好對人嚴厲相待,免得別人知道她的不足之處後不聽她的話。再說,對人大喊大叫,知道他們害怕了,這裡頭也有某種快感。思嘉發現,這能鬆弛她那繃得太緊的神經。她並非沒有意識到她的性情正在改變。有時候,她粗率無禮的命令會使波克拉長了下嘴唇,也會讓嬤嬤低聲抱怨:「有些人在這些日子變得趾高氣揚的了。」這種時候,她也會納悶,她那良好的言談舉止都到哪兒去了。埃倫費了好大的勁灌輸給她的所有禮數,所有溫柔的性情,都已經在她身上迅速消失了,快得就像秋天裡颳起的第一陣涼風,把樹葉從樹上全刮下來了。

埃倫一再說過:「對下人要嚴格,但必須溫柔,特別是對黑人。」但是,如果她對黑人溫柔相待的話,他們就會整天坐在廚房裡,沒完沒了地談論過去的好日子,屋裡使喚的黑人也會不願意去幹農活。

「要愛你的妹妹們,要愛護她們。要善待生病的人,」埃倫如是說,「對那些傷心、有麻煩的人要溫柔體貼。」

她現在可沒法去愛她的妹妹們。她們只是壓在她肩膀上的沉重的負擔而已。至於愛護她們,她難道沒有給她們洗澡,給她們梳頭,喂她們吃飯嗎?甚至還不惜每天走幾英里路去找蔬菜!她難道不是學會了擠牛奶?雖然說那隻可怕的動物對她揚著牛角時,她的心總是跳到嗓子眼裡。至於對人和氣,那真是浪費時間。要是她對她們過分的好,她們就很可能會拖延臥床的時間,而她想讓她們儘快離開病榻,這樣就可以多四隻手幫她的忙了。

她們正在慢慢康復,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虛弱得很。她們不省人事時,整個世界已經發生了劇變。北方佬來過,黑人們逃跑了,媽媽也去世了。這三件令人不可置信的事情發生了,她們的頭腦根本無法接受。有時候,她們認為自己還處在神志不清醒的狀態中,認為這些事情實際上根本沒有發生過。當然,思嘉變了這麼多,她不可能是真實的。當她伏在她們的床腳邊,大略說著她希望她們病好後要做的事情時,她們呆呆地看著她,好像她是個怪物似的。她們現在不再有上百個黑奴來做這些工作了,對此她們根本不理解。而且,她們也理解不了,郝家的小姐居然也要做手工活了。

「可是,姐姐,」卡麗恩說,那張甜甜的孩子氣的臉驚愕得都變黑了,「我不會劈柴!這會把我的手毀掉的!」

「看看我的手吧。」思嘉笑著回答,那笑容看上去令人害怕。她把她那起泡又起繭的手掌伸給她們看。

「你這樣對寶貝和我說話,我覺得你太可恨了!」蘇埃倫叫了起來,「我覺得你在撒謊,是在嚇我們。要是媽媽在這,她不會讓你這麼跟我們說話的!劈柴,真是的!」

蘇埃倫有點厭惡地看著她的姐姐,相信思嘉只是因為刻薄才說這些話的。蘇埃倫差一點就沒命了,她又沒了媽媽,現在又孤單又害怕,需要人愛撫,需要人悉心照顧。可每天思嘉都從床腳那看過來,上翹的綠色眼睛裡有一種新的可惡的光芒,一邊評判著她們康復的情況,一邊還談論著鋪床、準備食物、提水和劈柴這些事情。從談論這些可怕的事情中,她好像能獲得某種快感。

思嘉確實從中獲得了快感。她嚇唬黑奴,傷害妹妹們的感情,不單是因為她太憂慮、太緊張或是太勞累而沒有別的辦法,而是因為這能幫她忘記自己的痛苦,那就是,她媽媽告訴她的有關生活的一切,現在看來全都錯了。

她媽媽教給她的一切,現在都毫無價值了。思嘉既心痛,又感到困惑不解。她沒有想到,埃倫不可能預見到,她用以撫養教育她的女兒們的文明已經土崩瓦解;她也不可能預見到,她用心培訓她的女兒們,讓她們去佔據的社會上的那些位置,現在也已經蕩然無存。她從來沒想到,埃倫只是把未來的年月看成是跟她自己的生活中那些寧靜的年月一樣的,而在那些年月中,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她教她要和善慷慨,尊貴善良,謙虛真誠。女人們學會了這些課程,生活就會善待她們,埃倫就是這麼說的。

思嘉絕望地想:「沒有,她教給我的東西,沒有一樣對我有什麼幫助!現在,善良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和氣又有什麼價值?我還不如像黑奴那樣學會犁田和摘棉花還更好。噢,媽媽,你錯了!」

她沒有停下來去思考一下,埃倫那秩序井然的世界已經逝去,代之而起的是一個殘酷的世界。在這個新世界裡,每條標準、每種價值都已經變了。她只看到,或者說她認為她看到了,她媽媽錯了。她迅速調整自己,好去適應這個她毫無準備去接受的新世界。

只有她對塔拉的感情還一如既往。每次她疲乏地走過田野,看到不規則地四處延伸的白色房子時,心裡便湧起一股回家的溫情和快感。每次從窗戶看出去,看到綠色的牧場、紅色的田地和盤根錯節的沼澤叢林時,她的心裡便有一種美感油然而生。微微起伏的山巒上那紅得耀眼的泥土,那呈現出血紅色、石榴紅、磚粉色及硃砂紅的美麗的紅土,奇蹟般地長出了綠色植物,枝頭掛著白色的棉團。其他的一切都在變化,而對這片土地的愛是思嘉身上沒有改變的一部分。世界上別的地方都找不到像這樣的土地。

看著塔拉時,她就有點明白為什麼會發生戰爭了。瑞德說,人們打仗是為了錢,可他錯了。不,他們打仗是為了隆起的、被犁出一道道鬆軟的壟溝的一畝畝土地,為了種植著粗短的牧草的綠色牧場,為了那些懶洋洋地流動著的黃色河流以及漠然聳立在木蘭花叢中的白房子。這些才是唯一值得為之而戰的東西——這些屬於他們,而且也將屬於他們的子孫的紅土地,這些會為他們的兒子及孫子生長棉花的紅土地。

媽媽和希禮已經走了,嘉樂因受驚過度衰老了。一夜之間,錢財、黑奴、安全和地位全消失了。現在,塔拉被踐踏過的土地是她剩下的一切了。就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事一樣,她記起了和父親就土地問題進行過的一次談話,真不明白當時怎麼就那麼年輕,那麼無知,沒有理解他說的話。他當時說過,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得為之奮鬥的東西。

「它是這世間唯一永恆的東西……對每個哪怕只有一丁點愛爾蘭血統的人來說,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就像他們的母親一樣……它是唯一值得為之工作、為之奮鬥——為之獻身的東西。」

是的,塔拉是值得為之奮鬥的,她問也不問就接受了應該為之奮鬥這一點。誰也不能把塔拉從她手裡奪走。誰也不能把她和她的家人弄得流離失所,靠親戚的救濟過活。她要保住塔拉,哪怕她要為此折斷每個人的脊背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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