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她過去從沒見過壞女人,所以她扭過頭,盯著她的背影看,直至她消失在人群中。

商店和新建的戰時建築連得不那麼緊密了,建築與建築之間有了一些空地。最後,商業區被甩在後面了,居住區映入眼簾。思嘉像是老朋友一樣把它們一一認了出來:萊登家的房子,既尊貴又雄偉;有小小的白色柱子和綠色百葉窗的邦內爾家的房子;麥克盧爾家族那幽深的佐治亞紅磚房佇立在低矮的箱狀樹籬後面。他們現在走得更慢了,因為遊廊上、花園裡及人行道上都有太太向她打招呼。有些人她只知道一點,其他的她記不太清楚了,但大多數她根本就不認識。白蝶一定是到處廣播了她即將到來的訊息。小韋德只好一次又一次被抱起來,以便敢冒險越過淤泥走到他們的馬車車廂前的太太們可以對著他驚叫。她們全都對她叫著,說她必須參加她們的編織組、針線組或是護理會,不能參加別人的,她則漫不經心地左右答應著。

他們經過一座有凌亂不堪的綠色護牆板的房子時,坐在門前臺階上的一個黑人小女孩叫了起來:「她來了。」米德醫生和他太太,連同年僅十三歲的小菲爾便出現了,他們跟她打著招呼。思嘉想起來了,他們也來參加過她的婚禮。米德太太登上馬車車廂,伸長脖子看孩子,但醫生卻不顧爛泥,跋涉到馬車邊上。他又高又瘦,留著鐵灰色的尖鬍子,衣服掛在消瘦的身體上,好像是被颶風颳到那似的。亞特蘭大把他當成所有力量和智慧的源泉,而他多少具有他們所相信的某些優點,這是一點也不奇怪的。要不是他那發表神諭式的說話習慣和稍帶浮誇式的舉止的話,他倒是個好人。

醫生和她握了握手,並用手指在韋德肚子上戳了戳,逗著他,接著便宣佈,白蝶姑媽已經發過誓,答應思嘉只到米德太太的醫院和卷繃帶組去幫忙。

「噢,天哪,可我已經答應了有上千個太太了!」思嘉說。

「梅里韋瑟太太,一定是她!」米德太太憤憤不平地叫了起來,「這個討厭的婆娘!我相信,她每次火車來時都去接車!」

「我答應是因為我一點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思嘉承認道,「醫院護理會到底是什麼呀?」

醫生和他太太都對她的無知感到有點驚訝。

「當然,你一直待在鄉下,被埋沒了,自然不會知道,」米德太太為她辯解說,「我們有為不同的醫院和不同時間服務的護理會。我們護理傷病員,給醫生幫忙,製作繃帶,縫製衣服。當他們治療到可以出院時,我們便把他們接到自己家裡,好讓他們恢復健康,直到他們能夠回部隊去。我們還照看窮苦傷病員的妻子和孩子——是的,比窮苦還糟。米德醫生就在我的護理會的學院醫院裡做事,每個人都說他太出色了,而且——」

「行啦,行啦,米德太太,」醫生嗔怪地說,「別在人前誇我了。我能做的實在是太少了,而你又不讓我去參軍。」

「不讓!」她憤憤不平地叫了起來,「我?是這個城市不讓你去,你自己知道得很清楚。聽我說,思嘉,當人們聽說他打算去弗吉尼亞當軍醫時,所有的太太都簽名請願,要求他留在這。這個城市不能沒有你,那是當然的。」

「好了,好了,米德太太,」醫生說,顯然聽了這表揚感到很舒服,「也許有了個兒子在前線,目前來說就已經夠了。」

「我明年也要去的!」小菲爾叫道,激動得跳來跳去,「去當鼓手。我現在正在學習如何擊鼓。你想聽我擊鼓嗎?我跑去把鼓拿來。」

「不,現在不用。」米德太太說,把他往身邊拉了拉,臉上突然現出一種緊張的神情,「明年不行,親愛的,也許後年吧。」

「但那時戰爭就已經結束了!」他耍著性子喊了起來,從她身邊掙扎開去,「你答應過的!」

在他頭頂上,他父母親的目光對視了一下,思嘉看到了這一幕。很顯然,達西·米德正在弗吉尼亞,因此他們對留下的這個小兒子格外依戀。

彼德大叔清了清嗓子。

「俺離開家裡時,白蝶小姐正不舒服。如果俺不趕快回去,她會暈過去的。」

「再見。我下午過去看你。」米德太太叫道,「你幫我轉告白蝶,如果你不到我的護理會,她的日子會更不好過。」

馬車繼續起程,沿著泥濘的路向前滑行。思嘉靠在坐墊上,臉上露出了微笑。她現在的感覺比幾個月來的感覺都更好。在亞特蘭大,人頭攢動,步履匆匆,還有一股促人激動的潛流,這太令人高興,令人振奮了,所以比遠在查爾斯頓郊外的那孤單寂寞的種植園好多了,那裡只有短尾鱷的叫聲才會打破夜晚的寧靜。這裡也比查爾斯頓更好,那裡的人們只會躲在高高的院牆後面的花園裡做夢;這裡甚至比寬大的街道兩旁種滿棕櫚樹、瀕臨泥濘渾濁的河流的薩凡納還要好。是的,短時間內甚至比塔拉還好,雖然塔拉也很可愛。

這個街道泥濘窄小、位於起伏的紅色山巒之間的城市有著某種令人激動的東西,某種天然的粗野的東西,這和她隱藏在埃倫和嬤嬤教給她的優雅外表下的某種天生的粗野天性正好吻合。她突然感到,這裡正是自己應該歸屬的地方,自己不屬於瀕臨黃色的河流邊上的安詳、寧靜、平坦的老城市。

房子與房子之間隔得越來越開了,思嘉探出頭,看到了白蝶小姐那石板屋頂的紅磚房。這幾乎是這城鎮北邊的最後一座房子了。再過去,桃樹街便越來越窄,在大樹下蜿蜒遠去,消失在濃密而寧靜的森林中。整潔的木片柵欄剛剛漆過,雪白雪白的。柵欄圍著的前院裡,點綴著已要過季的最後幾朵黃色的長壽花。屋前的臺階上站著兩位一襲黑衣的女人。她們身後還有一個大個子黃皮膚女人,她雙手放在圍裙下,一臉粲然的微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豐滿的白蝶小姐正激動地邁著小腳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來,一隻手放在豐滿的胸部,以讓那跳動不安的心平靜下來。思嘉看到媚蘭站在她身邊,心裡湧起了一股厭惡感。她於是意識到,亞特蘭大的美中不足之處就是這個穿著黑色喪服的小個子女人。她那茂密的鬈髮硬是被平平地梳在腦後,顯出一副沉穩的模樣,心形的臉上掛著表示歡迎且充滿愛意的幸福微笑。

南方人不嫌麻煩地收拾好箱子,來到二十英里外去探親訪友時,待在那的時間很少不超過一個月的,通常都比一個月更長。南方人去走親戚時,熱情得就像是他們才是主人一樣,親友們來過聖誕節,可自此後卻一直待到七月份,這一點也不奇怪。經常,新婚夫婦作例行的巡迴探親訪友時,會在某個溫馨的家庭一直待到第二個孩子出世才離開。而上了年紀的姑姑、姨姨、叔叔、伯伯本是來赴星期天的晚宴的,卻一待好幾年,直至他們入土,這也是經常的事。客人來訪並不會有什麼麻煩,因為房子寬大,僕人成群,多加幾張吃飯的嘴,在那富裕的地方真乃小事一樁。男女老幼都愛去探親訪友:度蜜月的新婚夫婦,為炫耀新生嬰兒的年輕媽媽,正在康復的病人,喪失了親人的人,還有的是年輕姑娘們,有的是父母親急於把她們支走,以免落入不明智的婚姻的危險中去,有的則是已到了步入老姑娘的危險年齡卻還沒有說上親事,希望在其他地方親友的指導下,找到合適的婆家。來訪的客人給南方慢吞吞的生活步調注入了一股令人激動的新鮮感,所以他們總是受歡迎的。

同樣,思嘉到亞特蘭大來,對自己要在這待多久,心裡一點譜也沒有。如果這裡也證明跟薩凡納和查爾斯頓一樣無聊乏味,那她一個月後就回家去。如果在這待得還愉快,她就將無限期地留在這。但是她剛到達,白蝶姑媽和媚蘭就發起了一場戰役,勸她永遠和她們待在一起,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她們把一切可能的論據都提出來了。為她們自己起見,她們也需要她,因為她們愛她。在這所大房子裡,她們感到又孤單又寂寞,晚上常常感到很害怕,而她是這麼勇敢,可以給她們勇氣。她又是這麼美麗迷人,在她們如此悲傷的時候,可以讓她們振作起來。既然查理死了,她和她兒子的住所就該和他的親人們在一起。再說,根據查理的遺囑,現在這房子的一半已經屬於她了。最後,南部邦聯也需要每一雙能為其做針線、編織、卷繃帶和護理傷病員的手。

查理的叔叔亨利是個單身漢,住在車站附近的亞特蘭大旅館裡。他也就這個話題跟她嚴肅地談了話。亨利叔叔五短身材,大腹便便,是個性情暴躁的老紳士。他臉色粉紅,留著銀白色的長髮,讓人看了頗感吃驚;他完全沒有耐心,卻又有女人般的羞澀膽怯和自賣自誇的特點。正是這後一個原因使他和他妹妹白蝶小姐關係不太好。從孩提時代起,他們的性情就截然相反,而他對她撫養查理的方式持反對態度,這便使他們更加疏遠——他認為她「把一個軍人的兒子培養成了一個該死的女人氣十足的膽小鬼!」多年以前,他便這樣侮辱過她,以致現在白蝶小姐從來都不提他,只是有時才謹慎地小聲嘀咕著,而且說得極有保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個誠實的老律師至少是個殺人犯呢。那次侮辱事件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白蝶小姐想從她的個人財產中取出五百美元去投資一座並不存在的金礦。由於他是她財產的受託管理人,所以不允許她支取,還言辭激烈地說她不會比一隻綠花金龜更有頭腦,說他若和她在一起再待上五分鐘以上,他就會煩躁不安。從那天起,她便只跟他正式會面,每月一次,由彼德大叔趕著馬車送她到他的辦公室去取家用錢。每次這種短暫的會面之後,白蝶總是躺倒在床上,那天的剩餘時間便是淚眼汪汪、聞著鼻鹽在床上度過的。媚蘭和查理跟他們叔叔的關係都好得不得了。他們也曾經不時主動提出來要減輕她所受的這種折磨,但白蝶總是緊閉她那張嬰兒般的小嘴,拒絕接受。亨利是她的災星,但她得忍著他。從這點上,查理和媚蘭只能推斷,她從這種偶爾才有的激動狀態中能得到深深的快樂,而這激動也是她被人庇護的生活中唯一的激動。

亨利叔叔馬上便喜歡上了思嘉。他說,這是因為他看得出來,儘管她也傻乎乎地故作姿態,但還多少有點頭腦。他不但是白蝶和媚蘭財產的受託管理人,也是查理留給思嘉的財產的受託管理人。思嘉現在已是個富有的年輕女人,這對思嘉來說是個頗為令人高興的驚喜。因為查理不但把白蝶姑媽的房子的一半留給了她,還留給了她田產和城裡的產業。車站附近鐵路沿線的商店和倉庫也是她所繼承的遺產的一部分,自開戰爭以來,它們就已升值了三倍。就在亨利叔叔把她財產的賬目交給她時,他也提出來要她把亞特蘭大作為永久住所。

「韋德到年齡的時候,他就會成為富有的年輕人。」他說,「根據亞特蘭大的發展趨勢,他的產業二十年後會增值十倍。孩子必須在他產業的所在地被撫養成人,這才是對的,這樣,他就能夠學會如何管理他的財產了——是的,還有白蝶的和媚蘭的財產。不久以後,他就要成為韓姓家族留在這的唯一的男人,因為我不會永遠待在這。」

至於彼德大叔,他則想當然地認為,思嘉來了是會長住下去的。在他看來,查理唯一的兒子在自己無法監督的地方撫養成人,這是令人難以相信的。對所有這些理由,思嘉只是笑而不答。在弄清楚自己對亞特蘭大和夫家親屬長期相處到底喜歡到何種程度以前,她不願表態。她也知道,先得說服嘉樂和埃倫。再說,她一旦離開塔拉,心裡便想得厲害,想那紅色的田野,生長茂密的綠油油的棉花以及晨曦中舒心怡人的寧靜氣氛。嘉樂曾說,她對土地的愛是從血統中帶來的。她現在才第一次隱隱約約地意識到這句話的含義。

所以,對她要住多久這個問題,眼下她總是巧妙地避開,不給確切的答覆,而是頗為輕鬆地融入這座紅磚房裡的生活中去,融入這所位於桃樹街寧靜的末端的房子的生活中去。

跟查理的親屬生活在一起,看著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家,思嘉現在對這個在短期內接二連三地把她變成妻子、寡婦和母親的年輕人的瞭解多了一些。很容易便可以看出他為什麼如此害羞,不懂世故,卻又如此理想主義。如果說查理繼承了他父親——一位勇敢堅強、大膽無畏、脾氣暴躁計程車兵——的某些個性的話,那在孩提時代也早被把他撫養成人的女性氛圍給扼殺了。他對孩子氣的白蝶很衷心,跟媚蘭也很親近,比通常哥哥對妹妹的態度還親,而這世界上又再也找不到比這兩位女士更溫柔可愛、更不諳世事的人了。

六十年前,白蝶姑媽受洗時被命名為薩拉·簡,但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因為她那雙腳步輕盈、永不安定、嗒嗒亂跑的小腳,她那溺愛孩子的父親便把這一綽號安在她身上。自那以後,便沒有人叫過她別的名字。這第二次命名以後的歲月裡,她身上卻發生了很多變化,使這一愛稱變得不太合適。原來那個步履輕快、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不見了,如今只有那兩隻與她現在的體重極不相稱的小腳和歡快天真、漫無目的的說話聲還有原來的樣子。她身材矮胖,面色粉紅,頭髮銀白。由於緊身胸衣束得太緊,總是有點氣喘吁吁的。她把兩隻小腳硬塞進過小的便鞋中,走路頂多能走一個街區遠。她那顆心一激動便跳得飛快,而她也總是隨它去,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稍受刺激,她便會暈過去。大家都知道,她的昏厥一般情況下都只是小姐般的裝模作樣而已,但他們太愛她了,肯定不會這麼說出來。每個人都很愛她,像孩子一樣慣著她,不願跟她認真——大家都這樣,只有她的哥哥亨利除外。

在這世界上,她喜歡閒聊勝過任何事,甚至超過對餐桌上食物的喜愛。她可以一連好幾個小時用一種對人無害的友好方式談論別人的事情。她對人名、日期和地點根本記不住,常常把亞特蘭大上演的一齣劇裡的演員和另一齣劇裡的演員混為一談,而這也不會造成任何人因此而被誤導,沒有人會蠢到把她說的話當真,也沒有人告訴過她真正駭人聽聞或是羞恥可惡之事,因為,雖然年已六十,她那老處女的心態還是應該受到保護的。她的朋友們於是都好心地聯合起來,對她就好像對一個需要保護和愛撫的孩子一樣。

媚蘭很多方面都很像她的姑媽。她像她那樣生性羞怯,會突然臉紅,還很謙虛,但她確確實實「有點見識——這我得承認」,思嘉心裡不甘願地這麼想。像白蝶姑媽一樣,媚蘭有著一張受著保護的孩兒臉,從來就只知道單純和善良,真理和愛心。她像個孩子,即使看到艱苦和邪惡的東西,她也辨別不出來。因為她總是非常幸福,非常快樂,所以她想要她周圍的每個人也都幸福快樂,至少是想讓他們對自己感到滿意。為了這一點,她總是看到別人最好的一面,而且會很善意地說出來。在再笨的僕人身上,她也能發現一點忠誠的品德以作補償。相貌再醜陋、再不可愛的女孩,她也能在她身上發現禮數上的優雅舉止和高貴的氣質。再沒用、再無聊的男人,她也會從他可能有的潛在能力看待他,而不從其現在的樣子去看待他。

因為她那顆慷慨善良的心真誠、自然地表現出這些品德,所以大家都聚集在她周圍。若一個人總能在別人身上發現一些令人仰慕的優點,而這些優點就連他們自己也都是做夢都不敢想的,那麼,有誰能抵擋這樣一個人的魅力呢?因為她不具備那種用以俘獲男人的心所需要的存心與私心,所以沒什麼男朋友。可是,她在城裡的女性朋友和男性朋友比任何人都多。

媚蘭所做的只不過是所有南方姑娘都接受了教育應該去做的——使她們周圍的那些人感覺自在,並對自己感到滿意。正是這種令人愉悅的女性整體風範,使得南方社會如此令人愉快。女人們知道,男人們若擁有一塊土地,對此又感到心滿意足,毫無牴觸,安全穩妥,又能滿足未被揭穿的虛榮心,那這塊土地就很可能成為女人們非常令人愉快的居所。為此,從躺在搖籃中起直到走入墳墓為止,女人總是努力使男人滿意,而心滿意足的男人則用殷勤和愛意慷慨地回報她們。事實上,男人願意把世間所有的一切都給予他們的太太,只有聰明這點榮譽除外。思嘉其實是在施展著和媚蘭一無二致的魅力,只不過加上了精心研究過的藝術技巧和完美無缺的技藝罷了。兩個姑娘的區別在於,媚蘭對人說善意討好的話是出於使別人感到快樂的目的,哪怕是暫時的也成,而思嘉這麼做,從來都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

從他最愛的兩個人身上,查理沒有受到任何能使他變得堅強的影響,從艱苦境遇或說現實社會也沒有學到一星半點的知識,撫養他長大成人的家就像鳥窩一樣溫暖。和塔拉相比,這個家是如此寧靜、老式、溫和。對思嘉來說,這座房子在大聲呼喊著需要白蘭地、菸草和馬卡油這些雄性的氣味,需要粗啞的聲音和不時的詛咒叫罵聲,需要槍支、威士忌,需要馬鞍、馬勒和趴在腳邊的獵狗。她很想念在塔拉總能聽到的吵架聲。只要埃倫一轉身,這些聲音便會響起來——嬤嬤和波克爭吵,羅莎和蒂娜拌嘴,還有她自己和蘇埃倫的尖刻爭論以及嘉樂大聲威脅的聲音。難怪從這麼一個家中長大的查理會成了個女人氣十足的膽小鬼。在這裡,從來不會有什麼激動,也從來不會有人提高說話的嗓門,每個人的意見都只是和別人的意見稍微有點不一樣而已,而最後,廚房裡那個灰白頭髮的黑人獨裁者便隨心所欲,為所欲為了。思嘉曾希望逃離了嬤嬤的監督後可以把馬韁放鬆些,結果卻傷心地發現,彼德大叔有關淑女風範的行為標準比嬤嬤的還更嚴格,對主人查爾斯的遺孀就更是如此。

在這樣一個家庭中,思嘉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幾乎是連她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她的精神就已經恢復正常了。她才只有十七歲,她有的是健康的體魄和旺盛的精力,而查理的家人又竭盡全力使她快樂。如果他們覺得這還不太夠,那也不是他們的過錯。因為,每當有人提到希禮的名字,她的心就在顫動,誰也無法驅除她心中的這種痛苦。而媚蘭又是這麼經常地提起他!但媚蘭和白蝶都在不辭辛勞地計劃著如何撫慰她的悲傷。她們認為,她正受著這種悲傷的折磨呢。她們把自己的悲痛藏起來,好轉移她的注意力。她們為她的食物,下午午睡要睡多長時間以及坐馬車外出兜風等事情忙個不停。她們不但對她崇拜得過分,崇拜她的滿身活力、苗條的身材、小巧的手和腳,白皙的皮膚,而且還經常說出來,用輕拍、擁抱和親吻來加強她們的親暱。

思嘉並不在乎擁抱和愛撫,但她對那些恭維倒是感到很舒服。在塔拉,沒有人對她說過這麼多好話。實際上,嬤嬤老是要殺殺她那自負的氣焰。小韋德不再是個煩人的小傢伙,因為全家人,包括黑人和白人,還有鄰居都很愛他,大家不停地爭著讓他坐在膝上。媚蘭特別溺愛他。即使在他尖叫號哭最厲害的時候,媚蘭還是認為他很可愛,而且會說出來,還會加上一句:「噢,你這親愛的小寶貝!我真希望你是我自己的孩子!」

有的時候,思嘉發現很難掩飾自己的情感,因為她還是認為白蝶姑媽是那些老太太中最為愚蠢的,她的模糊不清和愚蠢的空想使她煩得受不了。她對媚蘭的不喜歡則是一種帶著妒意的不喜歡,這種不喜歡的程度與日俱增。有時候,當媚蘭滿臉微笑,帶著充滿愛意的自豪感談到希禮或是大聲讀著他的來信時,她只得突然離開房間。但總的說,這種情況下的生活已經相當快樂了。亞特蘭大比薩凡納或是查爾斯頓和塔拉都更有趣,它還為人們提供了這麼多的戰時工作,她根本就無暇去思想或是憂鬱不樂。可是,有時候,當她吹滅蠟燭,把頭埋進枕頭中時,她也會嘆息著想:「要是希禮還沒結婚就好了!要是我不用到那瘟疫般的醫院去做護理工作,那又有多好!噢,要是我有幾個男朋友就好了!」

她很快就厭惡了護理工作,但她無法逃脫這一職責,因為她同時屬於米德太太和梅里韋瑟太太的護理會。這就意味著她一星期得有四天要待在悶熱難耐、臭氣熏天的醫院裡,把頭髮包在一塊毛巾裡,從脖子到腳則被一塊悶熱的圍裙圍起來。亞特蘭大的每個婦女,年老的也罷,年輕的也罷,全都參加護理工作,而且幹得熱情洋溢,這對思嘉來說,簡直可以說是一種狂熱。她們想當然地認為,她也像她們一樣充滿愛國熱情。要是知道她對戰爭根本沒什麼興趣,她們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希禮可能會陣亡,這是一直在折磨她的念頭。除此以外,戰爭引不起她絲毫的興趣。至於護理工作,那是因為她不知如何擺脫才去做的。

確實,護理工作一點也不浪漫。對她來說,這隻意味著痛苦的呻吟、神智不清、死亡和難聞的氣味。醫院裡擠滿了汙跡斑斑、鬍子拉碴、蟲蠅圍繞的男人。他們散發出難聞的氣味,身上帶的傷驚恐駭人,足以使一個基督徒翻胃想嘔。醫院裡發出壞疽的惡臭,臭氣直衝她的鼻孔,離門很遠便能聞到。一種難聞又帶點甜絲絲的氣味縈繞在她手上、頭髮上,連在夢中都困擾著她。蒼蠅、蚊子和小蟲子成群結隊地盤旋在病房上空,嚶嚶嗡嗡地唱著歌,把病人們折磨得詛咒漫罵,無力地呻吟著。思嘉抓著自己被蚊子叮咬的地方,搖著棕櫚扇,直到肩膀發疼。於是,她真恨不得所有的男人都死光才好。

然而,媚蘭似乎對那些氣味、傷口和上身赤裸的男人們毫不在意。思嘉覺得,這對一個最膽小、最羞怯的女人簡直奇怪極了。有時候,米德醫生切除長了壞疽的肌肉時,媚蘭端著臉盆和手術器械站在旁邊,臉色也會發白。有一次,做完一次這樣的手術後,思嘉發現媚蘭在用亞麻布圍起來的盥洗室裡悄悄地往一塊毛巾裡嘔吐。但是,只要她出現在傷員面前,她便顯得極為和藹,富有同情心,而且很快活,醫院裡的男人們都叫她慈善天使。思嘉本來也很喜歡這個頭銜,但這就意味著要去動那些身上爬滿蝨子的男人,在菸草塊被吞下去時,把手指伸到那些不省人事的病人口裡,看看他們是否哽住了,給他們的腿纏上繃帶,還要從潰爛的肌肉裡往外抓蛆。不,她不喜歡護理!

如果允許她對那些正在康復的男人施展魅力的話,那也許還能忍受,因為他們很多人也很吸引人,出身也很好。但她正在守寡,不能這麼做。城裡的年輕姑娘們負責康復病區,因為不允許她們去做護理工作,生怕她們會看到不適於少女看到的情景。她們不受已婚或是守寡的遏制,向康復病人發起猛攻。思嘉黯然神傷地注意到,即使是最不吸引人的姑娘,也能輕而易舉地使自己跟別人訂婚。

除了那些病入膏肓和傷勢特重的男人外,思嘉的世界全然是個女性世界,這使她惱怒到極點。她既不喜歡自己的同性,也不相信她們,更糟的是,她總是被女性世界搞得很厭倦。可每星期有三個下午,她還得參加媚蘭的朋友們的針線組和卷繃帶組。這些姑娘們全都認識查理,在這些聚會上對她都很友好,很有禮貌,特別是範妮·埃爾辛和梅貝爾·梅里韋瑟,城裡兩位貴婦人的女兒。但她們都對她畢恭畢敬,好像她已是個老婦人,這輩子已經完了。她們不斷談論舞會和男朋友,這使她既妒忌她們的快樂,又為自己的寡婦身份妨礙了自己參加這類活動感到怨恨不已。這是為什麼呢?她比範妮和梅貝爾迷人三倍呢!噢,生活多麼不公平呀!每個人都認為她的心已經進了墳墓,而事實上一點也沒有,這又有多不公平啊!她的心在弗吉尼亞和希禮在一起呢!

然而,雖然有這些不痛快,亞特蘭大還是使她很高興。隨著一星期一星期悄悄地過去,她在這兒耽擱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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