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1頁,共2頁

那個仲夏日的早晨,思嘉坐在臥室的視窗,鬱鬱不樂地看著窗前經過的貨車和馬車。車上坐滿了姑娘、士兵和作伴的年長婦女。他們高高興興地沿桃樹街向郊外駛去。那天晚上要為醫院舉行義賣會,他們是去林區尋找枝葉裝點會場。紅色的路上,陰影和強烈的陽光交相輝映,上方是搭成拱形的樹枝。眾多馬蹄過處,揚起了一小片紅色的塵土。走在其他馬車前面的一輛貨車,上面坐著四個身強力壯的黑人,他們帶著斧頭,要去砍冬青樹,扯回一些藤蔓植物。貨車的後部,高高堆著一些蓋著餐巾的大籃子、橡樹條簍筐,裡面裝著野餐用的午餐,還有十幾個西瓜。兩個黑人還帶著班卓琴和口琴,他們正唱著一首經過修改的激動人心的樂曲——《如果你想過得快活,就去參加騎兵》。在他們後面,歡快的車隊魚貫而行:姑娘們穿著涼快的花布裙子,披著精美的披巾,戴著無邊女帽和露指長手套以保護她們的肌膚,頭頂還遮著小巧的陽傘;在一片歡笑聲、馬車與馬車之間的叫喊聲及玩笑聲中,上了年紀的婦女們心平氣和地微笑著;康復病人擠在身體健壯的陪伴婦女和身材苗條的姑娘們中間,搞得女士們對他們大呼小叫,喧鬧不休;騎馬的軍官們則在馬車旁讓馬悠閒地像蝸牛一樣緩緩前行——車輪咕嚕響,馬蹄嗒嗒嗒,金色的飾帶熠熠生光,小巧的陽傘搖來擺去;扇子沙沙響,黑人在歌唱。每個人都駛出桃樹街去採集青枝綠葉,還要在那野餐、吃西瓜。「每個人,」思嘉愁眉不展地想著,「只有我除外。」

他們經過時全都向她揮著手,叫喊著打著招呼。她也試圖舉止優雅地回禮,但是太費勁了。一絲隱隱的痛楚從她心中湧起,慢慢傳到了她的喉嚨口,在這便會變成一塊硬塊,而這硬塊很快便會化作眼淚。除了她,每個人都去野餐了。而每個人都要去參加今晚的義賣會和舞會,只有她不行。也就是說,除了她、白蝶、梅利和城裡其他正在服喪的不幸的人們。可梅利和白蝶似乎並不在乎。她們甚至連想都沒想到要去。思嘉可想到了。而她也確實很想去,特別地想去。

這真是太不公平了。跟城裡的姑娘相比,她比誰都加倍努力地工作,為義賣會準備東西。她也織襪子、嬰兒帽、軟毛毯和圍巾,編織了成碼成碼的花邊,在毛髮盤和髭鬚杯上畫過畫。她還在半打沙發枕套上繡上了南部邦聯旗幟(星星繡的有點不像了,確實,有些幾乎成了圓形的,其他的則有六個角,甚至七個角。但總體效果還是好的)。昨天,她在一個軍械庫的舊庫房裡用黃色、粉色和綠色的乾酪包布裝飾排列在牆邊的貨攤,直到幹得筋疲力盡。在婦女醫院護理會的監督下,這顯然是苦差事,而且一點樂趣也沒有。在梅里韋瑟太太、埃爾辛太太和懷廷太太旁邊,由她們來指揮你幹這幹那,就好像你是個黑人一樣,那是絕對不會有什麼樂趣的,還得聽她們吹噓她們的女兒有多受人歡迎。最糟的是,在幫助白蝶和廚娘製作抽彩用的多層蛋糕時,她的手指還被燙了兩個泡。

可是現在,像個做農活的黑人般幹完活後,她只得有教養地退回家中,而那裡的樂趣才剛剛開始。噢,她就得有個死去的丈夫,隔壁房間裡還有個呀呀亂叫的嬰兒,還得遠離一切令人快樂的事,這太不公平了。僅僅在一年多以前,她還在大盡舞興,穿著靚麗的衣服,而不是這黑糊糊的喪服,而且,實際上等於和三個男孩訂了終身。她現在還只有十七歲,還有許多舞曲等著她去跳。噢,這太不公平了!真正的生活就在她眼皮底下、在夏日炎熱的氣候中一條陰涼的路面上與她擦身而過——一種伴隨著灰色制服、嗒嗒的馬蹄聲、帶花的玻璃紗衣裙和班卓琴聲的生活。對那些她最熟識的男人,也就是她在醫院護理過的男人,她對他們報以微笑,跟他們招著手,但這麼做時卻要努力使自己不至於太熱情,可很難使自己不把酒窩露出來,很難使自己看上去整顆心已經進入墳墓——因為實際上並非如此。

她正對外面的人點著頭,招著手,這時,白蝶突然走進房間打斷了她。白蝶像往常一樣,由於爬樓梯而氣喘吁吁的,她唐突地把思嘉從窗邊拉了回來。

「你瘋了嗎,寶貝,居然在你的臥室視窗對外面的男人招手?我宣佈,思嘉,我是太吃驚了!你媽媽會怎麼說呢?」

「哦,他們不知道這是我的臥室。」

「但他們會懷疑這是你的臥室的,那也同樣很糟糕。寶貝,你不能做這種事。大家會說閒話,會說你放蕩的——不管怎麼說,梅里韋瑟太太知道這是你的臥室。」

「我想,她會把這告訴所有的男孩的,這隻老母貓。」

「寶貝,別說了!多利·梅里韋瑟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那她也同樣是只貓——噢,我很抱歉,姑媽,你別哭!我一時忘了這是我臥室的視窗了。我以後不這樣了——我——我只是想看看他們經過。我希望我也能去。」

「寶貝!」

「是的,我希望如此。坐在家裡簡直膩味透了。」

「思嘉,答應我以後別再說這種話了。人們會說閒話的。他們會說你對可憐的查理連應有的尊重都沒有——」

「噢,姑媽,你別哭!」

「噢,現在我把你也弄哭了。」白蝶啜泣著,那樣子卻似乎是高興的,一邊還把手伸到裙子口袋裡去掏手帕。

那一絲隱隱的痛楚終於傳到了思嘉的喉嚨口,她大聲哭了起來——並不是像白蝶所想的是為可憐的查理而哭泣,而是街上那最後的車輪聲和歡笑聲已漸漸遠去了。一陣衣裙的沙沙聲響處,媚蘭從她的房間裡匆匆走了進來,眉頭緊鎖,一副擔憂的樣子,手裡還拿著一把梳子,平常梳得整整齊齊的黑頭髮從發罩裡放了下來,微微拳曲的頭髮波浪般披散在臉頰周圍。

「親愛的!怎麼回事?」

「查理!」白蝶哭泣著,完全陷入因痛苦所帶來的快感中,把頭埋在梅利的肩膀上。

「噢,」梅利說著,提到她哥哥的名字,她的嘴唇也抖動了,「堅強些,親愛的。別哭。哦,思嘉!」

思嘉已經撲倒在床上放聲大哭,為她逝去的青春而哭,為青春所能帶來的快樂而她卻被拒之門外而哭。她帶著孩子般的憤憤不平和傷心絕望大聲哭著。孩提時她曾經用哭泣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現在,她知道,哭泣再也幫不了她了。她把頭埋在枕頭裡,一邊哭泣,一邊還用腳踢著有絨毛的床罩。

「我還是死了的好!」她極動情地哭著。在思嘉發洩這些痛苦以前,白蝶那易落的眼淚已經止住了,梅利於是飛奔到床邊去安慰她的嫂嫂。

「親愛的,別哭了!你想想查理有多愛你,你就可以得到安慰了!想想你那親愛的寶貝吧。」

思嘉因被誤解而感到憤恨不已,這和自己被一切事情排斥在外的那種淒涼感摻雜在一起,使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這反倒是一種幸運,因為如果她能說出話來的話,她就會像嘉樂那樣直截了當地把真心話哭叫出來。媚蘭拍著她的肩膀,白蝶則踮起腳尖,卻又腳步沉重地在房裡走來走去,把窗簾拉了下來。

「別拉!」思嘉從枕頭上抬起一張漲得通紅的臉,大聲叫道,「我還沒斷氣呢,那才要你把窗簾拉下來呢——可我最好還是死掉的好。噢,請你們都出去吧,讓我獨自待著!」

她又重新把頭埋進枕頭裡。站在她身邊的兩個人低聲商量了一會,躡手躡腳地出去了。她們下樓梯時,她聽到媚蘭低聲對白蝶說:

「白蝶姑媽,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對她提起查理了。你知道的,這對她的影響總是很大。可憐的思嘉,她臉上的表情很怪,我知道她是拼命想忍住不哭的。我們不該使她更難過的。」

思嘉憤恨萬分,無力地踢著床罩,想罵幾句髒話來發洩發洩。

「去他孃的!」她終於說了出來,多少感到好受了一些。媚蘭怎麼能夠心滿意足地待在毫無樂趣可言的家裡,為她哥哥戴著黑縐紗呢?她才只有十八歲呀。媚蘭似乎根本不知道,或者根本就不在乎,生活正踏著嗒嗒的馬蹄聲匆匆而過呢。

「可她只是根蘆柴棒,」思嘉心裡想著,用拳捶打著枕頭,「她從來沒有像我那樣受歡迎過,所以她不會想要我想要的東西。而且——而且她得到了希禮,而我——我誰也沒有得到!」想到這一新的悲哀,她不禁又重新放聲大哭起來。

她憂鬱哀傷地待在房間裡,一直待到下午。後來,她看到了野餐歸來的人們,馬拉貨車上堆滿了松樹枝、藤類和蕨類植物。但這並沒有使她快活起來。每個人都是一副倦容,但都很高興。他們又向她招手打招呼,她悶悶不樂地回著禮。生活毫無希望,當然就不值得過下去。

解脫終於降臨了,這是她根本沒有預料到的。午飯後午睡的時候,梅里韋瑟太太和埃爾辛太太坐著馬車來了。在這種時候有人來訪,媚蘭、思嘉和白蝶都感到很吃驚。她們趕忙起床,匆匆忙忙鉤上緊身胸衣的背鉤,梳理好頭髮,下樓來到客廳裡。

「邦內爾太太的孩子們得了麻疹。」梅里韋瑟太太出其不意地說,顯然是在說明,她認為邦內爾太太居然讓這種事發生,那她本人就得為此負全部責任。

「而麥克盧爾家的姑娘們又被叫到弗吉尼亞去了。」埃爾辛太太用她那慢吞吞的聲音說道。她憂慮地搖著扇子,好像不管是這件事,還是別的事都無關緊要似的。「達拉斯·麥克盧爾受傷了。」

「太可怕了!」主人們一齊叫道,「可憐的達拉斯他——」

「不。子彈只是穿過了肩膀。」梅里韋瑟太太歡快地說,「可這事發生在這種時候,沒有比這更糟的了。姑娘們要到北邊去把他接回家來。但是,老天在上,我們可沒有時間坐在這聊天。我們得趕緊回到軍械庫去把裝飾工作做完。白蝶,我們今晚需要你和媚蘭來代替邦內爾太太和麥克盧爾家姑娘們。」

「噢,可是,多利,我們不能去的。」

「別對我說‘不能’,韓白蝶。」梅里韋瑟太太厲聲說道,「我們需要你去看管著那些負責點心飲料的黑人們。那原來是邦內爾太太做的。媚蘭,你就去照顧麥克盧爾家姑娘們的攤子。」

「噢,我們只是不能——可憐的查理死了才一——」

「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但是,為了我們的事業,做出再大的犧牲也不為過。」埃爾辛太太用一種軟綿綿但卻是一錘定音的聲音插話說。

「噢,我們是很願意幫忙,但是——你們為什麼不找些可愛漂亮的姑娘去照顧攤子呢?」

梅里韋瑟太太大聲地哼了一聲,就像在吹號一樣。

「我真不知道,這些日子姑娘們腦袋瓜裡想的是什麼。她們一點責任感都沒有。所有還沒有答應看管貨攤的姑娘們都有數不清的藉口。噢,她們騙不了我!她們只是不想被阻礙,好去接近那些軍官,原因無非就是這個。她們還擔心她們那些新衣服在貨攤後面沒人看得見。但願那個闖封鎖線的人——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白船長。」埃爾辛補充說。

「我希望他多帶些醫院器械過來,少帶些有裙環的裙子和花邊來。如果今天我看到一件裙子,我肯定要看到他弄進來的二十件裙子。白船長——我聽到這個名字就不舒服。好了,白蝶,我沒有時間跟你爭了。你必須來。大家都會理解的。再說你在後邊的房間裡,沒有人會看見你的,而梅利也不會太引人注目的。可憐的麥克盧爾家的姑娘們的攤子在通道的盡頭,也不很漂亮,沒人會注意到你的。」

「我認為我們必須去。」思嘉說,儘量掩飾著自己的急迫心情,臉上則露出一副真誠、單純的樣子,「我們也只能為醫院做這點事了。」

兩個來訪的太太都沒提到她的名字。她們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她。即使在她們人手最緊的時候,她們也沒有考慮過要讓一個守寡才一年的寡婦在社交場合露面。思嘉大睜著眼睛,帶著一副孩子般的神情迎視著她們的目光。

「我想,我們應該去幫忙,把這次義賣會搞成功,我們大家都得去。我認為我必須和梅利一起去看管貨攤,因為——哦,我覺得我們兩人出現在那比只有一個人看上去會好一些。你不這樣認為嗎,梅利?」

「哦。」梅利無助地說道。還在服喪的時候就在公開的社交集會上拋頭露面,這種事她連聽都沒聽說過,所以覺得茫然失措的。

「思嘉是對的。」梅里韋瑟太太看到媚蘭有退讓的跡象,便這麼說道。她站了起來,把裙環整理好。「你們倆——你們大家都得來。好了,白蝶,別又開始擺你的藉口了。想想醫院多需要錢買新的病床和藥品吧。我知道查理會喜歡你們為他已經為之獻身的事業出力的。」

「那好吧,」白蝶說,在一個比她個性更強的人面前,她總是感到毫無辦法,「假如你認為大家能理解的話。」

「這太棒了,簡直是真的!太棒了,太讓人無法相信了!」思嘉不引人注意地悄悄走進那被裝飾成粉黃兩色的貨攤時,心裡在歡唱著。這貨攤原是屬於麥克盧爾家的姑娘們的。她實際上就等於在參加晚會了。在被隔離了一年之後,在過了一年戴著黑縐紗,連話也不敢大聲說的日子之後,在她煩悶得幾乎要發瘋的時候,她實際上又在參加晚會了,而且是亞特蘭大舉辦過的最大型的晚會。她可以看到許多人、許多燈,可以聽音樂,還能親眼見識那個出名的白船長上次闖封鎖線弄進來的漂亮的花邊、女上衣和褶邊。

她在貨攤櫃檯後邊的一張小凳子上坐下來,上下打量著這長長的大廳。直到今天下午為止,這裡還只是個空蕩蕩的醜陋難看的操練場呢。那些太太小姐們把它打扮成現在這副美麗的模樣,今天她們做了多少工作呀。它看上去漂亮極了。今晚,亞特蘭大的每一根蠟燭、每一個燭臺全都集中到這裡來了吧,她暗自思忖著。有可以插十二根蠟燭的銀燭臺;燭臺座上圍著可愛迷人的小雕像的瓷燭臺;還有老式的銅製蠟燭架,它們直立在那兒,一副頗為尊貴的樣子。上面放滿了形色各異的蠟燭,散發著月桂果的芳香,長長地排列在大廳裡的槍架上有,裝飾著鮮花的桌子上有,貨攤櫃檯上也有,就連大開的窗戶上的窗臺上也有。一陣陣夏日溫暖的和風不大不小,正好把燭光吹得閃閃爍爍的。

在大廳的中央,那盞又大又難看的吊燈原來是由鏽跡斑斑的鏈條從屋頂倒掛下來的,現在已經被纏繞在一起的常春藤和野葡萄藤完全給改變了。受燈光的映照,葉子已經軟懨懨的。牆邊排著松樹板凳,散發出陣陣香味,把大廳的角落變成供年長婦女和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閒坐的好去處。到處掛滿常春藤、葡萄藤和菝葜藤纏繞在一起的雅緻的藤條,掛在牆上環形的彩飾架上,裝飾在窗戶上,還纏繞在色彩明快的乾酪布搭成的貨攤的扇狀彩飾上。而在青枝綠葉叢中,在旗幟和旗布上,到處閃爍著南部邦聯那點綴在紅藍背景下的星星。

為樂師們準備的高出地面的平臺特別藝術化。它被一排排青枝綠葉及裝點著星星的旗布遮住,完全看不見了。思嘉知道,城裡每盆盆景都搬到這來了:錦紫蘇、天竺葵、八仙花、夾竹桃、秋海棠——連埃爾辛太太視若珍寶的四盆橡膠植物也被擺在了四角尊貴的位置上。

從平臺看過去,在大廳的另一頭,太太們已經把自己隱蔽起來了。這面牆上掛著戴維斯總統和南部邦聯的副總統史蒂芬斯的巨幅畫像,佐治亞人稱斯蒂芬斯為我們自己的「小亞歷克」。畫像上方是一面很大的旗幟,畫像下方的長桌上則是從城裡的花園裡「劫掠」來的鮮花:有鳳尾草,成排的玫瑰,有紅的、黃的和白的,還有劍蘭那傲氣十足、像劍一般的葉片,一簇簇五顏六色的旱金蓮,筆直高挺的蜀葵那深紫和米色的花朵從其他花後探出頭來。在它們中間,蠟燭就像祭壇裡的火苗一樣安詳地燃燒著。那畫像上的兩張臉往下俯視這一場景,對兩個掌握著如此偉業的男人,沒有比這兩張臉的差別更大的了。戴維斯臉頰扁平,目光冷酷,像個苦行僧一樣,兩片傲氣的薄嘴唇緊抿著;斯蒂芬斯則兩眼凹陷,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似乎除了疾病與痛苦外,什麼也不知道,而且已經用詼諧和火焰征服了它們——這是兩張深受愛戴的臉。

整場義賣會的責任就落在護理會那些上了年紀的太太手裡。她們像裝備齊全的船一樣,莊重地開了進來,催著那些遲到的年輕太太和笑聲吟吟的姑娘們到各自的貨攤上去。然後,她們便一陣風似的走進後面的房間裡去了,那裡正在擺放點心飲料呢。白蝶姑媽氣喘吁吁地跟在她們後面。

樂師們爬上平臺,他們都是黑人,滿臉漾著笑,胖胖的臉上因出汗已經閃閃發亮了。他們開始除錯小提琴,鄭重其事地提早用弓在琴上拉著、撥著。梅里韋瑟太太的車伕老利瓦伊此刻正撥著琴弓以引起其他樂手的注意。自亞特蘭大被命名為馬撒斯維爾起,他就一直是每場義賣會、舞會和婚禮晚會的樂隊指揮。除了主持義賣會的太太外,來的人還不多。儘管如此,所有的眼睛都朝利瓦伊望過去。接著,小提琴、低音大提琴、手風琴、班卓琴和骨片琴一齊低聲演奏起《洛雷納》來——音樂聲太低,不適合跳舞。舞會要等貨攤上的東西都賣光後才開始。優美、抑鬱的華爾茲舞曲傳到思嘉耳裡,她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

「時間年復一年慢慢地流逝,洛雷納!

草地上又落滿了潔白的雪花。

太陽早已西斜落山,洛雷納……」

一——二——三,一——二——三,下蹲——擺——三,轉——二——三。多美的華爾茲舞曲啊!她微微伸出雙手,閉上眼睛,和著那傷感、縈繞在腦際的節奏擺動起來。悲哀的旋律裡,某種東西和洛雷納失去的愛情及她自己的激動心情糾纏在一起,使她喉嚨裡似被一塊硬塊堵住似的。

接著,就像被華爾茲樂曲吸引來的一樣,從被月光照得斑斑駁駁的街上,各種聲響飄了進來,馬蹄聲、車輪聲、馨香的空氣中飄蕩的笑聲以及黑人那雖然柔和卻刻薄的爭吵聲,他們正在爭拴馬的地方呢。樓梯上一派忙亂而歡快適然的景象。姑娘們肆意的說話聲和陪伴她們的男人低沉的聲音夾雜在一起。雖然那天下午才剛剛分手,可認出朋友時,姑娘們還是歡快地叫喊著打招呼,興高采烈地尖叫著。

轉瞬間,大廳便生氣盎然了。廳裡擠滿了姑娘們——姑娘們擁了進來。她們穿著像蝴蝶一樣靚麗的衣裙,裙環把下襬撐得寬寬的,鑲著花邊的長褲在裙子底下若隱若現;她們裸露著渾圓、小巧又白皙的雙肩,鑲著花邊的荷葉邊上方,柔軟、小巧的乳房的輪廓隱約可見;帶花邊的披巾隨意地從手臂上垂掛下來;用金屬片裝飾和繪著畫的扇子,用天鵝絨毛和孔雀羽毛做的扇子,被姑娘們用細細的絲絨緞帶系在腰間,搖搖晃晃的。滿頭黑髮的姑娘們則把頭髮從耳際平滑地梳在腦後,挽成頗有分量的髮髻,使得她們的頭也稍稍後仰,一副傲慢無禮的樣子;有著一頭金色鬈髮的姑娘們則任由頭髮披散在脖頸周圍,帶有飾物的金色耳墜盪來盪去的,和金色的鬈髮一起翩翩起舞。花邊、絲綢、鑲邊和緞帶全都是穿過封鎖線暗地裡運進來的,因此也就更加珍貴,穿戴起來便更加神氣。花枝招展的華麗服飾被加進了一種傲氣,人們把這也當做對北方佬的一種附加的刻意冒犯。

並不是城裡所有的鮮花都被放在南部邦聯的領袖面前當貢品。最小巧、最芳香的花成了姑娘們身上的飾物。茶玫瑰被夾在粉紅的耳朵後,梔子花和含苞欲放的玫瑰花蕾被串成小小的花環,戴在如瀑布般從兩側垂下來的髮絲上,還有優雅地插在錦緞腰帶上的鮮花,不等天亮,這些花就會作為珍貴的紀念品,成為灰色軍服胸袋裡的物件。

人群中軍服攢動,不計其數——這麼多思嘉認識的人都穿著軍服,有她在醫院裡的吊床上遇見過的,有在街上遇見過的,還有在操練場上遇見過的。這些軍服如此華麗,顯出勇敢的氣度,紐扣閃閃發亮,袖口和領口上纏繞在一起的金色鑲邊令人目眩,褲子上有紅黃藍三色條紋用以區別軍隊中不同的軍種,把灰色的制服襯托得完美無瑕。深紅和金色的腰帶閃來閃去,軍刀熠熠生輝,碰到亮閃閃的靴子,使上面的靴刺咯咯作響。

這麼多英俊的男人,思嘉想著,心裡一股驕傲感油然而生。他們互相打著招呼,向朋友們招手致意,彎腰親吻著上了年紀的太太們的手。他們看上去全都那麼年輕,雖然他們留著彎彎的髭鬚及黑色和棕褐色的連鬢鬍子,但還是那麼英俊,那麼魯莽妄為。他們手臂還吊著懸帶,頭上纏著的繃帶在被太陽曬得棕褐色的臉上白得令人訝異。有些人還拄著柺杖,姑娘們只好小心地放慢腳步,好和她們跳躍著前進的陪伴者合拍。那些姑娘們多自豪啊!軍服中還有一種炫目的色彩使姑娘們的華麗服飾黯然失色,在人群中分外醒目,就像熱帶地區的一隻小鳥一樣——那是個路易斯安那義勇軍。他穿著寬大的藍白相間的條紋褲,米色有綁腿的高統靴,紅色緊身小上衣,是個臉色黝黑、滿臉是笑、像個小猴子似的人,一隻手臂還吊在黑色的絲懸帶裡。他是梅貝爾·梅里韋瑟的專任男朋友——勒內·皮卡德。全醫院的人都出動了,至少是能走動的每個人,還有所有在休假和休病假的人、鐵路部門和郵政部門的每個人、醫院和軍需部的所有的人,只要是這裡和梅肯之間的,全都來了。太太們會多高興呀!醫院今晚一定可以籌到一筆鉅款。

下面的街上傳來輕聲敲著的鼓聲、沉重的腳步聲,還有馬車伕羨慕的叫喊聲。軍號響過,一個低沉的聲音叫著口令,解散了佇列。轉瞬間,穿著色彩明快的制服的城衛隊和民兵的隊員們擁進了房間,把狹窄的樓梯擠得直搖晃。他們彎腰鞠躬,向人們打招呼,和別人握著手。他們都是城衛隊員,為在戰爭時期能夠參加城衛隊而感到無比自豪。他們向自己許諾,只要戰爭能打到明年,明年這個時候他們就要到弗吉尼亞去參戰。花白鬍須的老頭子,穿著沾了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兒子輩的官兵們的光的制服,也在佇列裡行進,同樣感到無比自豪,只希望自己能更年輕一些。在民兵中,也有許多中年人和一些年紀更大一些的人,但零零星星也有一些適合參軍年齡的人,他們就不像比他們年長或年幼的人那麼神氣活現了。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詢問他們為什麼沒和李將軍一起作戰。

他們這麼多人怎麼可能都擠進大廳裡去呢!幾分鐘以前看上去還是偌大的地方,如今已擠得水洩不通了。夏夜的空氣中散發著香囊、科隆香水及髮油的香味,加上燃燒的月桂香蠟燭味,溫馨而宜人。花香陣陣,由於眾多腳步踩踏在訓練用的老舊的地板上,還微微揚起了一片塵土。吵鬧聲和喧譁聲使人們幾乎什麼也聽不見。老利瓦伊似乎也感覺到這一時刻的興奮和激動,《洛雷納》演奏到半途中便被他停了下來。他用弓尖利地敲擊了一下,然後拼命一拉,樂隊便一齊奏起了《美麗的藍旗》。

上百個聲音一齊隨樂曲唱了起來,唱得很大聲,就像是在歡呼一樣。城衛隊的號手爬上平臺,正好在合唱開始時跟上了音樂的節拍。高昂、清越的顫音蓋過了眾人的合唱,使人們裸露的胳膊上頓時起了雞皮疙瘩,一股銘心刻骨的情緒給人們帶來了一陣陣寒冷徹骨的寒意:

「萬歲!萬歲!南方的權利萬歲!

只有一顆星的,

美麗的藍旗萬歲!」

他們又一齊唱起了第二段。思嘉正和別人一塊唱著,突然聽到身後響起了媚蘭高亢、甜美的女高音,聲音既清晰又真誠,就像號聲一樣令人心旌搖盪。思嘉轉過身,看到梅利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她站在那,雙目緊閉,眼角滲出了淚花。音樂結束時,她神情古怪地微笑著望著思嘉,一邊用手帕輕輕拭淚,一邊撅著嘴表示歉疚。

「我太高興了,」她低聲嘟噥著,「為士兵們感到無比自豪,我便情不自禁地流淚了。」

她眼裡有一種深沉,幾乎是不可思議的神采。有一刻,把她那張毫無特色的小臉蛋映照得熠熠生輝,使它看上去變得挺漂亮。

歌曲結束時,所有女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表情。她們的臉上掛著驕傲的淚花,粉嫩的臉蛋如此,滿布皺紋的老臉也不例外。她們嘴角掛著微笑,眼裡則閃著深沉且熱情洋溢的光芒。女人們轉而面對她們的男人,姑娘們面向她們的心上人,母親面對她們的兒子,妻子面對她們的丈夫。她們全都因為那看不見的美而顯得很漂亮,而當一個女人受到全然的保護和被全心全意地愛著,並且以上千倍的熱情回報這種愛時,這種看不見的美甚至能使最普通的臉也變得漂亮起來。

她們愛自己的男人,她們相信他們,她們便信任他們,至死不渝。有這麼一支穿著灰色軍服的堅強的部隊屹立在她們和北方佬之間,災難怎麼可能落到她們頭上呢?有史以來,什麼時候有過像他們這樣的男人呢?他們英勇崇高,不甘寂寞,風度翩翩,卻又溫情無限。他們所從事的事業如此公正、正義,這項事業除了戰無不勝之外還可能會有什麼別的結果嗎?她們熱愛這項事業,就像愛她們的男人一樣。她們用自己的雙手全心全意地為這種事業服務,她們談論這一事業,思考這一事業,做夢也想著這一事業——如果需要的話,她們會為它犧牲她們的男人,而且會為這種損失感到無比自豪,就像男人們自豪地舉著戰旗一樣。

在她們內心深處,這正是獻身的高潮,驕傲的高潮,是南部邦聯的高潮,因為最後的勝利馬上就要到來了。石牆傑克遜在山谷的勝利和里士滿附近發生的「七天戰役」中,北方佬的挫敗已經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有像李和傑克遜這樣的領導,除了這樣的結果,還可能是別的結果嗎?再來一次勝利,北方佬就會跪在地上要求投降,男人們就可以騎著馬回家,接下來就是接吻和歡笑了。再來一次勝利,戰爭就永遠結束了!

當然,一些家庭會空著一些椅子沒人坐,還有的孩子永遠也見不著父親的面孔了。弗吉尼亞的寂寞的小溪邊和田納西寧靜的高山上會留下一些沒有墓碑的墳墓。但是,為了這樣一個事業,這種代價難道會太大嗎?太太小姐們的絲綢,還有茶、糖等不容易買到,但那只是笑料談資了。再說,那些衝勁十足的偷闖封鎖線的人正從北方佬滿臉不高興的鼻子底下把這些東西帶進來呢,這使得買這些東西的價錢貴了好幾倍。但很快,拉斐爾·西麥斯和南部邦聯的海軍就會去收拾北方佬的炮艦,各港口就會門戶大開的。英國也會來幫南部邦聯贏得戰爭的勝利的,因為英國的棉紡廠正無事可幹,等著南方的棉花呢。自然,英國貴族是同情南部邦聯的,這正如貴族會同情貴族一樣,他們也不喜歡像北方佬那類只愛美元的人。

這樣,女人們便把絲綢衣裙弄得窸窣作響,笑出聲來,心裡充滿自豪地看著她們的男人。她們知道,面臨危險和死亡而成的姻緣總是和奇妙的激情同時並存的,而因了這種激情,這種愛就加倍地美妙。

起初,思嘉望著人群,心也在怦怦亂跳。因為身臨晚會現場,渾身也有了種不習慣的激動情緒。但是,當她半明不白地看到周圍的臉上那心高氣盛的神情時,她的高興勁漸漸消失了。在場的每個女人都因某種情感而神采奕奕的,而這種情感她卻毫無感覺。這使她茫然失措,心情沮喪。不知怎的,大廳似乎不那麼漂亮了,姑娘們打扮得也沒有那麼美麗了,而還在每張臉上熠熠生輝的那股獻身事業、已達白熱化程度的熱情似乎——哦,這似乎只是太傻了!

她突然意識到,她並沒有像其他女人一樣,享有無上的自豪感、犧牲自己的願望以及她們為事業所擁有的一切,這不禁使她因吃驚而張大了嘴巴。萬分恐懼之下,她不禁想到:「不——不!我不能想這些事!它們是錯誤的——有罪的。」她知道,這事業對她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聽到其他人眼裡閃耀著那種不可思議的神情談論它,她感到厭煩極了。對她來說,這事業好像根本就不神聖。戰爭似乎不是神聖的事,而是令人討厭的事。它不僅毫無理性地殺戮男人,而且花費錢財,還容易使高檔物品緊缺。她明白,對沒完沒了的編織、卷繃帶及撿棉絨等差事,她已經厭煩透了,它們使她指甲的表層都變粗了。還有,噢,她對醫院也討厭透了!對那正在惡化的壞疽的味道和沒完沒了的呻吟,她真是既討厭又煩心,厭惡透頂,那些情緒低落的臉上將死的神情也使她感到害怕。

這些背叛性、褻瀆性的思緒掠過她腦際的時候,她偷偷地看了看周圍,擔心有人會發現她這些想法正明白無誤地寫在她的臉上。噢,為什麼她就沒有這些女人那樣的感覺!她們獻身事業的熱情發自內心,全心全意,情感真摯。她們所說的話和所做的事都是認真的。而如果有誰懷疑她——不,沒有人會知道的!雖然她對事業毫無感覺,她還是必須繼續裝出滿腔的熱情和自豪感,還得扮演一個勇敢承受痛苦的南部邦聯軍官的遺孀,一個心已進入墳墓的女人。如果丈夫的死為事業的勝利出了一份力,她還得有他死而無憾的感覺。

噢,為什麼她和這些充滿愛心的女人格格不入,一點也不一樣呢?她從來就無法像她們一樣無私地熱愛任何東西或任何人。這種感覺多麼孤單無助啊——而不論從身體或是情感上說,她過去可都是從來沒感到孤單寂寞的呀。起先,她試圖把這種想法遏制住,然而,她骨子裡包含的那股固執的誠實個性不允許她這麼做。所以,在義賣會進行過程中,當她和媚蘭為光顧她們貨攤的顧客服務時,她的思想卻在不停地忙活著,試圖對自己證明自己是對的——對付這種差事,她極少時候會感到很困難的。

其他女人都在傻乎乎、歇斯底里地談論著愛國主義和事業,男人們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們正在談論著關鍵的問題和州權。只有她,郝思嘉,才有良好、冷靜的愛爾蘭人的理性。她不會為了這事業把自己變成傻瓜,也不會去承認自己的真實想法而讓自己變成傻瓜。她很冷靜,在這種情況下,她會講求實際,誰也不會知道她是怎麼想的。如果他們知道她的真實想法,那參加義賣會的人會感到多麼震驚呀!如果她突然爬上音樂臺,宣佈她認為戰爭必須停止,這樣每個人就都可以回家去照看棉田,而且重新開辦晚會,重新有男朋友和許許多多淺綠色的衣裙,那人們又會多麼驚恐啊!

有一會,她的自我辯解使她振作了一些,但她還是厭惡地環顧著大廳。正如梅里韋瑟太太說過的,麥克盧爾家姑娘們的貨攤一點也不顯眼,而且有時很長時間都沒有人走到她們這個角落來。這樣,思嘉便無所事事,只是妒忌地看著快樂的人群。媚蘭感覺到她憂鬱的心情,但是認為她是在思念查理,所以並不跟她說話。媚蘭自己忙著在貨攤上擺弄著物品,讓它們看起來更誘人一些。思嘉卻坐在那,悶悶不樂地環視著大廳。就連戴維斯先生和斯蒂芬斯先生畫像底下襬成一排一排的鮮花也沒有使她高興起來。

「它看上去就像個祭壇。」她對之嗤之以鼻,「瞧他們對那兩個人的熱乎勁,他們最好還是把他們當成是上帝和他的兒子!」接著,她突然被自己的大不敬嚇了一大跳,急忙在自己身上畫十字表示歉疚,恰到好處地恢復了正常的神態。

「哦,這是真的。」她和自己的良心爭辯著,「大家都對他們奉若神明,可他們什麼都不是,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且相貌一點也不吸引人。」

當然,對自己看上去相貌如何,斯蒂芬斯先生是無能為力的,因為他一輩子都是個殘廢,可戴維斯先生——她抬頭看著那張浮雕刻就的整潔、驕傲的臉。最使她不安的就是他的山羊鬍子了。男人要不就把鬍子剃乾淨,留著上唇的髭鬚,要不就留絡腮鬍子。

「那一小束鬍子看上去是他唯一能做的了。」她心想,看不出他那張臉上帶有冷靜、不容懷疑的智慧,而這智慧正承受著一個新國家的負荷。

不,她現在一點也不快樂,而起先她還為能置身於人群中而歡呼雀躍呢。現在看來,僅僅在場是不夠的。她在義賣會現場,但她並不是其中的一員。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是在場的唯一一個既沒有男朋友又沒有丈夫的年輕女性。她這一輩子曾經是舞場的中心。這太不公平了!她還只有十七歲,雙腳正在地上踏著拍子呢,她想跳舞。她只有十七歲,卻有個躺在奧克蘭墓地中的丈夫和躺在白蝶姑媽家的搖籃裡的嬰兒,而且,每個人都認為她必須認命。她的酥胸比在場的任何一個姑娘的都更白,腰也更細,腳也更小巧,但他們大家都認為,她最好是躺在查理身邊,墓地上刻著「某某某的愛妻」。

她既不是一個能去跳舞、和男人調情的姑娘,也不是個能和其他太太坐在一起、對跳舞和姑娘們的調情說三道四的妻子。而她年紀並不大,還沒有老到當寡婦的年齡。寡婦應該是年紀很大的婦人——非常非常老,老到不想跳舞,不想跟人調情,也不想被別人仰慕。噢,她還只有十七歲,卻不得不一本正經地坐在這,做個有尊嚴、合禮數的寡婦的典範,這是不公平的。有男人,還有有魅力的男人來到她們的貨攤時,她就得把聲音放低,謙遜地垂下眼瞼,這是不公平的。

亞特蘭大的每個姑娘都被男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著。即使是最普通的女孩都很有市場,就像漂亮姑娘一樣——而且,噢,最糟糕的是,她們都穿著如此漂亮、如此好看的衣服!

她像只烏鴉似的坐在這,穿著悶熱、烏黑、袖子長及手腕的塔夫綢衣服,釦子直扣到下巴,連一點花邊和鑲邊都沒有,什麼首飾也不能戴,只有埃倫服喪用的縞瑪瑙胸針,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俗氣的姑娘們吊著英俊男人們的膀子。這一切都是因為查理得了麻疹。他居然沒死在戰鬥中英勇奮戰的時候。若是那樣的話,她還可以對此吹吹牛皮。

她抗議似的把胳膊肘撐在貨櫃上,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嘲笑著嬤嬤經常重複的告誡,說是不能撐著胳膊肘,要不會把胳膊肘弄難看的,還會起皺紋。胳膊肘變醜了又有什麼關係呢?她也許再也沒有機會把它們露出來炫耀了。她熱切地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帶著玫瑰花苞的花環;黃色的波紋綢;有十八片荷葉邊、邊沿飾有小巧、黑色的天鵝絨緞帶的粉色緞子;淡藍色的塔夫綢,裙襬有十碼寬,瀑布般的花邊如水花飛濺;若隱若現的酥胸;魅力十足的鮮花。梅貝爾·梅里韋瑟挽著那義勇軍的胳膊,朝隔壁的貨攤走去。她穿著蘋果綠的薄紗裙,裙襬很寬,把她的腰襯得如此纖細,就像小得沒有了似的。裙子上鑲滿了奶油色的香蒂葉荷葉花邊,這是最近一次偷闖封鎖線的人從查爾斯頓弄進來的。梅貝爾穿著它如此招搖,就好像偷闖封鎖線的是她,而不是那個著名的白船長。

「要是我穿著那衣服,那會有多漂亮啊!」思嘉想著,心裡妒忌得要命,「她的腰像頭牛一樣粗。那種綠色是最適合我的顏色,它能使我的眼睛看上去——為什麼金髮女人要試著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呢?她的皮膚看上去就像是陳乳酪一樣發綠。想想看,我再也不能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即使出了服喪期也不能穿了。不,即使我想法再嫁了也穿不了了。那時我就只好穿難看的灰色、褐色和淡紫色的了。」

有一瞬間,她想到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公平。尋歡作樂、穿漂亮衣服、跳舞、賣弄風情的時間真是太短暫了!只有幾年時間,太短暫了!接著你便結婚了,穿著色彩灰暗的衣服,還生兒育女,這便毀了你的腰身。這以後,舞會上你就只有和有節制的已婚婦女一起坐在角落裡,只能跟你的丈夫跳舞,或是和會踩你腳的老先生們跳舞。如果你不這麼做,其他婦人就會對你評頭論足,接著你的名聲就被毀了,你的家庭也會蒙受恥辱。把做姑娘時的全部時間都花在學習如何表現得迷人而有魅力上面,花在如何抓住男人的心上面,然後卻只有一兩年時間用來應用這些知識,這真是太浪費了。她想起在埃倫和嬤嬤手裡受訓的時候,知道對她的訓練很徹底,效果也很好,因為總是碩果累累。是有一套規則要遵守,而一旦你依規則而行的話,你的努力就會被冠之以成功的花環。

對付老太太,你就得溫柔坦率,儘量表現得天真無邪,因為老太太待人尖刻,她們就像貓一樣妒意十足地望著姑娘們。只要姑娘們的言語或眼神稍有不慎,她們馬上就會撲過去。對付老先生,女孩子就得冒冒失失,天真活潑,幾乎要有點輕佻,但又不能太過分,這樣,那些老傻瓜們的虛榮心就會被逗得癢癢的。這會使他們覺得自己精力充沛,還像年輕人一樣,他們便會在你的臉上擰一把,聲稱你是個調皮鬼。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你總是要面泛紅暈,要不他們就會更加沒有分寸,更加高興地擰你,然後就會告訴他們的兒子,說你很放蕩。

對年輕姑娘和少婦們,你就得滿口甜言蜜語的。每次見到她們都得去吻她們,即使是一天十次也得如此。你得用手環抱著她們的腰肢,還得忍受她們也如此對待你,不管你多麼的不喜歡。你得不分青紅皂白地對她們的衣服和孩子表示羨慕,開諸如男朋友之類的玩笑,稱讚她們的丈夫,咯咯發笑也得有節制,還得矢口否認你的魅力比她們強。此外,最重要的是,你決不能說出你對某件事情的真正看法,她們若告訴你她們真正是怎麼想的,你也就只能說這麼多,決不能說得更多。

對其他女人的丈夫,你就得正正經經地對他們不予理睬,就連你自己拋棄過的男朋友也不行,就算他們再吸引人也白搭。如果你對這些年輕的丈夫們太好的話,他們的太太就會說你很放蕩,你因此就會名聲不好,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男朋友。

但是對年輕的單身漢——那就不一樣了!你可以對他們柔聲大笑,他們就會飛奔到你身邊,想弄明白你為什麼發笑。你呢,可以不告訴他們,而且笑得更厲害,讓他們圍在你身邊,一心想找出你笑的原因。你可以用眼神向他們許諾無數件令人激動的事,讓一個男人設法跟你單獨在一起。而一旦和你單獨在一起,並且試圖吻你時,你可以表現得受了很深、很深的傷害,或是非常非常生氣的樣子。你可以讓他因為自己的卑鄙行徑而向你道歉。因為你如此可愛地原諒了他,他就會試圖再次吻你。有時候,當然不能太經常,你確實也可以讓他吻你。(埃倫和嬤嬤沒有教她這一招,但她知道這很有效。)接著你就哭起來,聲稱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啦,而他再也不會尊重你了。然後他就會給你擦乾眼淚,通常還會向你求婚,以顯示他有多尊重你。接下來還有——噢,能對單身漢做的事太多了,她全都知道:斜目而視的細微差別,用扇子遮遮掩掩的似笑非笑,把屁股扭來扭去好讓裙子像鈴鐺一樣擺來擺去,還有眼淚、笑聲、奉承和親切感人的同情心。噢,所有的技巧從來都沒有失效過——除了對希禮。

不,學會了所有這些精明的技巧,又只用了這麼短時間,然後就得永遠永遠地把它們丟在一邊,這似乎是不對的。若是永遠不結婚,就這麼穿著淡綠色的裙子,一輩子這麼活潑可愛下去,而且一直有英俊的男人求婚,那該有多好啊!但是,如果你耽擱太久的話,你就會像英蒂那樣變成老姑娘,大家都用暗自竊喜、充滿敵意的樣子對你說「可憐的人兒」。不,即使不能再有什麼樂趣,畢竟還是去結婚以保持自尊來得更好。

噢,生活真猶如一團亂麻!在所有的人當中,她幹嗎這麼傻,偏偏要嫁給查理,以致才十六歲就把美好的生活給斷送了呢?

人群開始往牆邊靠,她憤憤不平、毫無希望的思緒也被打斷了。太太們小心地託著裙環,以免別人不小心把裙環碰翻起來,不合適地露出太多的長褲。思嘉踮起腳尖,從人群頭頂上望過去,看到民兵隊長登上樂臺。他大聲喊著口令,一半民兵成員很快排成了一列。有一會工夫,他們表演了生氣勃勃的操練,這使他們的額頭上都冒出了汗珠,也贏得了觀眾們的歡呼聲和掌聲。思嘉也和其他人一道責無旁貸地鼓著掌。隊員們解散後,向前奔往賣甜飲料和檸檬汁的攤點。她轉向媚蘭,覺得最好還是儘快開始裝出自己對事業充滿熱情的樣子來。

「他們看上去棒極了,不是嗎?」她說。

媚蘭正忙活著櫃檯上的編織品。

「他們中大多數人要是穿著灰色的軍裝,身在弗吉尼亞,那會棒得多。」她說,根本沒有費心去壓低聲音。

有幾個民兵隊員的母親正滿心自豪感地站在附近,無意中聽到了這些話。吉南太太臉刷地紅了,接著又轉白,因為她二十五歲的兒子威利也在民兵隊伍中。

這些話從大家都喜歡的媚蘭嘴裡說出來,思嘉簡直驚呆了。

「噢,梅利!」

「你知道的,這一點也沒錯,思嘉。我並不是指那些小男孩和老先生。但許多民兵隊員是完全能夠去扛槍打仗的,那正是他們此刻本該做的事。」

「可是——可是——」思嘉支吾著,她過去從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總該有人留在家鄉——」威利·吉南解釋他之所以留在亞特蘭大時是怎麼告訴她的呢?「總得有人留在家鄉保護這個州,使它免受侵略。」

「沒有人在侵略我們,也沒有人會來侵略我們。」梅利冷淡地說,兩眼朝一群民兵隊員望過去,「阻撓侵略者入侵的最好辦法就是到弗吉尼亞去,到那去打北方佬。至於說民兵留在這防止黑人們造反的論調——唉,那是我聽到過的最愚蠢的事了。我們的人為什麼要造反呢?這只是懦夫們的好藉口罷了。如果各州所有的民兵都到弗吉尼亞去的話,我敢打賭,北方佬一個月就會被打敗的。就是這樣!」

「哦,梅利!」思嘉再次叫起來,目瞪口呆的。

梅利溫柔的黑眼睛因生氣而亮閃閃的。「我的丈夫並不害怕到那去,你的丈夫也沒有害怕。我寧願他倆都犧牲在那,而不願他們待在家裡——哦,親愛的,真對不起。我是多麼考慮不周,多麼殘忍啊!」

她動情地撫摩著思嘉的胳膊,思嘉則盯視著她。但她想的不是死去的查理。而是希禮。假設他也會犧牲呢?她馬上轉過身,米德醫生走到她們的貨攤時,她機械地微笑著。

「哦,姑娘們,」他向她們打著招呼,「你們能來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你們今晚出來一定是做出了很大的犧牲。但這都是為了事業的緣故。我要告訴你們一個秘密。我有個令人吃驚的辦法,能在今晚為醫院籌到更多的錢,但是恐怕有些太太小姐們會因此大為震驚。」

他停下不說了,一手捋著山羊鬍子,一邊笑出聲來。

「噢,什麼辦法?快告訴我們!」

「我再一想,我相信我也會讓你們捉摸不透的。但如果教會會員要把我逐出城去的話,你們這些姑娘們得站出來為我說話。不管怎樣,這也是為了醫院。你們會明白的。過去從來沒有人做過這種事。」

他自鳴得意地朝一群年長婦女走去了。兩位姑娘剛轉過身想談談這個秘密可能會是什麼時,有兩位老先生在她們的貨攤上彎腰看著東西,大聲宣佈要買十英里長的梭織花邊。唉,有老先生來畢竟也比根本沒有先生來更好,思嘉邊這麼想著,邊量著花邊,然後一本正經地把花邊夾在下巴下摺好。兩個上了年紀的浮蕩之人付了錢,朝賣檸檬汁的貨攤走去了,又有其他客人取而代之,來到貨攤前。她們的貨攤不如別的貨攤客人那麼多,因為別的貨攤有的迴盪著梅貝爾·梅里韋瑟的尖聲大笑,有的因範妮·埃爾辛的咯咯笑聲和懷廷家姑娘們的智言妙語而有一片歡快景象。梅利像個售貨員一樣靜靜地、安詳地把毫無用處的東西賣給先生們,而這些先生們根本就不可能會去用這些東西,思嘉也學著梅利的樣子照樣做著。

其他人的貨攤前全都圍著一群一群的人,只有她們的沒有。在其他貨攤前,女孩子在嘰嘰喳喳說著話,男人們則在買東西。有幾個到她們這來的人跟她們講的是他們怎樣和希禮一起上的大學,他是個多出色計程車兵,或是用尊敬的語氣談到查理,說他的死對亞特蘭大來說是個多大的損失。

接著樂隊突然演奏起《約翰尼·布克,幫幫這黑人》這首旋律歡快的歌曲,思嘉覺得她都要尖叫起來了。她想跳舞。她太想跳舞了。她從地上望過去,腳和著音樂踏著步點,綠色的雙眸因十分熱切而熠熠生輝。在大廳的另一頭,一個剛來的人站在門口,他看到了她們,開始想把她們認出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張悶悶不樂、頗有反抗精神的臉上那雙斜行的眼睛。當他認出了那種對別人傳遞出的邀請時,他不禁對自己笑了,這一點任何男人都看得出來的。

他穿著黑色絨面呢布料做的衣服,個子很高,比站在他身邊的軍官們都高出一截。他肩膀很寬,從肩部到腰間漸漸變窄,腰卻挺細,腳更是小得可笑,腳上的靴子擦得蹭亮。他那身肅穆的黑西裝,配上上好的有褶邊的襯衫和瀟灑地綁在高幫鞋面裡的褲子,看上去怪怪的,跟他的身材和臉型顯得極不協調,因為他打扮得像個紈絝子弟,而高大魁梧的身材穿著一身花花公子的衣服,看似懶散雅緻,其實這其中潛伏著危險。他的頭髮烏黑髮亮,黑色的髭鬚不寬,修剪得很短,和近旁那些騎兵們修剪得漂漂亮亮、如飛鷹般的鬍鬚相比,看上去幾乎有點外國氣派。他看上去像是個慾望十足、毫無廉恥的人,而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他一副狂妄自大的神態,那傲慢無禮的樣子令人感到頗為不快。他盯著思嘉看時,大膽的眼裡閃耀著一絲邪惡的光芒。最後,思嘉感覺到了他的注視,也朝他看去。

在她的頭腦裡,記憶之河開始流淌,但此時此刻,她還記不起來他是何許人。可他是幾個月來第一個對她有興趣的男人,她於是對他嫣然一笑。他點頭致意時,她微微回了個禮。但當他挺直腰板,邁著特別輕巧自如的印第安人般的步態向她走來時,她驚恐地用手遮住了嘴巴,因為她知道這人是誰了。

她就像被雷擊中似的,站在那動彈不得,而他正穿過人群朝她走來。她茫然地轉過身,彎下身子想逃到點心房去,但她的裙子被貨攤上的一個釘子給鉤住了。她憤怒地猛地一拉,用力扯著。可轉瞬間,他已經站在她身邊了。

「讓我來吧,」他說,彎下身子解開荷葉邊,「我決沒想到你會記得我,郝小姐。」

他的聲音出奇地悅耳,像位紳士那樣抑揚頓挫的,既洪亮又帶有查爾斯頓人那種平平的、慢吞吞的長音。

她抬頭哀求似的看著他,上次見面時的羞辱使她漲紅了臉。她看到了一雙她所見過的人中最烏黑的眼睛,眉飛色舞的,既歡快又毫無憐憫心。在這出現的世界上所有的人中,只有這個可怕的人曾親眼目睹了她和希禮的那一幕,這至今還讓她做噩夢呢;這個可惡可恥的人曾毀了女孩子的名聲,好人都不願接受他;就是這個卑鄙小人曾經說過她不是個淑女,而且還很有理由。

聽到他的聲音,媚蘭轉過身來。思嘉平生第一次因為她小姑的存在而真誠地感謝上帝。

「哦——是——是白瑞德先生,對嗎?」媚蘭淡淡地一笑,把手伸給他,「我見過你——」

「在宣佈你訂婚的那個幸福的時刻。」他接著她的話說下去,彎腰吻她的手,「你還記得我,真是太謝謝了。」

「大老遠從查爾斯頓到這來,來做什麼呢,白瑞德先生?」

「生意上一件煩人的事,衛太太。從現在起我得經常進出你們這個城市了。我發現我不但要把貨物弄進來,還得負責把它們賣掉。」

「弄進來——」梅利開口說道,眉頭皺了起來,接著便高興地笑了,「哦,你一定是我們經常聽說的那位聲名遠揚的白船長吧——闖封鎖線的人。噢,這裡的每個姑娘都在穿你弄進來的衣服呢。思嘉,你難道不為此感到高興——怎麼啦,親愛的?你是不是要暈倒了?快坐下。」

思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呼吸非常急促,她甚至擔心緊身胸衣的繫帶會繃斷。噢,發生這種事有多可怕啊!她從來沒想到會再碰到這個人。他從貨櫃上抓起她黑色的扇子,開始滿心焦慮地給她扇著,非常非常的焦慮。他一臉嚴肅,可眼睛卻還是歡呼雀躍著的。

「這裡面很熱,」他說,「難怪郝小姐會發暈。我能不能送你到窗戶邊去?」

「不用。」思嘉說,口氣很不禮貌,梅利不禁盯著她看。

「她不再是郝小姐了,」梅利說,「她現在是韓太太。她是我嫂嫂了。」梅利疼愛地微微瞟了她一眼。思嘉覺得,白船長那黝黑、海盜般的表情真要使她窒息了。

「我敢肯定,這對兩個漂亮的太太來說都是莫大的收穫。」他說,微微鞠了一躬。這是所有男人都會說的話,可他這麼說時,她似乎覺得他的所指恰恰相反。

「我相信,在今晚這幸福的時刻,你們的丈夫都在這吧?和熟人再見見面是件令人高興的事。」

「我丈夫在弗吉尼亞,」梅利說著自豪地揚起了頭,「但查理——」她的聲音哽住了。

「他死在軍營中了。」思嘉平淡地說。她幾乎是尖刻地說出這些話的。這個傢伙再也不走開了嗎?梅利吃驚地看著她,船長做個手勢,表示自責。

「親愛的太太——我怎麼能這樣!你們得原諒我。請允許一個陌生人說句安慰的話,為自己的國家而死就是永遠活著。」

媚蘭透過淚眼向他微笑著。思嘉卻覺得有隻盛怒且充滿恨意的狐狸在撕咬著她的五臟六腑,可她對此卻無能為力。他又說了一句漂亮話,也就是任何先生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說的那種恭維話,但他根本不是在說真心話。他是在嘲笑她。他知道她根本不愛查理。梅利看不透他,真是天大的傻瓜。噢,上帝,別再讓別的人看透他了,她心裡驚恐地想著。他會不會把他知道的說出來呢?當然,他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如果人們不是正人君子的話,那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沒有什麼標準可以衡量他們的。她抬起頭看著他,看到他即使在搖著扇子時嘴角也癟著,一副嘲弄的同情樣。他那副表情裡有某些東西挑起了她的情緒,心裡一陣厭惡之感使她重新聚起了力量。她突然從他手裡奪過扇子。

「我沒事,」她尖刻地說,「沒有必要把我的頭髮扇得亂七八糟的。」

「思嘉,親愛的!白船長,你得原諒她。她——她一聽到有人提到可憐的查理的名字就會失態——也許,我們今晚根本就不該到這來。你知道的,我們還在服喪,這讓她的頭腦繃得太緊了——這種歡快場面和音樂,可憐的孩子。」

「我很能理解。」他說話的語氣特別重,轉身面對著媚蘭,探詢似的看了她一眼,直望到她那可愛、焦慮的眼睛深處去。這時,他的表情變了,黑色的面孔上換上了頗不情願的尊重和溫情。「我認為你真是個勇敢的年輕貴婦人,衛太太。」

「他對我就不說這些話!」思嘉氣憤地想。梅利不解地笑了,回答道:

「我的天哪,白船長!醫院護理會非要我們來照看這個貨攤,因為最後時刻——要個枕頭套?這有個挺漂亮的,上面繡有一面旗。」

有三個騎兵出現在她的櫃檯前,她轉身去應付他們了。有一刻,媚蘭都在想,白船長真是太好了。然後,她又希望在她的裙子和放在貨攤外面的痰盂之間能有比干酪包布更堅固的東西,因為那些滿嘴琥珀色菸草汁的騎兵吐痰時可不像他們打長馬槍時瞄得那麼準。再下來,更多的客人擠到她的貨攤前,她就把船長、思嘉和痰盂統統忘到腦後去了。

思嘉一言不發地坐在凳子上扇著扇子,頭也不敢抬,她心裡真希望白船長回到他船上的甲板上去。

「你丈夫去世很久了嗎?」

「哦,是的,很久了。差不多一年了。」

「那真的是千古了。」

思嘉也說不準千古是什麼意思,但他的聲音裡有誘惑的成分,這點是錯不了的。於是,她不說話。

「他死時你結婚很久了嗎?請原諒我問這些問題,我已經很久沒有來這個地方了。」

「才兩個月。」思嘉說。心裡老大不情願。

「簡直是個悲劇。」他繼續用輕鬆的語調說道。

「噢,去他媽的,」她心裡狂怒地想著,「如果他是別的什麼人,我就可以拉下臉來叫他滾開。但是,他知道有關希禮的事,知道我不愛查理。這樣的話,我的手腳就被捆住了。」她還是不說話,低頭看著扇子。

「這是你第一次在社交場合露面嗎?」

「我知道這似乎很荒唐,」她趕快解釋,「但要照看這個貨攤的麥克盧爾家的姑娘們臨時被叫走了,又沒有其他人來頂替,所以媚蘭和我——」

「為了事業,再大的犧牲也是值得的。」

怎麼,這不是埃爾辛太太說過的話嗎?但她說的時候,不是用這種口氣說的。思嘉生氣的話剛想出口,但又強忍住了。畢竟她到這來不是為了事業,只是因為她在家裡坐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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