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你又不是很富有的人,再說,你也不是出生於名門望族。」詹姆斯說。

「我已經賺到錢了,我也有能力成為大戶人家。我可不想隨便娶個太太。」

「你的心也未免太高了。」安德魯乾巴巴地說。

但他們還是盡力幫助嘉樂。詹姆斯和安德魯都已年過花甲,在薩凡納混得還不錯。他們有很多朋友,於是整個月領著嘉樂一家一家登門造訪,參加宴會、舞會及野餐會。

「只有一個我看得上眼的,」嘉樂最後說,「可我來到此地落腳時,她甚至還沒出生呢。」

「你看得上眼的是誰呀?」

「埃倫·羅比亞爾小姐。」嘉樂儘量隨意地說著,因為埃倫·羅比亞爾那微微上斜的黑眼睛早已令他心旌搖盪了。儘管她有無數令人費解的舉止,而且對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女來說,這些舉止是令人覺得頗為奇怪的,但她還是把他迷住了。此外,她身上還有一種令人難以忘懷的絕望之情,他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不禁格外溫柔地待她,而他對世界上任何人都沒這麼溫柔過。

「可你的年紀已經可以做她的父親了!」

「可我正當壯年呢!」嘉樂被刺痛了,大聲叫起來。

詹姆斯說話很平靜。

「嘉樂,在薩凡納,你跟任何女孩結婚都比跟她結婚的可能性更大。她父親是羅比亞爾家族的,那些法國人都傲慢得不得了。她的母親呢——願上帝保佑她的靈魂——也是個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

「我才不管那麼多呢,」嘉樂激動地說,「再說,她媽媽已經去世了,羅比亞爾老先生又喜歡我。」

「他是喜歡你,但做他的女婿,那就不一樣了。」

「那姑娘也不會接受你的。」安德魯插話說,「她一直愛著她的表兄,行為放蕩的紈絝子弟菲利普·羅比亞爾。這事已經一年了,雖然她家裡人日夜勸她算了,可她還是不聽。」

「這個月他應該到路易斯安那去了。」嘉樂說。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嘉樂回答說。把這一有價值的資訊提供給他的是波克,而菲利普則是應他自己家裡人的特別要求才出發到西部去的。但嘉樂不肯透露這些訊息。「我認為她愛他並沒有到忘不了他的地步。十五歲畢竟太年輕了,對於愛知道得並不多。」

「可他們寧願為她選擇她那危險的表兄,而不會要你。」

所以,當訊息傳出來,說皮埃爾·羅比亞爾的千金將嫁給從內地來的小個子愛爾蘭人時,詹姆斯和安德魯的吃驚程度並不亞於任何人。薩凡納家家戶戶都在議論紛紛,推測著已到西部去的菲利普·羅比亞爾到底怎麼啦,可這種閒言碎語根本得不出什麼結論。為什麼羅比亞爾最可愛的女兒會嫁給一個大嗓門、紅臉龐、個子幾乎剛夠得著她耳際的小個子男人,這對大家來說都是個解不開的謎。

嘉樂自己也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只知道這是奇蹟發生了。那天,皮膚白皙、外表冷靜的埃倫把手挽在他手臂上,對他說:「我願意嫁給你,郝先生。」此時此刻,他是完完全全感到自己很卑微了,這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大吃一驚的羅比亞爾一家多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只有埃倫和她的黑人嬤嬤才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天晚上,姑娘像個傷心欲碎的孩子一樣一直哭到天亮,早上起床後卻已成了個主意已定的女人。

嬤嬤給她年輕的女主人送來一個包裹,此時她已經預感到大事不妙。包裹是從新奧爾良寄來的,寫地址的字跡很陌生。包裹裡有一張埃倫的小畫像,埃倫當即哭著把它扔到地上。還有四封她寫給菲利普·羅比亞爾的親筆信,新奧爾良一個牧師寫來的一封簡訊,告知她的表哥已在一次酒吧鬧事中不幸亡故了。

「是他們把他趕走的,是爸爸、波琳和尤拉莉把他趕走的。是他們把他趕走的。我恨他們。我恨他們所有的人。我再也不想看見他們了。我要離開他們。我要走,到一個我再也看不到他們的地方去,一個見不到這個城市或是會讓我想起——想起——他的任何人的地方去。」

嬤嬤一整個晚上也在黑暗中陪著她年輕的女主人掉了一夜眼淚。天快亮的時候,她提出反對意見:「可是,親愛的,你不能這麼做。」

「我要這麼做。他是個好人。我要這麼做,要不然我就到查爾斯頓的女修道院去。」

也就是進修道院的威脅最終贏得了茫然失措、心碎欲裂的皮埃爾·羅比亞爾的首肯。雖然他家裡人都信天主教,他卻是個虔誠的基督教長老會教徒。他的女兒竟要變成修女,這甚至比讓她嫁給郝嘉樂還更糟。畢竟,除了沒有門第之外,此人還是挺合他的意的。

就這樣,埃倫從羅比亞爾家嫁出去了。她義無反顧地離開薩凡納,並且再也不想見到它。她和她那年已中年的丈夫、嬤嬤以及二十個「屋裡的黑奴」起程來到了塔拉。

第二年,他們的大孩子出世了,他們用嘉樂母親的名字給她起名叫思嘉。嘉樂頗感失望,因為他想要個男孩。但看著他那頭髮烏黑的小不點女兒,他也夠高興的了。他在塔拉大宴黑奴,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醉得大喊大叫,卻也幸福無比。

如果埃倫曾為自己突然決定嫁給他而後悔過,那也沒有人會知道。嘉樂當然也不會知道。每次嘉樂看著她時,心裡幾乎都會有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離開薩凡納那座風尚高雅的海濱城市時,她已經把它及有關它的一切記憶都拋至腦後。從她到達縣裡的那一刻起,佐治亞北部就已經是她的家了。

當她離開了她父親的房子時,她也就永遠離開了那個家。這座房子流線型的線條就像女性的胴體一樣美麗,也像張滿帆全速前進的船隻一樣氣勢宏偉。房子被刷成淡淡的粉色,建成法國殖民地的樣式,牆基離地很高,樣子極為精緻。屋前有盤旋而上的臺階通向屋子,兩邊是鍛鐵製成的欄杆,雅緻得就像鑲上了花邊一樣。這是一座色調暗淡但卻富麗堂皇的房子,漂亮雅緻,但卻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

她不僅離開了這座高雅精緻的住所,也告別了這幢建築背後所代表的所有文明。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迥然不同的世界,就像是到了一個新大陸一樣。

佐治亞北部地區岩石叢生,崎嶇不平,住在這裡的是些勤勞勇敢、吃苦耐勞的人們。這裡地處高原地帶,正好坐落在藍嶺山脈腳下。埃倫從這裡舉目四望,周圍盡是綿延起伏的紅色小山包,還到處聳立著淺黑色的裸露在外的花崗岩石峰及長得不甚茂密的松林。這一切對已經看慣了沿海景色的她來說,似乎都是粗野荒蕪、尚未開化的。在沿海地區,海島上的叢林靜穆漂亮,島上覆蓋著灰色的青苔和纏繞不清的綠色植物。白色的沙灘沿著海岸向前伸展,沐浴在亞熱帶炎熱的陽光下。房屋與房屋之間,平坦、狹長的沙質空地上,星星點點地散佈著矮棕櫚樹及棕櫚樹。

而在這個地區,冬天寒冷徹骨,夏天酷熱逼人。而這裡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生機和活力,這是頗讓她感到奇怪的。這些人善良友好,殷勤有禮,慷慨大方,心眼實在是好極了。他們健康強健,極富男子氣概,但很容易發怒。她已經離開了沿海地帶,那裡的人們總是用不經意的態度對待所有的事情,甚至對決鬥和世代結仇的冤家也是如此,而且為這一點感到無比自豪;可這些居住在佐治亞北部的人們卻有一點粗暴。在沿海地帶,生活顯得安詳寧馨。可在此地,生活卻充滿朝氣,生機勃勃,同時還富有新意。

埃倫在薩凡納認識的所有人似乎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們的觀點和傳統都極為相似,可這裡的人們卻多種多樣,各不相同。佐治亞北部地區的居民來自不同的地方——佐治亞其他地區、卡羅來納和弗吉尼亞以及歐洲和北方。他們中有些人才剛來不久,是到此地尋找契機以發財致富的,正像嘉樂一樣;有些人則像埃倫一樣出身於世家,可發現原先家裡的生活令人無法容忍,於是到這邊遠地帶來尋求一個避難所;有很多人遷居來此卻什麼原因也沒有,只是血管裡從拓荒者祖先那裡繼承下來的不安分的血液流速加快的結果。

這些來自不同地方、有著不同背景的人們,給縣裡的整體生活匯入了一種不拘禮節的特質,這對埃倫來說是全新的一面,她從來就無法使自己習慣這種不拘禮節。憑本能,她知道沿海的人們在各種境況中是如何行事的。可佐治亞北部的人會怎麼做,從來是無法預先知道的。

加速了這一地區所有事物的程式的正是當時席捲整個南方的繁榮昌盛的浪潮。整個世界都急需棉花,而縣裡新開墾的土地非但不貧瘠,而是肥沃極了,成了盛產棉花之地。棉花是這個地區的心臟命脈,下種和摘棉是這片紅土地的兩件大事,就像是心臟的一張一弛一樣。財富來源於那彎彎曲曲的壟溝,與之俱來的也就是傲慢自大了——這種傲慢自大就是建立在蔥翠碧綠的灌木和一畝畝雪白的棉花上的。如果棉花能使他們這一代人富起來,那他們的下一代又會變得何等富有!

確信明天會更美好,這使他們對生活興趣頓漲,熱情大增。縣裡的人們都在盡心盡力地享受生活,這一點是埃倫永遠也無法理解的。他們有足夠的錢和黑奴,這使得他們有時間玩樂,而他們也喜歡玩樂。他們從來就沒有忙得放不下手頭活計的時候,總是有時間舉行炸魚野餐會、打獵、賽馬,幾乎每個星期都要舉行野餐會和舞會。

埃倫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他們的一員,也無法成為他們的一員——她把自己的絕大部分都留在薩凡納了——但她尊重他們,漸漸地還學會去欣賞這些人身上直來直去、坦率真誠的個性,他們對自己幾乎毫無保留,並且能用實事求是的眼光去看待別人。

她成了縣裡最受愛戴的鄰居。她是個生活節儉、心地善良的女主人,一個稱職的好媽媽,一個盡職盡責的好太太。她本要把自己的整個身心獻給教堂,但現在卻把一切用於照顧孩子、料理家務及伺候丈夫上。也就是這個男人帶她離開了薩凡納,使她遠離與那裡有關的所有記憶,但他從來沒有問過任何問題。

思嘉一歲的時候,用嬤嬤的話說,她比任何同齡的小女孩都更健康,更活潑。這時,埃倫的第二個女孩出世了。她被命名為蘇珊·埃莉諾,但大家總是叫她蘇埃倫。又過了一年,卡麗恩也來到了世上,在家譜上,她的名字是卡羅琳·艾琳。接著是三個男孩,可全都在沒學會走路以前就夭折了——他們都被安葬在離房子一百碼遠的墓地裡。在那彎彎曲曲的雪松下面,墳上各自立著一塊墓碑,上面刻的字全是「小郝嘉樂」。

從埃倫來到塔拉的第一天起,這地方就開始發生變化了。雖然她還只有十五歲,可已經能夠擔負起種植園女主人的全部責任。婚前,女孩子最重要的是要可愛、溫柔、漂亮、會打扮,而婚後,人們卻希望她們能夠掌管黑人白人加在一起有上百號人口甚至還更多的大家庭裡大大小小一應事物。在這方面,她們也是受過訓練的。

埃倫和所有有過良好教養的年輕小姐一樣,也曾為結婚作過這方面的準備。更何況她還有嬤嬤、這個能使最懶惰的黑奴也變得有勁起來的幫手。很快,她便使嘉樂的家變得井然有序,尊貴體面,高雅漂亮,使塔拉有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美感。

建這房子時本來就沒有什麼建築計劃,方便的時候就隨時在任何一角加蓋房間。但在埃倫的精心料理下,房子有了一種魅力,足以彌補設計方面的不足。從大路通向房子的那兩排雪松既陰暗又清涼——而沒有這兩排雪松,任何佐治亞種植園主的家都不能算是完美的——但是和別的樹木的暗綠相比,它們的色調又更為明快些。垂掛到陽臺上來的紫藤,在刷成白色的磚牆映襯下顯得生氣勃勃,紫藤和門邊縐綢似的粉色長春花叢交雜在一起,加上院子裡白花怒放的木蘭花,把房子一些難看礙眼的線條給遮掩起來了。

在春夏兩季,草坪上的百慕大草和苜蓿草翠綠得誘人極了,本應在屋後空地上閒蕩漫步的火雞和白鵝都禁不住誘惑跑到這來。雞鵝群中的老者受碧綠青草及甘美的梔子花蕾和白日草苗圃的引誘,不時領著同夥偷偷溜到前院來。為了防止草坪受它們的蹂躪,遊廊上安排了一個黑人小孩當哨兵。他手裡拿著一塊破破爛爛的毛巾,坐在臺階上履行職責,這也成了塔拉整幅畫面的一個部分——可他卻是極為不幸的,因為他不許用石頭或棍子扔這些家禽,也不能大聲嚇唬它們,只能用毛巾和噓聲驅趕它們。

埃倫派了好幾十個黑人小孩做這項工作,這是塔拉男性黑奴必須履行的第一個職責。十歲以後,他們就被送到種植園裡的皮匠老爹爹那去學手藝,或到造車人兼木匠的艾莫斯那去,有的被送到照管牛群的菲利普那裡,要不就到管騾子的卡菲那裡。如果在這些手藝方面全都沒有什麼天分的話,他們就只好去幹農活了,而在黑奴看來,他們也就因此而完全喪失了社會地位。

埃倫的生活並不安逸,也談不上幸福,但她從來不指望生活過得安逸。而如果不幸福的話,那也是女人的命。這個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她接受了這一點。是男人擁有財產,由女人來管理而已;管好了是男人的功勞,女人還得稱讚他的聰明能幹。男人手上紮了一根刺便大喊大叫,像只公牛一樣;而女人連生小孩的時候也得拼命忍住呻吟,生怕會攪擾男人。男人說話粗魯,肆無忌憚,還經常喝得爛醉如泥;女人只能對他的言語不慎毫不在意,還得把醉鬼弄到床上去,同時不能有半句怨言。男人粗暴無禮,說話沒遮沒攔;女人卻總是寬厚善良,通情達理,還老要原諒別人。

她是在有著大戶人家淑女風範的傳統中長大的,良好的家教教會了她如何忍辱負重,同時又能魅力猶存。她打算把三個女兒也調教成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在兩個小女兒身上,她倒是成功了,因為蘇埃倫急於使自己柔情萬種,魅力十足,所以對她媽媽的教誨總是頗為用心,言聽計從。卡麗恩生性羞澀,也極易引導。但是脾氣個性極像嘉樂的思嘉卻覺得,通往大家閨秀的路簡直荊棘叢生,亂石密佈,難走極了。

使嬤嬤頗為生氣的是,思嘉喜歡的玩伴既不是她那兩個嫻靜拘謹的妹妹,也不是家教極好的衛家的女孩,而是種植園裡的黑人小孩和左鄰右舍的小男孩。她爬樹、扔石頭的本領一點也不比那些男孩差。埃倫的女兒居然會玩弄這些把戲,這使嬤嬤極為不安,她經常懇求她「行事要像個小姐」。但埃倫對此忍耐有加,並且用長遠的觀點看待這件事。從孩提時代起她就知道,小時候的玩伴會變成日後的男友,而女孩子的首要任務就是結婚。她於是告訴自己,這孩子只是生性活潑、精力充沛罷了,以後還是有時間教會她如何吸引男人的技巧和優雅舉止的。

為達到這個目的,埃倫和嬤嬤全力以赴。隨著思嘉漸漸長大,在這方面成了出色的學生。可在其他方面,她學到的東西就很少了。雖然家裡請過幾任家庭教師,她在附近的費耶特維爾女子學院也待過兩年,但她所受的教育還是很少。然而,縣裡的所有女孩中,沒有哪個人的舞姿比她更優美的了。她知道怎樣微笑才能使臉上的酒窩上下跳動,怎麼腳尖略朝裡走才能使寬大且帶裙環的裙子飄曳迷人,怎麼抬頭看著男人的面孔,然後垂下眼瞼,飛快地眨著眼睛,好像她因情感細膩而感憂慮不安似的。最重要的是,她知道用一張像嬰兒一樣恬靜、柔和的臉掩飾骨子裡絕頂的聰明與才智。

埃倫總是輕聲細語地告誡她,嬤嬤則沒完沒了地對她百般挑剔,她們齊心協力,把那些能使她成為真正為人所求的妻子的優良品質灌輸到她腦海裡去。

「你必須更溫柔些,親愛的,還要更穩重些。」埃倫告訴她的女兒,「先生們說話的時候,你不能打斷他們,即使你確確實實認為你比他們懂得多也不行。先生們不喜歡鋒芒畢露的女孩。」

「老是愁眉苦臉,拉長著下巴,而且總是說‘我偏要’、‘我偏不’的年輕小姐經常是找不到老公的。」嬤嬤悶悶不樂地預言,「年輕小姐應該垂下眼睛,說‘噢,先生,我知道啦’或是‘先生,聽你吩咐好了’。」

她們把一個大家閨秀應該知道的一應事宜都教給她了,可她只學會了表面彬彬有禮的舉止。至於應該和這些表面舉止聯絡在一起的內在的優雅素質,她卻沒有學到家,她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學這些東西。有外表的東西就足夠了,因為有名門小姐氣質的長相,這使她大受歡迎,而這就是她所要的一切了。嘉樂吹牛說,她是五個縣中數一數二的美女,但這話也並非毫無根據,因為這一帶的街坊鄰居當中,幾乎所有的小夥子都向她求過婚,還有許多遠至亞特蘭大和薩凡納的求婚者。

現在思嘉已經十六歲了,她看上去既可愛迷人又風騷輕佻,這都是嬤嬤和埃倫的功勞。可是實際上,她卻固執任性,愛慕虛榮,個性強硬。她繼承了她那愛爾蘭父親的極易激動的性情,從母親那卻沒遺傳到什麼東西,埃倫那毫不自私、寬容忍耐的品德,她也只繼承了最表層的一丁點而已。埃倫從未意識到她只是表面上如此表現罷了,因為在她媽媽面前,思嘉總是把她最完美的一面表露出來。埃倫在場的時候,她總是把一應越軌行為都掩蓋起來,而且盡力控制自己的脾氣,儘可能表現得性情很好。要不然的話,媽媽責備的目光就足以使她羞愧得掉眼淚。

但是嬤嬤對她可絲毫不存什麼幻想,一直留神著揭開她虛飾的外表露出真面目。嬤嬤的眼睛比埃倫的厲害多了,從小時候到現在,思嘉還從來不記得有哪一次能夠欺騙嬤嬤很久卻不被發現的。

這兩個慈愛的良師對思嘉的情緒飽滿、生機勃勃及迷人的魅力倒不發愁。這些都是南方的太太小姐們感到無比自豪的特點。她們擔心的是她身上表現出來的嘉樂那種剛愎自用、性急魯莽的個性。有時候,她們還擔心,在找到合意可心的丈夫以前,她無法把那些有破壞性的特點很好地掩飾起來。但是,思嘉打定主意要結婚——而且要和希禮結婚——她也願意表現得嫻靜、順從、浮躁,只要這些都是能吸引男人的個性特點就行了。她不知道男人為什麼會這樣。她只知道這些方法行得通。她從來就沒有多大興趣試圖去弄清這個中的原由,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人的頭腦裡是怎麼想的,連她自己的都弄不清楚。她只知道,如果她這麼做,這麼說了,男人們也都會準確無誤地繼續做得更多,說得更遠。這就像一個數學公式,一點也不難,因為在學生時代,數學是她比較拿手的一門科目。

如果說她對男人的心靈世界知道得不多,那她對女人的就瞭解得更少了,因為她對她們的興趣更小。她從來都沒有女性的朋友,也從來不覺得需要這方面的朋友。對她來說,所有的女人,包括她的妹妹,都是她在追逐同樣的獵物——男人中的自然對手。

所有的女人都是,只有她媽媽是個例外。

郝埃倫是與眾不同的,思嘉把她尊為聖物,是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思嘉還是孩子的時候,她就把她媽媽和聖母瑪利亞混在一起。現在,思嘉已經長大了,但她覺得沒有理由改變這種看法。對她來說,埃倫代表著絕對的安全感,而這是隻有上帝和母親才有能力給予的。她知道她媽媽是正義、真理、慈愛溫柔和廣博智慧的化身——是個了不起的貴婦人。

思嘉很想學她媽媽的樣子。唯一的困難就是,要做到公正、真誠、溫柔及無私,人就得錯過很多生活樂趣,無疑還有很多男朋友。但是人的一生也太短促了,丟不起這些令人愉快的事。她跟希禮結婚後,當她上了年紀有時間的時候,總有一天她會打算做埃倫那樣的女人的。可是,到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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