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埃倫雖然只有三十二歲,可用她那個年代的標準來衡量的話,她已經是個中年婦女,一個生過六個孩子卻已安葬過其中三個的母親了。她身材高挑,站著比她那脾氣火暴的小個子丈夫足足高出一個頭。但她總穿著帶裙環的飄曳長裙,走起路來又是那麼輕巧,那麼優雅,所以她的高個頭並不特別顯眼。她穿著黑色的塔夫綢緊身上衣,上方露出的脖頸皮膚呈米色,既圓潤又頎長。她的頭髮很多,挽在腦後,罩在一個頭髮網裡。脖子似乎也因頭髮的影響而微微地往後仰。她母親是法國人,外祖父母是在一七九一年的革命中逃離海地的。從母親那裡,她繼承了向上斜行的黑眼睛、墨黑的睫毛及烏黑的頭髮;她父親曾是拿破崙手下的一名士兵,她那又長又直的鼻子和稜角分明的方形下巴就是從她父親身上遺傳來的。但她臉頰的線條非常柔和,這使她下巴的稜角顯得不會那麼生硬。埃倫臉上還有一股傲氣,但她並不會目中無人。此外,她還有寬厚仁慈、莊重憂鬱及不苟言笑等特點,這一切卻都是從生活中獲得的了。
要是她的眼裡再有一些光彩,微笑時帶有相應的熱情,或是自自然然地發出輕柔、動聽的聲音,讓它縈繞在家人和僕人耳邊,那她就是個絕色美人了。她講話帶有佐治亞州沿海人的特點,輕柔但有點模糊不清,母音發聲流暢,子音發音也很親切,只有一點點法國口音。她吩咐僕人做事或訓斥孩子時,從來不提高嗓門,但在塔拉,她的話總是馬上就會被服從,而大家對她丈夫的咆哮、吼叫卻老是默不作聲地不予理睬。
從思嘉能記事時起,她母親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不論是讚揚人或是訓斥人,她的聲音總是既溫柔又悅耳。儘管嘉樂那亂糟糟的家裡每天都有這樣那樣的急事,可她處理起事情來總是有條不紊,效率很高。她總是頭腦冷靜,背從來就沒彎過,甚至在她三個兒子還在襁褓中就夭折時也是如此。思嘉從來沒見過她母親坐著時靠在椅背上,也從未見過她坐下來的時候手裡沒拿著針線活,只有吃飯或照顧病人的時候,或者為種植園理賬的時候才例外。有客人的時候,她手裡忙活的是精美的刺繡,沒客人的時候,則是嘉樂皺巴巴的襯衫、女兒的衣裙或是給黑奴做的衣服。她媽媽的手指上總是套著頂針,衣裙響過之處,總見她身邊跟著一個黑人小女孩,小女孩這輩子唯一的職責就是拆掉疏縫針腳,拿著青龍木做成的針線盒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埃倫要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指揮僕人烹飪、打掃房屋以及為種植園所有的人縫製衣服,只要她走到哪裡,小女孩就跟到哪裡。
她媽媽總是那麼穩重、平靜,思嘉從未見過她這種心境被擾亂過。不管是在白天還是黑夜,她全身上下總是裝扮得整整齊齊的。埃倫著裝去參加舞會,或是會客,亦或是到瓊斯伯勒去聽審案的時候,常常要兩個女僕和嬤嬤花兩個小時才能把她打扮得合自己的意。可在情況緊急的時候,她打扮的速度之快也是令人暗暗稱奇的。
思嘉的臥室就在過道對過,她媽媽的房間對面。從嬰兒時期起,思嘉對這類聲音就極為熟悉:凌晨時分黑人光著腳輕聲在硬木地板上匆匆走過,在媽媽的房門上急促地敲幾下,然後傳來了驚恐萬分的黑人壓低嗓子說話的耳語聲——他們總是在稟報那一長排白色的小屋裡誰又生病啦,誰又生下孩子啦,誰又撒手人寰啦等等。小時候,她經常躡手躡腳溜到門邊,從最小的門縫裡往外偷看。她會看見埃倫從那黑的房間裡出來,黑人舉著一根蠟燭,埃倫便出現在閃爍不定的燭光中,而嘉樂卻還在節奏分明地鼾聲大作,一點也沒有受到驚擾。埃倫腋下夾著藥箱,頭髮整潔地梳成慣有的髮式,緊身上衣的扣子也扣得整整齊齊。
埃倫輕手輕腳走過過道時,總是語氣堅決又充滿同情地低聲說道:「噓,別這麼大聲。你會吵醒郝先生的。他們的病並不重,一時半刻不會死的。」每當聽到她媽媽這樣的低語聲,思嘉心裡便受到莫大的撫慰。
然後她再小心翼翼地回到床上,知道埃倫晚上不在家而一切又還是那麼井然有序,這種感覺好極了。
有時候,老方丹醫生和小方丹醫生都出診去了,沒法找到他們來幫忙。在一整夜照顧了剛生下孩子的產婦和嬰兒或是料理後事之後,到了早晨,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坐在餐桌的主人席上照料一切。雖然她那黑色的眼睛周圍有了一圈倦容,但聲音和舉止一點也不會露出勞累過度的樣子。她那高貴、溫柔的外表下有種鋼鐵般的意志,而正是這種意志使全屋子的人感到敬畏。嘉樂和女兒們一樣也不例外,雖然他是寧死也不承認這一點的。
有的晚上,思嘉會躡手躡腳地走到媽媽身邊,去親吻她那高個子媽媽的臉蛋。她端詳著媽媽的嘴巴,那稍稍嫌短的上唇柔嫩極了,這麼一張嘴是極易受到外界的傷害的。她真不知道媽媽是否曾經有過女孩子那樣的咯咯傻笑,或是對要好的女朋友通宵達旦地低聲傾訴心中的秘密。哦,不,這是不可能的。媽媽一直就是這個樣子,是力量的支柱、智慧的源泉。不管是什麼問題的答案,她都是無所不知的。
可思嘉在這點上卻錯了。多年以前,在景色迷人的濱海城市薩凡納,埃倫也像任何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少女一樣莫名其妙地發笑,和朋友徹夜長談,低聲說著知心話,向好友傾吐所有的秘密。可是,有一個秘密她是緘口不言的。那就是比她大二十八歲的郝嘉樂闖入她生活的那一年——也就是她那年輕瀟灑、眼珠烏黑的表哥菲利普·羅比亞爾從她的生活中消失的同一年。菲利普長著一雙會勾人的眼睛,行為方式放蕩豪爽。自他永遠離開了薩凡納以後,他也把埃倫心中所有的激情給帶走了。而當羅圈腿的小個子愛爾蘭人跟她結婚時,她留給他的就只剩下一副溫柔的軀殼了。
但對嘉樂來說,這已經足夠了。他實實在在地成了她的丈夫,這種幸運簡直令人不可思議,更令他激動不已。若說她身上什麼東西沒有了,他也從未覺察到。他是個精明的人,他知道,像他這樣一無門第、二無錢財的愛爾蘭人,能夠娶上沿海最富有、最顯赫的家族之一的千金為妻,這本身就已經是個奇蹟。因為嘉樂全是靠白手起家的。
嘉樂是二十一歲那年從愛爾蘭來到美國的。和許多境況比他好或是比他差、比他先來或是比他後到的愛爾蘭人一樣,他是匆促起程的。他背上的行囊裡只有幾件換洗衣服,付過船費後,身上也就剩下兩個先令。他還是個被懸賞捉拿的要犯,而他認為他所犯的罪根本就不值這個價。在地球這邊的地獄裡,可沒有什麼對英國政府或是對魔鬼本人來說值一百英鎊的奧蘭治黨人。但是,假如政府對死了一個為英國在外的地主代收租金的人那麼在乎的話,那也就是郝嘉樂該離家遠行而且必須是突然離開的時候了。千真萬確,他曾罵那個租金代收人是「奧蘭治黨人的狗雜種」,但據嘉樂看來,那人也並不因此而有權利用口哨吹出《博恩河水》這首曲子的開頭幾小節來侮辱他。
博恩戰役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發生過的事,可對郝家和他們的鄰居來說,就好像發生在昨天一樣。驚恐萬狀的斯圖亞特王朝的王子倉皇出逃,他們的希望也變成了失望,夢想也化為泡影,隨之同去的還有他們的土地和財富。只剩下奧蘭治的威廉及其戴著橘黃色帽章的令人憎惡的軍隊大肆砍殺愛爾蘭斯圖亞特王朝的追隨者的人頭。
就因為這及其他一些原因,這次吵架只是被控應負責嚴重的後果而已,嘉樂的家人並沒有把他這次吵架的不幸後果看得特別嚴重。多年來,在英國軍事警察眼裡,郝家的名聲一直不好,因為郝家人涉嫌在進行反政府的秘密活動。嘉樂並不是郝家第一個半夜三更起程離開愛爾蘭的人。他的兩個哥哥——詹姆斯和安德魯,他對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只記得他們都是沉默寡言的人,老是在夜裡頗不尋常的時刻來來往往,秘密執行任務,有時還會一連好幾個星期不見蹤影,讓他們的母親為他們擔憂不已。好幾年前,郝家的豬圈裡埋藏著步槍,這個小小的軍火庫被發現之後,他們便到了美國。現在,他們已是薩凡納成功的商人。一提到她最年長的兩個兒子,他母親就會插話:「只有親愛的上帝才知道那可能在哪裡。」年輕的嘉樂就是被派去投奔他們的。
離別時,他母親匆匆吻了吻他的面頰,在他耳邊熱切地說些天主教徒的祝福之詞。他父親則溫和地告誡他:「記住你是誰,千萬不要學人家的樣。」他五個身材高大的哥哥也都含笑跟他道別,那笑容裡雖滿含羨慕之情,可也頗有點神氣之態,因為在這個其他成員全都身強力壯的家庭中,嘉樂簡直就像個嬰兒,只有他是個小個子。
他的五個哥哥和他父親的身高都超過六英尺,塊頭也很大,可是,年已二十一歲但身材卻很矮小的嘉樂自己也明白,憑上帝的才智,至多也只能讓他長到五英尺四英寸半。他從來也不為自己身材矮小而無謂地長吁短嘆,也從來沒發現這在他爭取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過程中是個障礙,而這正是嘉樂的特點。更確切地說,嘉樂這副結實、矮小的體格正是使嘉樂之所以成為嘉樂的原因。他很早就知道,置身於身材高大的人群中,小個子的人要生存就得吃苦耐勞。而嘉樂就是個很能吃苦耐勞的人。
他那些身材高大的哥哥們都是些堅強不屈卻又文靜溫和的人,家裡世代相傳的往昔的榮耀已經一去不復返,這激起了他們內心的怨恨,但他們並沒有說出來,而是用一種苦澀的幽默來表達不滿。假如嘉樂也是個身材高大的人的話,他也會和郝家其他人走同一條路,暗中悄悄地參與反政府的活動。他媽媽滿含愛意地稱他是「多嘴多舌的頑固分子」。嘉樂正是這樣的人,火暴的性子一觸即怒,動不動就摩拳擦掌,既易怒又好鬥,這點幾乎人人都看得出來。他在高大的郝家人中昂首闊步,狂妄自大,就像在場院裡大搖大擺地走在一群交趾大公雞當中的矮腳雞一樣。他們也很愛他,總是充滿溫情地引誘他上鉤,好聽他大喊大叫,還會用他們的大拳頭捶他幾下。當然,他們一旦使小弟弟老實規矩了就罷手,決不多動他一根毫毛。
嘉樂來到美國前所受的教育極少,可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就算有人告訴他,他也不會在意的。他媽媽曾教過他讀寫。他的字倒寫得很清楚,計算也相當出色,可他的書本知識也就到此為止了。拉丁文他只知道望彌撒時吟唱的祈禱文,歷史知識也就是愛爾蘭所受的各種各樣的冤屈。除了摩爾的詩歌外,他對其他詩歌一無所知,懂的音樂也只有愛爾蘭年復一年傳下來的歌謠。他對那些書本學識比他強的人萬分尊重,但他從來都沒有感覺到自己在這方面非常薄弱。是呀,他要這些幹什麼呢?在這個新的國家,不是連最無知的愛爾蘭人都已經發了大財嗎?在這個國家,不是隻要求一個人身強力壯,不怕辛勞嗎?
詹姆斯和安德魯把他收留在他們在薩凡納的店裡。他雖然所受的教育不多,可他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遺憾的。他清晰的筆跡、精確的賬目及討價還價的精明勁贏得了他們的尊敬。假如年輕的嘉樂文學知識淵博,對音樂又有很高的鑑賞力的話,反倒會使他們對他嗤之以鼻。本世紀初期,美國對愛爾蘭人還是很友善的。詹姆斯和安德魯最初只是把裝在有帆布篷頂的大馬車裡的貨物從薩凡納拉到佐治亞內地城鎮去而已,可現在也發達了,開了自己的店鋪,嘉樂也就跟著他們一起發達。
他喜歡南方,而且據他自己看來,很快便變成了南方人。南方——南方人,這個中的含義是很深的,他永遠也無法理解;但是有他這種凡事都全身心投入的天性,他於是就根據自己理解的方式接受了這裡的觀點和習俗,並且把它們變成了自己的東西。對他來說,就是打牌、賽馬、最新的新聞以及決鬥的全部規則、州權、對所有北方佬的詛咒、蓄奴制和棉花大王、對白人窮鬼的鄙夷以及對太太小姐們過分的殷勤。他甚至學會了嚼食菸草。他是完全沒有必要刻意訓練自己喝威士忌的酒量的,因為他天生就是海量。
可是,嘉樂還是嘉樂。他的生活習慣和觀念變了,但他的行為舉止卻沒有改變。就算他有能力去改變,他也不會這麼做。他很羨慕那些有錢的糧棉種植園主們那種不緊不慢的高雅舉止。他們從自己那長滿青苔的王國裡縱馬來到薩凡納,自己騎在受過嚴格訓練的良種馬上,尾隨其後的是坐著舉止同樣優雅的太太小姐們的馬車及黑奴乘坐的馬車。可嘉樂跟這種高雅是無緣的。那種慵懶、含糊的話語他聽起來很入耳,可他舌頭轉出的總是自己的土腔。他也喜歡他們處理重大事情時的那份隨意——把財產、種植園或是黑奴壓在一張牌上,若無其事、情緒極好地登出賭輸的賭注,就像他們把分幣散發給黑人小孩一樣乾脆。但嘉樂體驗過貧窮,他永遠也學不會情緒極好、大大方方地輸錢。這些沿海的佐治亞人確實是令人愉悅的一類人,他們雖然也容易發脾氣,但在氣頭上說話也還是輕聲慢語的。他們還會自相矛盾,可這也同樣令人著迷。嘉樂喜歡他們。但這年輕的愛爾蘭人身上有一股生氣勃勃、煩躁不滿的活力。他初來乍到,在自己的祖國,刮的風既潮溼又寒冷,薄霧籠罩的沼澤地一點也無法令人興奮起來。這把他和這些生活在地處亞熱帶、空氣汙濁的沼澤地裡的慵懶、出身高貴的上流人士完全區分了開來。
他向他們學習他認為有用的東西,其餘的他就置之不理了。他發現打撲克是所有南方習俗中最有用的,打撲克,還有喝威士忌的酒量。正是嘉樂打撲克和喝琥珀色酒的天賦為他贏得了他最珍視的三樣財產中的兩樣——他的貼身男僕和種植園。第三樣就是他的夫人了,能得到她,他只能歸功於上帝仁慈的恩賜。
名叫波克的男僕皮膚黝黑髮亮,儀表堂堂,在著裝上如何才能得體這方面受過嚴格訓練。他是嘉樂和一個來自聖西門斯島的種植園主賭了一夜撲克後贏來的。此人那虛張聲勢的勇氣倒是可以和嘉樂相匹敵,可喝新奧爾良酒卻喝不過嘉樂。儘管波克原來的主人事後要用雙倍的價錢把他買回去,但嘉樂固執地拒絕了,因為這是他擁有的第一個黑奴,而這黑奴是「沿海該死的最好的男僕」,這是他向自己心中的目標邁出的第一步。嘉樂想成為擁有黑奴的主人及有地產的紳士。
他已下定決心,決不像詹姆斯和安德魯那樣,所有的白日就在討價還價中度過,而所有的夜晚則就著燭光跟賬本上一列列長長的數字打交道。他深切地感受到和「做生意」聯絡在一起的來自社會的汙辱,而他的兄弟們卻一點感覺也沒有。嘉樂要做個種植園主。他曾是個佃農,他的國人曾經擁有過那片土地並曾苦苦追尋過那片土地。帶著這種愛爾蘭人對土地的渴望,他想親眼目睹自己擁有的鬱鬱蔥蔥的田地綿延伸展到遠方。這就是他幾近無情的專一目標,他希望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種植園、自己的馬匹和黑奴。在他已經離開的那片國土上,購置地產有兩重風險:一是苛捐雜稅會使有地之人變得跟顆粒無收沒什麼兩樣;二是土地隨時都可能會被突然沒收。而在這新興的國度就沒有這些風險。所以,他打算置辦地產。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發現有這種抱負和把它變為現實是兩碼事。佐治亞州沿海被一個根深蒂固的貴族階層牢牢地控制著。他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希望非常渺茫。
後來,命運之神和一手紙牌聯手把一座種植園拱手送到了他面前。他後來把它叫做塔拉,與此同時,這也讓他從沿海遷移到佐治亞內陸。
那是春天裡一個炎熱的夜晚,在薩凡納一個沙龍里,坐在旁邊的一個陌生人偶然的談話使嘉樂豎起了耳朵。這個陌生人是薩凡納本地人,他在內地鄉村地帶住了十二年後剛回來。這片土地是嘉樂來美國的前一年從印第安人手裡割讓過來的。當時州政府正針對佐治亞中部遼闊地區發行土地彩票,此人碰巧中了彩。他便到那去建了一座種植園;可現在房子被燒燬了,他也已經厭倦了那個可惡的地方,極樂意把種植園及早脫手。
嘉樂的心裡從來沒有停止過想擁有種植園的念頭。他於是託人介紹,和這人進行洽談。聽陌生人說本州的北部地區擠滿了來自卡羅來納及弗吉尼亞州的新來者時,他的興趣就越來越濃了。嘉樂在薩凡納生活的日子足以讓他知道沿海人的觀點——州里其他所有地區都是落後的叢林地帶,每一叢灌木後都躲藏著印第安人。在為郝家兄弟打點生意的時候,他曾到過從薩凡納河逆流而上到一百英里遠的奧古斯塔,他還繼續往內陸地區旅行,到過從該城往西的一些老城鎮。他知道那個地區跟沿海一樣有很多人定居,但從陌生人的描述中,他得知他的種植園在薩凡納西北部內陸兩百五十英里處,離查特胡奇河也沒多少路了。嘉樂知道,那條河以北的土地還掌握在柴羅基族人手裡,但別人提到會有印第安人騷擾時,陌生人對此予以嘲笑,他還大肆描述著在這片新興的土地上,繁榮的城鎮正在發展,種植園也不斷湧現。聽到這些,嘉樂大為驚奇。
一個小時後,談話漸漸少了。嘉樂提議打牌,這一詭計與他那雙天真無邪、明亮湛藍的大眼睛是極為不符的。夜漸漸深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其他人都已歇手不打,最後只剩下嘉樂和陌生人兩人在賭。陌生人壓上所有的籌碼,接著又壓上了種植園。嘉樂也推出所有籌碼,把錢包放在籌碼上。假如錢包裡的錢正巧是屬於郝氏兄弟商行的話,嘉樂的良心也不會太不安,不至於第二天一早在望彌撒前就得向上帝懺悔。他知道他想要什麼,而每當嘉樂想要什麼東西時,他總是採用最直接的方法來得到它。再說,他就是這麼相信命運,相信自己手裡四張兩點的牌。他一刻也沒有想過,如果桌子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比他更高明的高手,那他該怎麼去償還輸掉的錢。
「你也並沒有佔到什麼大便宜,我很高興不用再為這個地方上稅了。」那人手裡拿著的全是一點。他叫人拿來筆和墨水,嘆了口氣:「大房子一年前被燒燬了,田地裡長滿了灌木叢和松樹苗。但已經是你的了。」
「除非你已經不喝愛爾蘭威士忌酒了,要不,決不要一邊打牌,一邊喝酒。」同一天晚上,波克伺候他上床睡覺時,他嚴肅地對波克說。這個男僕人出於對新主人的敬慕,已經開始努力用愛爾蘭的土音對主人的問題做出必要的回答。他的土音是一種吉契口音和米斯郡口音的混合,這種口音誰聽了都會感到困惑不解,只有這兩個人不會。
渾濁的弗林特河靜靜地流淌著,兩岸是松樹形成的松牆,水邊有被藤蔓纏繞著的橡樹。河流像一條彎曲的臂膀,把嘉樂新得到的土地從兩邊環繞住。對嘉樂來說,站在房子原來所在的小山上,這道高高的綠色屏障是他擁有這片土地的證據,這是有目共睹、令人愉悅的,就像是他自己親手立起的標明自己領地的圍欄一樣。房子被燒燬的地方,地基石已經是漆黑一片。他站在那,俯視著直達路邊的長長的林蔭道,興奮地賭咒發誓,心靈深處的喜悅使他連感謝上帝的禱告也顧不上說了。這兩排幽暗的樹木是他的了,這片荒廢的草坪也是他的了,雖然草坪上只零零落落地長著一些開著白花的小木蘭樹,樹下的雜草已經有齊腰高了。還有那荒蕪的田地,田裡散佈著許多小松樹和矮樹叢,紅色的地面起伏可見,向四面伸展開去,直至遠處,而這一切都已經屬於郝嘉樂——這一切之所以都成了他的財產,是因為他有一顆清醒的愛爾蘭人的頭腦,有勇氣把一切都壓在一手紙牌上。
嘉樂閉上了眼睛,在這未開墾的土地的靜寂中,他感覺像回到家一樣。就在他的腳下,將建起一棟刷成白色的磚房。路對過則要豎起嶄新的圍欄,把肥碩的牛群和純種馬匹圈在裡面。在太陽光照射下,沿著山坡順勢而下直至河床的肥沃土地將像絨鴨的絨毛一樣泛著白光——那是棉花,綿延數百英畝的棉花!郝家的家運又要再次興盛了。
嘉樂自己還有一小筆賭金,又從他那對此一點也不熱心的兩個哥哥那裡借了些錢,以土地為抵押又貸了一筆款,他用這些錢買來了第一批幹農活的黑奴。來到塔拉後,他在只有四個房間的監工房裡獨自一人住了下來,直到塔拉立起了雪白的高牆。
他把田地清理乾淨,種上棉花,又從詹姆斯和安德魯那裡再借了些錢買來更多的黑奴。郝家是個大宗族,不管是家道興旺還是家道中落,他們都互相支援。這並不是為了誇大那份家人中存在的親情,而是無情的歲月使他們認識到,要在世上求生存,一個家族就必須在世人面前緊緊抱成一團。他們借錢給嘉樂,接下來的幾年,這錢就連本帶利都收了回來。漸漸地,嘉樂又買下近旁更多的土地,種植園不斷擴大。最後,白色的房子由夢想變成了現實。
房子是由黑奴動手建造的。這是一座外表笨拙、毫無規劃、隨意擴延的建築,聳立於山頂上,俯瞰著斜坡上鬱鬱蔥蔥的牧場,另一側順坡延伸至河邊。嘉樂高興極了,因為房子簇新時已經有了一副歷經多年滄桑的樣子。老橡樹曾經親眼目睹過印第安人在它們的枝蔓下路過,現在則用它們粗大的樹幹緊緊環抱著屋子,枝條垂掛在屋頂上方,形成了濃密的樹蔭。草坪從雜草手裡收回了主權,苜蓿草和百慕大草正長得厚密而青翠,嘉樂總是關照人好好保養草坪。從兩旁長滿雪松的林蔭道到黑奴居住的那排白色的小屋,整個塔拉上空瀰漫著一種渾然一體、穩定堅固、恆遠持久的祥和氣氛。每次嘉樂縱馬轉過路上那道彎,看見從青翠的枝條中隱現出來的自家屋頂時,心裡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每次看到都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時一樣。
這一切都是他一手操辦的,就是這個個子矮小、頭腦冷靜、脾氣暴躁的嘉樂乾的。
嘉樂和縣裡所有的鄰里鄉親關係都相當不錯,只有麥金託什一家和斯萊特里一家例外。麥金託什家的土地和嘉樂田地的左側接壤,斯萊特里家的三英畝貧瘠的土地則在他土地的右側沿著河床的沼澤地向前延伸,處於河流和衛約翰的種植園之間。
麥金託什一家兼有蘇格蘭和愛爾蘭血統,他們還是奧蘭治黨人。在嘉樂看來,就算他們擁有天主教徒所有的高尚品德,就憑這血統也會讓他們在地獄裡永世不得翻身。千真萬確,他們是在佐治亞生活了七十年,在這以前,還在卡羅來納住了整整一代人,但家族中第一個踏上美國國土的人是從阿爾斯特來的,這對嘉樂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家人個個沉默寡言,還頑固得要命。他們固步自封,很少跟別人來往,只跟他們在卡羅來納的親戚通婚。不喜歡他們的人並非只有嘉樂一人,因為縣裡的人都友善待人,友好來往,對缺少這些品德的人,沒有人會受得了。曾經有傳聞說他們同情廢奴主義者,可這也並未使麥金託什一家更受人歡迎一些。老奧格斯一個黑奴也沒釋放過,而且還犯了不可饒恕的違反社會約定的錯誤,他把一些黑奴賣給了途經此地到路易斯安那州的甘蔗地去的奴隸販子。可是,傳聞並未因此而消失。
「毫無疑問,他是個廢奴主義分子,」嘉樂對衛約翰說,「但是對奧蘭治黨人來說,當原則和蘇格蘭人的吝嗇相沖突時,原則就無用武之地了。」
斯萊特里一家則是另一回事。因為他們是窮苦白人,奧格斯·麥金託什的倔強不屈、與人格格不入的脾性倒是硬從鄰里家庭中贏得了些許勉勉強強的尊重,可斯萊特里一家連這點尊重也沒有。老斯萊特里既懶惰無能,又總是牢騷滿腹。儘管嘉樂和衛約翰一再提議要購買他那幾英畝薄地,他卻死抓著不放。他的妻子成天蓬頭垢面的,總是一臉病容、無精打采的樣子,卻生了一群總是苦著臉、看上去像兔子一樣的孩子——這個群體的數目卻還在每年一個地增加。湯姆·斯萊特里沒有黑奴,他和最年長的兩個男孩伺弄著那幾英畝棉花地,他的太太和其餘的孩子則照管著那個所謂的菜園子。但是,不知怎麼回事,棉花總是歉收;菜園子呢,由於斯萊特里太太不停地生孩子,也很少時候能夠滿足她那一大群孩子的需要。
湯姆·斯萊特里在鄰居家的遊廊上磨磨蹭蹭,討棉花種子或是一塊鹹肋肉以「賙濟他一下」,這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斯萊特里沒什麼本事,可就是這樣,他也恨透了他的那些鄰居,尤其痛恨那些「財主們盛氣凌人的黑鬼們」。縣裡大戶人家的黑鬼們把自己看成是比窮苦白人更上等的人,他們那不加掩飾的蔑視刺痛了他,而他們生活中更為穩固的地位更激起了他的嫉妒。跟他自己悲慘的境遇相比,他們不愁吃、不愁穿,病了、老了還有人照顧。他們為自己主人的好名聲感到無比自豪,多半還為自己屬於這些本身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的人感到很驕傲。可他呢,卻被所有的人瞧不起。
湯姆·斯萊特里本可以以三倍的價錢把他的農場賣給縣裡任何一個種植園主,他們只會權當花錢為本地區清除礙人耳目的一家人而已。但他很滿足於留在此地,靠每年一包棉花的收入和鄰里的施捨苦撐著過日子。
嘉樂和縣裡其餘的人都保持著和睦親密的關係。每當騎在高大的白馬上的小個子縱馬沿車道賓士而來時,衛家、卡爾弗特家、塔爾頓家及方丹家,全都對他微笑致意,還招手讓人拿來高玻璃酒杯,杯子底部放上一茶匙糖,還有一小片搗碎的薄荷葉,再往裡倒上波旁威士忌酒。嘉樂很有人緣,孩子們、黑奴和狗都能一眼斷定,在他大吼大叫、舉止粗暴的外表下面藏著一顆善良的心。他是個極好的傾訴物件,又富有同情心,樂意掏腰包幫助別人。鄰居們天長日久也都發現了這一點。
他每到一家,獵狗們都狂吠不已;黑人小孩則歡叫著跑過去迎接他,為爭得為他牽馬的特權而爭吵不休,並在他善意的辱罵中蠕動不安,再則咧嘴而笑。白人小孩則吵鬧著要坐在他的大腿上玩騎馬;他則在大人們面前對北方政客的狼藉宣告大加譴責;他朋友們的女兒則把他當成知己,把自己的戀愛都告訴他;這一地區的小夥子們,不敢跪在地上向父親承認欠下的賭債,但也發現他是個能幫忙的朋友。
「這麼說,這筆賭債你已經欠了一個月了,你這個小無賴!」他會這麼大吼道,「我的老天,你幹嗎不早點向我要錢呢?」
他那粗魯的說話方式是人所共知的,決不會冒犯別人,只會使那些年輕人忸怩作態地笑著回答說:「喔,先生,我實在不想麻煩你,可我父親——」
「你父親是個好人,但挺嚴厲,這一點不可否認。那就把錢拿去吧,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種植園主的夫人們是最後認可嘉樂人品的人。嘉樂曾把衛太太描述成「一個具有沉默寡言的非凡天賦的貴婦人」。一天晚上,當嘉樂騎馬的馬蹄聲在車道上漸漸遠去時,她告訴她丈夫說:「他雖言談粗魯,可卻是個紳士。」直至此時,嘉樂的紳士地位才最終得到承認。
他一點也不知道這種認可花了他將近十年工夫,因為他從來都沒想到,起先鄰居們都是斜睨著眼瞧他的。他自己心裡可從來沒有懷疑過,從他來到塔拉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個紳士了。
嘉樂四十三歲的時候,體格結實,面色紅潤,看上去就像一個狩獵圖中的鄉紳。這時,他意識到,儘管塔拉很可貴,縣裡的人們也都心旌坦蕩,全都對他敞開門戶表示歡迎,但總還是美中不足。他需要一個妻子。
塔拉急需一個女主人。由於廚房需要,他從場院裡忙活的黑奴中提升了一個胖廚娘,可她從來沒有準時開過飯。侍女原是幹農活的,總是讓傢俱堆滿灰塵,家裡似乎從來都沒有現成的乾淨被單。一有客人上門,家裡總是大呼小叫,一派忙亂。波克是唯一受過訓練的供屋裡使喚的黑奴,由他總管著其他黑奴。可是,這麼多年來見識了嘉樂這種樂天派的生活方式後,連他也變得懶散馬虎,粗心大意了。作為貼身男僕,他把嘉樂的臥室拾掇得井井有條;作為男管家,他端莊而體面地在飯桌上伺候主人。可在其他事情上,他卻極少過問,任其自流。
憑著非洲人那萬無一失的本能,黑奴們全都發現嘉樂是個光打雷不下雨的角色,他們竟然毫無廉恥地利用他。他總是威脅著要把黑奴賣到南方去以及要把某人狠狠地抽一頓,但從來就沒有一個黑奴從塔拉被賣出去過,鞭打也只發生過一次,那是因為嘉樂心愛的馬在狩獵了一整天后竟然沒人給它好好洗刷,為此才執行鞭打的。
嘉樂藍色的眼睛目光銳利,他當然注意到了他的鄰居們的屋子理得多麼井然有序,穿著沙沙作響的裙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的女主人輕鬆適然地管理著僕人們。他哪裡知道,這些女人從早上一睜眼直到子夜時分馬不停蹄地照管著煮飯、喂孩子、做針線、洗衣服,忙得不可開交。他只看到了外表的結果,而這些結果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天早晨,他正著裝準備騎馬到鎮裡去看審案。波克拿來了他最喜歡的褶邊襯衫,但是侍女縫補得太蹩腳了,以致除了他的貼身男僕外誰也穿不出去。這時他已經很明白,他急需一位太太。
「嘉樂先生,」波克見嘉樂發火,一邊畢恭畢敬地幫他捲起襯衫的袖子,一邊說,「你需要個太太,一個有很多供屋裡使喚的黑奴作陪嫁的太太。」
嘉樂嘴裡罵著波克放肆,心裡卻知道他是對的。他需要個妻子,需要孩子,而如果他不能很快娶妻生子的話,那就會為時太晚了。可他不想隨便和某個人結婚,就像卡爾弗特先生那樣,居然把教他那些沒孃的孩子的北方女家庭教師變成了自己的太太。他的太太必須是個小姐,而且必須是出身名門的小姐,應該像衛太太那樣有高貴的神態和優雅的舉止,而且應該有能力打理好塔拉這個家,就像衛太太那樣,把自己的家管理得井然有序。
但是,要娶上縣裡名門望族的小姐為妻有兩個困難。首先是已到結婚年齡的小姐不多;其次,也是更為重要的一個,儘管嘉樂在此地已經住了將近十年,但還只是個「新來的客戶」,而且還是個外國人。沒有人知道他的家庭背景。在佐治亞內陸地區,雖然上流社會不像沿海貴族階層那樣堅不可摧,但也沒有人會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沒人知道其祖上背景的人。
嘉樂知道,縣裡的紳士們確實很喜歡他,他成天跟他們一起打獵、喝酒、談政治。可是儘管如此,幾乎沒有一個人的女兒是他可以與之成婚的。他可不打算讓自己成為別人餐桌上的笑料談資,說某某某又遺憾地拒絕了郝嘉樂向他的女兒求愛。知道這一點並沒有使嘉樂覺得自己比鄰居們矮一截。什麼也無法使嘉樂覺得自己不如別人,無論是在什麼方面。縣裡的人只會讓女兒和名門望族的公子結婚,這只是一種怪習俗。這種名門望族必須在南方住了二十二年以上,而且應該是擁有地產和黑奴、沉迷於當時風靡一時的惡習的家族。
「收拾一下,我們要到薩凡納去,」他對波克說,「只要我聽到你說一聲‘噓’或‘呸’,我就把你給賣了,因為這些話我自己也很少說了。」
在婚姻問題上,詹姆斯和安德魯興許能提些建議,也許他們的老朋友當中有些人的千金能符合他的要求,而又能接受他作為丈夫。詹姆斯和安德魯耐心地聽完他的打算,可並沒給他多少鼓勵。他們在薩凡納沒有親戚可幫他們的忙,因為在他們來美國時,他們都早已成家了。他們那些老朋友的女兒也都早已結婚成家,生兒育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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