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這麼說她真的來啦?」
「是來了,她是個可愛文靜的姑娘,從來不標榜自己,很守婦道的。走吧,我的女兒,別拖拖拉拉的。你媽媽會找我們的。」
聽到這個訊息,思嘉的心直往下沉。她曾一再希望住在亞特蘭大的韓媚蘭會被什麼事給耽擱住。她那可愛、文靜的性情跟自己的截然不同,可連自己的父親都在稱讚她,這逼得她只好把話說白了。
「希禮也在家嗎?」
「在的。」嘉樂放開女兒的手臂,轉過身用銳利的目光看著她的臉,「如果你到這來等我就為了這個,你幹嗎不直說而繞這麼大的圈子呢?」
思嘉想不出來該說些什麼,她感到自己的臉因不安而刷地變紅了。
「哦,說吧。」
她還是什麼也沒說,真恨不得能搖著父親撒嬌,讓他閉嘴。可這又是不允許的。
「他在家,還非常友好地問你是否安好。他的妹妹們也一樣,他們說,希望明天不會有什麼事阻住你,令你參加不了野餐會。我能保證不會有什麼事的,」他機靈地說著,「告訴我,女兒,你和希禮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她簡短地回答著,拉了拉他的胳膊,「我們進去吧,爸爸。」
「這下是你催我要進去了,」他說,「可我打算站在這,直到把你的事弄明白再說。我看近來你有點奇怪,他沒玩弄你吧?他有沒有向你求婚呢?」
「沒有。」她簡短地回答著。
「他也不會的。」嘉樂說。
她不禁怒火中燒,但嘉樂揮揮手,讓她安靜。
「別說了,小姐!今天下午我從衛約翰那聽到了絕密訊息,希禮要和韓媚蘭結婚了。明天就要宣佈。」
思嘉的手從他的胳膊上滑落了下來。這麼說,這是真的了!
一陣痛苦襲上心頭,她的心似被一隻野獸的尖牙利齒無情地撕咬著一樣難受。這期間,她感覺到父親正用憐愛、焦慮不安的目光注視著她,因為他現在正面臨著一個他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他愛思嘉,但她老是問他一些孩子氣的問題,逼他說出答案,這使他非常不舒服。埃倫什麼答案都知道,思嘉應該把碰到的麻煩向她訴說才是。
「你這不是在讓自己出醜——也讓我們大家出洋相嗎?」他大聲叫起來,連音調也提高了。他激動時就免不了會這樣。「你難道一直在追一個並不愛你的人嗎?縣裡哪個男孩子你不能嫁?」
思嘉心裡非常氣憤,自尊心又受到了傷害,這多少抵消了一些痛苦。
「我沒有追他。這——這只是使我感到奇怪罷了。」
「你在說謊!」嘉樂說。之後,他凝視著她那張受到打擊的臉,聲音裡又摻進了無限慈愛,說道:「對不起,我的女兒。可你畢竟還是個孩子,再說,好的男孩多得是。」
「媽媽跟你結婚時才十五歲呢,我已經十六了。」思嘉說著,連聲音也哽咽了。
「你媽媽的情況不一樣,」嘉樂說,「她可不像你一會風一會雨的。來吧,我的女兒,振作起來。下星期我帶你到查爾斯頓去看你的尤拉莉姨媽,去聽聽他們那有關薩姆特堡的高談闊論,一星期後你就會把希禮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總把我當小孩看,」思嘉心裡想著,痛苦和憤怒使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好像只要他拿個新的玩具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就會把摔腫的傷痛忘掉一樣。」
「別對我撅著嘴了,」嘉樂警告道,「假如你明理一些,你早該嫁給斯圖爾特·塔爾頓或是布倫特·塔爾頓了。好好想想吧。和雙胞胎中的任何一個結婚,我們兩個種植園就能連在一起了。吉姆·塔爾頓和我會給你們蓋一座漂亮的房子,就在那片松樹林裡,兩個種植園相連的地方——」
「你不要再把我當小孩看了行不行!我不想去查爾斯頓,也不要什麼房子,更不想和孿生兄弟中的任何一個結婚。我只要——」她雖然打住了,可已經太遲了。
嘉樂的聲音平靜得出奇,他說得很慢,就像從一個極少使用的詞庫裡挑著詞用一樣。
「你要的只有希禮,可你不會得到他了。即使他有想和你結婚的意思,憑著我和衛約翰之間的交情,我雖然會同意,可也還會擔著一份心。」看到她一臉的驚愕不解,他又接著說:「我要讓我的女兒幸福,可你和他在一起不會幸福的。」
「噢,我會的!我會的!」
「你不會的,我的女兒。只有性格相近的人結為伉儷才會幸福。」
思嘉心頭突然掠過一個危險的念頭,她很想大聲喊出來:「可你不是一直都很幸福嗎?但你和媽媽的性格並不相近啊。」但她忍住了,擔心自己的魯莽會招來父親的耳光。
「我們家的人和衛家的人是不一樣的。」他斟酌著詞句慢慢地接著說下去,「衛家的人和我們的鄰居也都不一樣——跟我所知道的所有家庭都不一樣。他們都是些奇怪的人,所以他們老和他們的表親結親,把這種怪異行為侷限在他們家族內部,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可是,爸爸,希禮一點也不——」
「你別急嘛,小姑娘!我不是說他不好,因為我也喜歡他。我說怪異,意思並不是說他們瘋瘋癲癲的。他這種古怪跟其他人不一樣,既不像卡爾弗特家的人那樣為了一匹馬可以把全部家當都賭掉,也不像塔爾頓家的人那樣一喝酒就醉得一塌糊塗,更不像方丹家的人都是些頭腦發熱的小畜生,想到別人怠慢他們就會要人家的命。這種古怪行為當然是很容易理解的。要不是上帝仁慈,郝嘉樂也會有這些毛病的!我也不是說你成了希禮的妻子以後,他會和別的女人私奔,或是會對你施以暴力。他若果真如此的話,你也許還會更幸福,因為至少你就能逐步理解他了。但是他的怪異是在其他方面,是根本無法理解的。我是喜歡他,可對他說的話,十句有八句我都摸不著頭腦。好了,小姑娘,跟我說實話,他對書本、詩歌、音樂、油畫以及諸如此類荒唐可笑的東西如此狂熱,對此你能理解嗎?」
「噢,爸爸,」思嘉不耐煩地叫了起來,「如果我跟他結了婚,我會改變這一切的!」
「噢,你會,你現在行嗎?」嘉樂很惱火,嚴厲地看了她一眼,「你對男人的生活了解得太少了,更不用說希禮了。沒有哪個妻子能改變丈夫的,哪怕是一丁點也不行,你可別忘了這一點。至於改變一個衛家的人——那簡直是痴心妄想,我的女兒!他們全家都是那樣的,從來就是如此。而且很可能永遠都會如此。我告訴你,他們天生就是怪人。你瞧瞧他們那個樣子,一會奔到紐約,一會又跑到波士頓,就為了去聽歌劇,去看油畫。還從北方佬那裡成箱成箱地訂購法國書和德國書!他們成天坐在那讀書、做夢,誰知道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他們就不能跟其他規規矩矩的人一樣,把時間花在打獵和玩撲克牌上嗎?這樣豈不是更好?」
「縣裡可再也沒有哪個人騎馬騎得比希禮更好的了,」思嘉說,為這種詆譭希禮太女人氣的話感到很憤怒,「或許,除了他父親,再沒有別人了。說到玩牌,上星期在瓊斯伯勒,你不是還輸給希禮兩百美元?」
「卡爾弗特家的男孩又在瞎說了,」嘉樂不置可否地說,「要不你不會知道這個數目的。希禮可以跟最好的騎手賽馬,也能和一流的撲克玩家玩牌——那也就是我了,小姑娘!我也並不否認,真喝起酒來,他甚至能把塔爾頓家的灌倒在桌子底下。這些事他通通都會,可他並沒把心放在上面。我為什麼會說他怪呢,原因就在這。」
思嘉不吱聲了,可心卻在往下沉。對父親最後說的這一點,她根本想不出什麼理由來反駁,因為她知道嘉樂是對的。這些尋歡作樂的事情,希禮都做得很出色,可他的心卻根本不放在這些事情上。對這些別人都特別感興趣的事,他從來都只是出於禮貌才裝出點興趣來。
嘉樂即刻看透了她沉默的原因,他拍拍她的胳膊,得意地說:「好了,思嘉!你也承認我說的這點是對的吧?若嫁了個像希禮這樣的丈夫,你又能做些什麼呢?他們全都是神經錯亂的人,衛家所有的人都一樣。」然後,他又哄著她說:「剛才我提到塔爾頓家的人,我並不是在推銷他們。他們都是挺不錯的小夥子,但是你如果對凱德·卡爾弗特有意的話,這於我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卡爾弗特家的也都是好人,全家人都是,儘管老頭兒娶了個北方佬。在我離開這個世界以後——你別說話,親愛的,先聽我說!我會把塔拉留給你和凱德——」
「你要把凱德放在銀盤上送給我,我才不要呢。」思嘉憤怒地大叫起來,「我希望你不要再把他推銷給我了!我才不要塔拉或是什麼老舊的種植園呢。種植園有什麼大不了的,特別是在——」
她正想說「在你得不到你想要的男人之後」,可嘉樂卻早被她對自己提供的禮物如此輕慢給激怒了,在這世界上,除了埃倫以外,種植園就是他的最愛。他不禁大吼起來。
「郝思嘉,你站在那就是要告訴我塔拉——那片土地——沒什麼大不了的嗎?」
思嘉固執地點點頭。她太傷心了,根本顧不上會不會惹爸爸生氣。
「土地是這世界上唯一了不起的東西,」他大聲叫喊著,短而粗壯的胳膊奮力揮舞著,顯得憤怒極了,「它是這世間唯一永恆的東西,這點你千萬別忘了!它是唯一值得為之工作、為之奮鬥——為之獻身的東西。」
「噢,爸爸,」思嘉厭惡地說,「你就像個愛爾蘭人一樣在說教!」
「難道我曾為此感到不光彩過嗎?不,我為此感到非常驕傲。你可別忘了,你也是半個愛爾蘭人,小姐!對每個哪怕只有一丁點愛爾蘭血統的人來說,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就像他們的母親一樣。此時此刻,我倒是為你感到羞恥。我要把世界上最美的土地送給你——除了老家的米斯縣,就數它漂亮了——可你都做了些什麼?你竟然對它嗤之以鼻!」
嘉樂大喊大叫著發洩怒氣,正說得來勁,這時,思嘉愁眉不展的臉上那種悲苦的神情使他停了下來。
「當然,你還年輕。但是你會慢慢愛上土地的。如果你是愛爾蘭人,你就無法擺脫這種愛。你還只是個孩子,只會為你那些男朋友而煩惱。等你更大一些,你就會明白這……好了,你能不能打定主意跟凱德或是塔爾頓家那兩個孿生兄弟,亦或是埃文·芒羅家的少爺呢,瞧我怎樣把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噢,爸爸!」
到了這時候,嘉樂對這談話已經完全感到厭煩了,而且這個問題居然落到他肩上,他也為此極端地煩惱。再說,他把縣裡最出色的男孩都提出來了,還要把塔拉送給思嘉,可她看上去還是悲悲悽悽的,他為此感到很憤憤不平。嘉樂喜歡別人拍著雙手、用親吻來接受他的禮物。
「好了,別再撅著嘴了,小姐。你跟誰結婚,這並不重要,只要他跟你情投意合,是個上等人,又是南方人,而且又體面,這就行了。女人都是先結婚然後才有愛情的。」
「噢,爸爸,那是愛爾蘭的老觀念了!」
「可這是個相當不錯的觀念!你瞧瞧這裡的人,盡在忙乎什麼為愛而結婚這類美國的玩意兒,就像那些下人和北方佬一樣!最美滿的婚姻就是那些父母做主為女兒選擇的婚姻。因為像你這樣的傻孩子怎麼能夠把好人和壞蛋區分開來呢?你看看衛家的人,到底是什麼使他們能夠幾代相傳,赫赫揚揚呢?不就是因為他們總跟他們的同類人結婚,老跟他們家一向相中的表親通婚嗎?」
「噢。」思嘉叫出聲來,嘉樂的話使她認識到,這一可怕的事實是在所難免的了。痛苦又重新襲上她的心頭。嘉樂看她低著頭難過的樣子,不安地把腳在地上蹭來蹭去。
「你不會是在哭吧?」他笨拙地摸著她的下巴,想把她的臉揚起來,自己也愁眉緊鎖,滿臉充滿憐愛。
「不。」她憤憤然地叫起來,把臉扭向一邊。
「你這是在說謊,可我為此感到很自豪。我很高興,你身上還有股傲氣,小姑娘。明天的野餐會上,我也想看到你這股傲氣。我可不想讓全縣的人都議論你,嘲笑你,說你鍾情於一個除了友情對你別無他想的男人。」
「他當然是對我有所想的。」思嘉心裡想著,內心痛苦極了。「噢,他對我所想可多了!我知道他確實對我有意。這我感覺得到。如果我再有一點點時間,我知道我就可能使他對我說——噢,假如衛家的人不是老覺得他們必須跟他們的表親結婚,那該多好!」
嘉樂拉起她的胳膊,挽在自己的手臂上。
「現在我們要進去吃晚飯了,這些事就只有你知我知。我不會把這些告訴你媽媽,讓她擔憂的——你也不會這麼做的。我的女兒,把鼻子揩一揩。」
思嘉用她那塊破手帕揩了揩鼻子,他們手挽著手邁步向昏暗的車道走去,馬在後面慢慢地跟著。快進家門時,思嘉正想開口說話,忽然看見她媽媽站在遊廊上的陰影中。她戴著帽子,圍著披巾,還戴著露指長手套。嬤嬤站在她後面,陰沉著臉,就像馬上要下雷雨一樣。她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皮袋,那是郝埃倫用來放置救護黑奴時用的繃帶和藥品的。嬤嬤的嘴唇又厚又大,往下垂著。她生氣的時候,下唇就可以拉得兩倍長。而現在下唇就被拉長了,思嘉知道,嬤嬤又碰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心裡正窩著火呢。
「郝先生。」看到他們倆從車道上走過來,埃倫叫了起來——埃倫屬於非常正統的那代人,即使在結婚十七年、生了六個孩子之後也還是一樣——「郝先生,斯萊特里家有人病了,艾米產下了一個嬰兒,可小孩卻快嚥氣了,必須給它受洗。我和嬤嬤正要到那去,看看能幫什麼忙。」
她提高了自己的聲調,似乎是在徵求意見,等著嘉樂同意她去實施自己的計劃似的。這純粹是客套,卻讓嘉樂心裡很受用。
「我的上帝!」嘉樂怒氣衝衝地說,「那些白人窮鬼幹嗎偏偏在吃晚飯的時候就把你叫走?我還要告訴你亞特蘭大那裡發生的有關戰爭的高論呢。去吧,郝太太。如果外面出了什麼麻煩,而你又沒有在場幫忙的話,晚上你躺在枕頭上也會睡不安穩的。」
「夜裡她老是東奔西跑地去照顧那些自己也可以照顧自己的黑鬼和白人窮鬼,她從來就沒有睡安穩過。」嬤嬤一邊用一種單調的聲音嘟噥著,一邊走下臺階,朝等在邊道上的馬車走去。
「吃飯時替我照看一下吧,親愛的。」埃倫說,用戴著連指手套的手輕輕拍了拍思嘉的面頰。
雖然思嘉在拼命抑制著眼淚,但是她媽媽這種從來就帶著某種魔力的觸控,以及她那沙沙作響的絲綢衣裙上裝著馬鞭草的小香袋裡散發出來的淡淡的薄荷香味,還是使思嘉激動不已。對思嘉來說,郝埃倫身上有一種使人激動、令人訝異的東西,和她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既讓思嘉對她感到敬畏,又為她的魅力所傾倒,並且還讓她的心靈得到些許安慰。
嘉樂幫助妻子上了馬車,囑咐車伕駕車小心點。已經照管了嘉樂的馬匹達二十年之久的託比嘟著嘴生著悶氣,自己的本行活兒還要別人對他指手畫腳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心裡不受用呢。馬車上路了,嬤嬤坐在託比旁邊,兩人都是一副非洲人遇到不順心的事時生著悶氣的嘴臉。
「如果我沒有幫斯萊特里這家窮鬼這麼多忙,他們就得在其他地方花錢,」嘉樂怒氣衝衝地說,「他們也許就會願意把他們那幾頃貧瘠的河灘地賣給我,然後只好搬離這個縣了。」可接著他又變得興高采烈的,滿心期待著來個他駕輕就熟的惡作劇:「來吧,我的女兒,我們去告訴波克,我沒有把迪爾西買回來,反而把他賣給衛家了。」
他把馬韁扔給站在附近的一個黑人小孩,然後沿著臺階拾級而上。他早把思嘉那顆悲痛欲碎的心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一心就想著要去折磨他的貼身僕人。思嘉跟在他後面,慢慢走上臺階,兩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步履維艱。她尋思著,其實她和希禮的結合未必就會比她父親和郝埃倫的結合更彆扭。她父親總是大叫大嚷,而且一點也不敏感,怎麼就偏偏和像她母親那樣的女人結婚,對此她總是百思不得其解。因為不論在出身、教養還是性格方面,絕對沒有比他們兩人更截然不同的了。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亂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