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吧,為了茶葉,也為了你是我的親孩子。我來把口袋開啟。」
她開啟了口袋,南風從裡面爬出來了,那樣子十分尷尬,因為王子看到了他丟臉的事。
「我有一片棕櫚葉要送給公主,」他說。「是世上這隻唯一的老鳳凰親手把它交給我的。它用嘴在葉子上啄寫了它生活過來的一百年的全部歷史。公主在上面可以讀到老鳳凰怎樣放火燒自己的窠,在它燃燒的時候像一個印度未亡人那樣坐在火上面。窠周圍的幹樹枝嗶嗶剝剝響和冒煙,直到火焰燒旺把鳳凰燒成灰燼。在火當中有一個蛋,滾燙滾燙的,它一下子很響地爆開,飛出了一隻年輕的鳥。它是世上唯一的鳳凰,是百鳥之王。它在我交給你的這片葉子上啄了一個洞,那是它對公主表示的敬意。」
「現在讓我們吃點東西吧,」風媽媽說。於是大家坐下來吃烤鹿肉;王子坐在東風旁邊,他們很快成了好朋友。
「求求你告訴我,」王子說,「你剛才說的那位公主是誰,天國花園又在什麼地方?」
「嗬!嗬!」東風說。「你想去那裡嗎?行,你明天可以和我一起飛去;不過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自亞當和夏娃以後,還沒有一個人曾到過那裡。他們的事,我想你在你們的《聖經》上讀到過了。」
「我當然讀到過,」王子說。
「就這樣,」東風說下去,「當他們被趕出天國花園的時候,天國花園沉入地下;但是它保持著它的溫暖陽光、它的溫和空氣和它所有的美景。仙后住在那裡,住在這幸福島上,死神從不到這裡來,一切美麗萬分。我明天可以把你帶到那裡去,只要坐在我的背上就行。不過現在不要再說話了,因為我要睡覺。」接著大家都睡了。
王子清早醒來,發現他自己已經高上雲端,這一驚非同小可。東風把他放在背上坐著,反手緊緊抱著他;他們飛得那麼高,下面的樹林和田野、河流和湖泊看著就像一幅五彩地圖。
「你早,」東風說。「你可以再睡一會兒;因為我們正在飛過的平原沒有什麼好看的,除非你愛數一數有多少教堂;它們看上去像綠板上的粉筆點子。」綠板是他給綠色田野和草原起的名字。
「我沒有對你的母親和你的兄弟說聲再見,這是很沒有禮貌的,」王子說。
「他們會原諒你的,因為你還睡著,」東風說。接著他們飛得更快。
他們飛過時,樹上的樹枝和樹葉簌簌響。當他們飛過大海和湖泊時,波浪升得更高,大船像潛水的天鵝那樣把船頭往水裡鑽。天黑下來時那些大城鎮顯得更美;燈光閃爍,時隱時現,就像火星在一張燃燒的紙上接連閃現。王子高興得拍手,但是東風勸他不要用這個方式來表達他的歡樂之情,否則他會掉下去,掛在一個教堂的尖頂上。鷹在黑暗的森林中飛得很快;但是東風飛得比它還要快。哥薩克騎著小馬輕快地跑過平原;但是王子乘著風過去比他更輕快。
「那是喜馬拉雅山,亞洲最高的群山,」東風說。「現在我們很快就要到達天國花園了。」
接著他們向南飛,空氣漸漸充滿花香。這裡盛長著無花果和石榴,葡萄藤上蓋滿了藍色和紫色的一串串葡萄。在這裡他們雙雙降落地面,在柔軟的草上伸伸懶腰,花兒全都迎風鞠躬,像是表示歡迎。「我們這是在天國花園了嗎?」王子問道。
「當然不是,」東風回答,「但是我們很快就到那裡了。你看見那岩石牆,還有它下面的洞穴沒有,它上面掛著葡萄藤像簾子似的?我們必須通過那個洞穴。用你的斗篷把身體裹起來吧;因為這裡太陽在烤曬著你,可過去幾步就要冰冷萬分。鳥飛進洞穴門時只覺得一隻翅膀在夏天,一隻翅膀在嚴冬。」
「那麼,這就是通天國花園的路了?」進洞穴時王子問。的確是冰冷,但是冰冷很快就不覺得了,因為東風張大他的翅膀,它們發出最亮的火光。當他們穿過這古怪的洞穴往裡去時,王子看到滴水的大石塊懸在他們頭頂上,樣子千奇百怪。有時候路窄得他們只好用手和膝蓋爬行,有時候又高又寬,像是在露天。這裡的樣子像墓地的小教堂,有奏不響的風琴和無聲的管樂器。「我們好像是在經過死神之谷去天國花園,」王子說。
但是東風一句話也不回答,只是指著在前面遠處閃現的可愛藍光。頭頂上的石塊漸漸變得像迷霧,直到最後看著像月光中的白雲。空氣新鮮宜人,像是山中吹來的微風,透著玫瑰谷飄來的花香。一條清澈有如空氣本身的河在他們的腳下閃閃發光,而在清澈的河底可以看到金色和銀色的魚在明亮的水中嬉戲,紫色的鰻魚不時發出火花,而漂在河面上的睡蓮寬葉子閃著虹的七彩。火焰色的花好像從水中得到營養,一如燈靠油維持一樣。一座出自名工巧匠之手、彷彿由花邊和珍珠砌成的大理石橋通到那幸福島,天國花園就在那裡面百花齊放。東風用雙臂抱起王子過橋,這時鮮花和樹葉唱起他童年時聽到過的甜蜜的歌,聲音那麼圓潤溫柔,人的聲音別想去模仿它。花園裡長著蓬勃生長的大樹;但它們是棕櫚樹呢,還是巨大的水生植物呢,王子說不上來。攀援植物掛在那裡,一個一個綠色和金色的花環,很像古老彌撒書頁邊的插圖或者花紋頭母。鳥兒、花兒和花彩使人看得眼花繚亂。不遠處的草地上站著一群孔雀,迎著太陽展開它們光輝燦爛的屏。王子去摸摸它們,大吃一驚,它們竟不是真的孔雀,而是牛蒡葉子閃耀著孔雀屏的色彩。獅子和老虎又溫和又馴伏,在飄出如橄欖花香味的綠色灌木叢間跳來跳去,像一些在嬉戲的貓。旅鴿用它的翅膀拍獅子的鬃毛時,它的羽毛閃著珠光;通常如此怕羞的羚羊就站在旁邊,點著頭,好像也想跟大家一起玩似的。緊接著天國的仙子出現了。她的服裝像太陽一樣閃耀,安詳的臉發出幸福的光彩,就像母親為自己的孩子感到得意的臉。她年輕貌美,一群漂亮的少女跟在她後面,個個在頭髮上戴一顆亮晶晶的星星。東風交給她那片寫著那隻鳳凰的歷史的棕櫚葉;她的眼睛高興得發亮。然後她挽著王子的手,帶他步入她的王宮,宮牆五彩繽紛,像一片鬱金香花瓣對著太陽時一樣。屋頂的形狀像一朵倒過來的花,顏色當著看它的人的面會變深變亮。王子走到一個窗前,看到那棵關於善惡知識的樹,亞當和夏娃站在旁邊,那條蛇靠近他們。「我以為他們已經被趕出天國了,」王子說。
公主微笑著告訴他,時間已經把每一件事刻在一塊窗玻璃上成為一幅畫,不過和別的畫不同,這裡的畫是活的和動的——樹葉簌簌響,人們走來走去,就像在鏡子裡一樣。他看另一塊窗玻璃,看見雅各夢見的那把梯子,天使們張開了翅膀,正在梯子上面上上下下。世界上發生過的一切事情都在這裡的玻璃上活著和動著,只有時間才能作出這樣的畫。仙子現在把王子帶進一個高大的廳堂,四面的牆是透明的,光透過它們照進來。這裡有許多畫像,樣子一個比一個漂亮——千百萬個幸福的人,他們的笑聲和歌聲交融成美妙的音樂;這些畫像有些在那麼高的地方,看上去就比最小的玫瑰花苞還要小,或者像紙上的鉛筆點子。廳堂正當中有一棵樹,樹枝低垂,掛著金色的蘋果,有大有小,樣子像綠葉叢中的橙。這就是那棵善惡知識之樹,亞當和夏娃當初採下上面的禁果並把它吃了。每一片葉子滴下一顆亮晶晶的紅色露珠,好像這棵樹在為他們的罪過哭出了血的眼淚。「讓我們現在去上那隻小船吧,」仙子說,「在涼快的水上蕩蕩船可以使我們的精神好起來。不過船雖然會在滔滔的水上搖晃,但是我們不會離開原地;世界各國將在我們的面前過去,但是我們一動也不動。」
看著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首先過來的是巍峨的阿爾卑斯山,覆蓋著雪,籠罩著雲朵和黑壓壓的松樹。號角響起,牧人在山谷裡快活地唱歌。香蕉樹把低垂的樹枝垂到船上來,黑天鵝浮在水上,遠處岸上出現奇花異獸。新荷蘭,世界的第五大洲,現在飄過了,背景是群山,遠遠看去藍鬱郁的。他們聽到牧師的歌聲,看到野蠻人在鼓聲和骨頭做的號角聲中狂舞;埃及的金字塔聳入雲端;接著來的是倒下和埋在沙中的圓柱和獅身人面像;當北極光在北方熄滅了的火山上空閃耀時,這種煙火誰也仿造不出來。
王子高興萬分,但是他還看到了千百種別的了不起的東西,那是無法形容的。「我能永遠留在這裡嗎?」他問道。
「那要看你自己了,」仙子回答道。「如果你不像亞當那樣渴望禁止的東西,你可以永遠留在這裡。」
「我絕不碰知識之樹上的果子,」王子說,「這裡有許許多多果子同樣美麗。」
「檢查一下你自己的心吧,」公主說,「如果你對它的力量覺得沒有把握,那就和帶你來的東風一起回去。他就要飛回去了,一百年之後才再回來。這段時間你不會覺得多於一百個小時,但即使如此,對於誘惑和抗拒來說,這也是夠長的了。每一個晚上當我離開你的時候,我將不得不說:‘跟我來吧。’還用我的手召喚你。但是你絕不能聽我的話,或者離開你的地方跟我走;因為每走一步你都會發現你抗拒的力量削弱一些。你一旦打算跟我走,你很快就會來到長著知識之樹的大廳,因為我就睡在它芳香的樹枝底下。如果你向我彎下腰來,我就不得不微笑。如果你這時候吻我的嘴唇,天國花園就會沉落下去,對你來說,它就失去了。你周圍將颳起沙漠來的厲風;冷雨將落在你的頭上,你的未來就命定要憂愁和苦惱。」
「我決定留下來,」王子說。
於是東風吻他的前額說:「要堅定,那麼一百年後我們將重新見面。再見了,再見。」接著東風張開他寬大的翅膀;它們閃亮得有如秋天的閃電,或者嚴冬的北極光。
「再見了,再見,」樹木和花叢發出回聲。
鸛鳥和鵜鶘大群地跟在他後面飛,把他送到花園的邊境。
「現在我們來開始跳舞吧,」仙子說。「我和你一直跳到太陽快下去,到那時我將做手勢請你跟我走;但你不要聽我的話。這同樣的事情我將不得不重複一百年;每次考驗過去,你抵抗住了,你將得到力量,直到抗拒變得輕而易舉,最後誘惑將被克服。今晚是第一次,我算是提醒過你了。」
說完以後,仙子把他帶進一個大廳,裡面滿是透明的百合花。每朵花的黃色花蕊是一個金色的小豎琴,從中流出笛子和琵琶的合奏聲。體態苗條優雅、披著透明薄紗的美麗少女輕盈地跳起舞來,歌唱著天國花園的幸福生活,這裡死神從不到來,一切永遠年輕,永遠青春煥發。當太陽下去的時候,整個天空變成金紅色,在百合花上染上玫瑰色。這時候,美麗的少女們給王子呈上閃亮的美酒;他喝下去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大廳的背景一下子開啟,知識之樹出現了,圍著幾乎使他眼花的光暈。他耳際響起一個聲音,溫柔可愛,有如他母親的聲音,好像她在對他唱:「我的孩子,我的寶貝孩子。」這時候仙子對他招手,用甜美的聲音說:「跟我來吧,跟我來吧。」王子忘記了他的諾言,甚至在第一個晚上就把它忘記了,他向她衝過去,她繼續向他招手和微笑。他周圍的香氣使他失去了理智,豎琴奏出來的音樂聽起來更加迷人,而樹周圍露出千百萬張笑臉,點著頭唱:「人應該無所不知;人是世界的主人。」知識之樹不再哭出血的眼淚,因為那些露珠如今像閃爍的星星那樣發亮。
「來吧,來吧,」那刺激人的聲音繼續說,王子跟著這呼喚走。每走一步他的雙頰更加發燒,血管裡的血流得更急。「我必須跟著走,」他叫道,「這不是罪過,追隨美和快樂不可能是罪過。我只要看看她的睡態,只要我不吻她,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而我不會吻她,因為我有抗拒的力量,有堅定的信念。」
仙子扔掉她耀眼的衣服,撥開樹枝,轉眼間就隱藏在它們中間了。
「我還沒有犯罪,」王子說,「我也不會犯罪。」接著他撥開樹枝去追隨公主。她躺在那裡已經睡著了,只有天國花園的仙女才可能這樣美麗。當他向她俯下身去的時候,她露出微笑,他看見她美麗的眼睫毛下抖動著流出的淚珠。「你是為我哭嗎?」他悄悄地說。「噢,不要哭,你這最可愛的女人。現在我真正開始懂得天國的幸福了;我的靈魂深處,我的每一個思想都感覺到它。新的生命已經在我心中誕生。一瞬間的這種幸福勝過永恆的黑暗和悲傷。」他俯下身來吻她眼中的淚珠,讓他的嘴唇貼上她的嘴唇。
一聲雷鳴,又響亮又可怕,響徹了顫動的空氣。他周圍的一切化為廢墟。那美麗的仙子,那美麗的花園越沉越深。王子在黑夜中看著它沉下去,直到它在他下面很遠很遠的地方只像顆星星那樣閃亮。這時候他感到身上一陣死那樣的冷;他的眼睛閉上,他失去了知覺。
當他醒過來時,刺骨的寒雨敲打著他,厲風吹著他的頭。「天啊!我做了什麼啦?」他嘆氣說。「我像亞當那樣犯了罪,天國花園沉到地下面去了。」他張開眼睛,看到遙遠的星星,但那是天上的晨星在黑暗中閃光。
他馬上站起來,發現自己在林中深處,靠近風穴,風的母親正坐在他旁邊。她的樣子很生氣,說話時把一隻手舉到空中。「才第一個晚上!」她說。「不錯,這件事我早料到了!如果你是我的兒子,你應該到那口袋裡去。」
「他最後還是要到那裡去的,」一個強壯的老人說,他有一對黑色大翅膀,手裡拿著一把鐮刀,他的名字叫做死神。「他將被放進他的棺材,但時候未到。我讓他到世界上走一陣去贖他的罪,給他時間讓他變好一些。但是在他最想不到我去的時候我會回來的。我將把他放在黑棺材裡,把它頂在頭上,帶著它飛到那些星星之上。那裡也有一個天國花園開滿了花,如果他人又好又虔誠,他將會被接納;但如果他的思想壞,心中充滿罪過,那麼他的棺材將比那個已經沉下去的天國花園沉得還要深。每一千年我到他那裡去一次,他或者被罰沉得更深一些,或者被送到星星上面的那個世界去過更幸福的生活。」
熊島,東西伯利亞海科雷馬河口的一群小島。
霍屯督人和卡菲爾人都是南非的黑人種族。
霍屯督人和卡菲爾人都是南非的黑人種族。
《聖經》上說,雅各曾夢見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頭頂著天,天使們在梯子上面上上下下。
這是澳洲的舊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