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叫的那一聲「爸」比蚊子還輕。但張連長肯定聽見了,因為他的眉心頓時解開,睫毛垂了下來。萬紅看了吳醫生一眼,吳醫生正在看她。兩人的意思相互都明白:你看見了嗎?看見了。你也看見了?當然。
走廊上幾乎安靜下來。耳語把儲藏室裡的戲劇進展一層層往外傳:「男娃兒趕到床根兒囉……」「好像喊他爸了……」「要拉手嘍!」「植物人爸爸好慘喲,生了個兒子,兒子叫他他都聽不見……」
這時萬紅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飛快近來。玉枝的叫喊呼嘯著穿過操場:「萬紅!你把我兒子弄去做哪樣?!花生!」玉枝比她自己的喊聲還快,已到了腦科病房的走廊。她邊喊邊伸出兩手扒拉,把人們扒到兩邊,給自己扒出一條筆直的路,直插走廊底部。慌張中,老院長熟識的圓臉被她看成一團陌生,目光停都不停,就進了小儲藏間。兒子花生的腦袋和臉讓白繃帶包得像一個巨大的大拇指。這個「大拇指」立刻豎得僵直,隨著母親一步步近來而越來越僵直。
「你跑這兒來做哪樣?!」玉枝問道,一個弓箭步,伸手抓住了花生。
不知為什麼,花生只是把臉扭向床上半靠半坐的父親。或許像所有孩子一樣,在雙親之間花生也懂得搞政治,依仗一個,打擊另一個。
萬紅攔住玉枝說:「讓孩子看看他爸爸……」
玉枝燙了一頭卷花的腦袋一甩:「你安什麼心?要娃娃他做噩夢啊?!上回從山上回去,就跟鬼附體一樣,天天夜裡尿床!」
吳醫生說:「我們就需要一分鐘……」
玉枝說:「你是哪個?」
老院長說:「這是二醫大的吳老師……」
玉枝說:「二醫大是哪樣?」
外面看熱鬧的人大聲說:「二醫大都不曉得!」
玉枝只是拽了兒子往外走,嘴裡說:「二醫大二醫小,認不得!」
花生把脖子扭成一百八十度,一隻手去拉帳竿。孩子們在這類情形中明白,一旦挑起父母之間的矛盾,自己就獲救了。所以他拼命扭頭朝著父親,那隻拉住帳竿的手在帳子上掀起大風。
萬紅又看了看吳醫生。吳醫生不斷用鼻子「哼哼」地笑:這場悲哀的滑稽戲該收場了。萬紅是想讓他去看張穀雨,那麼深厚的悲傷浮現在他眼睛裡。因為玉枝從進入小儲藏室到現在一眼都沒看過她的穀米哥。玉枝無意中戳穿了萬紅多年來營造的假象,以誦讀玉枝曾寫給穀米哥的一封封信營造的和美夫妻的假象。
花生的力氣驚人。用鋼絲綁住的帳竿終於被他拽倒。
門外莫名其妙地歡呼了一聲。帳子飄然地覆蓋到張連長身上。
花生的腳從過大的破爛軍鞋裡拔出來了,那隻鞋卻仍替他站穩腳跟,抵住床腿。眼看玉枝就要把花生拉出門,男孩發生一聲叫喊:
「爸——爸!」
這一聲叫喊跟花生的嗓音不同,要稚嫩得多,似乎只有三四歲,是花生第一次見到父親時憋回去的叫喊。那時他三歲多,跟母親從雲南老家來看望父親,看見一動不動一聲不響的父親,就把這一聲「爸——爸」給收藏了起來,推遲到現在才喊出來。也就是說,他對於父親的真正認同是這一刻。他和父親的真正相認也是這一刻。因此他一聲「爸——爸!」叫得胖胖的老院長都垂下了頭,叫得走廊裡那片閒言碎語沉寂下去。
花生的叫喊尚未落音,搖搖欲墜的最後那根帳竿終於倒下去。白色鐵床就成了一艘落了風帆的船,靜靜地自由地浮在那裡。
玉枝把兒子終於拉出小儲藏室的門,一隻手奮力扒拉著人群,把一個女護士鉤織了百分之九十九、基本完工、此刻搭在她肩膀上的一張大床罩給扒拉下來,女護士手忙腳亂地把那網似的織物往回拉,玉枝和花生手忙腳亂地要從網裡鑽出去,越扯越扯不清,白色鉤織物漸漸扯黑了,被扯脫的針腳被玉枝帶著往前走,一根曲曲彎彎的線和一根鉤針跟著孃兒倆穿過操場,穿過星火燎原般的三角梅圍牆,向家屬區走去。那根線很結實,一直不斷,花生的嗓音也很結實,一直沒啞。
人們散了,喊聲還在空間中。
散光了的人們把吳醫生和萬紅留在儲藏室。萬紅擰開紅燈牌的小半導體,希望它的歌聲把花生的叫喊抹掉,免得父親傷感。半導體唱著:「我們的未來,在希望的田野上……」
吳醫生走過去,手裡已有了一塊手帕。他把手帕塞給萬紅。萬紅臉也沒有轉過來,就直接用他的手帕擦了擦眼睛、兩腮、下巴。開半導體選波段那點時間,她眼淚都流進脖子了。天大的委屈,只有吳醫生知道。
吳醫生幾次要開口說什麼,萬紅都用眼神制止了他。她把蚊帳竿扶直的時候,發現帳子的一個角被什麼掛住。再一看,那隻角纏繞在張穀雨手裡。應該說,張穀雨把蚊帳的角抓在手裡。或者,蚊帳最後的垮塌是他拽的。花生不肯從他身邊離開,兒子要父親做主,拼命把纏著繃帶如同巨大的拇指般的頭扭向父親,父親以拽塌蚊帳這個大動作來證實自己的存在。這還不夠?萬紅把抓在張穀雨手裡的那一角蚊帳亮給吳醫生:難道這個證據還不夠?!
吳醫生輕輕托起那隻手。手上青筋如藍色根鬚,堅硬地扎進肌肉。肌肉微微鼓漲,從手背到小臂。太多的輸液使這手和臂膀幾乎千瘡百孔。吳醫生繞到床的另一邊,拿起那隻被截掉一根手指的手,肌肉是鬆弛的,經絡也不如另一隻手上的顯著。證明那隻拉住帳子的手的確在用力。它存在著意識。或者本能。
「許多海里的腔腸動物都有本能。本能十分強健,比意識更強健。」吳醫生直起身,兩隻手掌微微張著,戴上手術手套之後就那樣張著。
萬紅明白他之所以張著手,是因為他剛剛碰過異物,或者是他說的「腔腸動物」。
她向吳醫生擺了一下下巴,要他出去再說話。
「說明不了多大的問題。就算它是一個證據,你也無法說服那麼多人。」吳醫生看著那隻拉住帳子的手。他還是張著兩手,似乎等人伺候他戴手套或脫手套似的扇乎著兩隻巴掌。
萬紅拿了一大團酒精棉球,把吳醫生的左手拉過來,替他擦著。然後,又是右手。
「你不高興了?」他從她的動作感到她不是不高興,而是在狂怒。
萬紅不說話。她返身又從治療車的盤子裡取了一沓消毒紗布,往他手裡一塞。
「這不是個冤案,黨中央下個檔案就能昭雪。」吳醫生說,鼻子又「哼哼」了一下。
「我勸你放棄吧。」吳醫生把一摞雪白的紗布在手上反覆地擦。
萬紅想,他似乎剛剛碰的不是某種「腔腸動物」類的異物,而是死了的東西,所以他費那麼大勁去打理他那雙手。她看一眼張穀雨。幾年前,人們帶著鮮花、歌舞擁進病房,包圍著他的病床,一個個輪流握緊他的手。據說那些人回到部隊,又去跟沒福氣親自來病房的人握手,把英雄張穀雨同志的力量和溫暖傳給每個人。那時人們還把他的床搖起來,幾乎搖成九十度,讓他坐正,穿戴一新,讓他們把軍功章、紀念章、紅紙花往他胸口上別。不管他渾身滿臉都是無奈和不屑,也要一個個輪流跟他合影,或者集體跟他合影。不過才幾年時間,他還是張穀雨,曾經的英雄事蹟並沒有抹去,竟連吳醫生都把他當「腔腸動物」。
「要是你當時跟我去了重慶,我跟你早就結婚了。還不就是因為他?」吳醫生說。
萬紅憤怒極了,朝他「噓!」了一聲。吳醫生能聽出萬紅把多狠多難聽的話「噓」了出來。他也憤怒了。
「你毀了我,萬紅!我糊里糊塗找個女人,跟她糊里糊塗就上了床!假如我跟她結婚,你記著,你還會毀了我跟她的婚姻,因為只要你活著我就不會待她好。你毀了我!有你在,天下女人在我眼裡就那麼蠢,那麼勢利,那麼醜!一想到你找個活死人,腔腸動物,你都待他那麼好,換成我這樣一個曉得疼你愛你的活男人,你還不知道有多溫柔。一想到這輩子我沒福氣跟你過,我還不如一個植物人,我還能好好活嗎?我既然不能好好地活,跟哪個女人結婚有什麼區別?你說你不是毀我是什麼?」
吳醫生兩隻手鉗住她兩個肩頭:「你給我一句真話:我是不是連他都不如?」他的下巴往身後一擺,指著床上,「你告訴我心裡話,沒關係。我跑這麼遠到這裡來,也配聽你一句實話。」
萬紅把他兩隻手扒拉掉,朝門外跑去。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了,她的塑膠涼鞋在青石板地面上響得孤零零的。一路上看見無數菸頭,一攤攤的葵花子殼,一張張粗劣的蠟質糖紙,這讓她知道多少人剛才擠在走廊裡「聽戲」。多麼麻木的一顆顆心靈,你告訴他們「張穀雨連長活著」,有什麼用?這樣麻木,就永遠不可能體察到張連長那樣敏感、纖細的活著的方式。連吳醫生也變得如此粗糙麻木,想說什麼說什麼,一步之外的張連長聽他一口一個「腔腸動物」地胡扯,他是佔了張連長動彈不得的便宜,不然依了張連長過去著名的脾氣,早就有一場架要打了。
吳醫生在腦科外面叫住萬紅。已經是黃昏天,鳥一群群地叫著歸林。洪水衝下山的一棵死樹,爛得犬牙交錯,渾身剔透,斜在漲了大水的核桃池邊,黃昏的黑暗似乎是從那些死樹的空洞裡散發出來的。
萬紅在核桃池邊停下。多年前她跟吳醫生常來這裡散步。那時張穀雨連長是他們戀愛的中介和見證人。那時萬紅常常想,張連長心裡有話,身軀裡有動作,她會幫他喊出來,動起來。她不行還有吳醫生。張連長乾重活幹慣了,喊口令喊慣了,動作和聲音都封閉在一米七六、一百二十斤的軀體裡,怎麼受得了?萬紅和吳醫生總會想個法子,讓那些動作和聲音釋放出來。生命不是有能,有波,還有電嗎?這不都是吳醫生和她曾經在核桃池邊上談到過的嗎?總有一天張穀雨連長的生命動作和聲音能通過能、波、電被破譯出來,證明他活著,是活著的英雄。
「對不起,我剛才講了過頭話。」吳醫生已經相當平靜了。
洪水之後的核桃池面目全非,遠不是一貫清澈秀麗的那道風景,而是又寬闊又混沌,淹了不少尚未成年的核桃樹。他拾起一顆青核桃,拿它作手雷一扔,池水「嗵」的一聲。再開口,他更是一個一絲不苟的醫學工作者:「植物人的表現千奇百怪,醫學對許多現象還沒有完全令人信服的解釋。過去我心氣太高,見識太少,想填補空白,現在看來,太不成熟了。假如你讀了那些有關植物人的書籍——全世界都有文獻,就不會這樣堅持己見了。」
兩人沿著核桃池邊沿走著。跟目前相比,當年的散步竟顯得那麼幸福。那時張穀雨是他們共同的志向,共同的秘密,是他們的二人世界;他提供給他們無形的約會點,他們的情話是關於他冷暖飢飽的問答,是關於他喜怒哀樂的探索和發現,他們因他的崇高而崇高,他對周圍寵辱的超越而使他們不與世人計較。
「我明天一早搭醫院的車去西昌,再從那裡回重慶。」吳醫生說。
萬紅不作聲,心裡卻想為自己求個情:再留幾天吧!再陪我幾天吧!
「你還欠我一句實話。」吳醫生的聲調含著最後通牒。
萬紅無力地笑笑。她想,再往前走十步,她就宣佈她的決定。二十步也走了,她還是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什麼。吳醫生轉而談起醫大的護理系也在招收研究生,他可以給萬紅寫推薦信,推薦她作為植物人的護理專家去深造。那樣他們兩人不僅成家,還可以一同立業。
萬紅停住腳步。吳醫生回過頭,看出她對那前景十分動心。他略帶厚顏地笑笑說:「丫頭,除了我,誰配得上你呢?」
但萬紅的眼睛裡,他看到了極度的混亂。亂一亂也好,比她一門心思紮在張穀雨身邊做白頭處女好多了。他再逼她一步,說:「就這樣吧,啊?明天一早,郵局一開門我就給我女朋友發個電報,八個字:婚約解除,至死抱歉。」
萬紅走上去拉他的手,只是指尖搭指尖。吳醫生心尖尖都酥麻,他倆之間什麼都敏感得要命,點到為止,卻比熱汗淋漓顛鸞倒鳳的兒女把勢還銷魂。
「那我明天一早告訴你決定,行嗎?」她看著他。
吳醫生笑笑:「你有安眠藥嗎?讓我等這一夜,沒有安眠藥咋個睡得著?」
萬紅心想,他還打算吃安眠藥睡著呢。她把吳醫生送回醫院招待所便回到特別病房。她站在門口看著蚊帳裡的身影。袖珍電風扇從房間的西南角向東北角搖頭,再往回搖,每三秒鐘搖出個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意來或不願意來。半導體收音機仍然輕聲響著,播放著電影《小花》的片段和插曲。她站了很久,不敢進去似的。對於她的穀米哥,這是怎樣的一天啊:玉枝從他身邊拖走了花生,吳醫生宣告他無異於腔腸動物、活死人。這樣的一天還沒有完,將要完結在她的最後決定上。她走上去,順手拿起電筒,一開啟蚊帳她就感到他毫無睏意。她一邊檢查是否有蚊子潛入帳內,一邊說:「穀米哥,十一點了,睡吧。」她覺得自己好虛偽,膽子沒有母雞大。穀米哥當然一直在等她,等得心焦,心焦得睡不著,可她不敢跟他講實話,像所有腳踏兩隻船搞戀愛的女人。哪個晚上她不來床前讀讀書,念念信(儘管一些信被唸了多次),那一天就沒有結論,缺個句號。還有一個小時,這一天就結束了。她一定要在十二點之前拿出個決定。吳醫生兵臨城下,她給逼到最後關頭,不戰即降。
她關上帳簾,掖好帳邊,坐在凳子上,嘴巴張了幾次,又合上。坐了一會兒,她聽見蚊帳裡發出細微的聲響,嘴唇啟開的聲響。她再次撩開蚊帳,發現穀米哥周身瀰漫著汗氣。她摸了一把他的額頭,溼漉漉的:她憋一肚子話,把急性子的他急出大汗來。
她為他擦乾額頭上的汗,又擰了把熱毛巾,給他擦了一遍身體。她覺得自己離那個最後決定越來越遠。
十一點半她走進護士值班室,發現窄床上的床單被撤下送去洗了,卻沒換上乾淨的,裸出人造革面子來。她躺下沒幾分鐘,就開始翻身,微微汗溼的皮肉跟人造革已經粘住,撕得刺啦一下,人皮和人造皮撕開,竟然也是疼痛的。她就這樣三五分鐘刺啦一撕,輾轉反側到兩點,徹底把自己的皮肉從人造革上撕下來。
這是該為張穀雨做第二次翻身的時候。他仍然一身是汗,急性子的穀米哥呀。這一夜他就像等一個該爆卻沒有爆的炮。
清晨五點,她給他翻第三次身,知道他睡著了,焦急耗盡了他。現在輪到她焦急了。還有三個小時,吳醫生就要去郵電局給他未婚妻發電報,她的決定卻如同一道考題的答案,心裡一個數字都沒有。吳醫生昨晚告訴他,他和未婚妻已經訂了傢俱,女方家裡準備了四床被子兩對枕頭,同事們準備了一雙痰盂四個臉盆和大大小小一套鋼筋鍋。那一切都會在吳醫生的電報到達後變成一堆難堪,一堆需要善後的剩餘物資。今生錯過吳醫生的若不是她萬紅,就是那個未婚妻。
六點了,她來到招待所,在吳醫生的門口站了很久,把一條灰暗的走廊站白了。
白亮的走廊盡頭走來一個挑扁擔的女人,扁擔兩頭各挑四個暖壺。玉枝幫鍋爐房送開水來了。連鍋爐師傅都是有幫手的,她要是跟吳醫生走了,穀米哥就誰都沒了。
趁玉枝彎下腰在一個房門邊放下一個暖壺,她趕緊把寫給吳醫生的信從門縫裡塞進去,從玉枝身邊走過去。
天完全亮了,起床號悠然,她的眼淚瀟瀟而下。誰能知道她對吳醫生有多麼不捨得?吳醫生能從她信裡幾行簡單的字得知她的不捨嗎?
沒想到吳醫生的門開了。他奔出走廊,追上萬紅,手裡拿著那封信。雖然她信上求他不要再來找她。
吳醫生什麼也說不出,就把那張信紙抖了抖,讓信紙說話。信紙「祝他幸福」。
「再見。」萬紅輕聲說。她已經擦乾了眼淚。
「你一個人打算……」吳醫生沒說完她就轉身走了。吳醫生想說:「你一個人打算怎麼辦?」這「怎麼辦」裡包括怎麼過下去,怎麼過完無愛的青春,怎麼撐持張穀雨的特護,怎麼一以當百地證明他活著……
萬紅加快了腳步。出早操的哨音響了起來。初升的太陽低低的,和未下山的月亮天各一方。她知道自己在他視線裡變小,最後會消失掉。他會放棄她的。她最終成了一個人。一個人就一個人,至少穀米哥和她相互為伴,心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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