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在,
天下女人在我眼裡就那麼蠢,
那麼勢利,那麼醜!
醫院的房子修繕完畢後,各科室撤回山下。教堂的房子雖老,但質量很好,基本保持了原樣。教堂主樓的牆皮讓水泡酥了,剝落下來,露出了下面的壁畫。畫中主人公是耶穌基督,從他出生一直到上十字架。人們從來沒看過如此巨大的連環畫,都跑去瞧熱鬧。有人評論瑪利亞咋就讓她丈夫戴上了綠帽子,未婚先孕,又有人說瑪利亞好年輕,耶穌比她老十歲還不止。
政治部叫管理科的人馬上在壁畫上抹石膏,把耶穌一生的巨大連環畫蓋掉。萬紅推著治療車從人群中走過,看見幾個舀著石膏的瓦刀正在塗抹。
老山的傷員們總算陸陸續續出院了,陳記者也走了。張穀雨的「翻案」沒有成功,吳醫生問萬紅:「你該死心了吧?」
吳醫生是和萬紅通了電話的第二天上的火車。鐵路因為洪水而中斷,他從西昌換乘軍分割槽的吉普。吉普還是給坍方堵住。最後吳醫生坐著老鄉的滑竿來到了56醫院。他在護士值班室找到萬紅。他不顧自己已跟另一個女人談婚論嫁的事實,上去就把萬紅抱起來。萬紅給抱得雙腳離地,脖子向後仰,企圖躲閃吳醫生那些惡狠狠的親吻,躲得護士帽也落到地上。吳醫生呆住了;萬紅的頭髮在頭頂心白了一小撮。萬紅不知為什麼吳醫生忽然就放開了她。
吳醫生拿出手帕,取下眼鏡。萬紅髮現他竟然流起眼淚來。她問他出了什麼事。他說幸虧他沒有傻等她,否則他會一輩子打活光棍。
萬紅把張穀雨如何緊握兒子花生的手,又如何打倒輸液架的事告訴了吳醫生。
「張口閉口都是他!你怎麼不談談你,談談我,我是死是活你倒是也問問啊!」
萬紅看著他喪魂落魄的樣子,心疼他了,主動上去抱住他,一聲不響地貼在他曾經雄厚的胸懷裡,他的體味還是那樣,無煙無酒無任何男性習性使得他近乎無嗅,但這就是他獨特的氣味。她這才想起,這麼些年她對這個男人是深深眷戀的。在她最孤立的時候,他都是她心裡的底。她也偶然憧憬過他和她的家……
吳醫生感到了萬紅的憧憬。他此番可沒有白來。
吳醫生跟著萬紅到了那間四平方米的儲藏室,屋裡一股黃果蘭的清香。仔細檢查了一番,吳醫生一邊摘手套一邊走出來,說道:「還是那個㞗樣子。」
「你輕點聲!」萬紅緊跟上來。
他火氣來了,非但不輕聲,反而扯起喉嚨:「有㞗的進展!為了他你耽誤了自己這麼多年,二十多歲就成個白髮老姑娘!」吳醫生嗓音落到青石地面上,又彈到天花板,再像康樂球那樣左右來回地在走廊牆壁上彈。
吳醫生突然冒出如此大的火,讓萬紅拿不出任何態度來對應,只能再次求他發慈悲,放輕聲些,免得讓張穀雨聽見。
「他能聽見個㞗!」研究生畢業後,吳醫生做了一陣講師,現在一邊讀博士一邊做臨床,成了這個時代的英雄,美人隨他挑,他不該不滿,但他此刻就是個不滿分子。「就為他,你頭髮都熬白了!」
萬紅一動不動。他再次提到她的白髮。她頭髮真的白了?一個月前,那些拍電視的人給她剪頭髮做頭髮,沒誰說到她頭髮的異樣啊。或許那些人教養好,不提別人的缺陷,好比見了天花後遺症不能說「麻子」一樣。
吳醫生已經順著黑暗的走廊向口端那個80年代初的明媚秋天走去。
吳醫生跟萬紅私下裡鬧情緒,對外還是幫她的。就像陳記者一樣幫她。陳記者一回到北京就把報告文學寫出來,按萬紅的意思叫它「被遺忘的英雄」。但這篇文章馬上成為他光輝記者生涯中的一個大敗筆,被幾家大報的主編退了稿,忠告他用這個素材去寫寓言性小說。主編們非常客氣,但都暗示了陳記者,作為一個功勳記者,他已經遺忘了記者最神聖的準則:尊重事實、尊重科學。陳記者給萬紅打了長途電話,說他還會繼續努力,爭取把這篇報告文學發表出去。他說不管他在哪裡,萬紅永遠擁有他的同情和支援。吳醫生也像陳記者一樣,愛屋及烏地在醫院領導面前,跟萬紅一致對外,拉起了為張穀雨爭奪利益的統一戰線。
就在吳醫生到達56醫院的第二天,幾個病號跑到小儲藏室,把正給張穀雨播放新聞的九英寸電視搬走了,因為他們聽說當晚中國足球隊要和沙烏地阿拉伯比賽。他們要醫院領導評理,為什麼一個與巨大蓮花白毫無區別的植物人要獨佔一臺電視。管理科把九英寸黑白電視判給了那幾個病號。第二天萬紅跟吳醫生一塊兒來到新來的政委辦公室。新政委和老院長,加上政治處、管理科,一共二十來個人為萬紅和病號們聽證。萬紅只有一句話:「張穀雨連長不是植物人。」
大家看她「普通天使」的面子,客氣地請她擺事實講道理。萬紅又傷心又奇怪,難道他們看不見事實?道理還用得著她來擺?植物人難道會發急?急得把輸液架都打翻?假如他動感情到了緊攥住一個人的手不放,你們還能叫他植物人?!
大家抱著胳膊,架著二郎腿,吸菸的人煙灰都忘了彈。吳醫生清清喉嚨。萬紅得救似的看著他,他卻只是充滿同情地看她一眼。
「小萬同志,」管理科長講話了,「就是看護幾張桌子,看了幾年,也會看它們比別的桌子順眼。」
宣傳科一個幹事說:「萬紅是我們醫院的驕傲,不然我們這個山溝溝裡的醫院怎麼會上電視、上廣播?」
吳醫生瞪他一眼,同時踢踢萬紅的腳,萬紅一琢磨幹事的話,明白了。他是說:你萬紅別太貪了,在一個植物人身上獲得了多少政治大豐收?適可而止吧。正是宣傳幹事陰陽怪氣的話惹惱了吳醫生,他對萬紅說:「你不是有證人嗎?」
新政委問道:「誰是證人?」
吳醫生在自己微微發胖的胸口一拍:「我算一個。」他用了一串學術詞彙,加上幾個學院學來的洋文,重述了張穀雨入院那年發生的事故:手指被夾進鐵床而出現的腦電圖變化。他說他不是唯一證人,還有比他更重要的證人:張連長的兒子。
花生的證詞將是萬紅的撒手鐧。男孩被帶到院部會議室時,整個臉都在繃帶後面,只剩兩排牙和一雙眼。他和人打架英勇過度,頭和臉被石頭砸出好幾個洞,縫了十多針。他站在門口,兩隻黑眼睛像碉堡的槍洞,向每個成年人發射了一束目光。怎麼叫他進來,他都不肯,一腳在門檻裡,一腳留在外,似乎隨時打算冒犯了誰就掉頭逃走。
萬紅讓花生告訴叔叔伯伯們,那天在山上,他和父親相認時的情景。
男孩的黑眼睛又在紗布的白色炮樓裡向人們連續掃射。
「你爸是不是緊緊拉住你的手,你抽都抽不出來?」萬紅啟發道。
花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從過大的軍用膠鞋裡露出。他母親用爛軍裝爛軍鞋換成七成新的,先盡小喬師傅穿,再讓花生撿小喬師傅的。
「花生,問你哪。」老院長說。他快退休了,態度是但求無過的。
「就是嘛,小孩子,說錯叔叔也不會怪你。」宣傳科長說。
萬紅又把那天的情形替花生敘述一遍:他怎樣被父親緊緊攥住手,攥出四個白裡透青的手指印子。後來,往帳篷外走時,回頭看見父親嘴唇之間冒出個大泡泡。
「來,花生,你小娃娃記性比我好,我肯定沒你記得牢,你跟你爸說了什麼?」萬紅這時已經走到了花生面前,蹲下來,「你當時哭了,對不對?」
花生不點頭也不搖頭,習慣性露在嘴唇外面的大門牙消失了。男孩子們都比著頑強,當眾說他哭等於揭他的短。萬紅笑了笑,又問:「你跟你爸說了學習成績,還有呢?」
吳醫生說:「拉住他兒子的手,不肯撒手,就這一個細節,就很說明問題了嘛。喂,花生,你爸有沒有拉你的手哇?」
老院長比剛才精神了。他畢竟是醫生出身,對醫學的疑謎和奇蹟還有顆年輕的好奇心。他佈滿脂肪的脖子向花生的方向探著。似乎只要花生的口一開,那大門牙一露,一個巨大的疑謎就大白於天下。
花生的門牙在繃帶形成的出入口閃了閃。他那隻踏進門裡的腳跟門外的腳站成平齊,都在門外。萬紅還是蹲在他面前,一點也不急。
「花生,沒的哪個敢把你哪樣,說嘛。」萬紅用學來的雲南調說道。
男孩嘟噥了一句什麼。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萬紅一個人聽清了他的話。她慢慢撐著雙膝站起來。等眼前的黑暗消散,她說:「花生他媽不讓他說。」
老院長說:「院長伯伯,政委叔叔都在這裡,說!你怕你媽還是怕我們?」
男孩又嘟噥一聲。萬紅聽見他嘟噥的是:「我媽。」
她跟吳醫生用眼睛互換了一句話:「這怎麼辦?」
萬紅是在整個事情過去後想通玉枝為什麼不讓兒子作證的。一作證事情就大了。張穀雨連長不是植物人,是個有靈有肉有情的人,只是四肢不便,口不能語,那她和小喬師傅未公開的關係就不再會受到眾人的容忍。領著丈夫的工資、補助、軍服、糧票油票布票,卻把丈夫當活烈士(假如是死了的烈士至少她還會帶兒子去上墳),跟另一個男人夜夜過成一家,便是破壞軍婚,那可是要坐牢監的。
還是新政委有辦法。他建議花生去看望一下父親,跟父親認個錯,保證以後再不跟人打架。
人們全都起身,從院部辦公室往腦科病房走去。花生走在最後,萬紅和吳醫生一個走在他左邊,一個走在他右邊。從院部辦公室到腦科病房要穿過操場,幾個輕病號和男護士在弄樂器,幾個女護士坐在樹蔭下鉤檯布、床罩,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男病號們鬥嘴。天氣仍然很熱,暴雨打落了舊花,枝子上此刻已冒出新花來,又開得野火一般。
從院部一路走來,二十多個人已經變成四十多人。人們一打聽院長、政委、著名的吳醫生興師動眾地要去做什麼,馬上自動跟上來。後來人們也不打聽了,有那麼多人去趕的熱鬧一定是真熱鬧,湊進去不會有錯。經過了操場,女護士們拖著大網似的鉤織物,也跟上來,男病號、男護士們拿著二胡、口琴,跟女護士們擠擠撞撞,罵罵笑笑,一塊兒擁進了腦科那條陰森森的長走廊。
人們議論的聲音很響。每個人都在提問,但並不知道到底在問誰,每個人又都在解答,卻也不知道自己在答誰。為了自己的提問或解答能讓別人聽見,每個人就必須把嗓音進一步提高。
「哪個是英雄植物人喲?」
「咋個就你不曉得呢?都在這兒睡了好多年了。」
「姓啥子?」
「管他姓啥子!」
「到底是英雄還是植物人?」
「就跟植物一樣樣的!」
「萬護士旁邊那個眼鏡兒是哪個?」
「眼鏡兒惡得很,喊你‘讓開讓開’!」
「擠死老子嘍!」
「把癱子都擠坐起嘍!」
人們說話的聲音把老院長的話全淹沒了。因此老院長對花生和萬紅說的「往前頭來!」誰也沒聽見。
吳醫生把花生扛在肩頭,從肩膀和肩膀,腿和腿之間擠過。吳醫生指著儲藏室帳子裡躺著的身影對花生說:「去吧,你爸等你呢。」
吳醫生對花生說的這句話被人們「這個娃娃是哪個?」「咋個沒得臉呢?」「臉遭野豬啃了?打那麼大個繃帶?」「是不是英雄植物人的娃兒?」「植物人還能生娃娃?」「皂角樹還結籽呢!」之類的話埋在了最下面,男孩只感覺吳醫生輕輕把他往床的方向一推。
萬紅也擠了過來。現在她和吳醫生站在門邊,身後是院長和政委。院長和政委成了真正的門扉,把走廊上一會兒一湧的人潮擋住了。
一共只需要三步,花生就能走到父親床邊。帳子現在成了淺棕色,連褶皺裡的那點淡藍也融化殆盡。只有帳頂上「向英雄的張穀雨同志致敬」的標語仍然可辨。此刻,張連長側身躺著,他的視野一片寧靜,視野裡有那磨得如同青玉的石板地面,有白色汙物桶的底邊,有小書架的一個角,上面放著一摞讀過的雜誌。他的聽覺世界非常嘈雜,但萬紅的聲音被他從中分辨出來了。他聽見那個天天和他說話,為他讀書,給他讀舊日信件的女聲說:「怎麼站住了?往前走啊,花生。」
萬紅認為她的穀米哥寧靜的視野中此刻出現了兒子那雙汙穢斑斑的腳。襪子卻不穿,腳脖子和腳背相接之處皮膚都老了,又黑又粗,那雙過大、過分破爛的軍用膠鞋也刺目刺心:即便給孩子穿回收的舊軍鞋,也可以從女兵那兒換到尺碼小的,讓孩子穿得合腳些。萬紅因而看到,穀米哥的視野已失去了寧靜,隨著穿破爛軍鞋的腳步步挪近,青石板地面、白色搪瓷桶、一摞雜誌擺成的靜物畫面被攪亂了。這個視野已不堪目睹。
花生停在了父親身邊。
萬紅走上前,把張穀雨的身姿調整了一番,讓他改為仰臥,又把白色鐵床的床頭搖高,使他半靠半坐。人們的議論聲小下去。
「叫爸爸一聲啊。」萬紅輕聲提醒花生。
花生看一眼門外的人,又看看對著不遠不近的地方凝視的父親。他舔了舔嘴唇。父親的臉很光潤,被刮臉刀刮過的下巴、上唇、鬢角一層好看的青色。父親看上去比母親玉枝年輕多了。此刻他眉心微蹙,似乎有樁大事正在煩他。
門外的老院長髮了話,叫花生喊一聲父親,然後去握父親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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