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床畔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可是重慶的總機女兵說:「對方已掛機。」

萬紅正想說謝謝,成都的女話務員插嘴了:「請問,您是‘普通天使’嗎?」

萬紅沒來得及反應,56醫院的女話務兵說:「當然啦!她就在我旁邊站著!」

重慶的女話務兵說:「請‘普通天使’接受我們全班女話務兵的——敬禮!」

萬紅趕緊說:「也向大家敬禮。請大家告訴你們的首長和同志,張穀雨連長不是英雄植物人;他就是個活著的英雄。張連長戴了這麼多年植物人的帽子,終於在今天晚上摘掉了——因為他打翻了輸液架。」

西昌軍分割槽的女話務兵最羞澀,一直不敢跟「普通天使」說話,這時問道:「……張穀雨連長是誰?」

萬紅反問:「董存瑞、黃繼光是誰?」然後她對56醫院的話務兵說:「請掛機。」

陳記者為了趕回醫院,回應萬紅的呼叫,兩個膝蓋摔得鮮血淋淋。他來到特護帳篷時已經是夜裡十二點,萬紅還在維護「現場」。她一見到一瘸一拐走進來的陳記者,便指著倒了的輸液架說:「這就是當時的現場——張連長一揮手,把它掃翻了。」

陳記者的失望使他兩個皮開肉綻的膝頭立刻劇痛起來。他絕沒有料到萬紅那失態的狂喜呼叫是由此激發的。他問她是不是看見英雄植物人那個揮手動作,她說差不多看見了:她在回頭的瞬間,那手幾乎剛剛落下,好像還沒有完全靜止,那根輸液的膠皮管子顫悠不止,輸液袋裡一絲紅色的漣漪,證明他抬起手時,造成了靜脈剎那間回血。反正一切的一切,都證明張連長的植物人身份該被平反。

「你要出示證據,可不能用‘幾乎’、‘差不多’、‘好像’喲。」陳記者君子風度,即便失望也笑眯眯的。

「那還能有什麼把架子打翻?」萬紅沒有留心陳記者的心從失望到絕望再到情緒逐漸康復的全過程。

陳記者一瘸一拐,圍著「現場」走了兩圈。一支蠟燭燒到了根,火舌特長,細小的火花一會兒一朵,爆開在蠟芯上。爆開在萬紅兩個眸子裡。萬紅的美麗在陳記者看來是個大大的浪費。

「可能是風什麼的?」陳記者小心地說。

「當時沒有風。再說帳篷的門簾、窗簾都繫緊了,有風也進不來。輸液架還給一塊石頭抵住的呢,要不是張連長急了,肯定也發不出那麼大的力,把它給弄倒。」

陳記者看見了,在輸液架的三角形支架旁邊,的確有塊石頭。

「張連長急什麼?」他問。

萬紅頓時遲疑起來。她覺得這是她和穀米哥之間的事,穀米哥對她的呵護出於一大堆感情,屬於手足,也屬於親情,超過這一切,是不可道破的異性依戀。這樣的私情沒有旁人的份。所以她只說她不知道,聽張連長計程車兵們說,過去鐵道兵五師第三團第九連有個著名的急脾氣張連長,他一急鋪軌架橋的進度就上去,所以碰到進度上不去的地方,團長就讓張穀雨連上去,讓張連長急一急,張連長急團長都不敢搭理他。

萬紅又說,假如陳記者還認為證據不足的話,張連長的兒子花生也能「出庭作證」。她告訴陳記者,張穀雨如何攥住兒子的手死死不撒,把九歲男孩的手差點攥出瘀青來。她問陳記者,人們怎麼這樣健忘、薄情?才幾年哪?就把他們曾經又是獻花獻詩,又是舉拳頭表決心,擠破頭要與其合影的偉大英雄給忘了。正因為他們忘了,才不肯為他的植物人身份翻案。萬紅給陳記者下一篇報告文學的題目都想好了,叫「被遺忘的英雄」。

陳記者覺得這是個好題目。近幾年上海、北京的小青年可算知道了什麼約翰·列儂,貓王,正把這樣的西方死人當英雄,為張穀雨翻案雖然有點荒誕不經,但可能會掀起新思潮。這事值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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