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床畔 嚴歌苓 第2頁,共2頁

萬紅快成醫院的名人了,因為她完全把張穀雨當個活人護理。

「他怎麼會沒痛感?!」萬紅嗓門明亮起來:「憑什麼他就沒痛感?!出事故那份腦電圖心電圖你看了沒有?不是痛感是什麼?!」

「我跟你們腦科的醫生們都會了診,他們都同意我的手術方案。那麼小個手術!」

「你跟吳醫生說了嗎?」萬紅問,一想,壞了,吳醫生這兩天跟醫療隊下鄉,做計劃生育宣傳去了。

「哪個……吳醫生?」劉醫生兩手比畫出兩個圓圈,框在他自己雙眼上:「他姓吳?」

「吳醫生主管張穀雨連長的病案!你們必須等他回來再做手術!」

「院長親自跟我打的招呼,要我今天一定要完成這個手術。」

他心想,這個年輕女娃子積極瘋了,政治上撈資本撈個沒夠,張連長長張連長短,未必英雄植物人還會給她做入黨介紹人?

「我是他的特別護士……」

「曉得。」

「我請求你們給張穀雨用麻藥!」

劉醫生向那個卡在兩扇門之間的大個子男護士做了個手勢:別理她,走你的。

那男護士有些對不住萬紅似的笑一下,退進了手術室。

萬紅脊樑上一熱,又一冷:一片汗珠突然從毛孔拱出了頭。

她要是不擋住他們,張連長就要活活地讓他們鋸下一根手指來。而他在那樣石破天驚的劇痛中,連哼一聲都哼不出來。一想到這些人就這樣在他身上活生生地動鋸子,她覺得不久前吃進去的粥和酸豇豆在胃裡掀了個浪頭。她說:「十指連心啊,劉醫生!……」

「我們醫院處理過不少植物人。有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從山崖上栽下來,成了植物人。後來發現她懷了五個月的身孕,引產又引不下來,只好剖腹把胎兒取出來,那也沒給她麻醉。植物人跟我們的區別你清楚得很啊!」

「他不是植物人!」萬紅大大地瞪著眼,以使眼淚不流出來。

「萬護士,這個案子不是我們外科定的。要重新給張穀雨定案,恐怕你要回你們腦科去,說服他們重新診斷。」劉醫生覺得熱得不得了,口罩此刻像是給面孔蓋了層大棉被,「你想想看,假如他有痛感,不就好了嗎?他不就跟我們大家一樣了嗎?」他用跟小朋友講話的口氣跟萬紅講道理,身子也有點向她遷就著,臉偏向一側。

「張連長是那麼好一個人,你怎麼忍心讓他受那樣的痛苦呢……」萬紅的兩個眼睛再睜大,也盛不住那麼多淚水了。

劉醫生跟絕大部分男人一樣,見女孩子流淚是最吃不消的。他趕緊又勸又哄,很快就是一臉一身的汗。他的哄勸主要意思就是要萬紅懂事些,開竅些,要是張連長讓疼痛給弄活過來,連張連長自己都不會反對疼一疼。

萬紅卻一句話也聽不進去,抽泣得一陣比一陣激烈,「這麼好一個人,你為什麼要讓他受刑?」

外科的所有當班醫生、護士都來了,靜穆地聽萬紅抽泣。過了一會兒,有人建議,去請示一下院長或政委。但接線的通訊兵說:「院長和政委都去長途汽車站了。去接張穀雨英雄的妻子。」

萬紅從外科一路跑出去。外科的手術室、治療室在教堂的主樓裡,是原先的彌撒大廳隔出來的一個東南角落。

她在院子裡看見一架三輪車,上面擱著五袋麵粉和一袋紅苕粉。她想把東西卸下來,可她卻搬不動任何一隻口袋。她四下張望一圈,想找人幫她搭把手。她馬上想到這是早晨查房時間,病號和醫生護士正忙著。她只好跳上三輪車的騎座,駝著六袋糧食往長途汽車站飛快蹬去。

太陽從她的背爬上了她的脖頸。陽光燙極了,並有一份她從沒意識到的重量。

她在長途汽車站看見的就是一片空曠,還有滿地紅紙花瓣和瓜子殼、菸蒂。人們剛剛把英雄的妻子接走,接到縣委招待所去了。

萬紅在縣委招待所的餐廳門口被院長和政委的司機擋住。司機正啃著一根冰棒,萬紅請他進去送一張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請院長下令,讓外科給張穀雨連長做截肢術時務必使用麻醉。」兩分鐘後,司機出來了,手上還是萬紅寫的紙條,不過多了院長的兩個大字:「同意」。

萬紅馱著六袋糧食騎車趕回醫院時,見宣傳股長正在大太陽下刷標語:「歡迎英雄張穀雨的家屬!」一些病號們被臨時抓差,正在排練鑼鼓。她拍拍一個背手風琴的病號:「幫個忙——把這一車糧食騎到司務處去!」沒等病號接穩三輪車的車把,她人已經遠了。

在走廊上,劉醫生見萬紅額上的頭髮給汗濡成一綹一綹的。她遞過那張紙條,然後揭下軍帽使勁地扇著。劉醫生愣愣地從「同意」兩個字上抬起眼睛,說:「手術已經做完啦。」

萬紅一下子停住了扇動的軍帽。

「手術室一共兩張臺子,手術排得滿滿的……」

「你們給張連長麻醉了嗎?」萬紅輕聲問,姿勢有點躲閃,彷彿迎頭而來的不是答覆而是鞭子。

「啊……我用了針麻。」

萬紅的嘴唇啟開了,卻什麼也沒說。

「萬護士,針灸麻醉現在很提倡,從長遠看對人有利。我們科有過一百多例成功的例子……」

萬紅的手將那張紙條慢慢團了起來。她整個人似乎也給這樣團了起來。她不等他說完便轉身,拖著穿白色帆布涼鞋的腳。她是穿裙子騎那輛三輪車的,因此兩腿便是直接摩擦在座墊上。這時她才覺出火辣辣的疼痛來。誰不知道針灸麻醉是譁眾取寵的把戲?每次外科做示範表演時總是找些違反計劃生育的男女來,給他們做結紮手術。這些男女農民老實巴交,被帶到醫院來已自認理虧。他們躺在手術檯上,讓麻醉師把十多根針釘在他們身上,然後就讓刀剪在他們身上又剜又割。實在疼得受不住,麻醉師就狠命去捻動那些針,這樣一來疼痛就給打亂了。若有失聲叫喊的,旁邊一個女護士便喂上一口糖水菠蘿。

萬紅髮現自己已經走進了手術室觀察間。剛下手術檯的張穀雨躺在帶輪子的床上。他臉色土黃髮灰,手上纏著雪白的繃帶,鮮紅的血從裡層洇過來,在她眼前慢慢洇大。他此刻閉著眼,腮上兩塊咬肌緊繃繃的,頭髮根一層汗,太陽穴上的兩根交叉的筋絡微微鼓出皮膚。這些都是萬紅看出而別人看不出的變化。

「張連長!」她輕聲叫道,「穀米哥!」

萬紅嚇了自己一跳——「穀米哥」是她叫的嗎?但她看見張穀雨濃黑的睫毛掀了掀。一定不是錯覺,他聽見她叫他穀米哥了。

劉大夫和男護士進來,萬紅指指張連長手上的繃帶,要他們採取止血措施,然後就走出充滿血腥的外科。她神志空空蕩蕩,所有的神經纖維都集中到左手上,讓她活生生體會到中指在鋸下震顫的感覺。

她往圖書室後面的院子走。老舊的牆上一層深褐色網子。那是多年前枯萎的爬牆虎,大部分死了,而在一些丫杈上,翹出三兩片綠葉,偶爾一根鮮嫩的纖藤伸得老遠,作為發射和接收生命資訊的天線。穀米哥苦在連一根這樣的天線也沒有。

萬紅在荒苔斑駁的臺階上坐下來,心裡有著與張連長相仿的欲喊不能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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