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已經表達了它的意思。你什麼也不需要說。」
「我害怕。十分地恐懼。我看到的到底是什麼?」
我詳細地描述了地牢裡發生的一切,講述了我的懦弱以及我見到的和她現在狀態一樣的女孩,只是她的手被繩子綁住了,不是拿著小提琴或是弓。她安靜地聽著,保持著雙臂張開的動作,吸收我的每一個詞。我們兩人站在房間中央,她的身體像那個十五歲少女般潔白,而少女此刻正被送往科爾多瓦附近點燃的火堆。我無法拯救她,而我知道她會和朋友們一起在火焰中消失。這件事曾發生過一次,並且正在無數次地繼續發生,只要世界還存在,它就會不斷地發生。我提起那個女孩有陰毛,而我面前的這位卻把她的剃掉了——我認為這是很惡劣的行為,讓人以為所有的男人都總是想和未成年的孩子發生關係。我讓她不要再這樣做了,她保證再也不會剃掉那裡的毛髮。
我給她看手上的溼疹,它們現在前所未有地明顯與活躍,告訴她這個痕跡在那段故事裡剛好位於同一個位置。我又問她是否記得在她們去往火堆的路上對我說過什麼,或者另外的人對我說過什麼。她搖了搖頭。
「你想要我嗎?」
「非常想。我們單獨在這裡,在這個地球上特殊的地方,你赤裸著身體站在我面前。我很想要你。」
「我恐懼自己的恐懼。我請求我自己的原諒,並不是因為我在這裡,而是我總是自私地對待我的痛苦。我沒有去原諒,而是走上了復仇的道路。不是因為這樣會讓我變得強大,而是我總是感到越來越脆弱。每當我傷害別人的時候,其實更深地傷害了自己。羞辱別人讓我感到被羞辱,攻擊別人讓我感到被自己的想法所侵犯。
「我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就像我在大使館吃飯的時候講述的那樣,被鄰居同時還是家裡的朋友所侵犯也只是最平凡不過的事。那一晚我曾說過這並不是多麼稀奇的事情,我確信在場的女士中至少有一位在小時候被性虐待過。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表現得像我一樣。我無法平靜地面對自己。」
她深呼吸了幾次,試圖找到合適的詞語,繼續說道:
「我無法克服全世界都能夠克服的事情。你在找尋你的寶藏,而我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可是我覺得我在自己的皮囊裡是一個陌生人。我沒有衝進你的懷抱、吻你並且和你做愛的唯一原因是我沒有勇氣,我害怕失去你。當你在尋找自己的王國時,我也在尋找我的自我,直到旅程中的某一刻我再也無法前進。也就是我變得充滿攻擊性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被拒絕,一無是處,並且你說什麼都無法改變我的想法。」
我坐在房間裡唯一的椅子上,讓她坐在我的腿上。她的身體也因為房間的溫度微微出汗。她手裡還拿著小提琴和弓。
「我也有很多恐懼,」我說道,「並且一直擁有。我不會解釋什麼。但是有些事情是你立刻就能做的。」
「我並不想繼續告訴自己這一切終有一天會過去。它們不會。我必須學習如何和我的魔鬼共存。」
「等一等。我這次旅行的目的並不是拯救世界,更不是為了拯救你。但是,根據魔法傳統中的說法,疼痛是可以轉移的。它不會馬上消失,但是會隨著你把它轉移到其他的地方慢慢化為烏有。這一生你都在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做著這樣的事。現在我建議你有意識地轉移疼痛。」
「你不想和我做愛嗎?」
「我非常想。這個時候,雖然房間很熱,我還是可以感受到更強烈的熱量從我腿上傳來,就在你下體碰到的地方。我不是超人。所以,我請求你轉移你的痛苦和我的慾望。請你站起來,回到你的房間拉琴,直到你筋疲力盡。我們是這個旅館裡唯一的客人,所以沒有人會因為噪音投訴。請把你所有的感受都投入到音樂中,明天也這樣做。每當你拉琴的時候,就想象傷害你的事情轉化成了一種恩賜。與你所說的正相反,其他人並沒有克服創傷,而是把它們隱藏在一個再也不會去的地方。可是你的這種情況,上帝已經為你指引了一條道路。此時此刻,重生的希望就在你自己的手中。」
「我像愛蕭邦一樣愛你。我一直想成為鋼琴家,但是小提琴是那時候父母唯一能夠買得起的樂器。」
「我像愛一條河流那樣愛你。」
她站了起來,開始拉琴。天堂裡也聽見了音樂,天使降臨同我一起欣賞這個女人的演奏。她裸著身體,時而停駐,時而隨著樂器晃動自己的身軀。我很想要她,想和她做愛,不需要碰到她也不需要高潮。並不是因為我是世界上最忠誠的男人,而是因為這才是我們的身體交會的方式——在天使參與一切的情況下。
那一晚,時間第三次停止了,第一次是我的靈魂和貝加爾湖的雄鷹一起飛翔,第二次是我聽見了兒時的音樂,第三次就是現在。我全身心地到了那裡,沒有過去也沒有將來,和她一起活在音樂中,不經意間地祈禱,對我離開去尋找自己王國的感謝。我躺在床上,她繼續演奏。伴隨著她的琴聲我睡著了。
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的時候我醒了過來,走進她的房間,看著她的臉。這是她第一次看起來真的像二十一歲。我輕輕搖醒她,讓她穿好衣服,因為遙等著我們一起吃早飯。我們需要趕快回到伊爾庫茨克,火車在幾小時之內就會開走了。
我們下了樓,早餐吃的是醃製的魚(那個時間點唯一的選擇),聽見樓下的喇叭聲,那是來接我們的車。司機向我們問候了早安,拿上我們的行李放進了後備箱。
離開的時候陽光很耀眼,天空萬里無雲,也沒有一絲風,遠方的雪山能看得很清楚。我停下來和湖告別,知道自己這一生也許再也沒法回到這裡。遙和希拉爾坐進了車裡,司機發動了引擎。
但是我卻無法移動。
「走吧。我多留出來一個小時,以防路上出現什麼狀況,但是我不想冒任何險。」
湖在召喚我。
遙下了車走近我。
「也許你期待的不僅僅是和巫師的見面。但是這對我來說很重要。」
不,我期待的遠遠沒有這麼多。晚一些我會告訴他希拉爾遭遇的事情。現在我看著湖和陽光一起迎接拂曉,湖水反射出每一縷陽光。我的靈魂曾經和貝加爾湖的雄鷹一同遊覽過美麗的湖,而我需要更好地認識這裡。
「畢竟,有些時候事情並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他繼續說道,「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感謝你的到來。」
「有可能從上帝選擇的道路上偏離嗎?是的,但是這永遠是錯誤的。有可能避免疼痛嗎?是的,但是你就無法學到任何東西。有可能不親身經歷事情就熟悉它們嗎?是的,但是這些事情永遠不可能屬於你。」
說完了這句話,我朝著召喚我的水面走去。起先是慢慢地,還有些猶豫,不知道能否走到那裡。接下來,我發現理智拖著我向後退,於是我加快了速度,跑了起來,同時脫掉厚厚的大衣。待我跑到湖邊的時候,我只穿著內褲。在那一段時間裡,就那一瞬間,我猶豫了。但是疑問不夠強大,沒能阻止我繼續向前。冰涼的湖水觸碰到我的腳底、我的腳踝,我發現湖底佈滿了石頭,很難保持平衡,但是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向前走著,走到足夠深的地方:
潛下去!
我的身體進入到徹骨的湖水中,感覺到成千上萬根針扎進了皮膚裡,我儘可能忍受著,好像是幾秒鐘,又好像是永恆,然後我迅速回到了水面上。
夏天!炎熱!
稍後我才明白過來,每一個人從極寒的地方突然過渡到溫度稍高的地方都會經歷同樣的感受。我站在那裡,沒有穿衣服,貝加爾湖的水沒到了膝蓋,我卻像孩子一樣開心,因為我被那樣一種力量緊緊包圍,而它現在是屬於我的一部分。
遙和希拉爾跟著我跑了過來,在岸邊看著我,感到不可思議。「快來!快過來!」
他們兩個也開始脫衣服。希拉爾裡面什麼都沒穿,再一次赤身裸體,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有一些人聚集在碼頭圍觀我們。但是同樣地,誰會在意他們?湖是我們的。世界是我們的。
遙第一個進入湖中,沒注意湖底的不平整,跌倒了。他重新站起來,又走了一點就潛入了水裡。希拉爾應該是浮在了石頭中間,因為她跑進了湖裡,比我們兩人走得都遠。她在水裡潛了很長時間,然後張開雙臂對著天空大笑,像一個瘋子。
從我開始跑向湖邊到我們離開,其實不過五分鐘而已。司機擔心極了,抱著從酒店匆忙借來的毛巾衝向我們。我們高興地跳著,抱在一起唱著歌,大叫著「外面好熱啊」,像孩子一樣,而我們原來卻從來沒有讓自己成為這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