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暖氣非常熱,甚至還沒開啟燈,我就脫下了外套,摘下了帽子和圍巾,徑直走到窗戶前,想要開啟它透一透氣。酒店坐落在一個小山丘上,這裡能夠看見小村莊裡的燈光正在漸漸滅掉。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想象著我的靈魂可能經歷的那些美好。當我想要轉過身來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
「別轉過來。」
希拉爾在這裡。而她說話的語氣嚇了我一跳。她是認真的。
「我帶著武器。」
不,這不可能。除非那些女人……
「往後退一點。」
我照做了。
「再退一點。對。現在向右邁一步。就在那,不要動了。」
我停止了思考——生存的本能替我做出了所有的反應。幾秒鐘的時間,大腦搜尋了各種我能夠活下來的機會:我迅速趴倒在地,或者試圖建立一次談話,或者僅僅等著看她如何進行下一步。如果她已經決定要殺我,就不會等這麼長時間,但是,如果在下一分鐘內她還不行動,我就會開始和她對話,機會就站在我這一邊了。
一聲震耳欲聾的噪音,就像一場爆炸,我瞬間被玻璃碎片包圍了。原來是頭頂燈泡被震碎了。
「我的右手拿著弓,左手拿著琴。你不要轉過來。」
我沒有轉過去,但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剛剛發生的事情並沒有涉及任何法術或是特效:劇院中的演唱家也可以用聲音製造出同樣的效果,比如打碎香檳杯,讓空氣以某種頻率震動,脆弱的物體就會因此破裂。
弓又再次拉響了琴絃,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知道發生的一切了。我都看見了。那些女人帶我到了那裡,並且不需要金色的圓環。」
她看見了。
巨大的負擔離開了我佈滿碎玻璃片的雙肩。遙甚至都不知道,去到那個地方所經歷的也是我回到自己王國的旅行。我什麼都不需要說了,她已經看見了一切。
「你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拋棄了我。我因你而死,所以現在回來纏著你。」
「你沒有纏著我。你也沒有嚇著我。我已經得到了原諒。」
「那是你強迫我原諒你。我甚至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原諒了你。」
又是一聲尖銳的聲音,讓人十分難受。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收回你的原諒。」
「我不願意。你已經被原諒了。而且你若是需要成千上萬次的原諒,我也會這樣做。但是那些畫面在我的腦海裡十分混亂。我需要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只記得我沒穿衣服,你在那裡看著我,我告訴所有人我愛你,因為這樣我就被判處了死刑。我的愛把我害死了。」
「我能轉過來嗎?」
「還不行。你要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過去的某一生中,我因你而死。有可能是在這裡,也可能是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但是我以愛的名義犧牲了自己,為了拯救你。」
我的雙眼已經適應了黑暗,但是屋裡的熱氣實在無法忍受。
「那些女人做了什麼?」
「我們坐在湖邊,她們點燃了一叢篝火,打著鼓,進入了出神的狀態,給了我一些東西讓我喝下去。當我開始喝的時候,這些混亂的影像就開始出現了。它們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我只記得我剛才告訴你的那些。我以為自己做了噩夢,但是她們保證說我們曾在前世見過面。你也告訴過我同樣的事。」
「不是的。那些事發生在現在,就在目前這個時刻正在發生。這個時候我在西伯利亞的酒店裡,在一群我不認識的人中間。我也在西班牙科爾多瓦附近的地牢裡。我和我的妻子在巴西,和我曾經擁有的很多女人在一起,在某些生命中我甚至自己也是女人。你可以拉琴了。」
我脫掉了外套。她開始演奏一首奏鳴曲,並非是為小提琴而作的;我的母親在我小時候也用鋼琴彈奏過這首曲子。
「曾經有一個時代,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女人,她的能量很強大,人們都相信奇蹟,現在的時刻就是一切,所以那時候時間並不存在。希臘人有兩個關於時間的詞。第一個是kairos,它是時間之神,代表了永恆。但是突然有些事情改變了。為了生存,需要知道在何時種植才能收穫,所以像我們現在一樣,時間變成了歷史的一部分。希臘人把它稱之為chronos;羅馬人則稱之為saturn,這個天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掉了自己的兒子。我們漸漸成為了記憶的奴隸。你接著拉琴,我再解釋得清楚一些。」
她繼續演奏。我開始哭泣,但是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我現在身處一個小鎮的花園中,坐在家門口的長椅上,看著天空,試圖理解人們用‘在天空建立城堡’這個說法想要表達什麼意思,我在一小時之前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我當時只有七歲,正在試著建立一座金色的城堡,但是卻很難集中精神。我的朋友們在家裡吃飯,我的母親在彈奏現在聽見的這首曲子,只不過換成了鋼琴。如果不是因為我必須告訴你我感受到了什麼,我已經完全回到了那裡。夏天的味道,蟬在樹上叫著,我想著心愛的女孩。
「我並非在過去,而是身處於現在。我就是曾經的那個男孩。我也將一直是那個男孩,我們大家都一直是曾經的孩子,也是即將成為的那些成人以及老人。我並沒有在回憶,而是重新親身經歷了那些時光。」
我無法再繼續下去。當她的演奏越來越激烈,越來越精湛,樂曲把我變成了這一生曾經成為的那些人,我用雙手捂著臉,哭了起來。我並非為了過世的母親哭泣,因為她現在就在這裡,正在為我彈琴。我也並非是為了那個孩子哭泣,他為那樣複雜的形容感到驚奇,試圖建立自己的金色城堡,卻瞬間就消失了。孩子也在這裡聽著蕭邦,知道音樂是如此的美妙,他已經聽過很多次了,也願意聽到更多次。我哭是因為沒有其他的方式來宣洩我現在的感受——我還活著。我活在身體的每個毛孔、每個細胞裡,從未出生過也從未死亡過。
我也可能經歷過悲傷的時期,感受到精神的混亂,但是在我之上是一個更大的我,能夠理解一切,面對痛苦一笑而過。我因為短暫和永恆而哭,因為知道語言比音樂更貧乏而哭,因此我從來都無法形容這樣的時刻。我讓蕭邦、貝多芬和華格納引領著我回到現在經歷的過去——他們的音樂比我知道的任何金色圓環都更加強大。
希拉爾拉琴的時候我一直在哭泣。而她一直等我哭累了才停止演奏。
她徑直走到開關那裡。破掉的燈泡發出了短路的聲音。房間還是一片黑暗。她走近床頭櫃,開啟了檯燈。
「你現在可以轉過來了。」
當我的眼睛適應了明亮,我終於看清楚她赤裸著身體,雙臂張開,手裡拿著小提琴和弓。
「今天你說過像一條河流一樣愛我。現在我想要告訴你,我像蕭邦的音樂一樣愛你。簡單卻又深刻,像湖水一樣湛藍,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