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的,我已經好多了。咱們走吧。」
我們在人群中穿行,彷彿在一步步遠離一個童話故事。有一天,遊客們會來到這裡,大量的酒店也會建在這裡,商店會銷售襯衣、打火機、明信片以及木屋的模型。接下來會修建大型的停車場,方便雙層巴士帶來大量的遊客。他們都帶著數碼相機,決定要把整片湖裝在小小的儲存卡里。我們看到的井可能會被毀壞,被另一口井取代,僅僅用來裝飾這條道路,卻不能為居民提供用水。市政府會下令封掉這口井,以免外地的小孩向裡張望,失足掉進井裡。我們早上看見的漁船也將不復存在。貝加爾湖的水面會被現代的遊艇劃開,這些船載著遊客,為他們提供一天的航行,當然也包括午餐。職業的漁民和獵人也會來到這個區域,必須有執照才能進行捕魚或是打獵,而每天需要繳納的費用比當地的漁民和獵人一年掙到的錢還多。
但是現在,這裡還只是西伯利亞里一個遙遠的城市,一個男人與一個年紀只有他一半大的女孩在這裡,沿著一條因為冰雪融化形成的河流散步。他們坐在了岸邊。
「你還記得昨晚我們在餐廳裡的談話嗎?」
「差不多。我喝了很多酒。我還記得那個英國男人走到我們這桌的時候,遙沒有一點讓步。」
「我說的是在這之前。」
「我記得。我完全明白你想說什麼,因為在我們進入阿萊夫的時候,我看見你的眼裡充滿了愛與冷漠,你的頭被帽子蓋住了。我感受到背叛和羞辱。但是我並不在意前世的關係。我們此時身處現在。」
「你看見我們面前的這條河了嗎?在我家鄉公寓的房間裡有一幅畫,上面畫著一朵玫瑰。這幅畫曾經被浸泡在一條河流裡,和我們面前的這條很類似。半幅畫作都被流水和泥沙侵蝕了,所以邊上都已經不規則了。雖然這樣,還是能夠看見這朵美麗的紅玫瑰的一部分被畫在金色的背景之上。我認識這位藝術家,二〇〇三年的時候,我們一起去了比利牛斯山的叢林裡,我們發現了那時還乾涸的一條小河,把畫布藏在了河床的石頭下。
「她就是我的妻子。這時候她身處幾千里之外,那個城市的太陽還沒有升起,她還在睡夢中,而我們這裡已經是下午四點了。我們在一起快三十年了。我最初認識她的時候,十分確定我們的關係不會有什麼結果。在最初的兩年裡,我隨時準備好我們兩人中間有一人會離去。接下來的五年,我依舊認為我們僅僅是對彼此相互習慣了而已,但是一旦兩人之中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就會各自去追尋自己的命運。我覺得任何稍微嚴肅一點的承諾都會剝奪我的‘自由’,阻止我去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注意到我身邊的女孩開始覺得不舒服。
「可是這與河流或玫瑰有什麼關係呢?」
「二〇〇二年的夏天,我當時已經是有名的作家了,有不少錢,但是我的基本價值觀念並沒有因此改變。但是怎麼才能肯定這一點呢?我決定去做個實驗。我們在法國一家二星級酒店裡租了一間小房子,生活了五個月。那裡只有一個很小的衣櫃,所以我們把衣服限制在最基本的幾件。我們每天都穿越叢林、跨過高山,在外面吃飯,長時間地聊天,還去電影院。這樣的生活讓我們確定,世界上最複雜的事情正是所有人都能接觸到的事情。
「我們都深深愛上了所做的一切。對於我的工作來說,需要的就是一臺筆記型電腦。但是我的妻子是一個畫家,畫家需要巨大的畫室來創作和存放作品。我一點也不希望她為了我犧牲自己的事業,因此我需要租一間大房子。然而她回頭一看,看到了這些山峰、峽谷、河流、湖泊、森林,她想:為什麼我們不把畫作存放在這裡呢?為什麼不讓大自然和我一起工作呢?」
希拉爾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這條河。
「從那時起我們誕生了把畫作‘存放’在自然裡的想法。我帶著自己的筆記型電腦,一直在寫作。她跪在草叢裡畫畫。一年之後,我們重新找出最開始的幾幅畫,結果是它們變得原始卻又壯麗。我們找到的第一幅畫就是那幅玫瑰。現在,雖然我們在比利牛斯山有了自己的房子,她繼續把自己的畫埋藏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過幾年又把它們重新挖出來。原本是一種需要,卻變成了創作的方式。我看著河,就會想起那朵玫瑰,感受到幾乎可以觸碰到的愛,有形的愛,就像她在這裡一樣。」
風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猛烈了,因為這樣,陽光也漸漸溫暖了大地。我們周圍的光線無法更完美了。
「我理解你也尊重你。」她說道,「但是你在餐廳中曾經說過一句話,就在我們說起過去的時候。你說,愛是更強烈的,愛比一個人更偉大。」
「是的。但是愛是由選擇構成的。」
「在新西伯利亞,你讓我對你說出原諒的話,而我也照做了。現在是我來請求你,說你愛我。」
我抓住她的手。我們一起注視著河流。
「沉默也是一種回答。」她說。
我抱著她,把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愛你。我愛你因為世界上所有的愛就像是不同的河流匯入同一片湖泊,在那裡它們相遇,轉化成唯一的愛,化作雨水滋潤了大地。
「我對你的愛就像一條河,它流經的地方為花草的生長提供了條件。我對你的愛就像一條河,讓飢渴的人飲水,並把人們運送到想要到達的地方。
「我對你的愛就像一條河,明白自己需要學習如何跨越瀑布,如何在低地休息。我愛你因為我們在同一處出生,有著相同的源頭,這源頭不斷地為我們提供更多的水。這樣當我們變得脆弱時,唯一需要做的便是休息一下。待到了春天,冬日的冰雪將會消融,又將為我們注入新的力量。
「我對你的愛就像一條河,最初發源於山頂上,孤獨而又脆弱,漸漸地它成長了,和其他相鄰的河流匯集在一起,從某一個時刻開始,它能夠繞開困難到達想要去往的終點。
「所以,我接受你的愛並奉上我的愛。並不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也不是父親對女兒的愛,更不是上帝對萬物的愛。而是一種無名的愛,無法解釋,就像河流無法解釋自己的路徑,只有不斷前進。這是一種沒有要求的愛,也不需要拿任何東西來交換,它只需要自我表達。我絕不會屬於你,你也絕不會屬於我,但是我還是可以說: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也許是因為午後,也許是因為那束光線,但是那一刻宇宙彷彿終於進入了和諧的狀態。我們坐在那裡,一點回酒店的念頭都沒有。遙應該已經在那裡等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