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中抵消了能量

阿萊夫 保羅·柯艾略 第1頁,共2頁

一個女人正在演唱當地的歌曲,她有些微胖,或者說她其實非常胖,還化著很濃的妝,穿著當地特色的服裝。我期待大家都能夠盡情享受這個還不錯的宴會。這次火車之旅每前進一公里都會帶給我越來越多的驚喜。

下午的某一個時刻,這次旅行開始之前我又經歷了一次沮喪的危機,但是稍後就恢復了。既然希拉爾已經原諒了我,就沒有必要再自責了。回到過去並重新揭開傷疤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卻也不是那麼重要。這麼做的唯一理由是對過去的認識會幫助我更好地理解現在。

上一場籤售會之後,我一直試圖尋找準確的詞語,希望引導希拉爾找到真相。語言的壞處是它們給我們一種錯覺,誤以為我們能夠明白並理解其他人的話。但是當我們轉過身去面對自己的命運時,卻發現語言遠遠不夠。我認識的許多人是語言上的大師,卻不能按照他們所說的那樣生活!除此之外,形容事情是一件事,真正體驗卻又是另一件事。正因如此,我很早就理解,一個尋找夢想的戰士是被他所做的事情鼓舞,而非他想象的事情。我不會主動告訴希拉爾我們曾一起經歷過什麼,因為用語言來形容這一類事情毫無意義,話還沒說出口,想傳達的意思就消失了。

去經歷地牢裡的那一切,那樣的酷刑和被火燒死,這些都對事實沒有任何幫助。相反地,還可能帶給她無法治癒的傷害。我們的前方還剩下幾天的旅程,我會找到一個最好的方式讓她理解我們的關係,又能免除她再次經受那樣的痛苦。

我可以選擇忽略這件事,什麼都不告訴她。但是那樣做的話一點道理都沒有,因為事實同樣可以將她從這一世正在經歷的事情中解脫出來。當我發現自己的生活再也不像匯入大海的河流那樣通暢的時候,我決定要遠行就並非出於偶然。我這麼做是因為身邊的一切都威脅我它們將要停滯不前。同樣,她也不是出於偶然,才對我說她也感受到相同的事情。

因此,上帝需要和我一起工作,向我展示一種說出事實的方式。每一天,車廂裡的每個人都在經歷人生的一個新階段。我的編輯變得更加親切了,不像原來那麼有攻擊性。遙這時候正在我身邊吸著煙,望著舞池,他應該很高興能夠向我展示我已經生疏了的事情。通過這種方式,他也重新記起了原來學習的內容。我們整個上午都在一起練習合氣道,他好不容易在伊爾庫茨克找到了一個體育場。對打結束的時候,他對我說:

「我們必須隨時準備好接受來自敵人的打擊,並且能夠注視死亡的眼睛,讓它照亮我們前行的道路。」

植芝盛平說過很多話來引導那些致力於和平之路的人們。然而,遙選擇了與我前一晚的經歷直接相關的句子:當希拉爾在我的懷裡睡著的時候,我看見了她的死亡,而她卻照亮我前行的道路。

我不知道遙是否有能力潛入一個平行的世界,並且陪伴我經歷了發生的那一切。雖然他是和我交流最多的人——希拉爾越來越少說話,即使我們之間有超乎尋常的經歷——我對他的瞭解卻不多。我曾告訴他,我們的親人並沒有消失,而是去了另外一個維度,可是卻沒能很好地幫助他。他好像還是對他的妻子念念不忘,而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建議他去找一個倫敦的很有名的靈媒。在那裡,他能找到他需要的所有答案,也能找到所有記號來確認我說的有關時間的永恆存在。

我在倫敦的一家餐廳做出決定,沒有多想,就認為有必要坐火車穿越亞洲,但我確定大家都是出自某種原因聚集在這裡,聚在伊爾庫茨克。這樣的經歷只可能在一種情況下發生:所有人曾經在過去的某處相遇,大家一起朝著自由前行。

希拉爾和一個年紀相仿的男孩在舞池裡跳舞。她喝了一點酒,有點過於興奮了,今晚已經不止一次對我說她後悔沒帶小提琴過來了。確實很遺憾。這裡的人值得享受俄羅斯最著名樂隊的首席小提琴手帶來的快樂和魅力。

肥胖的女歌手從臺上走了下來,伴奏樂隊還在繼續,聽眾們跳了起來開始一遍一遍地喊著:「卡拉什尼科夫!卡拉什尼科夫!」如果戈蘭·佈列戈維奇的歌曲不是那麼有名的話,從外面經過的人肯定以為這是一群恐怖分子在紀念什麼,因為這也是ak-47突擊步槍的名字,用來紀念它的設計者米哈伊爾·卡拉什尼科夫。

男孩和希拉爾相互抱著對方,差一步就要親上了。雖然我旅行中的夥伴們離得不是很近,但我知道他們為此感到很擔心——怕我對此感到生氣。但是我卻很喜歡看他們這樣。我希望這是真的,她能遇見某個單身的男人,能夠讓她開心,不要阻礙她似錦的前程,能夠在某個日落的時候抱著她,不要忘記在她需要幫助的時候為她點燃聖火。她值得有人為她這麼做。

「我能幫你治好身上的這個疤痕。」在我們看著大家跳舞的時候,遙對我說道,「中國有治這個的偏方。 」

不可能。

「這不是很嚴重。已經有所好轉了。錢幣狀溼疹沒有辦法治癒。」

「中國的傳統文化認為,長這種溼疹的人前世都是士兵,他們在打仗的時候被燒傷了。」

我笑了。遙也衝著我笑了起來。我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自己講了什麼。從地牢裡的那天起,我的手上就永遠被印上了這個標記。當我是某一世的法國作家時,我也注意到自己拿著羽毛筆的那隻手上有同樣的錢幣狀溼疹。這種溼疹的名字來自它病變的形狀,看起來像古羅馬的錢幣。

或者也像被燒紅了的木炭燙傷的痕跡。

音樂停了下來。該去吃晚飯了。我走近希拉爾,並邀請她的舞伴和我們一起用餐——他可以作為今晚被選中的讀者之一。希拉爾驚訝地看著我。「你已經邀請了其他人。」

「總是會有一個位置多出來。」我說道。

「並非總是如此。人生中並非一切都是一列火車,可以售票給所有的人。」

雖然並沒有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男孩已經感受到我們對話中的怪異之處。他說今晚已經和家人約好了一起用餐。我決定開個小小的玩笑。

「你讀過馬雅可夫斯基的作品嗎?」我問他。

「沒有,他的作品在學校已經不是必讀的了。他的詩作是為政府服務的。」

他說得有道理。但我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是很喜歡馬雅可夫斯基,我也稍微瞭解一些他的生活。

我的出版商走了過來,害怕我會因為嫉妒挑起一場戰爭。就像生活中的許多場景一樣,然而事情本身卻和看起來的情況完全相反。

「他愛上了出版商的妻子,一個芭蕾舞演員。」我用挑釁的語氣說道,「這份瘋狂而又深沉的愛讓他的作品失去了政治上的重要性,卻擁有了人性。即使他在詩中改了名字,出版商也知道他說的是自己的妻子,但他還是繼續為他出版書籍。那個女人同時愛著自己的丈夫和馬雅可夫斯基。他們最終找到的解決方法是三個人生活在了一起,非常幸福。」

「我愛我的丈夫也愛著您!」出版商的妻子開玩笑說,「咱們搬家到俄羅斯吧!」

男孩明白了我要傳達的資訊。

「她是你的女朋友嗎?」他問道。

「我愛上她至少已經五百年了。但是問題的答案是否定的:她像小鳥一樣自由。這個女孩有光明的前程,卻還沒有找到她應得的那個愛她也尊重她的人。」

「你剛才說的是什麼傻話?你以為我需要別人來為我安排男人嗎?」

男孩再次表示他需要和家人一起用餐,向我們表示感謝然後離開了。我邀請的其他讀者走了過來,我們一起走向餐廳。

「請允許我評論一下。」我們過馬路的時候,遙對我說,「你剛才的行為,對她,對那個男孩,甚至對你自己來說都是不對的。對她來說,你沒有尊重她對你的愛。對男孩來說,他是你的讀者,卻感覺被你利用了。而對你自己而言,你只是出於自負想要表明自己是更重要的。如果是因為嫉妒,你將會被原諒,可是卻並非如此。你想要的僅僅是向你的朋友也向我展示你一點也不在乎,可是事實不是這樣。」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靈魂的進步並非總能趕得上人類的智慧。

「我只是為了補充一下,」遙繼續說,「馬雅可夫斯基的作品我也讀了很多。然而我們都知道那樣的生活是不正確的:他在三十七歲就自殺了,用一把手槍射穿了自己的頭。」

我們現在所在之處和出發前的地方相隔五個時區。當我們在伊爾庫茨克吃晚飯的時候,莫斯科的人們才剛剛用完他們的午餐。雖然這個城市有它的迷人之處,可是這裡的氣氛比火車車廂裡更緊張。也許這時候我們已經適應了火車裡的小世界,大家圍坐在桌邊朝著確定的方向駛去,每一站都意味著偏離我們的軌跡。

自從宴會那件事之後,希拉爾的脾氣就一直很差。出版商一直在打電話,不停地衝著電話另一頭的人大發雷霆——儘管遙向我保證那只是一個發行方面的問題。邀請的三位讀者看起來格外靦腆。

我們點了一瓶酒。一位讀者告訴我們說,這種酒是將蒙古和西伯利亞的伏特加混合在一起的,喝下去就會不省人事。但是我們都需要喝點什麼來緩和一下這種緊張的氣氛。我們倒了第一杯、第二杯,等食物上來之前我們已經又點了另一瓶酒。終於,那個之前提醒我們的讀者也決定不做唯一清醒的人了,他連續喝了三大杯,我們大家都為他鼓掌。快樂的氛圍終於被製造出來——除了希拉爾還是拉著一張臉,可是她和我們其他人喝得一樣多。

「這個地方爛透了。」之前還是個滴酒不沾的人,兩分鐘之後兩隻眼睛紅得嚇人,「你們看看餐廳門口的這條路。」

我注意到一排木頭房子整齊地排列著,如今很難看到這樣的房子了。對我來說,這看上去更像一個戶外的建築博物館。

「我說的不是房子,是這條路。」

確實,這條小路不怎麼樣。有些位置還能聞見空氣中下水道的味道。「

這一塊地方由黑社會控制著,」他繼續說道,「他們想買下這裡並把房子拆掉,來建造他們可怕的高階地產。還是有很多人不願意賣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所以他們就不允許對這裡的街區進行改造和翻修。這座城市已經存在了四百多年,過去曾經是一個開放的商業城市,各國商人聚集在這裡,有賣鑽石的、黃金的、皮毛的,但是現在黑社會想要在這裡駐紮下去,並毀掉這一切,即使政府也採取了相應措施……」

「黑社會」是一個世界通用的詞。出版商還在處理著永不間斷的電話,編輯抱怨著選單,希拉爾假裝自己在另一個星球,但是我和遙發現一群坐在我們旁邊的人似乎注意到我們的談話。

這只是我們的猜想。純粹的猜想。

喝醉的讀者繼續邊喝酒邊抱怨,一直沒有停下來。他的兩個朋友在旁邊應和。他們說政府的壞話,批評糟糕的道路,指責機場的設施很差。就像我們批評自己的城市一樣,無話不說,只是他們在每一句抱怨中都重複地提到「黑社會」這個詞。我試圖轉移話題,我問他們關於當地巫師的事。遙很開心,因為他看見我並沒有忘記,雖然我還沒有答應他。可是男孩們的回答中卻不停地出現「巫師中的黑社會」以及「導遊裡的黑社會」。這種蒙古和西伯利亞伏特加的混合酒他們已經喝到第三瓶了,他們大聲討論各種政治問題——用英語談論,為了讓我理解他們在講什麼,或者為了避免鄰桌的人瞭解我們談話的內容。出版商終於打完了電話,也加入到談話中來,編輯變得十分激動,希拉爾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只有遙還保持清醒,他的眼神似乎很迷離,試圖轉移自己的擔心。我在喝第三杯的時候就停了下來,不想再繼續了。

而我猜中了。另一桌的一個男人站了起來朝著我們走過來。

他什麼話都沒說,盯著我們邀請來用餐的這幾個男孩,我們同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對他的出現表示驚訝。我的出版商已經有些醉了,因為剛剛喝的酒,也因為莫斯科的發行問題,他用俄語問了幾句話。

「不,我不是他父親。」陌生人回答道,「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到了能喝酒的年紀,還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他的英語非常好,聽起來像是在英國一流學校讀過書。他的語調很冰冷,聽不出一絲感情,但也並不讓人感到冒犯。

只是一個笨蛋在威脅我們,只有另一個笨蛋才會感覺被威脅。以我們剛剛討論的方式來說這些事情,就意味著危險——因為這些動詞、主語和謂語在必要的情況下會轉化為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