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竹

阿萊夫 保羅·柯艾略 第2頁,共2頁

「不會取消的,我保證。」

他同意了,莫妮卡把葡萄牙加到了行程表上:又多了五天。終於我的俄羅斯出版商走過來同我們打招呼,他們是一男一女。莫妮卡鬆了口氣。是時候把我從這裡拖去飯店了。

我們等計程車的時候,她把我拉到一邊:

「您瘋了嗎?」

「你知道啊,我已經瘋了很多年了。你知道中國竹的故事嗎?五年的時間裡,它僅僅是一個小芽,只在地下生長著自己的根系。某一天,它突然就長到了二十五米的高度。」

「可是這和我剛剛目睹的瘋狂舉動又有什麼關係呢?」

「等會兒我會給你講講一個月前我和j的談話。但是要緊的是這正在我身上發生:我付出工作、時間和努力,試圖用愛與奉獻來滋潤我的生長,可什麼都沒有發生。這麼多年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發生呢?您不知道自己是誰嗎?」

計程車到了。出版商把門開啟讓莫妮卡先坐進去。

「我是指精神方面。我認為自己就像中國竹,我的‘第五年’已經到了。是時候重新振作了。你問我是不是瘋了,我剛剛開玩笑回答了你。但事實就是我真的瘋了。我開始認為自己所學的一切都沒有根基。」

在保加利亞出版商剛剛走來的那一瞬間,我感到j就在我的身邊,頓時明白了他說過的話,儘管我無聊透頂時翻閱一本園藝書之後其實已經領悟了。我的自我放逐,一方面讓我發現了自己重要的一部分,同時也有嚴重的副作用:孤獨成癮。我的宇宙被限制在山上的極個別朋友裡,也被圈在回覆信件、電子郵件和「剩下的時間都是給我獨處的」這種幻覺裡。總之,這種生活裡沒有和別人相處、接觸過程中會出現的普遍問題。

但這是我在尋找的嗎?一個沒有挑戰的人生?在人群之外尋找上帝又有何意義?

我認識的很多人都這樣做。有一次,我和一個尼姑進行了嚴肅且有趣的談話,她曾在尼泊爾的山洞裡與世隔絕地生活了二十年。我問她獲得了什麼。「一種精神的巔峰。」她回答說。我當時就告訴她還有其他更容易達到這種巔峰的方式。

我已經無法在這條路上繼續了,它不在我的範圍內。簡單地講就是我做不到,我無法將剩下的人生用在尋找精神巔峰上,或是注視我家花園裡的橡樹,期待沉思能夠產生智慧。j知道這一切,因此才鼓勵我開始這場旅行,讓我明白我的路反射在他人的眼中,而我若想找到自我,就必須藉助這些地圖。

我向俄羅斯出版商表示了歉意,因為我必須用葡萄牙語和莫妮卡談談。我給她講一個故事:

「一個男人失足掉進了一個洞裡。一個神父經過此地,這個男人求神父幫助他離開這裡。神父祝福了他,但是卻走了。幾個小時以後,一位醫生路過這裡。他向醫生求助,醫生僅僅遠遠地看了看他的擦傷,寫了一張處方,告訴他到最近的藥店買這些藥。後來來了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他又開始求救,而這個陌生人跳進了洞裡。‘那現在怎麼辦?我們兩個都被困在這裡了!’陌生人回答說:‘我們沒有困在這裡,不會的。我是本地人,我知道怎麼爬上去。’」

「這是想說明?」莫妮卡說。

「說明我現在就是需要這樣的一個陌生人,」我解釋道,「我的根系已經長好了,但是我必須得到別人的幫助才能長出地面。並不僅僅是你,或是j,或是我的妻子,而是來自我從沒見過的人。我確信這一點。這也正是我要求在籤售會之後安排一場聚會的原因。」

「您從不滿足,是不是?」莫妮卡抱怨說。

「正是因為這點你才喜歡我呀。」我微笑著說。

在餐廳裡,我們討論了一些事情,慶祝了一些成就,並試圖完善一些訪問的細節。我需要控制自己別再插嘴,因為莫妮卡才是負責所有出版事務的人。但是,某一刻,同樣的問題又重新冒了出來:

「什麼時候能讓保羅訪問俄羅斯呢?」

莫妮卡開始解釋說我的行程已經非常複雜了,從下週開始我已經承諾要去一系列的國家。而這一刻我打斷了她:

「我一直有個夢想。我已經嘗試了兩次但是都沒能成功。如果你能幫助我實現願望的話,我就去俄羅斯。」

「您的夢想是什麼呢?」

「坐火車穿越整個國家,到達太平洋。我們可以在一些地方停留,並舉辦幾場籤售會。這樣也就顧及了那些無法去到莫斯科的讀者。」

出版商的眼中散發出喜悅的光芒。他和我討論隨之而來的各種困難,因為在這個如此巨大的國家裡,甚至有十一個不同的時區。

「這是一個非常浪漫的想法,非常有中國竹的特點,但是卻不太實際,」莫妮卡笑著說,「你知道我沒辦法陪你去,我剛生完小孩。」

可是出版商已經熱情高漲。他點了當晚的第五杯咖啡,解釋說他可以負責一切,莫妮卡的助理可以代表她,不需要擔心,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就這樣,接下來的兩個月我的行程排得滿滿的,讓這一路的人們既興奮又緊張,因為他們必須要根據緊湊的時間快速安排一切。我的經紀人也是好朋友用溫柔和尊敬的眼光看待我,而不在此處的導師明白,即使之前我不理解他的意圖,也按照他的建議做出了自己的承諾。這是一個冰冷的夜晚,我決定獨自走回酒店,我被自己嚇到了,但同時又很高興,因為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正是我想要的。如果我相信自己能夠勝利,勝利女神也會對我充滿信心。沒有瘋狂過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或者引用j的話:我需要找回我的王國。如果我能瞭解這個世界正在發生著什麼,我也就能搞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

酒店裡有一條我妻子的留言,說找不到我,讓我儘快聯絡她。我的心不停地跳,因為旅行的時候她很少打電話來。我立刻回了電話。話筒裡兩聲提示音間的空隙是那麼的漫長。

她終於接了。

「韋羅妮克出了嚴重的車禍,不過別擔心,她沒有生命危險。」她緊張地說。

我問現在能不能打電話給她,她說不可以,她還在醫院。

「你還記得那個先知嗎?」

我當然記得!他當時也對我預言了些什麼。我們掛上電話後,我馬上打給莫妮卡。我問她有沒有剛好安排了去土耳其的旅行。

「你都不記得自己接受了哪些邀請嗎?」我說不記得了。

我向所有的出版商說「好」的時候有些飄飄欲仙。

「但是你知道你已經答應了這些邀請,是吧?我們還來得及取消,如果這是你打電話來的目的。

」我解釋說自己對所有的承諾都很滿意,它們不是問題所在。現在這麼晚了,很難解釋清楚關於先知、預言,以及韋羅妮克的車禍。我堅持讓莫妮卡告訴我到底有沒有安排去土耳其的活動。

「沒有,」她回答說,「土耳其的出版商住在另一家酒店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我們兩個都笑了。

我可以安心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