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們在室外的陽光下用餐。四周是古堡的斷壁殘垣,身居其中,他們感到陶醉。古堡城牆上還有殘存的諾曼塔樓,塔尖上是五彩石子鑲嵌的圖案。城堡的入口是漂亮的諾曼式大門,從斷壁殘垣的缺口,可以看見小教堂祭壇的拱門。

他們從古堡城牆的缺口走出去,穿過一片只有稀稀落落幾棵野生檸檬樹的橄欖園,步入鮮花盛開的小花園。這些花在西西里生長得非常繁茂,其中有希臘詩人描述的日光蘭、有粉紅的銀蓮、紫紅的風信子、血紅的側金盞——傳說它是由維納斯情人的鮮血染紅的。圖裡·吉里安諾的一隻手臂摟著尤斯蒂娜;她的頭髮和身體都浸透在鮮花散發的香氣之中。來到橄欖園的深處時,尤斯蒂娜大膽地把拉著圖裡倒在五顏六色鮮花點綴的天然大地毯上。他們再次做愛。一群黃黑花紋的蝴蝶在他們上方盤旋飛舞,隨後翩翩飛向廣闊的藍天。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他們聽見遠處的山裡傳來槍聲。尤斯蒂娜有些吃驚,不過吉里安諾告訴她不要害怕。這三天他始終特別注意,從來不做讓她產生恐懼的事。他身上沒有帶武器,眼前也看不到武器;他的槍藏在小教堂裡。他絲毫沒有放鬆警惕,並命令他的人待在他們的視線之外。槍聲過後不久,阿斯帕努·皮肖塔出現了。他從肩上取下一串血淋淋的兔子,把它們扔到尤斯蒂娜的腳下說:「把它們燒給你丈夫吃吧,這是他最愛吃的。要是你燒砸了,我們還有二十隻。」他對她微微一笑。等她忙著把兔子剝皮、清洗的時候,他朝吉里安諾打了個手勢。兩人走到城牆一處倒塌的拱門邊坐下。

「呃,圖裡呀,」皮肖塔說著咧開嘴笑著說,「我們為她去冒生命危險值嗎?」

吉里安諾平靜地說:「我是個幸運的人。現在跟我說說你打的那二十隻兔子。」

「是盧卡的一支巡邏隊,人數不少,」皮肖塔說,「我們把他們阻於環形防線之外。來了兩輛裝甲車。有一輛駛進雷區,被炸後起了火,焦得就像你的新娘要烤的兔子。另一輛對著岩石胡亂射擊了一陣,就溜回蒙特萊普雷的老窩去了。當然,他們明天早晨還會來,來找他們的同伴。來的人不會少。我建議你們今天晚上就離開這裡。」

「尤斯蒂娜的父親明天拂曉來接她,」吉里安諾說,「你安排會面了嗎?」

「安排了。」皮肖塔說。

「我妻子離開後……」吉里安諾說到「妻子」的時候有些口吃,皮肖塔哈哈笑起來。吉里安諾笑了笑,接著說,「把那些人帶到小教堂裡去,我們要把這件事來個了斷。」稍事停頓之後他繼續說,「我把吉里斯特拉慘案的真相告訴你的時候,你感到吃驚嗎?」

「沒有。」皮肖塔說。

「留下一起吃晚飯好嗎?」吉里安諾問道。

「在你們蜜月的最後一個晚上?」皮肖塔搖了搖頭,「這個諺語你想必知道:‘當心新娘子的烹飪。」當然了,這個古諺指的是參與犯罪的新夥伴可能有潛在的背叛行為。皮肖塔其實是在重申吉里安諾不應該結婚。

吉里安諾微微一笑:「現在這種情況不會持續太久——我們必須準備過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明天,在我們把所有事情處理完畢之前,一定要守住那道防線。」

皮肖塔點點頭。他朝正在篝火邊做飯的尤斯蒂娜看了一眼。「她真是漂亮,」他說,「不可思議的是,她在我們的鼻子尖底下長大,可是我們卻從來沒有注意到她。但是要當心。她父親說她有脾氣。不能讓她擺弄你的槍。」

這也是狡猾的西西里農民的粗話,但吉里安諾似乎沒有聽見。皮肖塔翻越花園圍牆,消失在橄欖園裡。

尤斯蒂娜把採集的鮮花放進她從城堡裡找到的一隻舊花瓶裡。這些鮮花使桌上增色不少。她把做好的番茄蒜泥兔肉和用木碗盛的橄欖油紅酒醋色拉端到桌上。圖裡覺得她好像有些緊張,還有些傷感。也許是槍聲的緣故,也許是臉色陰沉、腰挎黑色手槍的阿斯帕努·皮肖塔來到他們伊甸園的緣故。

他們面對面坐下,開始慢慢地用餐。吉里安諾心想,她的廚藝真不錯。她的動作麻利,不斷把麵包、肉放進他的盤子裡,還往他的杯子裡續酒。她母親把她調教得很好。看到她的胃口很好,不是那種病歪歪的樣子,他心裡很高興。她抬起頭,看見他正注視著她,就笑嘻嘻地對他說:「有沒有你母親做得好吃?」

「比她做得好,」他說道,「但是你可千萬別跟她說。」

她依然像調皮的小貓似的看著他。「有拉韋內拉做得好嗎?」

圖裡·吉里安諾從來沒有和年輕姑娘有過風流韻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把他問住了,不過他的戰術思維頭腦迅速對問題作出分析。接下來她肯定要問跟拉韋內拉做愛的事了。這樣的問題他既不想聽,也不想回答。他對那個中年女人的愛從來沒有像他現在對這個年輕姑娘這樣深;但他對拉韋內拉依然懷有溫情和敬重。她是個經歷悲慘、深受苦難的女人,眼前這個小姑娘雖然漂亮迷人,但對那些悲慘遭遇和痛苦卻一無所知。

他神情嚴肅地對尤斯蒂娜笑了笑。她站起身來收拾桌子,不過仍然在等待他的回答。吉里安諾說:「拉韋內拉的廚藝很高,用她來衡量你是不公平的。」

一隻盤子從他頭上飛了過去,他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他之所以這樣笑,是因為他對自己在這樣的家庭場景中所扮演的角色感到很得意,同時也因為這個年輕姑娘第一次撕下了溫柔的面紗。可是,當她開始哭泣的時候,他立刻把她摟到了懷裡。

他們站在那兒,站在西西里黃昏時分那轉瞬即逝的銀色微光中。他對著從她的黑色秀髮中露出的漲紅了的耳朵說:「我是在開玩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廚師。」他把臉伏在她的脖子上,這樣她就看不見他在笑了。

在蜜月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們在一起主要是談心而不是做愛。尤斯蒂娜問起拉韋內拉,他說那是過去的事了,要把它忘掉。她問他將來怎麼跟他見面。他解釋說他正在安排人送她去美國,將來他到那裡去找她。這一點她父親早就告訴過她了;她只是想知道,她去美國之前他倆如何見面。吉里安諾發現,她根本沒想到他也許走不成;她太年輕了,無法想象悲劇的結局。

天剛矇矇亮,她父親就來了。尤斯蒂娜離別前給了圖裡·吉里安諾最後一個擁抱。

吉里安諾走進古城堡廢墟中的小教堂,等阿斯帕努·皮肖塔把其他頭領帶過來。他還取出了藏在小教堂裡的幾支槍,把自己武裝起來。

就在婚禮前一天,在與曼弗雷迪院長交談的時候,吉里安諾對老人說,他懷疑斯特凡·安多里尼和帕薩藤珀,因為在吉里斯特拉山口大屠殺的前兩天,他們去見過唐·克羅切。他告訴院長說保證不會傷害他兒子,但對他來說弄清事實真相非常重要。院長把整個事情的過程向他和盤托出。果然不出圖裡所料,他兒子已經向他做過懺悔。

唐·克羅切要斯特凡·安多里尼把帕薩藤珀秘密帶到維拉巴與他見面。克羅切與帕薩藤珀在房間裡秘密交談,讓安多里尼在外面等候。這是在大屠殺前兩天。「五一慘案」發生後,斯特凡·安多里尼碰到了帕薩藤珀。帕薩藤珀承認唐·克羅切給了他一筆數量可觀的酬金,要他違抗吉里安諾的命令,用機槍對著人群掃射。帕薩藤珀威脅說,如果安多里尼把這件事告訴吉里安諾,他就一口咬定他在和唐·克羅做成這筆交易的時候,安多里尼也在房間裡。安多里尼非常害怕,他只告訴了他父親曼弗雷迪院長一個人,再沒有告訴過其他人。曼弗雷迪要他守口如瓶。大屠殺後的那個星期,吉里安諾悲憤交加,決心要處決這兩個人。

吉里安諾再次告訴院長,保證不傷害他兒子。他告訴皮肖塔他準備幹什麼,不過要等過了蜜月,等尤斯蒂娜回蒙特萊普雷之後再來處理這件事。他不願先當屠夫然後再當新郎官。

吉里安諾在諾曼城堡廢墟的這座小教堂裡等候。教堂的屋頂就是地中海藍色的天空。阿斯帕努·皮肖塔把頭領們帶進來後,吉里安諾就靠在殘存的祭壇上和他們見面。下士根據皮肖塔的安排,站在可以用槍控制帕薩藤珀和斯特凡·安多里尼的地方。這兩人被帶到祭壇前,直接面對吉里安諾。到現在還矇在鼓裡的泰拉諾瓦坐在教堂的石凳上。在漫長的夜晚,他一直負責那道環形防線,現在已經疲憊不堪。吉里安諾沒有把要處理帕薩藤珀的事告訴其他任何人。

吉里安諾知道,帕薩藤珀就像一隻野獸——可以感受到氣氛的變化,可以從別人身上嗅出危險的氣息。吉里安諾非常謹慎,對帕薩藤珀的態度還是像平時一樣。他和帕薩藤珀之間的距離總要比和其他人的要遠一些。實際上,他有意把帕薩藤珀和他那幫人派到比較遠的地方,去控制特拉帕尼附近地區,因為他非常討厭帕薩藤珀的兇殘。他利用帕薩藤珀去處決告密者,也利用他去威逼那些頑固的「客人」,要他們交納贖金。帕薩藤珀的尊容就足以使被綁架來的人膽戰心驚,討價還價的時間也因此而縮短。如果這一招還不行,帕薩藤珀就恐嚇他們說,不交納贖金,就別怪他對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不客氣了,還假惺惺地忠告「客人」要爭取儘快獲釋,不要再討價還價。

吉里安諾用衝鋒手槍指著帕薩藤珀說:「我們分手前必須把賬算算清楚。你違抗了我的命令,接受唐·克羅切給你的錢,在吉里斯特拉山口製造了一場大屠殺。」

泰拉諾瓦眯起眼看著吉里安諾,為自己的安全擔憂,心想吉里安諾是不是要查出真兇,不知自己會不會受到指控。他也許可以採取行動來保護自己,但他看見皮肖塔的手槍也對著帕薩藤珀。

吉里安諾對泰拉諾瓦說:「我知道你和你的手下服從了我的命令。帕薩藤珀沒有。他這樣做也危害到你的生命安全,因為如果我沒有查明事實真相,我就會把你們兩個人都處死。現在這筆賬我們必須和他算。」

斯特凡·安多里尼紋絲不動。他依然相信命運。他對吉里安諾一片忠心。他與那些信奉上帝的人一樣,不相信上帝會有惡意,他犯下的罪過都是為了上帝,他絕對相信自己不會因此受到傷害。

帕薩藤珀此刻已經很清楚了。出於內心深處的動物本能,他意識到自己已難逃一死。除了靠他的兇殘,任何其他東西都幫不了他,可是有兩把槍正對著他。他只能拖延時間,伺機孤注一擲。因此他說:「錢和信都是斯特凡·安多里尼帶給我的——要對他進行清算。」他希望安多里尼采取行動來保護自己,如果安多里尼一動,他就能有下手的機會。

吉里安諾對帕薩藤珀說:「安多里尼已經坦白了自己的罪過,而且他的手根本沒有碰機關槍。唐·克羅切就像欺騙我一樣欺騙了他。」

帕薩藤珀狠聲惡氣、但十分不解地說:「我殺過上百人,你從來沒有抱怨過。山口事件已經過去快兩年了。我跟你也有七年了,只有那一次我沒有服從你的命令。唐·克羅切講了他的理由,要我相信你不會因為我乾的事感到太難過。你只不過是心太軟,自己下不了手罷了。我們殺了那麼多人,多死幾個或者少死幾個也沒什麼了不起。我個人對你一向忠心耿耿。」

吉里安諾知道,現在根本不可能讓這個人認識自己所犯的滔天大罪。不過,這件事情怎麼會讓他生這麼大的氣呢?這些年來難道他自己就沒下令實施過類似的殘忍行動?他不是處決過理髮師、處決過那個假神父、一次次地搞綁架、打死憲兵、無情地處決告密者?如果說帕薩藤珀是天生的暴徒,那自己又是什麼呢?是西西里的鬥士嗎?他覺得自己在處死帕薩藤珀的問題上產生了猶豫。於是他說:「我給你時間,讓你向上帝懺悔。跪下祈禱吧。」

其餘的人逐漸與帕薩藤珀拉開距離,讓他留在他命中註定的那個地方。他先是假裝下跪,緊接著那矮胖的身軀就猛然撲向吉里安諾。吉里安諾迎上一步,按下衝鋒手槍的扳機。帕薩藤珀躍起的身軀被子彈打中,但他依然向前撲來,倒地的時候擦到了吉里安諾。吉里安諾及時避開了。

那天下午,帕薩藤珀的屍體在一條憲兵經常巡邏的山路上被發現。他的屍體上別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這就是背叛吉里安諾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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