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騎在馬上的第三個人是卡爾塔尼塞塔鎮的唐·皮杜,他的馬籠頭上套著花環。誰都知道他喜歡別人的阿諛奉承,對自己的外表自信滿滿,渴望權力,對有抱負的年輕人總是潑冷水。在村裡的一次節日活動中,一個風度翩翩的鄉村青年傾倒了當地許多婦女,因為他跳舞時腳脖子上拴著鈴鐺,穿的是巴勒莫的裁縫量身定做的綠絲綢襯衣和褲子,唱歌時彈的是馬德里製造的吉他。唐·皮杜非常生氣,因為這個鄉村青年竟然招人愛慕,那些女人喜歡的竟是這麼個滿臉傻笑、毫無大丈夫氣概的年輕人,而不是像他這樣的真正男子漢。那個倒霉的日子之後,這個青年人就再也沒有跳過舞,人們發現他死在回家路上,屍體上有許多子彈窟窿。

第四個黑手黨首領是維拉穆拉鎮的唐·馬爾庫齊,他是個苦行者,就像許多老的貴族一樣,他的家裡就有自己的教堂。除了這一件熱衷的事情之外,他的生活非常儉樸。他拒絕利用自己的權勢斂財,所以也很貧窮。他盡力幫助自己的西西里同胞,但也非常推崇黑手黨的傳統。他處決了自己最寵愛的侄子,成為一個傳奇人物。他的侄子破壞了「緘默規則」,把同是黑手黨的對手情況報告給了警察。

騎在馬上的第五個人是帕爾蒂尼科的唐·布奇拉。他曾代表他侄子來找過赫克特·阿多尼斯。那是很久以前一個重大的日子,就是圖裡·吉里安諾上山落草為寇的那一天。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五年,他的體重比以前增加了四十磅。儘管五年之後他已成了大富翁,他還是一身農民裝束。他性格殘暴但沒有惡意,但他對不誠實行為毫不手軟,處決竊賊毫不留情,就像十八世紀英國高等法院法官判竊賊的小孩死刑一樣。

第六個是圭多·昆塔納。他雖然名義上是蒙特萊普雷的居民,但在爭奪柯里昂鎮的血戰中大獲全勝名噪一時。他這樣做是出於無奈,因為蒙特萊普雷受到吉里安諾的直接保護。在柯里昂,奎多·昆塔納殘忍的本性找到了歸屬。他解決了四起家族世仇,辦法很簡單,就是直接剷除和他意見相左的人。他殺害了西爾韋奧·費拉以及其他工會的組織者。他也許是唯一一個不被尊重而被憎恨的黑手黨首領。

就是這六個人,用自己名聲和別人的敬畏,阻擋西西里的貧苦農民進入奧洛爾託親王莊園的土地。

兩輛滿載武裝人員的吉普車在蒙特萊普雷至巴勒莫的道路上疾駛,隨後拐上通往莊園圍牆的小路。除了兩個人之外,其餘的人臉上都蒙著羊毛面罩,只露出兩隻眼睛。那兩個沒有蒙面的是圖裡·吉里安諾和阿斯帕努·皮肖塔。蒙面人中有卡尼奧·西爾韋斯特羅下士、帕薩藤珀和泰拉諾瓦。安多里尼在巴勒莫的路上也蒙著面。吉普車在離騎馬的黑手黨首領大約五十英尺處停下,這時有些人從聚集在那裡的農民中擠了過來。他們也蒙著臉。他們就是剛才還在那片橄欖林中野炊的人。兩輛吉普車出現之後,他們開啟裝食物的籃子,拿出武器和麵罩。他們以長弧隊形散開,把步槍對準那幾個騎馬的人。他們總共來了五十個人。圖裡·吉里安諾跳下吉普車,看看大家是否已各就各位。他注視著那六個騎著馬來回走動的人。他知道他們已看見了他,知道人群也已認出了他。西西里下午火熱的太陽給綠色的地貌罩上了些許紅色。吉里安諾心想,幾千個厲害的農民怎麼會被嚇成這樣,被這六個人擋著,拿不到養活自己孩子的麵包。

吉里安諾身邊的阿斯帕努·皮肖塔就像一條蠢蠢欲動的蝮蛇。只有阿斯帕努拒絕戴面罩;其他人都害怕這六個黑手黨首領的家人以及友中友的人會進行報復。現在吉里安諾和皮肖塔將成為他們進行報復首當其衝的目標。

他們兩人都繫著雕有鷹獅圖案的金扣腰帶。吉里安諾只有一把大型手槍,而且是放在腰間的槍套裡的。他的手指上戴著幾年前從公爵夫人手上取下的那枚祖母綠戒指。皮肖塔雙手端著衝鋒手槍。他的臉色因肺病和激動變得蒼白,吉里安諾遲遲按兵不動,他感到不耐煩。吉里安諾仔細觀察著眼前的情景,看看他的命令是否得到切實執行。他的人已構成一道半圓形封鎖線,但是如果這幾個黑手黨首領決定離開,他也給他們留了一條退路。如果他們逃跑,就會大丟「面子」,他們的影響也會大打折扣,農民們就不會再害怕他們。但是他看見唐·夏諾掉轉斑點灰馬的馬頭,其他幾個首領也跟著他繼續在圍牆前面展示威風。看來他們是不打算離開了。

從那座古老宮殿的一個塔樓上,奧洛爾託親王通過用來觀察星象的望遠鏡看到了這一幕情景。他可以看見圖裡·吉里安諾的臉,而且看得很清楚——橢圓的眼睛、清晰的面龐、慷慨但卻緊閉的嘴;他知道他臉上所表現出的力量就是他德行的力量,但是他覺得可惜的是,這種德行缺乏憐憫。親王知道他的德行是純潔的,正因為它是純潔的才非常可怕。他感到十分羞愧。他非常瞭解他的西西里同胞,現在他對即將發生的事情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用金錢僱來的六個赫赫有名的人,他們將為他戰鬥,他們不會逃跑。他們對聚集在莊園圍牆四周的這麼多人起到了威懾作用。可是現在吉里安諾像個復仇之神站到了他們面前。親王覺得太陽似乎正在失去光輝。

吉里安諾大步流星地朝那六個人騎馬的小路走去。他們沉重的身軀騎在馬背上,繼續策馬緩緩而行。參差不齊的白石牆邊堆放著燕麥,他們不時餵馬吃食,馬不斷地排洩,邊走邊留下一道糞便。

圖裡·吉里安諾站在離那條小道很近的地方,皮肖塔在他身後只有一步。六個騎在馬上的人沒有朝他這邊看,也沒有停下來。他們的臉上露出不可捉摸的神情。雖然他們肩上都挎著短筒獵槍,但卻沒有把槍從肩上取下來的打算。吉里安諾在等待。這些人在他面前又走過三趟。吉里安諾向後退了退,輕聲對皮肖塔說:「把他們從馬背上弄下來,帶過來見我。」接著他穿過小路靠在莊園的白石牆上。

他靠在牆上,深知自己已經跨越了一條性命攸關的界限,他今天的行為將決定他自己的命運。但是他絲毫沒有猶豫不安,只是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冷酷的怒意。他知道這六個人身後是唐·克羅切那巨大的身影,而這個黑幫龍頭老大是他最終的敵人。人群讓他感到惱火。他們為什麼這麼軟弱、這麼害怕?如果他能夠武裝並領導他們,他可以打造出一個全新的西西里。但是他對這些衣衫襤褸、食不果腹的貧苦農民也產生了一股憐憫。他舉起手向他們敬禮,以此來鼓勵他們。人群保持著沉默。這時他想起西爾韋奧·費拉,要是他在,就能把他們鼓動起來。

現在皮肖塔掌控了這出戲的舞臺。他身穿一件乳白色毛衣,上面以亂針織出幾條暗色的龍圖案。他的頭梳得油光閃亮,在血紅色的西西里陽光映襯之下,就像窄窄的刀刃。他把刀一般的頭轉向那六個騎在馬上的胖子,毒蛇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們看了一陣。這幾個人從他面前騎過去的時候,唐·夏諾的馬在皮肖塔腳下拉了幾個糞蛋。

皮肖塔後退了一步,朝帕薩藤珀、泰拉諾瓦和西爾韋思特羅點點頭,他們立即跑向由那五十個蒙面武裝人員構成的環形陣地。這些人進一步散開,堵住了剛才留給那六個人的退路。黑手黨首領們雖然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而且心知肚明,但卻假裝什麼也沒看見,繼續趾高氣揚地騎在馬上。他們贏得了這場鬥爭的第一個回合。現在要由吉里安諾來決定是否採取最後也是最危險的步驟。

皮肖塔運動到唐·夏諾的馬前面,專橫地舉起手。唐·夏諾那張灰色的臉上充滿恐懼,但他並沒有停下來。那匹馬想躲開,但是它的騎手緊拉韁繩,把它的頭高高拉起。如果皮肖塔不是向旁邊讓開一步,連人帶馬就會從他頭上越過。夏諾從他身邊走過時,皮肖塔彎著腰,野蠻地笑了笑。接著他直接走到那匹馬和他的騎手背後,用衝鋒手槍瞄準灰色的馬屁股扣動了扳機。

霎時間,花香四溢的空氣中馬的內臟橫飛,血如細雨,還夾雜著無數金色的糞粒。一陣密集的子彈打進唐·夏諾騎的那匹馬的腿上,把他猛然掀翻在地。他的身體被倒下的馬壓住,動彈不得。吉里安諾手下四個人把他拉出來,然後把他反綁起來。那馬還活著,皮肖塔發起慈悲,上前一步,對準它的頭部打了幾發子彈。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恐的低聲喊叫與狂喜。吉里安諾依然靠在石牆上,手槍還在槍套裡。他站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好像他也不知道阿斯帕努·皮肖塔下一步想幹什麼。

其他五個黑手黨首領繼續騎在馬上。剛才他們的馬聽見槍聲都驚得揚起前蹄,但他們很快就將馬控制住了。他們還是像先前一樣騎在馬上款款而行。皮肖塔再次走到路中間,再次舉起手。騎馬走在前面的唐·布奇拉停了下來。他後面的幾個人也勒住了馬韁。

皮肖塔大聲對他們說:「你們的家人以後會需要這些馬的,我答應替你們把馬送回家,現在快下馬來拜見吉里安諾。」他響亮清澈的聲音傳到了那邊人群的耳中。

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那五個人都下了馬。他們站在那裡傲氣十足地看著人群,眼睛裡露出兇狠與傲慢。吉里安諾的弧形防線中,有二十個人端著槍進逼過來。他們把這五個人的手臂反綁起來,動作很小心,手腳很輕。隨後他們把這六個人帶到吉里安諾面前。

吉里安諾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六個人。從前昆塔納羞辱過他,甚至想暗殺他,現在情況發生了逆轉。五年了,昆塔納的面孔沒什麼變化,像個凶神惡煞。不過此刻,儘管他還是黑手黨那一副挑釁的樣子,但是卻顯得神情茫然,目光游移。

唐·夏諾兩眼瞪著吉里安諾,灰色的臉上露出鄙棄的神情。布奇拉似乎略感驚訝,他似乎沒有想到一件跟他無關的事竟會招致如此的惡意。其他幾個黑手黨首領冷冷地看著吉里安諾,因為最「受尊敬的人」都必須這麼做。吉里安諾瞭解他們,因為他們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其中幾個,他在小時候很害怕,尤其是唐·夏諾。現在他讓他們在西西里威風掃地,他們是絕對不會饒恕他的。他們將成為他永遠的死敵。他知道自己必須怎麼做,他還知道這些人也是丈夫和父親,他們的孩子們會為他們傷心落淚。他們的視線越過他,高傲地看著遠方。他們表達的資訊顯而易見。只要吉里安諾有這個膽量,那他就動手吧。唐·夏諾朝吉里安諾的腳下吐了一口唾沫。

吉里安諾依次看著他們的臉。「跪下來請求上帝的寬恕吧。」他說道。他們一個個紋絲不動。

吉里安諾轉身離開他們。這六個黑手黨首領站在那裡,白色的石牆襯托出他們的輪廓。吉里安諾走到他的手下身邊,然後轉過身。他以洪亮清晰、足以使聚集的人群聽見的聲音說:「我以上帝和西西里的名義處決你們。」接著他在皮肖塔肩上輕輕拍了拍。

這時候,唐·馬爾庫齊開始下跪,但是皮肖塔已經扣動了扳機。此刻依然蒙著面的帕薩藤珀、泰拉諾瓦和西爾韋斯特羅下士也開了火。驟雨般的機槍子彈把這六個被綁著的軀體打得撞向石頭牆。凹凸不平的白色石頭上頓時濺滿了殷紅髮紫的血,還有從跳動的軀體上飛出的碎肉。陣陣彈雨把他們的身體一次次地打得跳起來,就像被繩子吊著跳舞似的。

在宮殿那高高的塔樓裡,奧洛爾託親王離開了望遠鏡,所以他沒有看見接下來發生的事。

吉里安諾邁步向前,一直走到圍牆邊上。他從腰裡抽出大型手槍,慢慢地,象徵性地向倒在地上的每個黑手黨首領的頭上補了一槍。

目睹了這一場面的人群發出嘶啞的吼叫聲。緊接著,幾千人從大門湧進奧洛爾託親王的莊園。吉里亞諾看著他們。他注意到沒有一個人靠近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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