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克羅切現在已經充分注意到圖裡·吉里安諾,而且十分欽佩他。真是個英武的青年啊!「英武」在西西里方言中並沒有「黑手黨」的意思,而是指以自己特有的形式表現出的非常之美,如一張英俊的臉、一棵挺拔的樹、一個俊俏的女子。
唐·克羅切覺得這個年輕人能成為他的得力助手,一員戰將。眼下吉里安諾是個麻煩,不過他沒有太在意。被關押在蒙特萊普雷的兩個土匪,一個是令人害怕的帕薩藤珀,一個是機靈的泰拉諾瓦。警方是得到他的首肯,與他商量後才把他們抓起來的。但是,這些他可以寬容大度,既往不咎。唐絕對不會讓怨恨損害自己未來利益的。現在他要仔細盯著圖裡·吉里安諾的一舉一動。
吉里安諾待在山裡,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名氣與日俱增。他正忙於謀劃壯大自己的力量。他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如何對待泰拉諾瓦和帕薩藤珀。他仔細詢問了他們被抓的經過,認為他們是遭到背叛,被人告密。他們兩人發誓說手下的人都很忠誠,許多人死於警方的伏擊。吉里安諾經過縝密考慮後得出的結論是,黑手黨扮演了這夥人的保護神和聯絡員的角色,但卻將他們出賣了。他把這個結論說給這兩個人聽,可是他們根本就不相信。友中友絕對不會違背神聖的「緘默規則」,因為這是他們的安身立命之本。吉里安諾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反而正式邀請他們入夥。
他解釋說他的目的不只是為了生存,而是為了成為一支政治力量。他強調說他們不會去打劫窮人。相反,他們要把得來的東西分一半給蒙特萊普雷鎮四周一直到巴勒莫郊區的窮人。泰拉諾瓦和帕薩藤珀仍將管理自己的舊部,但現在要服從吉里安諾的指揮。沒有吉里安諾的同意,他們不能擅自進行任何打劫錢財的活動。他們聯合之後將縱橫於巴勒莫市、蒙雷阿萊市以及蒙特萊普雷、帕爾蒂尼科和柯里昂周圍的鄉村地區。他特別叮囑他們要對憲兵主動出擊。他說怕死的不是他們這些綠林好漢,而是那些在野外執行任務的警察。這兩個人聽了他的大膽計劃後著實感到驚訝。
帕薩藤珀是守舊的土匪,乾點姦淫擄掠、勒索殺人的事。他立刻開始打起自己的算盤,如何才能在這樣的聯手中得到好處,怎樣才能幹掉吉里安諾,奪取他的那份財物。泰拉諾瓦比較喜歡吉里安諾,非常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心裡想著如何為這個富有才華的年輕人出謀劃策,幫助他走上比較謹慎穩妥的道路。這時吉里安諾看著他們,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好像看透了他們的心思,覺得他們的想法很有意思。
阿斯帕努·皮肖塔對自己這位摯友的遠大抱負不僅非常瞭解,此刻更是深信不疑。如果圖裡·吉里安諾說自己能做成一件事,皮肖塔就相信圖裡一定能做成。此時他正在洗耳恭聽。
燦爛的朝陽給群山罩上了一層金色。他們三人如痴如醉地傾聽吉里安諾:他們要領導這場戰爭,讓西西里人變成自由的人民,吉里安諾談到他們如何去領導這場鬥爭,給西西里人以自由,讓窮人過上好日子,把黑手黨、貴族階層和羅馬的勢力摧毀。要是換個人,他們準會笑他是痴人說夢,但是他們沒有忘記,而且任何人只要看見都不會忘記的場面:憲兵下士舉起手槍對著吉里安諾的腦袋。吉里安諾在等待下士扣動扳機時所露出的鎮定眼神,還有他那認為自己絕對不會死的信心。在手槍啞火之後,他對下士表現出的惻隱之心。這些都是一個相信自己死不了的人才有的舉動,這迫使旁人也相信他的信仰。所以現在他們凝視著這個英俊的年輕人,被他的俊美、勇氣和純真所折服。
第二天上午,吉里安諾帶領阿斯帕努·皮肖塔、帕薩藤珀和泰拉諾瓦沿一條山路下山,準備到離卡斯特爾維特拉諾鎮不遠的平原地區去。他很早就下來看了地形。他和他們三個人都打扮成勞工的模樣。
他知道運送食品去巴勒莫市場的卡車車隊肯定會從這裡經過。問題是怎樣才能讓那些卡車停下來。為了防止遭到劫持,那些車都開得很快,而且司機還隨身攜帶了武器。
在離卡斯特爾維特拉諾鎮不遠處,吉里安諾讓他的人隱蔽在路旁的灌木叢中,自己則坐在一塊非常顯眼的白色大石頭上。下地幹活的人愣愣地看著他,看見他攜帶的短筒獵槍後,趕緊匆匆走開。吉里安諾擔心被認出來。這時他看見路上過來一輛畫著傳奇故事圖案的大車,只有一頭騾子在拉車。趕車的老人吉里安諾認識。他是西西里鄉村地區專業的車伕。他出租馬車,把附近村莊裡的竹子送到鎮上的工廠去。很久以前他去過蒙特萊普雷,替吉里安諾的父親運過東西。吉里安諾走到路中間,右手拎著的短筒獵槍來回晃動著。這個車伕認出了他,不過依然不動聲色,只是朝他眨了眨眼。
吉里安諾用小時候的方式與他打招呼,喊了他一聲「叔叔」。「祖·佩皮諾大叔,」他說道,「今天是我們兩個人的幸運日,我能讓你發財,你來這裡幫我減輕點兒窮人的負擔。」他看到這個老人的確特別高興,不禁哈哈笑起來。
老人沒有答話,只是用眼睛盯著他,表情木然地等著。吉里安諾爬到車上,在他的身邊坐下。他把短筒獵槍放進車裡看不見的地方,接著又興奮地笑起來。有了祖·佩皮諾,今天肯定是他的幸運日。
吉里安諾覺得心曠神怡,秋高氣爽,遠處群山秀麗,他的三個手下正隱蔽在灌木叢中,用槍封鎖了道路。他把自己的計劃向祖·佩皮諾作了解釋,老人只是聽著,一言不發,毫無表情。最後吉里安諾說把從卡車上卸下的食品給他裝滿一大車作為回報,祖·佩皮諾這才嘟嘟囔囔地說:「圖裡·吉里安諾,你從來就是個優秀、勇敢的年輕人,善良理智、慷慨大方、有同情心。你長大成人之後也沒有變。」這時候吉里安諾想起來了,祖·佩皮諾是個喜歡使用花俏詞語的老派西西里人。「這個忙,還有其他的忙我都幫定了。替我問候你父親,他應該為有你這樣一個兒子而自豪。」
中午時分,路上出現了三輛滿載食品的卡車。這個車隊出現在通往帕爾蒂尼科平原那條路的拐彎處時,不得不停下來,因為路被一堆大車和騾子完全堵住了。這可是祖·佩皮諾的傑作。這個地區的所有車伕都欠他的人情,而且都聽他的。
最前面那輛卡車的司機按響喇叭,緩緩向前行駛,結果碰到離他最近的一輛大車。車上的人轉過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於是他立即把車停下,耐心地等待。他知道這些車伕雖然幹著卑微的營生,但在面子問題上,在與機動車爭搶道路使用權的問題上卻態度強硬,弄不好會一刀把他捅死,然後嘴裡哼著小曲揚長而去。
後面兩輛車跟著也剎車停下。司機從車上下來。其中有個司機是西西里最東邊的人,另一個是外鄉人,也就是說來自羅馬。這個羅馬人一隻手拉開上衣拉鏈,朝那些車伕走過去,怒氣衝衝地大聲讓那些該死的騾子和車子把路讓開,另一隻手卻一直放在上衣裡。
吉里安諾從大車上跳下來。他沒有伸手去拿車裡的那支短筒獵槍,也沒有拔出腰裡那把手槍。他向隱蔽在灌木叢中等候的人打了個手勢,他們手持武器衝到路上。泰拉諾瓦向最後那輛卡車走去,為的是不讓它跑掉。皮肖塔從路邊的斜坡上衝下來,直接來到那個羅馬司機面前。
帕薩藤珀此刻比其他人更激動。他把第一輛車的司機從車上拽下來,推倒在吉里安諾的腳下。吉里安諾伸手把他扶起來。這時候,皮肖塔把最後那輛車的司機押了過來。那個羅馬人把空著的手從上衣裡抽出來,臉上的怒氣也隨之消失。吉里安諾微笑著,以真誠的善意說:「今天你們三個人真交了好運。你們不必長途跋涉去巴勒莫了。我的車伕會替你們卸車,並把食品分給這一地區的窮人,當然了,這要在我的監督之下進行。我向你們做個自我介紹,我是吉里安諾。」
三個駕駛員連忙賠不是,態度變得很和善。他們說他們並不急著要走。他們有的是時間。實際上,現在是他們吃午飯的時間。他們在車上很舒服。天氣也不太熱。這確實是一次難得的機遇,是他們的運氣。
吉里安諾看出了他們的恐懼。「不用擔心,」他說道,「那些靠自己辛勤勞動掙錢的人,我是不殺的。我手下的人幹他們的活,你們和我一起吃午飯,然後你們就回家去,把你們的好運氣告訴你們的老婆孩子。如果警察詢問,你們儘量少說一點,這樣我會感謝你們的。」
吉里安諾停下來。不能讓這些人蒙羞或者記仇,這對他來說非常重要。讓他們回去說受到了良好的對待,這一點也很重要。因為以後還會有其他人。
卡車司機都被帶到路邊一塊大石頭旁的陰涼處,他們沒等搜身就主動把手槍交給了吉里安諾。那些車伕們卸車的時候,他們乖乖地坐著。那些人裝完大車之後,還有整整一卡車東西沒有動,因為他們的車已經裝滿了。吉里安諾讓皮肖塔和帕薩藤珀隨同那輛卡車的司機一起上車,並告訴皮肖塔把糧食分發給蒙特萊普雷的農業勞工。吉里安諾本人和泰拉諾瓦負責在卡斯特爾維特拉諾地區和帕爾蒂尼科地區發放。事後他們將在奧拉山山頂上那個洞穴會合。
這次行動使吉里安諾開始贏得整個鄉村地區的支援。哪個土匪會把自己得來的東西分給窮人?第二天,義大利所有報紙都刊登訊息,報道了這個羅賓漢式的強盜。只有帕薩藤珀抱怨說這一整天算是白辛苦了。皮肖塔和泰拉諾瓦明白,他們贏得的是數以千計的反對羅馬當局的支援者。
但是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些貨物原本都是運往唐·克羅切的倉庫的。
才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到處都有了給吉里安諾通風報信的人——告訴他哪個富商帶著黑市賺來的錢上了路;某些貴族的生活習慣、少數與警察高層有來往的壞蛋。有傳聞說阿爾卡莫公爵夫人有時會向別人炫耀自己的珠寶。據說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這些珠寶都放在巴勒莫一家銀行的金庫裡,有時候為了參加宴會,她就把它們取出來戴。吉里安諾覺得這是一筆大買賣。為了瞭解更多的情況,他派阿斯帕努·皮肖塔到阿爾卡莫莊園作進一步打探。
阿爾卡莫公爵和夫人的莊園在蒙特萊普雷西南二十英里的地方。四周有圍牆,大門口有武裝警衛把守。公爵還向友中友支付「租金」,以確保他家的牲口不被盜,房屋不遭竊,家庭成員不被綁架。在一般情況下,這足以對付普通犯罪,他比梵蒂岡的教皇還安全。
十一月初是西西里各大莊園採收葡萄的時候,為此它們要從附近的村莊僱傭勞工。皮肖塔到鎮廣場報了名,被帶到阿爾卡莫公爵的莊園去幹活。第一天的活就很累,是把一串串紫黑色的葡萄裝進筐子裡。在葡萄園幹活的有一百多號人,有男有女,還有小孩,他們邊幹活還邊唱歌。中午由東家提供一頓豐盛的戶外午餐。
皮肖塔獨自坐在一邊,觀察著其他人。他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從城堡裡端出一盤面包。她模樣俊俏,但臉色蒼白,顯然是個難得在太陽底下幹活的人。此外,她比其他婦女要穿得好。不過給皮肖塔印象最深的,還是她臉上那輕蔑的神情和不屑與其他勞工接觸的做派。他聽說這個姑娘是公爵夫人的貼身女傭。
皮肖塔立刻意識到找她比找其他任何人都管用。吉里安諾知道皮肖塔的為人,曾經叮囑他在打探情況的過程中,千萬不要招惹那裡的婦女,但是皮肖塔認為吉里安諾太不切實際,太不瞭解這個世界的行為方式。這個獵物太有價值了,而且這個姑娘也實在太漂亮了。
等她第二次端著盤子出來的時候,皮肖塔把盤子從她手中接過來,替她端著。她吃了一驚。他問她叫什麼名字,她沒有告訴他。
皮肖塔放下盤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假裝很生氣地對她笑了笑。「我問你話的時候,你要回答我。如果不回答,我就把你扔進那個大葡萄堆裡去。」接著他哈哈大笑,表明自己是在開玩笑。他對她露出了非常迷人的微笑,以特別溫柔的聲音說:「你是我在西西里看見的最漂亮的姑娘。我太想跟你說話了。」
女傭覺得他令人畏懼,但也討人喜歡。她看見他腰裡掛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砍刀,還注意到他的行為舉止,好像他也是一位公爵似的。現在她的興致上來了,說她名叫格拉齊耶拉。
當天幹完活之後,皮肖塔來到城堡的後廚房,大膽地敲開了門,要找格拉齊耶拉。開門的是個老太太,聽明來意之後很客氣地說:「傭人是不許會客的。」說完她就「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皮肖塔又接過格拉齊耶拉手上的盤子,並悄悄地對她說收工以後想見見她。他撫摸著她的手臂,而後把一隻小巧的金手鐲套在她手腕上。她答應天黑以後溜出來,在沒有人的葡萄園裡和他見面。
當晚,皮肖塔穿上那件在巴勒莫定做的綢襯衣。剪下的葡萄堆成了座座小山,他就在這些小山形成的峽谷中等著她。格拉齊耶拉走到他跟前,被他一把攬在懷裡。她仰起嘴等著他來吻。他用嘴唇輕觸她的唇,同時把一隻手伸向她的兩腿之間。她扭動身子想掙脫,但被他緊緊地摟住了。他們吻得更深了。他掀起她的毛料裙子,驚訝地發現她的內衣竟是綢子的。皮肖塔心想,她肯定是從公爵夫人那裡借的。她的膽子還真大,有點像個小偷。
他把她拉到事先鋪好的毯子上,與她一起躺下。她激情地吻著他。隔著綢內褲,他感覺到了她的反應,於是迅速把她的內褲拉下,用手觸控那溫暖溼潤的地方。他們繼續親吻的時候,她解開他的皮帶扣,他順勢把褲子褪到腳踝,翻身趴在她身上,把手移開,接著就進入了她的身體。格拉齊耶拉輕聲呻吟著,不斷用力抬高體位。皮肖塔不斷上下運動,突然格拉齊耶拉一聲尖叫,隨即軟癱地躺著不動了。皮肖塔心想,媽的,她來得也太快了。不過轉念一想覺得這樣也好。他的主要目的是獲取情報,自己的滿足可以等以後再說。
他們緊緊相擁,並用毯子裹住自己的身體。他告訴她說他正在掙些錢,準備將來上巴勒莫大學,還說家裡人希望他成為一名律師。他想讓她覺得她的收穫不小。接著他問了她一些有關她本人的問題,諸如喜不喜歡自己的工作、其他傭人怎麼樣,並逐步把話題轉向她的女主人公爵夫人。
格拉齊耶拉把阿斯帕努的手拉回她的兩腿中間,接著告訴他公爵夫人穿上華麗的衣裳並佩戴珠寶首飾的時候是多麼漂亮,而她格拉齊耶拉是夫人的心腹,夫人不穿的、款式過時的衣服就給她穿。
「我想看看你穿上你家女主人最好的衣服是什麼樣子。她的珠寶首飾也允許你戴嗎?」
「呃,平安夜的時候,她總要拿一根項鍊給我戴。」正如吉里安諾猜想的那樣,聖誕節期間,珠寶是在家裡的。現在他還剩下一個問題要了解,可是她突然騎在他身上,把毯子往上拽到自己的肩膀。阿斯帕努頓時覺得難以自制。毯子滑落到一邊,裙子也被向上掀起,從格拉齊耶拉的頭上脫下。兩個人激情盪漾,翻滾到旁邊的葡萄堆裡。事畢之後,兩人疲憊的身體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葡萄汁和他們自己的體液。
阿斯帕努說:「戶外的空氣當然是很新鮮的了,不過我什麼時候才能到房子裡去,跟你好好地做一次愛呢?」
「公爵在家的時候不行。他到巴勒莫去之後,家裡要寬鬆得多。下個月過聖誕節前,他要出去好幾個星期。」
阿斯帕努微微一笑。既然需要的資訊已全部弄到手了,他的精力就集中到眼前的事上來了。他撲在格拉齊耶拉身上,再次把她按倒在毯子上,瘋狂地跟她做愛,把她弄得心醉神迷,有點害怕。他做得恰到好處,讓她更加期待下個月見到他。
聖誕節前五天,吉里安諾、帕薩藤珀、皮肖塔和泰拉諾瓦趕著一輛騾車在阿爾卡莫莊園的大門前停下。他們裝扮成家道殷實的小地主,一身狩獵者的行頭。這是他們用襲擊卡車的戰利品在巴勒莫買來的:燈芯絨褲子、紅色羊毛襯衣,厚重的獵裝上衣,口袋裡裝了好幾盒子彈。兩個門衛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由於是大白天,他們並沒有警惕,槍都挎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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