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就在這時候,後面傳來了騾叫聲和急促的騾蹄聲,下午跟在他們後面的那個商隊此刻也進了這片開闊地。騎在馬上的那個領隊肩上挎著一支短筒獵槍,穿了一件厚實的皮夾克,看上去體型龐大。他從馬上跳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沓里拉,對手持步槍的憲兵說:「看來這一次你逮住了幾條小沙丁魚。」顯然他們相互認識。這個手持步槍的人第一次放鬆了警惕,欣然接受了送給他的錢。兩人相視一笑,似乎全然忘記了這兩個被逮住的人。

圖裡·吉里安諾慢慢地向靠他最近的那個憲兵移動,皮肖塔則悄悄地朝最近的灌木叢移動。兩個憲兵都沒有注意,吉里安諾用前臂砸過去,把一個憲兵打倒在地,然後衝著皮肖塔大喊:「快跑!」皮肖塔鑽進了竹林,吉里安諾則跑向小樹林。剩下的那個憲兵驚慌失措,抑或是太無能,沒有及時掉轉槍口。快鑽進小樹林的吉里安諾異常興奮,他縱身躍起,鑽進兩顆粗壯的大樹中間隱蔽起來。與此同時,他從襯衣下面拔出槍來。

他的判斷沒錯,那個手持步槍計程車官最危險,只見他把手中那一沓錢扔在地上,掉轉槍口,非常冷靜地開始射擊。他無疑擊中了目標,吉里安諾的身體像一隻死鳥似的落在地上。

吉里安諾聽見槍聲的同時感到一陣劇烈疼痛,好像遭到了木棍的重擊。他摔在兩棵樹之間的地上,想掙扎著站起來,但失敗了。他雙腿麻木,不聽使喚。他把身體蜷縮起來,手上依然抓著槍。他看見那個士官得意地舉起步槍在空中晃動。這時候吉里安諾感到褲子裡全是血,熱乎乎、黏糊糊的。

扣動扳機的那一剎那,圖裡·吉里安諾感到的只是震驚:他們為了一塊乳酪就向他開槍射擊。所有的人都這樣做,因為這一個小小的錯誤,他們就殘酷無情地毀了一個家庭的主心骨。他母親會哭一輩子的。現在他身上血流如注,他還從來也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他扣動扳機後,看見那支步槍落地,士官的白邊黑帽子飛到半空,身體連同那受了致命傷的腦袋軟癱下來,搖搖晃晃地倒在石頭地上。用手槍在這樣的距離射擊命中率很低,但是吉里安諾覺得子彈好像是他用手推出去的,使它像匕首一樣擊穿了那個人的眼睛。

對方的一把衝鋒手槍開始射擊,但子彈射偏了,嗖嗖聲像小鳥的鳴叫,緊接著是一陣死寂,就連嗡嗡飛的小昆蟲也停了下來。

圖裡·吉里安諾就勢滾進了灌木叢,看見敵人的臉被打得血肉模糊,他心中產生了希望。他並不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他想掙扎著爬起來,這一次他成功了。他開始跑,但是隻有一條腿能夠向前邁,另一條腿只能在地上拖著。他的大腿根發熱,而且黏糊糊的,鮮血浸透了他的褲子。他覺得看東西有些模糊,覺得自己突然穿過一片有亮光的地方。這時他擔心自己繞了個圈兒又回到那片開闊地,所以想往回跑。他的身體開始向下栽倒——不是倒向地面,而是栽進了略帶紅色的黑色深淵,這時候他知道自己怕是永遠起不來了。

空地上的年輕憲兵鬆開扣住衝鋒手槍扳機的手指,嗒嗒的槍聲停了下來。那個走私犯從地上爬起來,手裡拎著那沓錢,把它遞給另一個憲兵。那個憲兵卻用手槍指著他說:「你被捕了。」

走私犯說:「現在這些錢你們可以對半分了,放我走吧。」

兩個憲兵看了看倒在地上計程車官。毫無疑問他死了,他的眼睛和眼窩被子彈打爛,傷口流出黃色帶泡沫的液體,一隻壁虎已把觸角伸進他的傷口。

走私犯說:「我到後面去找他,他已經受傷。我把他屍體拖回來,你們兩個就成英雄了,讓我走吧。」

另一個憲兵把圖裡扔在地上的身份證件撿起來大聲讀道:「薩爾瓦多·吉里安諾,蒙特萊普雷鎮。」

「現在找他已經沒有必要,」另一個憲兵說道,「當務之急是向總部報告。」

「膽小鬼。」走私犯說。他想把短筒獵槍從肩上放下來,可是看見憲兵正惡狠狠地看著他。他的話侮辱了他們。為此,他們讓他把士官的屍體搭在他的馬背上,一起步行到兵營去。走之前他們拿走了他的槍。兩個憲兵驚慌失措,他真希望他們不要因為緊張而走火誤殺他。除此之外,他沒有更多的擔心。他和蒙特萊普雷的羅科菲諾上士很熟。他們以前就打過交道,今後還會繼續打交道。

在這段時間內,他們誰也沒有想到皮肖塔。不過他們所說的話都被他聽見了。他手上握著刀,躺在一個長滿高草的坑裡。他在等他們來找圖裡·吉里安諾,他打算對其中一個人進行伏擊,割斷他的脖子,然後把他的槍拿到手。此刻他怒火中燒,甚至消除了對死亡的恐懼。他聽見那個走私犯主動要求把吉里安諾的屍體拖回去的時候,就把那個人的面孔深深地印在了腦子裡。聽到他們撤退不再追捕他的時候,他甚至感到遺憾。他們把他的驢子拴在商隊後面的時候,他十分苦惱。

他知道吉里安諾受了重傷,需要幫助。他繞過開闊地,穿過小樹林,跑到他的同伴剛才消失的地方。灌木叢中看不出有人的跡象,於是他沿著來時的路向回跑。

還是沒有看見圖裡的蹤影。他爬上一塊巨大的岩石,其頂端凹陷形成一個坑,在這個石頭坑中間有一汪幾乎變黑了的血。在岩石的另一面是一長溜黏稠、鮮紅的血跡。他繼續往前跑,突然驚訝地發現吉里安諾四仰八叉地倒在前面的路上,手上還握著那把槍。

他跪在地上,把手槍拿過來,別在自己的腰上。這時候圖裡·吉里安諾的眼睛睜開了。這雙眼睛裡充滿了仇恨,令人望而生畏,但是它們越過阿斯帕努·皮肖塔,看著遠方。皮肖塔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想趕緊把他扶起來,但是他身體太弱了。「圖裡,起來試試看,我來幫你。」皮肖塔說。吉里安諾用雙手撐著地把身體抬起來。皮肖塔用一隻手臂托起他的腰,他感到手上又熱又粘。他把手抽出來,撩起吉里安諾的襯衣,看見他腰部有個大口子,不禁大驚失色。他把吉里安諾靠在一棵樹上,立刻脫下自己的襯衣,用它塞住傷口止血,然後把兩隻袖子在腰上紮緊。他一隻胳膊摟著圖裡的腰,另一隻手抓住他的左手,把它高高舉起,這樣就使他們兩個人保持了平衡。他小心翼翼地挪著腳步,架著吉里安諾在小路上慢慢往山下走。從遠處看,他倆似乎是在邊跳舞邊下山。

蒙特萊普雷的人們希望聖羅沙利狂歡節能給他們的小鎮帶來奇蹟,而圖裡·吉里安諾卻沒能過上這個狂歡節。

他沒能參加可以穩拿第一的射擊比賽,沒能參加用木棒或皮鞭攻擊對方頭部的馬術比賽,也沒能看見紫、黃、綠三色火箭在滿天星斗的夜空爆炸構成的絢麗圖案。

他還沒來得及嘗杏仁糊糖,形狀做得像胡蘿蔔、竹筍和西紅柿,甜得讓人渾身酥麻;他也從來沒有吃過武士形狀的棉花糖,武士的形象全都來自關於羅蘭、奧利維和查理大帝的傳奇故事,它們的糖制寶劍上鑲著薄荷糖做成的紅寶石和水果粒做的綠寶石,孩子們拿回家後放在床邊,充滿遐想地進入夢鄉。在家裡,姐姐的訂婚宴缺了他如期進行。

那隻驢子和奇騾的交配沒有成功,所以不會有後代。蒙特萊普雷的公眾非常失望。多年以後他們才知道,這次狂歡節的奇蹟降臨在了那個牽驢子的年輕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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