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斯蒂夫·施塔林斯的死並沒有影響到拉斯維加斯舉行的試映和慶功。這都得歸功於斯基比·迪爾的專業水準和拍攝電影時的情況。施塔林斯曾經是一個大明星,但是他已經不再賣座。他搞過不少女人,也是成百萬女性的意淫物件,但他得到的愛卻不比他從中得到的快感多。甚至片中的女性,安提娜、克勞迪婭、迪塔·湯美和另外三個各有特色的女明星對他的死也沒有浪漫的想象中那麼悲傷。大家都認為,斯蒂夫·施塔林斯也會希望專案繼續進行。他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不會同意取消慶功宴和試映會的。

在電影界,片子停機的時候,就要跟你那些拍攝過程當中的風流伴侶禮貌地說再會了。就跟舊時的舞會一樣,一曲終了時跟舞伴道別。

斯基比·迪爾把慶功宴擺在桃源酒店,以及把放映粗剪安排在當天晚上都說成是他的主意。他知道安提娜在幾天內就要出國,所以要確保她沒有需要重拍的場次。

但事實上,這兩件事都是克羅斯的提議,他主動提出幫忙。

「這是桃源大好的宣傳機會,」克羅斯對迪爾說,「我能給攝製組所有人,還有你所有的客人安排一晚上的住宿、食物和飲料。你和邦茨分別能分到一幢別墅。我也會給安提娜一幢。保安也交給我,我保證,像記者這樣不招你待見的人,絕對看不著粗剪。你不是很想住別墅嗎?」

迪爾仔細考慮了一下:「你做這些就只是為了知名度嗎?」

克羅斯朝他咧嘴笑道:「你也帶來了不少的有錢人,賭場可有的賺呢。」

「邦茨不賭錢,」迪爾說,「但我賭。你能賺到我的錢。」

「我貸給你五萬美元,」克羅斯說,「要是你輸光了,也用不著還。」

這一條把迪爾說服了。「好吧,」他說,「但告訴電影公司的時候,我得把這說成是我的主意,否則他們不會答應的。」

「當然可以,」克羅斯說,「但是斯基比,你和我合作過不少次。但到最後我總是吃虧。這次不同,這次你必須善始善終。」他對迪爾微笑道,「可不能再讓我失望了。」

人生中少有的幾次,迪爾因為害怕而打戰,卻並不知道在怕些什麼。克羅斯並沒有威脅他,看上去和藹可親,好像只是在陳述事實。

「別擔心,」斯基比·迪爾說,「我們三週之內殺青,你擬一份計劃吧。」

然後,克羅斯得確認安提娜會同意出席慶功宴,並觀看粗剪。「為了酒店,也為了能再見你一次,我真心希望你來。」他對她說。

她答應了。如今克羅斯要確保丹特和洛西會來這場盛宴。

他邀請丹特來拉斯維加斯,聊聊羅德斯通的買賣,和洛西的電影計劃,影片取材自他在警署的冒險經歷。誰都知道洛西和丹特現在是好朋友。

「我要你為我向吉米·洛西美言幾句,」克羅斯對丹特說,「我想做他電影的聯合制片人,投資一半的預算資金。」

丹特被這話逗樂了,說:「你還真對電影這個行業上心啦,為什麼?」

「因為可以賺大錢,」克羅斯說,「還可以認識美女。」

丹特笑道:「你已經賺到大錢,也有美女了。」

「最好的大錢和最好的美女。」克羅斯說。

「你怎麼不邀請我參加這場盛宴呢?」丹特問道,「而且我從來沒住過別墅。」

「把我的要求轉告給洛西,」克羅斯說,「我就滿足你。帶上洛西。另外,你要是想要約會,我可以幫你安排蒂芙尼。你看過她演出的。」

對丹特來說,蒂芙尼就是慾望的終極化身——豐滿的胸脯,滑潤細長的臉,豐潤的嘴唇和闊嘴巴,身材高挑,雙腿勻稱。丹特第一次來了熱情。「真的?」他說,「她的個頭是我兩個大。能想象嗎?就這樣說定了。」

做得有點太明顯了,但克羅斯就指望,所有家族禁止在拉斯維加斯使用暴力的禁令能讓丹特相信他克羅斯不敢動他。

之後克羅斯漫不經心地加了幾句:「連安提娜都要來,她才是我乾電影這一行的主要原因。」

鮑比·邦茨、梅洛·斯圖爾特,還有克勞迪婭搭乘電影公司的包機飛到拉斯維加斯。安提娜和其他演員,以及迪塔·湯美,則在拍完各自的預告片部分後趕了過來。維文參議員,以及他一手擢拔上來的內華達新州長,將共同代表內華達州。

丹特和洛西住同一幢別墅的兩個公寓間,利亞·瓦齊和他的手下住那幢別墅剩下的四個公寓間。

維文參議員、州長和隨從們佔了另一幢別墅。克羅斯為他們準備了一場私宴,有舞女作陪。他希望他們的出席能消弭將要發生事情的調查熱度。憑著他們的政治影響力,什麼報道和法律追訴都能壓住。

克羅斯破壞了所有的規矩。安提娜有一幢別墅,但克勞迪婭、迪塔·湯美和茉莉·弗蘭德斯的公寓間也在這幢別墅。剩下兩間公寓裡住著利亞·瓦齊的四人團隊,保護安提娜。

邦茨和斯基比·迪爾帶著隨從們住進了第四幢別墅,剩下三幢別墅則安排進了利亞二十個手下,他們會取代原先的安保人員。然而,瓦齊的手下都不會參加正式行動,他們不知道克羅斯的真正目標。執行者只有利亞和克羅斯兩人。

克羅斯把別墅的珍珠賭坊關了兩天。好萊塢的大多數來人,不管多成功,都用不起賭坊的籌碼。而那些已經預訂別墅的有錢人則被告知別墅正在修理翻新,不能入住。

克羅斯和利亞·瓦齊商計後,決定由克羅斯動手殺死丹特,利亞解決洛西。否則,要是唐認為丹特是死在利亞手上,可能會殺了利亞全家。而要是唐發現真相,也許不會動克勞迪婭,畢竟她身上也淌著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血。

而且利亞和吉姆·洛西之間還有私仇,他痛恨所有代表政府的人,既然這件事這麼危險,何不混進一點個人喜好呢?

真正的問題在於,要怎麼把兩人孤立,然後隱匿屍體。美國所有的家族都規定不許在拉斯維加斯殺人,這是為了獲取公眾對賭博的支援。唐就是這條規矩最大的支援者。

克羅斯希望丹特和洛西不會懷疑這是陷阱。他們還不知道利亞已經發現了沙爾基的屍體,所以也不會知道他們的意向。另一個問題在於,怎麼應對丹特的反擊?於是利亞在丹特的陣營里布了眼線。

茉莉·弗蘭德斯在盛宴當天早上飛抵,她要給克羅斯辦一樁業務。她帶來了加州最高法院的法官和羅馬天主教拉斯維加斯教區的主教閣下。她還精心準備了一份遺書帶在身邊,克羅斯在簽署這份遺書的時候,這兩位將在場見證。克羅斯知道,自己生還的機率很小,他也深思熟慮過,自己如果難逃一死,桃源酒店的這些股份要何去何從。這些份額值得上五億美元,絕對不容小視。

遺書中列明,利亞的妻子和孩子可以獲得一輩子享用不盡的撫卹金,剩下的部分則分給克勞迪婭和安提娜。安提娜的那部分則會以信託方式保管,最終交給她的女兒貝薩妮。下一刻,克羅斯驚詫地發現,竟然沒有第三個人可以交付遺產了。

當茉莉、主教和法官來到克羅斯的閣樓套房後,法官贊他少年老成,早立遺囑。主教不動聲色地四處打量了一下套房的奢華佈置,似乎在計算這些不義之財的數目。

兩個人都是茉莉的好朋友。茉莉分文不取地幫過他們的忙。而因為這層人情的關係,茉莉聯絡上了他們。這是克羅斯特別吩咐的。克羅斯希望找出幾個證人,而這些證人不會屈從於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任何手段。

克羅斯給他們拿了飲料,然後簽署了遺書。接著,兩位先生起身告辭;雖然他們收到請柬,但是他們愛惜名聲,不希望自己在賭窟拉斯維加斯參加電影慶功宴的事情傳揚出去。他們畢竟不是民眾選出來的國家官員。

克羅斯和茉莉兩人待在套房裡,茉莉給他看了遺書初稿。克羅斯說:「你自己也留了備份,是嗎?」

「當然,」茉莉說,「你要我準備遺書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跳。我還不知道你和安提娜已經走得這麼近了呢。況且她自己已經很有錢了。」

「她現在的財力可能還不夠。」克羅斯說。

「她的女兒?」茉莉說,「我知道她。我是安提娜的私人律師。你說得對,貝薩妮可能用得著那筆錢。我把你想到別處去了。」

「想到別處去了?」克羅斯說,「怎麼想的?」

茉莉平靜地說:「我那時候還以為是你殺了博茲·斯堪尼特。一直以為你是冷血的黑手黨。我還記得我替一個孩子辯護過,他當時被指控謀殺,後來判無罪。你跟我提到過這個人。結果他就死了,據說是什麼毒品交易。」

「現在你知道你錯得有多離譜了吧。」克羅斯向她投去微笑。

茉莉冷漠地看著他:「我知道你讓鮑比·邦茨捲走你在《梅莎琳娜》的利潤的時候,更是大吃一驚。」

「都是小錢。」克羅斯說。這時候他想起了唐和雷德菲洛。

「安提娜後天動身去法國。」茉莉說,「這時候你不陪陪她嗎?」

「不了,」克羅斯說,「我這裡還忙得很。」

「好吧,」茉莉說,「放映粗剪和慶功宴的時候見吧。也許等你看到粗剪之後的片子,就知道邦茨從你這兒撈了多少錢了。」

「這不要緊。」克羅斯說。

「你知道嗎,迪塔打算在粗剪片頭放一段祝語,就寫‘獻給斯蒂夫·施塔林斯’。邦茨要是知道,肯定要氣死了。」

「他為什麼生氣?」克羅斯問。

「因為斯蒂夫搞上了所有邦茨搞不上的女人,」茉莉說,「男人真是壞透了。」她添完這句就離開了。

克羅斯坐在陽臺上,拉斯維加斯的街道人潮湧動,人們在街邊挑選著看得上的酒店賭場。霓虹亮著酒店大名:凱撒、沙灣酒店、海市蜃樓大酒店、阿拉丁、沙漠旅店、星塵酒店——紫的、綠的、紅的,彩虹般的色彩一望無際。除非你把目光投向遠處的沙漠和群山,否則連下午刺目的太陽也蓋不住它們的光芒。

《梅莎琳娜》片組成員三點之後才來。要是事敗,這就是他最後一次見安提娜了。他拿起陽臺上的電話,給利亞·瓦齊所在的別墅掛了個電話,要他來閣樓套房,再檢查一遍計劃。

《梅莎琳娜》中午殺青,迪塔·湯美想要最後來一個羅馬戰場上旭日東昇,照遍屍橫遍野的鏡頭。安提娜和斯蒂夫·施塔林斯低頭下視。施塔林斯的鏡頭用替身來拍,陰影打在臉部以掩飾形象。大約下午三點之前,攝影車、攝製組人員的化妝車、移動廚房、服裝車和裝著西元前武器的卡車一輛接著一輛駛進了拉斯維加斯。由於克羅斯這次用的是拉斯維加斯的老辦法舉辦宴會,所以也來了不少其他車輛。

克羅斯的老辦法就是:他不分高低貴賤,為《梅莎琳娜》所有工作人員提供房間、食物和飲料。羅德斯通給的名單上超過三百個人。克羅斯的確是慷慨大方,這件事也的確讓人對他讚不絕口。但這三百人會在賭場花掉很大一部分工資。這是他從格羅內韋爾特身上學來的。「人們感覺良好的時候,就想慶賀,開始賭博。」

《梅莎琳娜》的粗剪會在晚上十點放映,不配音樂,也不加特效。放映結束後開始慶功宴。巨大的桃源舞廳曾給大蒂姆辦過宴會,整個舞廳分成兩個部分,較小的那部分是電影放映廳,較大的那塊是自助餐室和樂隊所在的地方。

下午四點,所有人都到了酒店和別墅。誰也沒缺席:兩個光輝奪目世界的聚會,好萊塢和拉斯維加斯,而且一切都是免費的。

記者們被嚴格的安檢惹毛了。別墅和舞廳的入口防備森嚴,連一張與宴演員的照片都拍不到。更別說電影明星、導演、參議員、州長、製片人和電影公司老闆了。他們甚至連粗剪放映會都進不去。這些記者繞著賭場逡巡,花大錢賄賂片組裡的小角色,以求進入舞廳的證件。有些人還成功了。

四個片組成員、兩個特技替身演員,還有兩個後廚的女人把證件賣給了記者,一千美元一張。

丹特·克萊裡庫齊奧和吉姆·洛西很喜歡他們別墅裡的奢華裝扮。洛西驚訝地搖頭。「小偷哪怕光是從這浴室裡搞點兒黃金出去,就夠舒舒服服過一年的啦。」他大著嗓門道。

「不可能,」丹特說,「他連六個月都活不過。」

他們坐在洛西公寓間的起居室,沒有叫客房服務,因為廚房的冰箱裡已經放滿了盤子和瓶子,盤子裡盛著三明治和夾著魚子醬的小麵包,瓶子裡裝著進口啤酒和最醇的葡萄酒。

「所以一切就緒啦。」洛西說。

「是的,」丹特說,「事成之後我要求唐把這間酒店給我,我們這輩子都不愁啦。」

「重點是,把他一個人叫來這兒。」洛西說。

「交給我,別擔心。」丹特說,「實在不行,我們就開車把他帶去沙漠。」

「你怎麼把他叫來這幢別墅?」洛西說,「這是重點。」

「我就告訴他,喬治偷偷來了,想要見他。」丹特說,「然後我負責下手,你清理現場。他們是怎麼調查犯罪現場的,這些你最清楚。」

他沉吟道:「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他丟進沙漠,他們可能再也找不到他了。」他頓了頓,「你知道的,皮皮死的那晚,克羅斯沒接喬治的電話。他可不敢再這麼來一次。」

「但萬一他敢呢?」洛西問,「我只好孤零零待在這兒,手淫一晚上。」

「安提娜的別墅就在隔壁,」丹特說,「你敲開門就是,會交上好運的。」

「她要是說出去怎麼辦?風險太大了。」洛西說。

丹特笑逐顏開,道:「我們可以把她和克羅斯一起送到沙漠。」

「你真是瘋狂。」洛西說。然後又意識到這話沒錯。

「幹嗎不做呢?」丹特說,「幹嗎不找點樂子呢?沙漠很大,容得下兩具屍體啊。」

洛西想著安提娜的身子,她可愛的臉龐,她女王一樣的氣勢。他和丹特會找到樂子的。他已經是個殺人犯了,強姦也無所謂。馬羅威、皮皮·德·萊納和他的老搭檔——菲爾·沙爾基。他已經殺了三個人,但因為怕羞,還沒強姦過別人。他正變成自己逮捕的那些蠢蛋中的一員。還是為了一個把身體賣給全世界看的女人。他面前這個戴著頂破帽子的矮子,可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我試試,」洛西說,「到時候邀她喝一杯,要是她答應了,那就是她自願的。」

丹特覺得洛西的邏輯很有趣。「誰都自願做這碼事,」他說,「我們也是。」

他們檢查了細節。然後丹特回到自己的公寓間洗澡,他要用別墅裡價格昂貴的香水。浸在芬芳的熱水裡,他那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獨有的、馬鬃般的黑髮上滿了肥皂,彷彿一頂碩大的白色頭冠,他想著自己的命運可能會如何。把克羅斯的屍體丟到離拉斯維加斯幾英里遠的地方以後,最艱難的部分就開始了。他得說服祖父他是清白的。要是事情敗露,他就向唐供認不諱,把皮皮的死也交代出來,他祖父肯定會原諒他的。唐一直對他偏愛有加。

而且,丹特現在是家族的鐵錘。他要申請出任西部的代理人,還要掌管桃源酒店。喬治會反對他,但文森特和佩蒂耶則會保持中立。他們已經滿足於靠那些合法營生賺錢了。老頭子總會死,而喬治是個白領。戰爭狂變身帝王的那天肯定會到來。他才不要撤退到地上社會。他要帶著家族恢復榮光,絕不會放棄手握生死的權柄。

丹特走出浴缸,沖掉頭髮上的肥皂,取出了酒店裡的古龍水和髮膠,這些東西都裝在造型漂亮的容器裡。他仔細讀著說明書,給自己灑上古龍水,塗上氣味芬芳的髮膠。然後走到裝著文藝復興風格帽子的衣箱那兒,選了一頂嵌著昂貴珠寶的帽子,形狀像塊蛋奶糕。帽子有著金色和紫色的編織線,衣箱裡的帽子看上去荒謬可笑。但當他戴上頭的時候,丹特陶醉了,他真像個王子。尤其是前額一溜綠寶石。這就是安提娜今晚會見到的扮相了,如果見不到安提娜的話,蒂芙尼也行。不過要是有正事,今晚不急著見她們也行。

他打扮好之後,想著人生之後將何去何從。他會住在一幢奢華的別墅裡,不遜任何殿宇,有看不盡的美女,都是自食其力的舞女,在桃源酒店的歌舞廳裡謀生。他可以在六家不同的飯店裡吃飯,吃六種不同國家的風味。他可以下令殺死敵人,犒賞夥伴。在現代社會里能活得像個羅馬皇帝似的。唯一的阻礙就是克羅斯。

吉姆·洛西終於獨處在公寓了,他想著自己的人生軌跡。職業生涯前半段,他是個出色的警察,守護社會的真正騎士。他疾惡如仇,尤其討厭黑人。但漸漸地,他變了。他討厭媒體指控警察野蠻。這個他從渣滓手上保護的社會竟然反過來咒罵他。他的上級,穿著金邊制服,和滿嘴胡言的政客站在一起,還說些不能仇恨黑人的屁話。仇恨黑人有什麼不好?一大半罪人都是黑人。而且他作為一個自由的美國人,難道不是可以憎恨任何人嗎?黑人就是一群蟑螂,會啃噬掉所有文明。他們不想幹活、不想學習,除非是去月光下投籃,否則開夜車對他們來說就是個笑話。他們搶劫手無寸鐵的公民,逼老婆賣淫,還蔑視法律,藐視執法者。保護富人不被仇富的窮人傷害是他的職責,而且他自己也想變得有錢。他想要衣服、轎車、食物、美酒,還有最重要的,有錢人才能搞得到的女人。這才是美國人的生活。

一開始是收受賄賂保護賭博,然後是收保護費,為毒販找替罪羊。他曾經很是得意自己「英雄警察」的身份,這是自己憑著英勇無畏得來的讚譽,但一文不值。他還是得買便宜衣服,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才能過得長久。而且他保護富人不被窮人侵害,卻沒收到一點獎勵,自己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但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公眾對他的尊敬還不及罪犯。他的一些執法者朋友不過是履行職責,就被起訴然後投入大牢,或是丟掉了工作。強姦犯、竊賊、搶劫殺人犯和持械劫匪則在光天化日下明目張膽,比警察權力還大。

多年來,洛西對自己的經歷憤憤不平。新聞和電視辱罵執法者。該死的米蘭達警告,該死的美國公民自由聯盟。讓那些該死的律師出街巡邏六個月,他們也會忍不住動私刑的。

畢竟他用過欺詐、暴力和威脅讓一些渣滓認罪伏法,滾出社會。但洛西還不能完全出賣自己,他是個厲害的警察,不能因為殺過人就泯滅良心。

忘掉那些吧,他要有錢了。他要把警徽和那些頌揚他英勇無畏的引文都丟到政府和大眾臉上去。他會成為桃源酒店的保安主管,拿著十倍的薪水,在這個沙漠中的伊甸園裡,愉快地看著逍遙法外的罪犯把洛杉磯搞得烏煙瘴氣。今晚他要看《梅莎琳娜》的粗剪,還要去慶功宴。也許還能和安提娜做一場。想到這兒他感到有點難為情,雖然光想想那樣的性愛場面,就已經讓他全身飢渴。晚宴上他要和斯基比說說他的故事片,素材全都取自他——洛杉磯警署最偉大警察的職業生涯。丹特告訴他克羅斯想要投資他的電影,這可真是有趣。為什麼要殺掉一個打算出錢的金主呢?這很簡單。因為他知道,要是他退出,丹特會宰了他。而洛西雖然兇狠,也不敢動丹特。他太瞭解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了。

突然他想到馬羅威,一個不錯的黑鬼,無憂無慮,做事也很配合。他一直都挺喜歡馬羅威,所以動手殺馬羅威的時候,他自己也挺遺憾。

離放映和慶功宴還有幾個小時,他可以去賭場裡玩兩把,但賭博是罪犯們的遊戲,於是他決定還是不賭了。今晚很重要,先是電影和晚宴,凌晨三點他還要幫丹特殺了克羅斯·德·萊納,然後再把他埋到沙漠裡。

鮑比·邦茨邀請《梅莎琳娜》所有的明星晚上五點到他別墅喝慶功酒:安提娜、迪塔·湯美、斯基比·迪爾,出於禮貌把克羅斯·德·萊納也請上了。但只有克羅斯回絕了,說在這個特殊的夜晚,酒店工作太多,他走不開。

邦茨帶來了他最新的目標,一個新入行的年輕女孩兒約翰娜,一個出色的星探在俄勒岡州的小鎮上發掘到她。她簽署了一份為期兩年的協議,每週工資五百美元。她雖然漂亮,卻毫無心機,渾身散發出處女般天真無邪的氣息,有一種別樣的吸引力。但是,她也有超過年齡的機靈勁兒,死活不同意和鮑比·邦茨上床,除非他帶她來看《梅莎琳娜》的粗剪。

斯基比·迪爾和邦茨住同一幢別墅,就在邦茨隔壁,卻賴在邦茨的屋裡不肯走,妨礙邦茨和約翰娜的好事。這讓邦茨大為光火。斯基比正在向邦茨大談特談一部自己為之狂熱的故事片,對錢狂熱是製片人分內的工作。

迪爾和邦茨說的正是吉姆·洛西,洛杉磯警署最偉大的警察,一個高大英俊的混球,甚至可以自己來出演片中的主角,因為這是他的生活。一段「真實」的生活經歷,內容可以隨便杜撰。

迪爾和邦茨都知道,洛西不可能主演,這只是為了騙他便宜點賣出自己的故事,也是為了欺騙大眾。

斯基比·迪爾懷著極大的熱情勾畫出故事大綱。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做不出片子什麼錢也賺不到。這一刻他感受到純粹的快樂,拿起電話,在邦茨阻止之前就掛給探員,邀請他在下午五點鐘參加雞尾酒會。洛西問能不能帶個伴兒,迪爾以為是他的女朋友,就同意了。斯基比·迪爾作為一個電影製片人,喜歡把不同的世界混雜到一起。你永遠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奇蹟。

克羅斯·德·萊納和利亞·瓦齊在桃源酒店的閣樓套房裡重審今晚行動的細節。

「我的人都到位了,」利亞說,「別墅院子控制住了。這些人都不知道我們的計劃,他們不參與。不過我收到訊息了,丹特派布朗克斯的人在沙漠裡給你挖坑呢。今晚一定小心。」

「我擔心的是今晚之後,」克羅斯說,「那時候我們要對付的是唐·克萊裡庫齊奧。你覺得他會信我們編的故事嗎?」

「很難,」利亞說,「但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克羅斯聳聳肩。「我沒得選,丹特殺了我爸爸,現在也要殺死我才肯罷休。」他頓了頓,然後說道,「我希望唐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而且站在他那邊,那樣的話我們就一點希望都沒了。」

利亞小心地說:「或者也可以取消所有行動,把問題都擺到唐面前去。讓他決定該怎麼辦。」

「不行,」克羅斯說,「他不會作出不利於自己外孫的決定。」

「也對,人之常情,」利亞說,「現在,唐的心腸有點兒軟了。他竟然容忍好萊塢那幫人騙你,換了他年輕的時候,他絕對容忍不了。不是錢的事兒,這是不尊重你。」

克羅斯給利亞的杯子里加上白蘭地,為他點起雪茄。他沒對他說大衛·雷德菲洛的事情。「喜歡你的房間嗎?」他打趣道。

利亞吸了口雪茄。「少廢話,漂亮有什麼用?誰非得過這種日子不可?太過了。這些東西會讓人墮落,引起別人的妒忌。這樣侮辱窮人可不明智,他們想殺了你也是合情合理的。我父親在西西里也算有錢了,他就從來沒住這麼奢侈過。」

「你不懂美國,利亞,」克羅斯說,「每個看見別墅裝潢的人都喜不自勝,因為他們心裡知道,有朝一日他們也會住進這樣的地方。」

這時候閣樓套房的私人電話響了,克羅斯接起電話,心顫了一下,是安提娜。

「電影放映之前我們能先見面嗎?」她問。

「那你得來我的套房,」克羅斯說,「我真離不開。」

「真夠殷勤,」安提娜諷刺道,「那我們慶功宴後再見吧,我明早就走,你可以來我的別墅。」

「我真去不了。」克羅斯說。

「我一早去洛杉磯,」安提娜說,「次日飛往法國。要是你不來……我們就只能法國見了。」

克羅斯看向利亞,他搖頭皺眉。於是克羅斯對安提娜說:「要不然你現在到我這兒來?拜託了。」

他等了很久才聽到她的回答:「好,等我一小時。」

「我給你派車和保安,」克羅斯說,「他們到你別墅外邊等你。」他掛了電話後對利亞說,「我們得關照好她,丹特是瘋子,什麼都做得出來。」

美女們為邦茨別墅裡舉辦的雞尾酒會增光添彩。

梅洛·斯圖爾特帶來一個在戲劇界聲譽卓著的年輕女演員,他和斯基比·迪爾打算讓這位姑娘擔任吉姆·洛西新片的女主角。她有著強烈的埃及式美麗,五官分明,神采飛揚。邦茨則帶著新寵約翰娜,姓氏不明的天真處女。安提娜從沒這麼容光煥發過,被朋友們圍著:克勞迪婭、迪塔·湯美和茉莉·弗蘭德斯。安提娜反常地不發一言,但雖然如此,約翰娜和戲劇女角麗扎·朗蓋特,都帶著近乎敬畏和嫉妒的眼神盯著她。兩人都來到安提娜——她們希望取而代之的影后面前。

克勞迪婭問鮑比·邦茨:「你沒請我哥嗎?」

「當然請了,」邦茨說,「但他太忙沒空來。」

「謝謝你分給厄內斯特家人的利潤。」克勞迪婭笑逐顏開道。

「茉莉把我搶劫了。」邦茨說。他一直都喜歡克勞迪婭,也許因為馬林當初也喜歡他,所以他不介意她的玩笑。「她挺著一管加農炮抵著我腦袋呢。」

「是你把事情先搞得那麼棘手,」克勞迪婭說,「要是馬林的話早就沒事了。」

邦茨茫然地盯著她,突然間熱淚盈眶。他從沒成為過馬林那樣的人。他想馬林了。

這時候斯基比·迪爾把約翰娜拉到角落裡,對她說新片的事,新片裡有個女角色,是個年輕女孩兒,被毒販粗暴地姦殺了。「這個角色好像就是為你度身定做一樣,你沒多少經驗,但是我可以和鮑比說說,讓你來試鏡。」他頓了一會兒,然後用熱情而富有煽動力的語調說道,「你該改一個名字,約翰娜對你的職業生涯來說,太過古板啦。」言下之意是她星途似錦。

他注意到了她的小臉驀地潮紅一片。真是令人感嘆,年輕姑娘們竟然都那麼相信她們自己的美貌,那麼渴望成名成星,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女子渴望成為聖徒那樣強烈。厄內斯特·維爾那種不屑的嗤笑又浮現在他眼前。他想,你想怎麼笑都可以,想成名也是一種高尚的慾望。雖然大多數人到最後都是殉道而不是得道,但這本來就是成名必經之路。

不出所料,約翰娜去找邦茨聊了。迪爾走去了梅洛·斯圖爾特和他的新女友麗扎身邊。雖然她在舞臺上才華橫溢,但斯基比懷疑,她在銀幕上是不是能出彩。對她展現出來的那種美,攝影機太過殘酷。而她的智慧又會讓她和許多角色無緣。但梅洛堅持要她做洛西片中的女主角,雖然他自己也承認過,那部片裡的女主角沒什麼價值。

迪爾吻了麗扎的雙頰。「我看見你在紐約的演出了,」他說,「非常棒的表演。」他頓了頓,說,「我希望你能在我的新電影裡出演,梅洛覺得這會使你在電影業更進一步。」

麗扎冷笑道:「我得先看看劇本。」迪爾頓時感覺到一種熟悉的厭惡。她在事業的突破口,不趕緊抓住送上門的機會,還要先看他媽的什麼劇本。他看見梅洛在一旁竊笑。

「當然可以,」迪爾說,「但相信我,我絕不會把配不上你才華的劇本給你的。」

梅洛做情人從沒做商人那麼熱心。「麗扎,我們可以保證你是主角,而且是一線的主流製作。電影劇本跟戲劇劇本不一樣,沒那麼神聖,完全可以照你意思改。」

麗扎對他的笑容稍微比剛才溫暖了一些。她說:「那種鬼話你也信?舞臺劇的本子也要修改。要不然你以為我們在城外頭試演的時候,究竟是在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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