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斯把棉被掀開,把箱子擱在地上。
「酒店的小小禮物,參議員,」他說,「週末愉快。」
參議員雙手握住克羅斯的手。他的手很滑。「看著這禮物就高興,」他說,「謝謝你,克羅斯。我能和你說幾句悄悄話嗎?」
「當然可以,」克羅斯說著,並把箱子的鑰匙給了他。維文把鑰匙揣進褲袋,轉向他的隨從說道:「箱子放到臥室裡去,留個人看著。我和我的朋友克羅斯要單獨待會兒。」
他們離開後,參議員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皺著眉頭,「好訊息肯定是有,不過也有壞訊息。」
克羅斯點點頭,欣然說道:「禍福相依嘛。」他覺得憑著這五百萬,好訊息肯定比壞訊息要重要得多。
維文輕笑道:「誰說不是呢?先說好訊息吧,是個非常好的訊息。最近幾年,我把精力都投入到全美博彩的合法化上了。包括體育博彩。現在參議院和上議院終於有意投我的票,箱子裡這錢是用來遊說幾張關鍵選票的。是五百萬,沒錯吧?」
「是五百萬,」克羅斯說道,「好好利用,壞訊息呢?」
參議員悲哀地搖搖頭:「你的朋友們肯定特別不願意聽見這個壞訊息,」他說,「尤其是喬治,他性子太急了。但他很厲害,真的很厲害。」
「我最喜歡他這個叔叔了。」克羅斯干巴巴地說。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所有人裡面,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喬治了,參議員顯然也一樣。
維文這時候丟出了重磅炸彈:「總統說,他要否決我的提案。」
克羅斯本以為唐·克萊裡庫齊奧完美的計劃即將實現,一個博彩合法的帝國就要浮出水面了。結果這話讓克羅斯糊塗了,參議員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票數不夠,應付不了總統的否決權。」維文補充道。
克羅斯得冷靜一下。他說:「那這五百萬是給總統的嗎?」
參議員嚇了一跳。「不,不是,」他說,「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個黨的。再說了,總統退休後絕不愁錢。哪家大公司的董事會都會爭著搶著要他。這點兒小錢兒他看不上。」維文對克羅斯滿意地笑笑。「當了美國總統,很多事就不一樣了。」
「就是說,除非總統死了,否則我們束手無策。」克羅斯說道。
「完全正確,」維文說,「他呼聲很高。就算陣營不同,這點我也得承認。他肯定連任。我們得耐心一點。」
「那我們還得再等五年,然後期待下一任總統不會否決?」
「這倒不是。」參議員說,他猶豫了一下,繼續說,「我說老實話吧。五年之後議會的班底都變了,現在能控制這麼多票,到時候就未必了。」他又頓了頓,「變數太多。」
克羅斯徹底不明白了。維文他媽的到底什麼意思?這時,參議員終於說到正題:「當然啦,要是總統發生了什麼不測,那就是副總統簽字。所以,雖然聽起來有點兒大不敬,不過也只能盼著總統心臟病突發、飛機失事或者中風癱瘓。這也不是不可能,我們都是肉體凡胎。」參議員朝他微微一笑。克羅斯突然恍然大悟了。
他極度的憤怒,這個混蛋是要告訴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參議員能做的都做了,要通過法案,只有美國總統。他真是狡猾,連一點話柄都不留下。克羅斯確信,唐不會同意去殺總統的;萬一他真同意了,克羅斯絕不會留在家族。
維文堆著可親的笑容繼續說道:「似乎不可能,但是誰說得準,命運無常。副總統跟我關係非常好。雖然我和他也不是一個黨派,但是我知道,我的法案他肯定點頭。我們等著瞧就行。」
克羅斯簡直難以置信,這種話參議員都說得出來。維文參議員雖然也有弱點——女人和高爾夫球,但他是美國政客的道德楷模。他儀表堂堂,言行高雅,像是世界上最可親的人。可現在呢?他居然暗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去刺殺總統!這老傢伙簡直瘋了,克羅斯心想。
參議員開始挑著吃桌上的食物。「我就待一晚,」他說,「你這兒那麼多唱歌跳舞的姑娘,不知道有沒有願意跟我共進晚餐的。」
回到自己的閣樓套房後,克羅斯打電話給喬治,說自己明天要去科沃格。喬治告訴他,到了之後機場有家族的司機接他。喬治沒問任何問題。克萊裡庫齊奧家的人從來不在電話裡談生意上的事。
克羅斯到科沃格的主樓後,驚訝地發現人都到齊了。在那間沒有窗戶的書房裡,唐、皮皮,以及唐的三個兒子喬治、文森特和佩蒂耶都在場。丹特也來了,這次戴著天藍色的帽子。
桌上沒有吃食。先說正事,後用晚餐。如往常一樣,唐要所有人看看壁爐架上的照片:有西爾維奧的,也有克羅斯和丹特受洗的照片。「多快樂的一天啊。」唐經常這麼說。他們都坐在椅子上或是沙發上,喬治給每個人拿了飲料,唐點燃了他的黑色義大利方頭手卷雪茄。
克羅斯仔細地講了一遍:從他是怎麼把五百萬交給維文參議員開始,隻字不差地把兩人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克羅斯說完後,房間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不需要克羅斯再解釋什麼,所有人都明白了。最發愁的是文森特和佩蒂耶。文森特名下有一家連鎖餐館,他不情願去冒險。佩蒂耶雖然統領著家族在布朗克斯那塊地盤上的兵,最關注的還是自己名下數目不小的建築施工生意。都安安穩穩活了大半輩子了,他們可不想接這麼個倒霉買賣。
「那個混蛋瘋了。」文森特說道。
唐對克羅斯說:「你確信這是參議員的意思?我們得殺了我們的國家元首、他的政壇同事?」
喬治冷冷地說道:「參議員說他們不是一個黨派的,不算同事。」
克羅斯答道:「參議員不會讓自己捲入這件事,他點到即止,料定我們會按他說的做。」
丹特想到這件事能給他帶來的榮耀和利益,興奮地說:「為了賭博業合法,這是值得的,那可是棵搖錢樹啊。」
唐轉向皮皮,親切地問道:「你怎麼看,我的‘鐵錘’?」
皮皮怒形於色:「這種事不可能成功,而且就不應該幹。」
丹特用嘲笑的口吻說:「皮皮表舅,你要是做不到,那就我來吧。」
皮皮輕蔑地看著他。「你是屠夫,根本不會計劃。給你一百萬年,你也想不出一個像樣的辦法。這件事風險大、太引人注目,執行起來也非常困難,你根本沒法脫身。」
丹特傲慢道:「祖父,派我去吧,我一定能做到。」
唐沒有拂他外孫的面子。「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他說,「而且事成之後回報豐厚。但是皮皮說的沒錯,這件事的後果對家族來說風險太大了。人可以不斷犯錯,但絕不能犯要命的錯。就算得手了,目的也達到了,這件事的陰影也會一直籠罩著我們。這罪孽太大了。立法通過與否,並不危及家族的根本,僅僅是我們的一個目標罷了。只要有耐心,目標總會實現的。況且,我們現在乾得很不錯。喬治在華爾街也算有點地位;文森特有很多餐館;佩蒂耶有建築公司。克羅斯,你名下有酒店,還有皮皮,你也一把年紀了,該享享福了。還有,丹特,我的外孫,你一定要有耐心,整個博彩帝國早晚都是你的,你是繼承人。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你也用不著因為罪惡感而成天提心吊膽的。所以——讓參議員一個人下地獄吧。」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緊張的氛圍消失了。除了丹特,所有人都樂於見到這項決定。而且所有人和唐一樣都詛咒參議員該下地獄。他膽子也太大了,敢讓他們兩頭為難。
只有丹特似乎不同意,他對皮皮說:「就你還叫我屠夫。那你是什麼東西?白衣天使弗洛倫斯·南丁格爾嗎?」
文森特和佩蒂耶聽後大笑。唐搖了搖頭表示不滿。「還有一件事。」唐·克萊裡庫齊奧說,「我覺得眼下我們得跟參議員保持好關係。我不心疼白白花掉的五百萬,但他竟然覺得就為了多掙幾個錢,我們就能殺國家總統,真是把我們給看扁了。下一步他還要對付誰?這裡面他有什麼好處?他這是在利用我們。克羅斯,他去你酒店的時候,多給他些籌碼,讓他玩得開心點兒。這樣的人變成我們的敵人實在太危險了。」
計劃已定。克羅斯很猶豫要不要提出另一個敏感的問題。最終他還是說了利亞·瓦齊和吉姆·洛西的事情。「家族裡有內奸。」克羅斯說道。
丹特冷冷道:「那是你做的事,你的問題。」
唐不容置疑地搖頭。「不可能有內奸,」他說,「那探員碰巧知道了點兒什麼,想靠這個賺一筆。喬治,交給你了。」
喬治酸溜溜地說:「又是五萬,克羅斯,這是你的買賣,這錢得從你的酒店裡出。」
唐重新點起了雪茄。「既然大家都在,還有別的問題嗎?文森特,你飯店的生意怎麼樣?」
文森特花崗岩一樣的表情軟化了。「我又開了三家。」他說,「費城一家,丹佛一家,紐約一家。高階餐飲業。爺爺,我一盤義大利麵要賣十六塊。我自己在家做的時候,成本不過五十美分。不管我怎麼算,通心粉最多也就值這個價。我甚至把蒜頭和肉丸的價錢都算進去了。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是唯一一家賣肉丸的高階義大利餐廳。但是肉丸一份我賣八塊,還不是多大的一份,成本只有二十美分。」
他還想繼續說,但是唐打斷了他。他轉向喬治,說:「喬治,你在華爾街做得如何?」
喬治謹慎地說:「行情有起有落,但是我們的交易佣金跟在街頭拼了命放貸賺的錢一樣多。沒人賴賬,也坐不了牢。我看,別的生意可以全扔了,頂多把博彩留下。」
唐很欣慰,他很滿意他們在合法世界裡取得的成功。他說:「還有佩蒂耶,你的建築公司呢?我聽說你前兩天遇到了個小問題……」
佩蒂耶聳聳肩,「生意太大,我都管不過來了。到處都在蓋樓,而且我們還包攬了修路。我的手下都靠這個生意養家,掙得還不錯。不過一個禮拜之前,有個黑茄子跑到我最大的施工專案裡頭來了,還跟著一百個黑人,舉著各種各樣的標語,都是民權啊什麼的。所以我就把這傢伙帶進了我的辦公室,突然間他就攤牌了。我只要給百分之十的黑人安排工作,然後悄悄塞給他兩萬美元就行。」
這把丹特逗笑了。「我們被人訛了?」他咯咯笑道,「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被人給訛了?」
佩蒂耶說:「我試著用爸爸的方式去想:他們為什麼不能有份工作?於是我給了這個黑茄子他要的兩萬,然後跟他說,我解決百分之五的人的工作。」
「你做得很好,」唐對佩蒂耶說,「你小事化了,沒讓小問題變大。再說了,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憑什麼就不能為人類和社會的進步作貢獻?」
「要我就殺了那個黑鬼,」丹特說,「他早晚要得寸進尺。」
「那我們還是讓步,」唐說,「只要不過分就行。」他轉頭對皮皮說,「你呢,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皮皮說,「只是家族幾乎都沒有什麼任務了,我也沒事幹了。」
「這是好事,」唐說,「你已經工作得夠賣力了,多少次你都是死裡逃生,現在該享受生活了。」
丹特沒等唐問他。「我和皮皮一樣,」他對唐說,「但我還年輕,要退休還太早。」
「那就打高爾夫去吧,代理人不是都喜歡玩這個嗎?」唐·克萊裡庫齊奧乾巴巴地說,「你也別急,事情總會有的,麻煩也會有的。另外,保持耐心。你的機會恐怕就要來了,我的也是。」
作者「馬里奧·普佐」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