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萊·馬林葬禮的那天早上,鮑比·邦茨朝著斯基比·迪爾大吼大叫。
「這簡直是瘋了,這就是電影這一行的問題所在,你怎麼能同意這種事情?」他抓起一沓裝訂在一起的檔案,在迪爾的眼前揮來揮去。
迪爾看了看這沓紙,這是某部片子到羅馬取景的出行計劃。「是的,怎麼了?」迪爾說。
邦茨怒不可遏:「所有人都坐頭等艙去羅馬……劇組、配角、跑龍套的、助手還有實習生。就一個人不坐頭等艙,你知道那是誰嗎?是羅德斯通派到羅馬控制我們花銷的會計主管!他一個人坐經濟艙。」
「是,那又怎麼了?」迪爾說道。
邦茨故意裝得更加生氣:「這片子的預算裡還要建一座學校,讓劇組人員的孩子去上學。還要租兩個禮拜的遊艇。我剛才仔細看了看劇本,有十二個演員只有兩三分鐘的鏡頭。需要遊艇的鏡頭拍兩天也夠了。現在你給我解釋一下,這種預算你怎麼能批准的。」
斯基比·迪爾衝他笑了笑。「沒問題,」他說,「這片子導演是洛倫佐·塔盧福。他要求他的人要坐頭等艙;配角和跑龍套之所以能在劇本里,是因為他們勾搭上那些明星;遊艇要租兩週,因為洛倫佐想要坐遊艇去參加戛納電影節。」
「你是製片人,你和洛倫佐去談談。」邦茨說。
「別找我,」迪爾對他說,「洛倫佐拍了四部票房過億的片子,拿了兩次奧斯卡。能給他租船我高興還來不及。要說你自己去說。」
邦茨不吱聲。照理說,電影公司的老闆是最有分量的人,製片人負責統籌安排、監督預算,還要琢磨劇本。但事實上,一旦電影開拍,導演說了算。票房大賣的導演就更不必提了。
邦茨搖搖頭:「沒有伊萊支援,我可不敢和洛倫佐談。我要是找他,洛倫佐肯定告訴我有多遠讓我滾多遠,這片子也拍不了。」
「而且他還理直氣壯,」迪爾說,「他媽的,洛倫佐每次都要拿走額外的五百萬,這已經成業界慣例了。冷靜點,等會我們還要出席葬禮。」
但是邦茨又看到了另一張成本清單。「你的片子裡,」他對迪爾說,「叫個中國菜的外賣要花五十萬。誰能吃中國菜吃掉五十萬,誰能?連我老婆都吃不了這麼多。法國菜沒準兒還說得過去,但是中國菜?中國外賣?」
斯基比·迪爾心念急轉,鮑比這是抓到他的漏洞了。「是日本餐廳,要的是壽司。全世界的食物裡就屬壽司最貴了。」
邦茨頓時消停了,誰都抱怨壽司。一個對頭電影公司的老闆曾經帶一個日本投資商去吃晚餐,去的是一家做壽司出名的餐廳,他後來向邦茨抱怨道:「兩個人吃了一千美元,就他媽吃了二十個魚頭。」邦茨當時詫異壞了。
「好吧,」邦茨對斯基比·迪爾說,「不過還是得省點兒花。下個片子裡多找大學實習生。」實習生是免費勞動力。
在好萊塢,伊萊·馬林的葬禮甚至比一線紅星的葬禮更有報道價值。他德高望重,在電影公司的高層、製片人、經紀人、紅演員、導演甚至是電影編劇中間,沒誰不尊敬他,而且不少明星、導演和編劇還喜歡他。他能有這樣的地位,因為他彬彬有禮、老謀深算,給電影行業解決了不少問題。而且他還是個公正講理的人。
他晚年的時候變得清心寡慾,不在乎權力,對女明星也沒有興趣了。羅德斯通早已是業界巨擘,出品的經典鉅製遠勝其他公司,對真正用心做電影的人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可貴的了。
美國總統派幕僚長致簡短的悼詞。雖然法國的文化部長一向與好萊塢電影針鋒相對,但他還是來了。梵蒂岡派來了教皇的特使。這是一名年輕、俊朗的紅衣主教,憑外表都可以接到片約了。從日本竟然還來了一批商務高管。荷蘭、德國、義大利和瑞典諸多電影公司的最高層人物都為了緬懷伊萊·馬林而親臨現場。
儀式開始。致悼詞的先是一名當紅男星,然後是位當紅女星,接著是一位主流大製作的導演,甚至編劇賓尼·斯萊都為馬林獻上了哀思。幕僚長講完後,為了使場面看上去不至於太假惺惺,電影界兩名最偉大的滑稽演員講了幾個笑話,都是關於伊萊·馬林的權力和商業嗅覺的。最後是伊萊的兒子凱文、女兒朵拉,以及鮑比·邦茨。
凱文·馬林稱頌伊萊·馬林是一名慈父,不僅關愛自己的孩子,而且對羅德斯通的全體同儕都照顧有加。他是電影藝術的一代巨擘、一盞明燈。凱文還對前來弔唁的來賓說,他會繼承他父親的遺志,繼續擎起這盞電影業的明燈。
伊萊·馬林的女兒朵拉的悼詞由賓尼·斯萊執筆。這篇講稿文辭雋秀、震撼心靈,用幽默的口吻闡述了對伊萊·馬林高尚德行和斐然成就的尊重。「我愛我的父親,愛他超過其他一切人,」她說,「但我很慶幸,我從來不必跟他談判。而今,我只要和鮑比·邦茨談就行,這傢伙可沒我聰明。」
眾人大笑。最後輪到鮑比·邦茨致辭,他暗恨朵拉拿他開玩笑,上臺後說:「三十年來,我和伊萊·馬林共同建起了羅德斯通,他是我生平僅見的最聰明、最善良的人。在他手下工作的這三十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三十年。而從今以後,我會繼續完成他的夢想。他信任我,讓我在之後的五年內掌管公司,我不會讓他失望。我不敢指望自己能做到伊萊那麼好。他把夢想播灑給了全世界無數的人。他將財富和愛分享給了家人和美國的民眾。他的確是塊磁石。」
在場來賓都知道,這是鮑比·邦茨親手執筆的悼詞,因為他向全行業傳達了一個重要資訊:之後五年內,羅德斯通他說了算,他希望所有人能像尊敬伊萊·馬林一樣尊敬他。鮑比·邦茨不再是二把手了。他現在是第一把交椅。
葬禮後兩天,邦茨把斯基比·迪爾叫到公司,升任他為羅德斯通的製作總監,也就是邦茨自己曾經的職位。而他現在則接替了馬林的位子,做了董事長。他給迪爾提供的薪水很豐厚,迪爾可以從公司拍的每一部電影的票房裡抽提成。少於三千萬預算的片子,他都能自己決定。他甚至可以把自己的製片公司併入羅德斯通,但保持獨立性,由他自己指派這家下屬公司的負責人。
斯基比·迪爾對於這些優待很是吃驚,他分析了一下,認為這是邦茨的不安感作祟。邦茨深知自己在創意領域方面的弱勢,指望迪爾能夠幫他一把。
迪爾接受了這份工作,然後指定克勞迪婭·德·萊納主管他的製片公司。因為她有創意、諳熟電影製作,還因為她很老實,不會瞞著他做小動作。他可以放心大膽地把事情交給她。有她在,他就有了一個得力助手。此外,他也喜歡她的陪伴和她的溫和,這兩點在電影製片這一行是寶貴的品質。他們早就不是床伴的關係了。
斯基比·迪爾整天想著他能變得多有錢。迪爾早就知道,即使是賣座明星,老了以後也有不少人生活變得拮据。迪爾已經很有錢了,但是他覺得富有程度排十個檔次的話,他自己不過是在第一檔罷了。當然,他下半輩子能活得奢侈富足,但他還買不起私家飛機,置不了五座豪宅,養不起情人。他也沒錢做個爛賭棍,沒法離五次婚,僱不起一百個僕人。甚至沒錢給自己的電影投資。他也收藏不起太貴的藝術品,伊萊能為收藏莫奈或是畢加索的名作而傷腦筋,這種事他卻做不了。不過從現在開始,說不定哪一天,他就能從第一檔升級到第五檔呢?要更有錢,他必須得工作得非常努力,同時也得動足腦筋,最重要的是,得摸透邦茨這個人。
邦茨陳述了他大膽的計劃,顯然他想要在權力的世界裡站穩腳跟。
他要先跟梅洛·斯圖爾特達成一筆交易,這樣羅德斯通就能優先徵用梅洛經紀公司裡所有的紅星。
「我來處理,」迪爾說,「我答應他,他最感興趣的專案我一律放行。」
「我非常希望安提娜·阿奎坦內能出演我們的下一部片。」鮑比·邦茨說。
迪爾心裡想:果然。邦茨執掌了羅德斯通的大權,就想著把安提娜拐上床。自己作為製作總監,也不是沒有機會啊。
「我馬上讓克勞迪婭為她量身定做一部電影。」迪爾說。
「非常好,」邦茨說,「你記住,很多事情伊萊都想做而不能做,他太軟弱了,而這些我一清二楚。我們得擺脫掉朵拉和凱文的公司。他們只會賠錢,我不想帶著兩個累贅。」
「這件事你還是慎重點,」迪爾說,「他們是公司的大股東。」
邦茨笑了。「沒錯,但伊萊讓我在未來五年管理公司,所以,就由你出面否決他們所有的電影。最多一兩年,他們就待不下去了,但他們只能埋怨你。伊萊就是這樣做的,所有的壞事都是由我出面辦的。」
「不大好辦,」迪爾說,「這是他們倆的第二個家,他們就是在這兒長大的。」
「試試看,」邦茨說,「還有一件事,伊萊死之前那晚,他答應過厄內斯特·維爾,他寫的小說改編的電影,都得按照毛利給他提成。伊萊之所以會同意,都是因為茉莉·弗蘭德斯和克勞迪婭到伊萊的病床前逼他,真讓人噁心。我已經給茉莉發了書面通知,不管從法律上還是道德上講,我都沒有義務履行這個承諾。」
迪爾仔細考慮了一下這個問題,說:「他絕不會自殺,可是萬一他活不過五年,我們也要考慮一下這種情況。」
「不必,」邦茨說,「伊萊和我問過律師,律師說茉莉在法庭上站不住腳。就算給他點兒錢,也不能按毛利算。那是抽我們的血。」
「那麼茉莉答覆了嗎?」迪爾問。
「答覆了,律師函都是些陳詞濫調,還能有什麼新東西,」邦茨說,「我告訴她滾蛋。」
邦茨摘下電話,打給他的心理醫生。多少年來,他的妻子一直催他去接受一下心理治療,讓他這個人多少變得可愛點。
邦茨通過電話說:「我就是確認一下我們約好下午四點,沒錯吧。對,下週我們聊聊你的劇本。」說完他掛了電話,對迪爾詭秘地笑了笑。
迪爾知道,邦茨和法萊內·方特要去公司在比弗利山莊裡訂的房間幽會。而他的心理醫生很樂意為他作掩護,因為他寫的劇本——心理醫生是連環殺手——被公司買下了。好笑的是,邦茨買了本子,卻覺得這東西一文不值;而迪爾看過劇本後卻覺得,當作小製作來做的話這片子還是不錯的。所以迪爾準備拍這部片,順便賣了邦茨一個人情。
然後邦茨和迪爾聊了聊,為什麼和法萊內廝混會那麼開心。他們一致同意這是由於他們這類大人物就喜歡法萊內的孩子氣。他們也覺得,和法萊內做愛真是太美妙了,她非常有趣,而且不對他們提要求。當然會有些暗示,但是她的確才華橫溢,如果時機合適,的確是可以給她機會的。
邦茨說:「有件事讓我擔心,如果她成了個不大不小的明星,也許我們和她之間的快樂日子也就到頭了。」
「沒錯,」迪爾說,「明星不都這樣嗎,不過管他呢,那時候她可以給我們賺很多錢。」
他倆又聊了聊製片和上映計劃,《梅莎琳娜》在兩個月內就能殺青。而且會成為聖誕檔期的主打製作。維爾作品的一部續集已經在預熱了,兩週內就能上映。羅德斯通出品的這兩部電影加在一起,算上錄影帶的話,在全世界能賺到十億美元。邦茨能夠拿兩千萬,迪爾大概也有五百萬。那時候,鮑比就會被大眾看作是天才,在接替馬林的第一年就有這麼好的業績,大家也會承認他第一把交椅的地位了。
迪爾若有所思道:「《梅莎琳娜》調整之後的毛利,我們還得給克羅斯分出去百分之十五,想想真丟臉。我們乾脆把錢連本帶利還給他好了。他要是不滿,就去告我們。明顯他害怕上法庭。」
「他不會是黑手黨吧?」邦茨問道。聽到這話,迪爾覺得這傢伙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我瞭解克羅斯,」迪爾說,「他不是什麼狠角色。要是他有那麼危險,他妹妹克勞迪婭早告訴我了。只有茉莉·弗蘭德斯我才擔心一下。我們這可是同時在坑她的兩個當事人啊。」
「好吧,」鮑比說,「耶穌基督啊,我們真是幹得不錯。在維爾身上省下兩千萬,大概在德·萊納身上也能省個一千萬。我們的獎金有著落了,我們都是大英雄了。」
「是啊,」迪爾說,他看了看錶,「快四點了,你不去找法萊內嗎?」
就在這個時候,鮑比·邦茨辦公室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茉莉·弗蘭德斯站在門口。她穿著一套格鬥用的訓練服,褲子、外套,還有白色的絲綢衫,腳下還蹬著平底鞋。她俏麗的臉蛋因為憤怒漲得通紅。眼裡還噙著淚,但是她這個樣子,卻比她以往的扮相都要美。她的聲音裡帶著點怨恨,也帶著點欣喜。
「好了,你們這兩個雜種,」她說,「厄內斯特·維爾死了。我已經申請了強制令,從現在開始你們不得釋出他作品的新續集了。現在你們兩個混蛋準備好坐下來談談交易了吧?」
厄內斯特·維爾知道,在自殺問題上他最大的障礙是如何避免暴力手段。他太膽小了,不敢使用時下流行的法子。槍太嚇人了,刀和毒藥又太直接,而且一點也不方便。把腦袋塞進煤氣爐裡,在車裡被一氧化碳毒死,這些方法永遠都不保證一定奏效。割腕會見血。不,他想迅速、徹底而又不用受罪的死亡,屍體要完整,死得要有尊嚴。
厄內斯特感到很驕傲。這是個理性的決定,這個決定對大家都好,只是羅德斯通會有點麻煩。這純粹是個人經濟利益和恢復自尊心的事。他能夠重新掌控自己的生命,思及至此他不禁大笑。說明他的確沒瘋——他還保持著幽默感呢。
游泳出海溺水身亡實在是太「電影化」的橋段;衝到公交車面前被車撞又疼又不一定會死,而且這種死法太丟臉,簡直跟流浪漢一樣了。他突然想到一種安眠藥,這種東西已經沒多少人用了,因為它是栓劑,得塞進直腸。不過,這樣死也太沒尊嚴了,還不保證成功。
厄內斯特推翻了所有這些手段,繼續尋找一種愉快徹底的死法。他越想越興奮,甚至都不想死了。寫遺書時越寫越高興,他要把所有的藝術天賦都用上,不能太自大,也不能抱怨。最重要的是,他要靠這份遺書讓別人明白:他自殺是經過理性分析,而不是因為膽小怕事。
他從致第一任妻子的信開始寫,他認為她是他唯一的真愛。第一句話他就試著寫得客觀、實際。
「見字請即聯絡我的律師茉莉·弗蘭德斯。她有要事告知。謹此感謝你與孩子給我多年快樂生活。我並不希望你將我此番作為理解為對你的責備。我們分開之前已然互相厭煩。這絕非我情緒惡劣或齷齪思想之產物。我的行為完全合乎理性,我的律師會詳加告知。告訴孩子我愛他們。」
寫完後厄內斯特把便箋紙推到一邊。這東西還得修改。他繼續給第二任和第三任妻子寫信,這兩封信裡的語氣連他自己都覺得冷漠。信的大意是通知她們,她們可以得到一小部分他的遺產,感謝她們帶給他的快樂,並安撫她們說絕不需要為他的行為負責。從這兩封信看來,他寫的時候似乎不存在愛意。所以給鮑比·邦茨的信更簡單,三個字:「肏你媽」。
之後他給茉莉·弗蘭德斯留了信,寫完「讓那幫混蛋見識你的能耐吧」,讓他心情變好了一點。
致克羅斯·德·萊納的信中,他寫道:「我做了應該做的事。」德·萊納看不起他,這他早就感覺到了。
最後,在寫信給克勞迪婭的時候,他終於敞開了心扉。「雖然我們甚至連戀人都不曾做過,但你給了我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你有沒有感到同樣快樂呢?為什麼你所做的事情總是對的,我總是磕磕絆絆要出錯呢?事到如今,把我對你寫的東西做的評價都丟到一邊吧,我對你作品的刻薄,不過是一個打鐵匠一樣的過氣小說寫手的嫉妒心作祟而已。謝謝你一直在出力幫我奪回我的分成,雖然最後沒成功,但是你努力了,我愛你。」
他把這些寫在黃色便箋上的信件都摞在一起,雖然這些信眼下看起來有點糟糕,但是他會修改的,修改總是寫出好作品的關鍵所在。
不過寫便箋這件事勾動了他的思維,他終於想到了自殺的完美方法了。
肯尼斯·卡爾多涅是好萊塢最棒的牙醫,在這個小圈子裡,他的名氣像當紅的明星一樣眾人皆知。他技術精湛,生活豐富多彩,為人勇敢。他憎惡那些書籍和電影,它們總是把牙醫塑造成極端平庸的人。他總是盡一切努力推翻這種形象。
他衣冠楚楚,舉止禮貌,他的牙科辦公室裝飾奢華,有一書架的英美頂級雜誌,還有個稍小的書架,上面放著外語雜誌,德語、義大利語、法語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俄語的。
在等待間的牆上掛著一流的現代藝術作品,而當你走進治療室的路上可以看到,走廊處處裝點著一些簽名照,都是全好萊塢最傑出的名字。他們都找他看牙。
他為人開朗,談吐幽默,隱約有點娘娘腔,讓人看不透徹,弄不明白。他熱愛女人,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可以為了女人而放棄一切。對他來說,做愛跟美食、美酒、美妙的音樂都是一樣的。
肯尼斯唯一信仰的是牙醫的藝術。在牙科領域,他就是個藝術家,他時刻緊跟技術上和美觀上的發展。他拒絕在病人嘴裡安裝可拆卸的齒橋;他一再堅持用鋼製植入片,這樣能讓假牙永久嵌進牙床。他曾經在牙科大會上做過講座,在這方面是絕對的權威,還給摩納哥王室成員看過牙。
肯尼斯·卡爾多涅的病人,不必半夜把假牙放進玻璃杯。只要坐在他精心配置的牙科用診療椅上,不管接受什麼治療,都不會感到一絲疼痛。他用藥一向大手大腳,尤其是「甜香」,一種「笑氣」和氧氣的混合氣體,病人帶著橡膠面具把這種氣體吸入肺部之後,就感受不到手術中的任何疼痛了。而且,患者還會進入一種半清醒狀態,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就像吸了鴉片。
厄內斯特和肯尼斯相識併成為朋友,是差不多二十多年前了,那時候厄內斯特才第一次來好萊塢。當時,有個製片人為了得到厄內斯特一本書的版權,對他大獻殷勤。在這位製片人舉辦的晚宴上,厄內斯特被牙疼折磨得死去活來。製片人大半夜掛電話給肯尼斯,肯尼斯當即趕到了宴會現場,把厄內斯特帶回診所治療壞牙。治療完畢後,他又把厄內斯特送回酒店,並交代他次日去複診。
後來厄內斯特評論此事時認為,那位製片人肯定和那位牙醫關係匪淺,才能在大半夜打通他家裡的電話。製片人卻否認了,他解釋說,肯尼斯·卡爾多涅秉性就是如此。對他來說,一個人患了牙病,就像快要溺死一樣,他必須趕來救人。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卡爾多涅喜歡厄內斯特的作品,他把厄內斯特所有的書都讀完了。
第二天,厄內斯特去了肯尼斯的辦公室,一個勁兒地說著感激的話。肯尼斯舉起手來,阻止了他的滔滔不絕,說:「你的書很有趣,算起來還是我欠你的呢。咱們講講鋼製植入片的事情吧。」他說了很久,告訴厄內斯特稱保護牙齒必須儘早開始。還說厄內斯特之後還會掉幾顆牙齒,現在有了鋼製植入片,他就用不著每天晚上把假牙放進玻璃杯裡再灌上水了。
厄內斯特說:「我考慮考慮。」
「不行,」肯尼斯說,「質疑我的專業的病人,我可不治。」
厄內斯特大笑。「幸虧你不是個小說家,」他說,「好吧,那就裝植入片。」
他們成了朋友。維爾每次來好萊塢,都會邀他共進晚餐。有時候,他會專程跑來洛杉磯,就是為了吸一口「甜香」。肯尼斯對厄內斯特的小說評價很是精闢,他對文學的理解,幾乎趕得上他對牙科的理解了。
厄內斯特愛死甜香了。吸了甜香以後他再也感覺不到疼,而且在那種飄飄欲仙的狀態中,他還想出過一些精彩的情節。之後的幾年裡,他和肯尼斯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他在牙根新裝了一套鋼片、換了整整一套牙,結實到足夠陪著他一路進棺材了。
但是,厄內斯特對肯尼斯最主要的興趣,是把他視作小說裡的一個角色。厄內斯特相信,任何人都有反常怪異的一面。肯尼斯所暴露出來的怪癖,則是在性愛上的——只不過不是色情片裡那種通常套路罷了。
在治療前,他們通常會聊聊天,然後厄內斯特才會吸入甜香。肯尼斯說,跟他關係最密切的女朋友,他「重要的另一半」,除了跟他之外,還跟她的狗做愛,一條大型的德國牧羊犬。
厄內斯特當時剛開始吸甜香。聽到這話,他脫下橡膠面具不假思索地問:「你在肏一個和狗做愛的女人,你就不擔心嗎?」他指的是醫學和心理的複雜狀況。
肯尼斯沒聽懂言下之意,說:「我為什麼要擔心?狗可沒法和我比。」
一開始厄內斯特覺得他在說笑。這時他才發現,肯尼斯是認真的。厄內斯特重新戴上面具,沉浸在笑氣和氧氣帶來的夢幻狀態裡。他的意識活躍得一如既往,詳盡地分析著他的牙醫。
肯尼斯這樣的人,完全不明白愛情是一種關乎心靈的活動。他認為愉悅才是最重要的,這就跟止痛措施是為了讓人飄飄欲仙一個道理。沉溺享樂的時候必須控制肉體。
當天晚上他們一起吃了晚餐。肯尼斯或多或少地驗證了厄內斯特的分析。「做愛就比笑氣更好,」肯尼斯說,「不過就像笑氣一樣,必須混合百分之三十的氧氣。」他朝厄內斯特狡黠一笑,「厄內斯特,你是真喜歡甜香,這我看得出來。我給你吸的是最大量,百分之七十的笑氣,你竟然跟沒事兒人似的。」
厄內斯特問:「這很危險嗎?」
「危險倒不會,」肯尼斯說,「除非你把面罩連續扣在臉上好幾天,就算這樣問題也不大。當然,純的笑氣可以在十五至三十分鐘內要你的命。其實,每個月我都會在辦公室組織一次小型午夜聚會,參加聚會的‘美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都是我的病人,我有他們的血檢報告,都是健康人。笑氣能激起他們的慾望。吸氣的時候你也感覺到性快感了吧,對不對?」
厄內斯特大笑:「剛才你一個助手走過的時候,我就想去捏捏她的屁股。」
肯尼斯詭秘一笑:「我確信她會原諒你的。不如你明晚來辦公室吧?會很有意思的。」他看到厄內斯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反感來,於是說道,「笑氣不是可卡因,可卡因讓女人完全失去理智了,而笑氣只是讓她們放鬆而已。來吧,就把這當成一個雞尾酒會。你用不著非得做什麼。」
厄內斯特惡毒地想,狗也來嗎?然後接受了邀請。他對自己說,這只是為了小說做個研究而已。
他一點也沒覺得這個聚會有什麼意思,壓根兒沒有參與進去。說實話,與其說笑氣激起了他的性慾,倒不如說笑氣讓他的精神得到了「昇華」,彷彿這甜香是專門用來祭祀某個仁慈神祇的聖藥。來參加聚會的客人們動物似的到處性交,這場面瞬間就讓他明白了,肯尼斯不在乎他「重要的另一半」和德國牧羊犬做愛,完全是合情合理。這樣的性交不包含一點人類情感,簡直有點無聊。肯尼斯自己沒有參與,他忙著控制釋放笑氣呢。
但現在,若干年後,厄內斯特知道他有自殺的辦法了。這種死法就和無痛看牙一樣。他不會有痛苦,不會讓遺容有礙觀瞻,也不會感到害怕。他會毫無遺憾地在一片飄飄欲仙之中直上雲端,從此端的世界往生於彼岸的世界——說得通俗點,這種死法很快樂。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在半夜潛入肯尼斯的辦公室,弄明白怎麼操作笑氣……
他和肯尼斯約了檢查牙齒。肯尼斯在看他的x光片時,他告訴肯尼斯要在新小說里加入一名牙醫角色,想知道應該如何操作釋放甜香。
肯尼斯是一個天生的老師,他詳細演示了怎麼使用甜香罐上的開關,還強調了安全比例。
「但這不危險嗎?」厄內斯特問,「你要是喝醉了搞錯了呢?我會死的。」
「不可能,這東西會自動調節,所以永遠可以保證氧氣含量不低於百分之三十。」肯尼斯說。
厄內斯特猶豫了一會兒,裝出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你知道的,好幾年前那個聚會,其實我挺喜歡的。現在我有個小女朋友,特漂亮,但是比較靦腆。我想你幫我個忙。能把你辦公室的鑰匙給我嗎?我想帶她來這兒一趟,甜香能讓她放得開一點。」
肯尼斯仔細地看著x光片。「你這套牙齒簡直棒極了,」他說,「我可真是個好牙醫。」
厄內斯特問:「鑰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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