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好,伊萊,謝謝你。」她俯下身子親了他的面頰,「明天我把備忘錄發到你的辦公室。還有,伊萊,祝你早日康復。」
克勞迪婭控制不住她的情緒了。她緊緊握住了伊萊的手,手冰涼,皮膚上有褐斑,他時日不多了。「你救了厄內斯特的命。」
正在這時,伊萊·馬林的女兒帶著自己的兩個小孩子進了病房。護士普瑞希拉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朝孩子走過去,彷彿見了老鼠的貓。她攔住了孩子不讓他們靠近病床。馬林的女兒離了兩次婚,跟父親處得也不好。但是馬林很喜歡自己的孫子,所以她還是得到了羅德斯通的一家制作公司。
克勞迪婭和茉莉離開了。她們開車來到茉莉的辦公室,給厄內斯特打電話說了這個好訊息。他力邀二人共進晚餐,以示慶祝。
馬林的女兒帶著兩個孩子只在病房裡待了短短一會兒,不過已經足夠讓她爸給她買下一本價格高昂的小說了。她的下一部電影就要翻拍這部小說。
只剩下了鮑比·邦茨和伊萊·馬林兩個人。「你今天很心軟啊。」邦茨說。
馬林能感到自己身體的疲倦,甚至能感覺到吸進身體的空氣。跟鮑比在一起他很放鬆,用不著在他面前演戲。他們經歷了這麼多,一起利用職權贏得勝利、一起四處奔波算計,他們完全明白對方的心思。
「我給女兒買下的那部小說,能拍成片子吧?」馬林問道。
「小製作,」邦茨說,「你女兒做的都是‘嚴肅’電影。」
馬林倦怠地擺了擺手:「別人的好意為什麼都是我們來掏錢?給她找個好編劇吧,但是別用明星演員。這樣她高興,我們也不賠錢。」
「你真打算把毛利分給維爾嗎?」邦茨問道,「我們的律師說,要是他死了,打官司我們能贏。」
馬林笑了笑:「要是我挺過這一遭,就說話算話。要是我死了,你就看著辦。到時候作決定的人就是你了。」
馬林悲涼的話讓邦茨很是吃驚。「伊萊,你一定會康復的。」他絕對是真心的。他真的沒有繼承伊萊·馬林的念頭。而且實際上他真的不願意去想,儘管這一天早晚要來。只要馬林同意,他什麼都願意幹。
「你看著辦吧,鮑比。」馬林說,「其實換了是我,我不會做這個交易的。可是大夫告訴我,我得做個心臟移植,但是我決定這個手術不做了。我大概還能活半年,或者一年,或者根本活不了多久了,因為我的心臟已經完了。再說了,我太老了,不符合做移植的要求。」
邦茨目瞪口呆。「不能做搭橋手術嗎?」他問道。馬林搖搖頭,邦茨又說:「別瞎想了,你必須做移植。這家醫院有一半都是你建的,他們必須得給你換個心臟。你還能健健康康地再活十年。」他頓了頓,「你累了,伊萊,我們明天再說這事兒吧。」可這個時候,馬林已經打起了瞌睡。邦茨出門找到大夫,告訴他們立即著手為伊萊·馬里昂物色一顆新的心臟。
厄內斯特·維爾、茉莉·弗蘭德斯,還有克勞迪婭·德·萊納為了慶祝,來到聖莫尼卡的「甜蜜生活」餐廳共進晚餐。這是克勞迪婭最喜歡的餐館。她還記得小時候,爸爸帶著她來到這裡,對他們的招待簡直如同皇室蒞臨。她還記得窗戶壁龕、牆邊的座位下面和所有的角落都碼著葡萄酒瓶。顧客們伸手就可以取下一瓶,彷彿那不是一瓶葡萄酒,而是一串葡萄。
厄內斯特·維爾精神大好。克勞迪婭又不禁想:誰相信他會自殺?他正興奮地口若懸河,說自己的威脅多麼有用。在紅酒的刺激下,他們吹噓得更起勁了。他們為自己感到高興。地道的義大利菜餚不斷補充著他們的精神。
「現在我們要考慮考慮了,」維爾說,「是不是可以再多要一個點。」
「別太貪心,」茉莉說,「交易都已經達成了。」
維爾帶著大明星的範兒吻了她的手,說:「茉莉你真是個天才,一個冷血天才,真的。你們倆怎麼能嚇唬一個臥病在床的人?」
茉莉用麵包蘸了一點番茄醬。「厄內斯特,」她說,「你永遠不明白好萊塢,這裡沒有同情。在這裡酗酒、吸毒、戀愛、分手都是一樣的。憑什麼有病就不一樣了呢?」
克勞迪婭說:「斯基比·迪爾有一次給我講過,你要是準備買進,就帶對方去中餐館,你要是準備賣出呢,就帶他去義大利餐館。這話有道理嗎?」
「他是個製片人,」茉莉說,「誰知道他打什麼算盤。沒有個前提條件,就什麼也說明不了。」
維爾像個剛拿到緩刑的犯人一樣貪婪地大嚼著。他點了三種不同的義大利麵,全都是給自己的。不過他給克勞迪婭和茉莉各分了一點,讓她們品嚐。「除了羅馬,就屬這兒的義大利菜最好了,」他說,「斯基比的做法也有點道理。中國菜便宜,有利於把價錢拉低;義大利菜能讓你昏昏欲睡,所以你砍價就沒那麼狠了。不過這兩種菜我都喜歡。話說,知道斯基比什麼時候都在算計,不是也挺有意思的嗎?」
維爾從來都要點上三道甜點。他不是要全都吃掉,而是想在一頓飯裡儘量多嚐嚐不同的東西。這對他來說不足為怪。他的穿衣打扮也是,好像衣服唯一的功能就是遮風擋雨;他剃鬚時的漫不經心,一邊的鬢角總是比另外一邊的低一截;他威脅要自殺也毫不稀奇、合情合理;他毫無顧忌的坦率總是很傷人。克勞迪婭不是沒見過怪人,好萊塢怪人多的是。
「你知道,厄內斯特,你註定是好萊塢的人。因為你夠怪。」她說。
「我才不怪,」維爾說,「我只是有點兒不拘小節而已。」
「為了錢就喊著要自殺,這還不叫怪?」克勞迪婭說。
「這是一種針對我們的文化的極端冷靜的反應,」維爾說,「我受夠默默無聞了。」
克勞迪婭不耐煩道:「你怎麼能這麼想呢?你寫了十本書,你還得了普利策獎。全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
維爾已經把三份義大利麵都一掃而光,正盯著他的主菜,加了檸檬的三片極品小牛肉。他拿起刀叉。「那有什麼用。」他說,「我沒錢。我活了五十五年才明白一個道理:沒錢你什麼都不是。」
茉莉說:「你的確不是怪,你是瘋了。別發牢騷說你沒錢了。你沒錢,可你也不窮啊,要不然我們就不會在這兒了。你也沒為了藝術遭多大罪。」
維爾放下了刀叉,拍拍茉莉的手臂。「你說得對。」他說,「你說的都對。每時每刻我都珍惜生命。讓我感到沮喪的,是人生大起大落。」他喝光杯裡的葡萄酒,宣言似的說,「我再也不寫小說了,」他說,「寫小說是條死路,跟打鐵的沒區別。如今是電影和電視的天下了。」
「胡說八道,」克勞迪婭說,「人們總要讀書的。」
「你純粹是懶。」茉莉說,「你那些都是藉口。懶得活著才是你想自殺的真正原因。」三個人都笑了起來。厄內斯特給她們分了小牛肉,又分了甜點。只有用餐的時候他才會顯出風度來,他似乎很喜歡給別人添菜。
「都是實話,」他說,「但是對小說家來說,除非寫淺薄的東西,否則他根本掙不到錢。就算寫淺薄的東西,也沒有出路。小說永遠沒有電影來得淺薄。」
克勞迪婭怒道:「你為什麼總是貶低電影?你看電影也會哭。電影也是藝術啊。」
維爾很快活。畢竟跟工作室這場仗他打贏了,拿到了分成。「克勞迪婭,我的確同意。」他說,「電影是藝術。我這是出於嫉妒才抱怨的。電影讓小說變得無關緊要了。用抒情的文字描寫大自然還有什麼意義呢?美麗的夕陽、積雪覆蓋的山巒、一碧萬頃的大海,還寫這些幹什麼呢?」他揮舞著雙手滔滔不絕,「激情火熱的世界和女人的美,你還能寫些什麼?你既然都在電影裡看見了,都在彩色大銀幕上了,寫它還有什麼用?啊,謎一般的女子,火熱的紅唇,散發著魔力的眼神,還有她們光溜溜的屁股,嫩得像威靈頓牛排一樣的大胸脯,看到這些不就夠了嗎?這些全都比現實生活都要精彩多了,更不用說比散文了。還有,那些英雄事蹟我們怎麼寫?戰勝了一切艱難和誘惑英雄事蹟,你全都看得見,大銀幕把大量的血漿和因折磨而扭曲的臉直接展現給觀眾了。這些事情演員和攝像機全都替你辦到了,根本不用費腦子去想。你看斯萊·史泰龍,就跟《伊利亞特》裡的阿喀琉斯一樣。大銀幕唯一做不到的事情,就是深入角色的思想中去,電影沒有辦法複製思維過程的,也沒有沒法複製生活的複雜性。」他頓了頓,又愁苦地說,「可你們知道最最悲哀的地方是什麼嗎?我是個精英主義者。我之所以想要成為一個藝術家,就是因為我想要做出與眾不同的東西來。所以我最恨最恨的是,電影是個民主的藝術。誰都可以拍電影。克勞迪婭,你說得對,我的確看電影流淚過。問題是有件事情我清楚得很,這些做電影的人都是一群白痴,他們沒有感情和教養,連一點點最起碼的道德感都沒有。編劇寫出來的東西狗屁不通,導演都是自大狂,製片人簡直就是道德的劊子手,演員呢?讓他們表演焦慮不安,他們就只懂得拿拳頭捶牆、砸鏡子。問題是,這樣的確就能拍出電影了。怎麼能拍出來呢?因為電影把雕塑、繪畫、音樂、人體、科技全都用在它自己身上了,可小說家呢?只有一串文字組合而已,除了黑墨水就是白稿紙。不過說實話,沒那麼糟。這是一種程式,這是一種偉大的新藝術。一種群眾性的藝術。而且創作這種藝術完全不用體會痛苦。去買部攝像機、找一幫朋友,你的電影就成了。」
維爾看著兩個女人微微一樂。「多妙啊,這種藝術根本就不需要真正的天賦,真是民主又治癒,去拍一部你自己的電影吧。早晚有一天連做愛都可以用這個取代了。我去看你的電影,你來看我的電影。這種藝術形式肯定會改變世界,變得更好。克勞迪婭,你很幸福啊,你的藝術形式,就是未來。」
「你這個傲慢自大的混賬,」茉莉說,「克勞迪婭竭力為你爭取、幫你辯護;我對你的耐心比對我以前辯護過的任何一個謀殺犯都多。結果你卻藉著請我們吃飯來羞辱我們。」
維爾看起來完全震驚了。「我可沒有羞辱你們的意思啊,我只是下個定義而已。我對你們非常感激,而且我愛你們兩個。」他頓了頓,然後謙卑地說,「我可不是在說我比你強。」
克勞迪婭爆發出一陣大笑。「厄內斯特,你純粹是胡說八道。」她說。
「只在現實生活裡胡說,」維爾和顏悅色道,「我們談點正經事,茉莉,要是我死了,我的家人拿回所有權利的話,羅德斯通會花五個點買下來這些權利嗎?」
「至少五個點,」茉莉說,「你不會是想為了多幾個點自殺了吧?你完全把我給搞糊塗了。」
克勞迪婭看著他,一臉憂色。對於他表現出來的高昂情緒,她並不相信。「厄內斯特,你還是不高興嗎?我們給你拿到了一個很不錯的交易,我已經很滿意了。」
維爾親切地說:「克勞迪婭,你對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完全沒有概念。正因如此,你才是個完美的編劇。我究竟高不高興,這又有什麼區別呢?就算全世界最高興的人,一輩子裡也要有痛苦的時候。我剛剛大獲全勝,我用不著自殺了。我享受這頓豐盛的美食,而且還有兩個又漂亮、又聰明、又有同情心的女人陪著我。再說,我的老婆和孩子經濟上也有保障了。」
「那你還在抱怨什麼?」茉莉問道,「你為什麼總是這麼煞風景?」
「因為我寫不出來東西了,」維爾說,「這不是什麼大悲劇。這件事情也不再那麼重要了,問題是我只會做這個。」他一邊說,一邊欣然吃光了三份甜點,那種洋洋自得的勁頭讓兩個女人忍俊不禁。維爾朝他們一樂。「我們的確是把老伊萊給嚇怕了。」他說。
「你太害怕作家的瓶頸了,」克勞迪婭說,「慢慢就會好了。」
「劇作家沒有作家的瓶頸,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作家,他們什麼也不寫。」維爾說,「我寫不出來東西的原因是我沒有什麼可說的。這樣吧,我們說點兒更有意思的事兒。茉莉,有件事我一直沒明白。一部毛利潤一億美元、成本只有一千五百萬的電影,我明明可以拿到百分之十的淨利潤,可是我一分錢都沒見著。我很想在死前把這個謎底搞清楚。」
茉莉來了精神。她一向很喜歡給人講法律。她從手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潦草地寫下來幾個數字。
「這沒什麼稀奇的,」她說,「他們的確履行了合同,但是這份合同你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籤。你看,就拿這一億美元總收入來說,院線拿走一半,所以公司只拿到五千萬,這叫電影複製的院線租賃。
「公司拿走一千五百萬的成本。還剩三千五百萬。但是根據你的合同和大部分製片公司的合同來說,公司要拿百分之三十的租賃收入作為電影的發行費用。也就是說他們又拿走了一千五百萬。你還剩兩千萬。然後還要扣除印刷品的成本、電影廣告的成本,隨便就得要五百萬。剩下的一千五百萬——精彩的地方來了——根據合同,公司要拿走預算的百分之二十五,是管理費、電話費、電費、攝影棚租賃等。還剩一千一百萬。你以為從一千一百萬裡拿走一成也可以。但是一線明星們還得拿走租賃收入的最少五個點,導演和製作人是另外五個點。這就是另外的五百萬。你還剩六百萬。至少你還有錢可拿。但是別急,他們還得從這裡頭扣除所有的發行成本,比如把印刷品送到英國需要五萬,送到法國或者德國還需要五萬,諸如此類。最後他們還得問你要一千五百萬本金的利息,因為這筆錢他們是借來拍電影的。就是這兒把我弄糊塗了,總之最後的六百萬也沒了。你不找我當律師,就會碰到這種情況。要是我擬定合同,我肯定會確保這個金礦有你的一份兒。不是毛利潤,仍然是淨利潤,不過是定義得非常清楚的淨利潤。這下明白啦?」
維爾笑了。「就算我明白了吧。」他說,「那電視和錄影的收入呢?」
「電視收入倒是有,」茉莉說,「誰也不知道他們在錄影上掙了多少錢。」
「那我跟馬林的這筆交易完全是基於毛利潤嗎?」維爾問道,「他們這回耍不了我了?」
「我寫合同就耍不了你。」茉莉說,「完全基於毛利潤。」
維爾悲哀地說:「那我就再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了。也沒有藉口不寫東西了。」
「你真是太怪了。」克勞迪婭說。
「不,不,」維爾說,「我只是老把事情搞砸而已。怪人做怪事,是為了讓人們注意不到他們的真面目。他們自卑。所以搞電影的人才都那麼怪。」
誰能想到,原來死亡竟是一個如此愉悅的過程呢?竟然可以如此安寧,毫無恐懼。最重要的是,誰能想到,天地間的這個大謎題馬上就要被他解開了呢?
伊萊·馬林病臥在長夜之中。他一邊從牆裡引來的管子吸入氧氣,一邊思考他的一生。他的私人護士普瑞希拉值夜班,此刻正在屋子另一側昏暗的燈光下看書。他看見,她的眼睛不時抬起瞥他一眼,大概是每讀完書上的一行字就要確認一下他的狀況。
馬林在想,在電影裡的話,這個場景該是多麼不同啊。電影中的這類鏡頭更有張力,因為描寫的是生與死之間的掙扎。護士一定會俯在他床頭忙前忙後,醫生們一定會爭分奪秒進進出出。肯定還得加上嘈雜的人聲,肯定得讓整個鏡頭看起來扣人心絃。可現在呢,屋子無比安靜,護士在看書,馬林則輕輕鬆鬆從一根塑膠管子裡就能呼吸。
他知道,整個閣樓層都是豪華病房,只會接待極為重要的人物。像有權有勢的政治家、身家億萬的房產大亨、娛樂界昔日的大明星等。他們曾經都是手掌大權的君王,如今也得在這夜裡躺在醫院,成為死亡的奴僕。他們孤獨無助地躺著,只有花錢僱來的人才會稍稍安慰他們,他們的權力已經瓦解。身體裡插著管子,鼻子裡接著呼吸管頭,靜待醫生用手術刀取出他們衰竭心臟裡的廢物,或者就像他現在一樣,靜待植入一個新的心臟。他好奇,他的心臟是不是也像他一樣認命了。
為什麼要認命呢?為什麼他要拒絕醫生做心臟移植、寧可靠著衰竭的心臟活過剩下的短暫時光呢?他想,謝天謝地,看來我還是能作出理智的決定,不被情感所左右。
對他來說一切都很清楚,就跟電影達成交易一樣清楚:成本、收入分成、附屬版權的價值,還有和明星、導演、預算透支有關係的各種陷阱。
第一,他已經八十歲了,不再健康。做了心臟移植之後,他至少一年不能工作。他當然無法再執掌羅德斯通工作室,那他肯定無法大權在握了。
第二,沒有權力的生活是難以忍受的。話說回來,像他這樣的老人,就算換個全新的心臟,又能再做些什麼呢?他無法運動、無法風流,美食美酒也無法再享受。這可不行,對老人來說,唯一的快樂就剩下權力了,而且權力又有什麼不好的?權力是可以用來做好事的。他不是拋棄了一切謹慎原則、拋棄了篤信一生的偏見,給了厄內斯特·維爾好處嗎?他不是跟大夫說了,他不願意奪走一個孩子或者年輕人也能使用的心臟?這難道不是權力所做出的更大的善事嗎?
但是,他一輩子都在跟偽善打交道,現在終於在自己身上也發現了它。他拒絕移植心臟,根本原因是這筆交易划不來。他給厄內斯特·維爾分成,是因為他想看到克勞迪婭對他的愛慕,以及茉莉·弗蘭德斯對他的尊重,其實無外乎一時衝動。他想留個好印象而已,這有那麼糟嗎?
對自己的一生,他很滿意。他白手起家,終於出人頭地。他把同胞都比了下去:他享受到了人一輩子所能享受的一切快樂,愛過漂亮女人、住過奢華房子、穿過精緻衣衫。他還為藝術創造作出了貢獻。他得到了巨大的權力和財富。他也想著幫助同胞們:光是這家醫院就收到過他的一千萬美元捐款。但更重要的是,他喜歡跟同胞們勾心鬥角的過程。這又有什麼不好的嗎?不這樣的話,又怎麼能把大權攥在手裡呢?沒有大權,又怎麼做善事呢?恰恰這個時候,他開始後悔給厄內斯特·維爾的恩惠了。不能把自己辛辛苦苦與人相爭得來的戰利品就這麼簡單地拱手讓人,哪怕是面對威脅也不行。
鮑比會講述他如何拒絕了心臟移植、把器官源讓給年輕人的故事。鮑比會把承諾給厄內斯特·維爾的分成都收回來。鮑比會解散女兒的電影公司——長期以來這家公司都是羅德斯通虧錢的無底洞。鮑比會承擔所有的罵名。
他似乎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鈴聲,然後是蛇一樣的沙沙聲,那是傳真機傳來了紐約的票房資料。這種聲音斷斷續續,就像在附和他衰朽得不堪跳動的心臟。
這就是真相。他已經享受完了美好人生。最終背叛他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意識。
這就是真相。他對人類失望了。他見到了太多的背叛、太多可憐的軟弱、太多爭名逐利的貪婪。相愛的人之間卻都是逢場作戲,夫妻也好、父子也好、母女也好,都是一樣。謝天謝地,他總算製作了那麼多給人以希望的電影;謝天謝地,他有了子孫;謝天謝地,他總算不用再看著他們長大成人之後的醜惡嘴臉了。
傳真機還在響。馬林聽見自己疲憊不堪的心跳聲。清晨的陽光灑進他的房間,他看到護士關了檯燈合上書。要死了,真是孤獨啊,有那麼多了不起的人愛他,臨死的時候屋子裡卻只有這個陌生人。護士扒開他的眼皮,把聽診器放在他的胸口。病房的門像上古神廟的大門一樣推開了,他聽見早餐托盤和碟子碰撞,發出叮噹的響聲……
屋子一下子明亮起來。他感覺到有人在用拳頭捶打他的胸口,他奇怪這些人到底在幹什麼。一層迷雲覆上了他的腦海,一陣尖叫聲穿過了這層密雲。某部電影裡的臺詞突然湧進了他已經缺氧的腦中:「眾神也是這樣死去的吧?」
整個好萊塢都會哀慟不已,但是誰也沒有夜班護士普瑞希拉更悲傷。為了養活兩個小孩,她不得不值夜班,馬林恰好就死在了她的夜班裡。她一直被譽為全加利福尼亞最好的護士,這讓她驕傲不已。她討厭死亡。但是她剛剛讀的那本書太精彩了,她還想著要跟馬林談談,把這本書改編成電影呢。她不會一輩子都當護士的,她閒暇時候還是個編劇。不過就算現在她也沒有放棄希望。這間醫院頂樓的豪華病房裡住的都是好萊塢最大的人物,她會守護著他們,防止死神來襲。
其實這一切都只發生在馬林死前的腦海裡,那裡裝載了他看過的成千上萬的電影。
實際上,他死了十五分鐘之後,護士才走到他的床前。他靜悄悄地離開了。她想了半分鐘到底要不要採取急救手段喚回他的生命。對死亡她司空見慣了,因此有了更多的憐憫。喚回他的生命只能讓他繼續忍受折磨。她走到窗邊,看太陽昇起,看石階上踱著方步的鴿子。普瑞希拉是馬林命運的最後裁決……也是對他最為悲憫的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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