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迪婭和伊萊·馬林有過一夜風流,她決定是時候兌現這份人情了。她要利用馬林的羞恥之心讓他同意厄內斯特·維爾能從他的小說改編的電影中得到他想要的分成。雖然希望渺茫,但是她願意妥協。鮑比·邦茨在電影票房上是絕對不可能讓步的,但是伊萊·馬林則從來不按常理出牌,對她也是一副軟心腸。此外,電影圈可敬的慣例是:陪別人上床,無論時間多麼簡短,都必須給予實質性的回報。
維爾威脅要自殺,才會有了這次會議。要是他真這麼幹,小說的各項權利就會轉到他前妻和孩子們的名下,那個時候茉莉·弗蘭德斯肯定得獅子大開口。誰也不相信維爾的威脅,就連克勞迪婭都不信。但是鮑比·邦茨和伊萊·馬林以己度人,想想自己為了錢能幹出什麼事來,對此類事情一向留心。
克勞迪婭、厄內斯特和茉莉來到羅德斯通,發現行政套房裡只有鮑比·邦茨。他看上去很不自然,但他和眾人打招呼試圖掩蓋這一點,尤其是對維爾。「我們的國寶。」他熱情洋溢地擁抱了厄內斯特。
茉莉立刻警覺了起來,試探了一句。「伊萊呢?」她說,「這件事情只有他能決定。」
邦茨的聲音很鎮定:「伊萊住院了,在希達-塞奈醫院。沒什麼大事兒,就是檢查一下而已。這可是秘密,他的健康狀況會影響羅德斯通的股票。」
克勞迪婭乾巴巴地說:「他都八十多歲了,所有的事都不是小事。」
「不,不,」邦茨說,「我們每天都在醫院裡談生意。他甚至更厲害了。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等我見到他的時候會告訴他的。」
「不行。」茉莉直截了當地說。
但厄內斯特·維爾卻說:「我們就跟鮑比說說吧。」
他們把要求說了一遍。儘管邦茨心裡暗笑,臉上卻裝得若無其事。他說:「好萊塢的事我都知道,這件事尤其特別。我諮詢過律師了,他們說維爾的死不會影響我們的權利的。這是個複雜的法律問題。」
「那你應該也諮詢過公關部門了,」克勞迪婭說,「要是厄內斯特真自殺了,事情一旦捅出去,羅德斯通的臉就全丟盡了。伊萊可不喜歡看到這種事。他還有點人性。」
「只是比我有點人性。」鮑比·邦茨的言語仍然客氣,心裡卻大為光火。他乾的所有事情都是馬林點了頭的,大家怎麼就不明白呢?他對厄內斯特說:「你準備怎麼死呢?吞槍、割腕還是跳樓?」
維爾朝他微微一樂:「就在這裡切腹。」二人大笑。
「這樣談沒用。」茉莉說,「幹嗎不去醫院看看伊萊呢?」
維爾說:「到醫院跟病人談錢,這種事兒我可幹不出來。」
眾人同情地看著他。當然一般意義上講,這麼做的確不近人情。但是病榻中的人也會策劃謀殺、革命、欺詐,或者背叛電影公司的事。病房才不是聖堂。他們知道,維爾這種做法,只是一種浪漫主義情結而已。
茉莉冷漠地說:「厄內斯特,你要是還想做我的當事人,就給我把嘴閉上。哪怕伊萊住院,也能算計一百個人。鮑比,我們做個明智點的交易。那些續集對你們來說就是個大金礦,給厄內斯特分兩個點的毛利,就當保險了,你完全掏得起這筆錢。」
邦茨大驚失色,這是活生生往他肚子上捅了一刀啊。「毛利?」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嚷道,「不可能。」
「好吧,」茉莉說,「那淨利潤分五個點呢?不能預先扣除廣告成本,不能扣除利息,也不能扣除給明星的毛利分成。」
邦茨輕慢道:「那跟毛利潤有什麼區別。再說了,誰都知道厄內斯特是不會自殺的。這種事多愚蠢啊,他那麼聰明的人。」他的言下之意是,這人沒那個種。
「幹嗎要賭呢?」茉莉說,「我把你們的數字過了一遍。你們至少準備了三部續集。最少算來也是五億美元的院線和海外收入,還不包括錄影和電視。再說了,鬼知道你們到底發行了多少錄影帶。所以說,為什麼不能分點兒給厄內斯特呢,不就是兩千萬嘛。隨便什麼半吊子明星你都肯開這個價錢。」
邦茨思忖著,然後故作熱情地開了口。「厄內斯特,」他說,「你呢,是個小說家裡的國寶,我比誰都要尊敬你。就說伊萊吧,他十分崇拜你,你所有的書他都讀過。所以我們還是願意和解的。」
克勞迪婭發現厄內斯特對這種屁話很是受用,讓她很是難為情。不過,聽到「國寶」這種奉承,厄內斯特也打了個冷戰。
「說點實在的。」他說。這下克勞迪婭又替他自豪起來了。
邦茨對茉莉說:「這樣,五年的合同,每週一萬美元,做原創劇本,也會做點兒改編工作。當然啦,原創劇本我們肯定是有優先採用權。每次做改編的時候每週都多加五萬。五年的話,他掙的也差不多一千萬了。」
「翻倍,」茉莉說,「翻倍的話還值得談談。」
這個時候,維爾終於失去他那天使的耐心了。「你們誰都沒把我當回事兒。」他說,「算術我懂。鮑比,你開的價碼一共才兩百五十萬。你才不會從我這兒買什麼原創劇本呢,也不會讓我寫出來。你也永遠不會安排我做改編。還有,你要是做六部續集呢?那你可就掙了十億啊。」維爾開懷大笑,「兩百五十萬甭想打發我。」
「你他媽笑什麼?」鮑比說。
維爾笑得都快歇斯底里了。「哪怕一百萬,我這輩子都沒夢見過。如今這些錢根本打發不了我了。」
克勞迪婭瞭解維爾的這種詭異的幽默感。她說:「打發不了你,什麼意思?」
「因為我還活著,」維爾說,「我的家人需要那筆分成。他們信任我,我卻背叛他們。」
這個時候的眾人本來應該大為感動的,可惜維爾的口氣太假惺惺,透著一股洋洋得意。
茉莉·弗蘭德斯說:「還是跟伊萊談去吧。」
維爾氣急敗壞。他怒氣衝衝地奪門而去,大吼道:「受不了你們這些人了。我不會去醫院跟病人討價還價的。」
他走之後,鮑比·邦茨說:「你們還要幫那傢伙嗎?」
「要不然呢?」茉莉說,「我曾經代理過一個人,他捅死了自己的媽媽和他三個親生孩子。厄內斯特多少比他還是強點兒。」
「你的理由呢?」邦茨問克勞迪婭。
「我們作家要相互幫助。」克勞迪婭苦笑道。聞言大家都笑了。
「那就沒什麼可說的了。」鮑比說,「我盡力而為了,你們說呢?」
克勞迪婭說:「鮑比,為什麼你就不能給他一兩個點呢,很公平呀。」
「因為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欺負人,他欺負了成百上千的作家、演員和導演。這就是他的做人原則。」茉莉說。
「沒錯兒,」邦茨說,「他們要是翅膀硬了,也會欺負我的。這都是生意。」
茉莉一臉假惺惺的關切對邦茨說:「伊萊還好吧?真沒什麼事兒嗎?」
「他沒事兒,」邦茨說,「別急著賣股票。」
茉莉就勢道:「那他就能見我們了。」
克勞迪婭說:「要不然我也想見見他。我真的很關心伊萊。是他給了我第一個機會。」
邦茨無奈地聳聳肩。茉莉說:「厄內斯特要是真想不開了,你就真成了自己挖坑自己跳。那些續集比我說的還要值錢。我說話的時候已經替你考慮了。」
邦茨不屑道:「那個廢物不會自殺,他沒那個膽子。」
「剛才還是‘國寶’,這會兒又成‘廢物’了。」克勞迪婭被逗樂了。
茉莉說:「這傢伙絕對有問題,搞不好真會出問題。」
「他不會嗑藥吧?」邦茨略帶憂慮地問。
「不,」克勞迪婭說,「但是厄內斯特從來不按套路出牌。這人怪到根本不覺得自己怪。」
邦茨思忖了一會兒。他們的話也有一定道理。再說,他從來不願意樹沒必要的敵——他可不願意招致茉莉·弗蘭德斯的不滿。這個女人太可怕。
「我給伊萊打個電話吧,」他說,「如果他說行,我就帶你們去醫院。」他確信馬林一定會拒絕的。
沒想到,馬林卻說:「當然可以,快讓他們都來。」
他們坐著邦茨的專車去了醫院。這是一輛加長型轎車,但不奢華。車裡設有一臺傳真機、一臺電腦,還有一部行動電話。一個太平洋安保派來的保鏢坐在司機旁邊。還有兩個人坐著護衛車跟在後邊。
車窗的茶色玻璃把整個城市都染成了一片昏黃,像老西部片的畫面。越往市中心走,樓宇就越高,彷彿他們正在一片石林中穿行。克勞迪婭對此總是覺得不可思議。剛才還是四野綠草如茵的小鎮,十分鐘的路,竟然就變成了混凝土和玻璃的繁華都市了。
希達-塞奈醫院的走廊寬闊得就像機場大廳,但天花板卻壓得很低,彷彿德國印象主義電影裡的怪誕鏡頭。一位導醫員接待了他們。這個女人模樣俊俏,一身制服莊重又典雅,讓克勞迪婭想起了拉斯維加斯那些酒店裡的禮賓小姐。
病房都是黑色橡木做的雕花門,從地面一直開到天花板,門上的黃銅把手閃閃發亮。房門是像院子的大門一樣雙扇平開的,裡面的每一間病房都是套房,有臥室,有起居室。起居室很大,是半隔斷的,擺了餐桌和椅子、沙發和安樂椅。一個文書間,擺了電腦和傳真。一間小廚房。除了給病人的衛生間之外還專設了一個訪客洗手間。天花板很高,用作廚房的空間和起居室之間沒有牆,而角落裡專供處理商務的文書間則讓整套房子看起來像個攝影棚。
伊萊·馬林倚在整潔雪白的病床上,身後墊著大枕頭。他正在看一本橘黃色封皮的劇本。旁邊的桌子上都是商務檔案夾,裡邊是正在拍攝的電影的預算。一位年輕漂亮的秘書坐在床的另一邊做記錄。馬林總是喜歡漂亮女人圍著他轉。
鮑比·邦茨吻了馬林的面頰,說:「伊萊,你氣色很不錯啊。」茉莉和克勞迪婭也親了他的面頰。克勞迪婭一再堅持要帶束花來,她把花擺在了床上。這種親近情有可原,因為伊萊·馬林病了。
克勞迪婭就像研讀劇本一樣端詳著各種細節。醫學題材的戲一向都是隻賺不賠的買賣。
事實上,伊萊·馬林可不是「氣色很不錯」。他的嘴唇泛出一絲絲青色的細線,好像用墨水畫上去的一樣;說話時的氣息也不勻稱。一根綠色的雙頭插管插在他的鼻子裡,一端通過細細的塑膠管連到水瓶上,水瓶裡汩汩地升起氣泡,連著氧氣瓶隱藏在了牆後。
馬林注意到了她的視線。「氧氣。」他說。
「只是臨時措施。」鮑比·邦茨趕緊解釋,「輔助呼吸的。」
茉莉·弗蘭德斯對他充耳不聞。「伊萊,」她說,「我把情況跟鮑比解釋過了,他需要你點頭。」
馬林情緒似乎不錯。「茉莉,」他說,「你是好萊塢最不好對付的律師,我都快死了你還來煩我?」
克勞迪婭很是忐忑。「伊萊,鮑比跟我們說你沒什麼事兒。再說我們也確實想看看你。」克勞迪婭明顯羞愧不安,馬林抬手寬慰了她。
「你們的立場我都明白了。」馬林說。他示意秘書可以走了,她離開了房間。他的私人護士則是一個面容姣好卻英氣十足的女人,正在餐廳裡看書。馬林打手勢讓她離開,她看看他,搖搖頭,然後繼續看書。
馬林笑了,他笑的時候聲音很低,喉嚨裡帶著呼哧呼哧的氣息。他對眾人說:「她叫普瑞希拉,加州最好的護士。她很敬業,所以這麼兇。我的醫生這次專門請了她來。她才是大老闆呢。」
普瑞希拉朝眾人點頭致意,接著看書。
茉莉說:「我願意把他的分成加個兩千萬的封頂。這就是個保險。沒必要冒風險。再說這也太不公平了」
邦茨怒道:「有什麼不公平的,他都籤合同了。」
「去你媽的,鮑比。」茉莉說。
馬林權當沒聽見。「克勞迪婭,你怎麼想?」
克勞迪婭想了很多。顯然馬林比大家說的要嚴重得多。再說給這樣一位老人施加壓力也太殘酷了,他連說話都困難。她很想說算了,可她覺得馬林願意見他們肯定有自己的意圖。
「厄內斯特是個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克勞迪婭說,「他一心要給家人爭取點兒東西。可是伊萊,他是個作家,你不是一直都喜歡作家嘛。考慮一下,就當是為藝術奉獻。你給大都會博物館捐了兩千萬,為什麼不能給厄內斯特呢?」
「然後等著所有的經紀人都像這樣來找我們要錢?」邦茨說。
伊萊·馬林深吸了一口氣。綠色的插頭好像插得更深了些。「茉莉,克勞迪婭,就把這件事當成我們的小秘密吧。給維爾兩個點的毛利分成,兩千萬封頂。預付一百萬。這樣你們滿意嗎?」
茉莉想了想。這幾部電影加起來,兩個點的毛利至少是一千五百萬,可能還要多。她只能做到這步了,而且馬林能開出這種價錢,出乎她的意料。要是她再得寸進尺,他完全有能力收回這個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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