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煩了。」克羅斯說。
「我還能再見到你嗎?」安提娜問道。
「拉斯維加斯那邊有很多事在等著我,」克羅斯說,「下週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安提娜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這是說‘再見’,是嗎?」她問道,「昨天晚上我真的非常快活。」
克羅斯聳了聳肩。「你已經履行義務了。」他說。
她咧嘴一笑,溫和地說:「而且熱情似火,不是嗎?一點都不勉強。」
克羅斯笑了。「沒錯。」他說。
她好像窺探到了他內心的想法。昨天晚上他們用謊言相互欺騙,而今天早上這個謊言已經失效了。她好像明白了,她太過美麗,讓他難於信任;她承認的罪行讓他感覺到了危險。她陷入了沉思,一言不發地吃飯。然後,她對他說:「我知道你很忙,不過我想給你看點兒東西。你搭下午的飛機走行嗎?這件事情很重要,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和她共度最後一段時間,這樣的事情克羅斯無法拒絕。所以他說了「可以」。
安提娜開上了自己的車,一輛賓士sl-300,帶著克羅斯向南往聖地亞哥的方向開去。但是就快要進城的時候,她轉而走上了一條小窄路,穿過群山之間。
十五分鐘後,他們來到了一處被帶刺鐵絲網圍住的大院。院子裡有六幢紅色的磚砌小樓,中間隔著綠草坪,漆成天藍色的甬路把它們連線起來。在其中一塊綠草坪上,有二十幾個小孩子在踢足球;另外一塊綠茵上則是十來個孩子在放風箏。三四個成年人站在旁邊看著他們,但是眼前的這一幕多少有些古怪。足球飛到空中,踢球的孩子們大都不去接球,卻一鬨而散;另外一塊草地上的那隻風箏一直飛上天空,再也沒有回來。
「這是什麼地方?」克羅斯問道。
安提娜用懇求的眼光看著他:「現在先跟我來就好了,晚些時候我再回答你的問題。」
安提娜把車開到大門口,向門衛出示了一張金色的身份牌。穿過大門,她把車停在了最大的那棟樓前。
在接待處,安提娜低聲問護工一些問題。克羅斯站在她後面,不過還是聽到了回答:「她情緒不錯,所以我們在她的房間裡安了一臺擁抱機。」
「擁抱機是什麼東西?」克羅斯問道。
但是安提娜並沒有回答。她牽著他的手,穿過一條貼著瓷磚的長走廊,來到隔壁的宿舍樓中。
坐在門口的護士問了他們的名字,點了點頭。安提娜帶著克羅斯進入另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都是房門。終於,她開啟了其中的一扇。
這間漂亮的臥室寬闊明亮。這裡也有古怪的深色調圖畫,跟安提娜家裡牆上的一樣。但是這裡的畫都塗在地上,到處都是。牆上,一個小架子擺了一排漂亮的娃娃,這些娃娃都穿著過漿的阿米什服飾。地板上還有一些圖畫的碎片。
一張小床上面蓋了粉紅色的毛毯,白色的枕頭上繡滿了綻開的紅玫瑰。但是孩子並不在床上。
安提娜朝一個大箱子走過去。這個箱子頂部是開口的,兩壁和底部都包裹了淺藍色的墊子,又軟又厚。克羅斯看見一個孩子躺在裡面。孩子沒注意到他,而是正在撥弄箱子上的一個球形把手。她撥下把手之後,帶著軟墊的兩壁就合在一起,緊緊夾住她。
小姑娘才十歲,簡直和安提娜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卻毫無情感,臉上一片木訥,沒有半分表情。她綠色的眼睛像架子上的瓷娃娃一樣茫然無神。但是每次她撥動開關、讓夾板緊緊夾住她的時候,她的臉上就有一刻安寧的神情。對他們兩個人的到來,她完全沒有一點反應。
安提娜俯身看著木箱子。她關掉開關,把孩子從箱子裡抱出來。孩子似乎輕得一點分量也沒有。
安提娜像抱小嬰兒似的抱著她,低頭親吻孩子的面頰。但是孩子躲了一下,掙開了。
「是媽媽,」安提娜說,「你不想親媽媽一下嗎?」
她的語調讓克羅斯心碎。她簡直是低三下四地在乞求,孩子卻只顧在她的臂彎裡拼命掙扎。安提娜只好把她輕輕放在地上。孩子馬上爬開了,抓起一盒彩筆和一塊畫板,開始畫畫,全神貫注。
克羅斯站在安提娜的身後,看著安提娜使出一個演員的渾身解數,想跟孩子親近。她先是挨著小姑娘跪在地上,像一個親密無間的玩伴和她一起畫畫。可孩子不理不睬。
然後安提娜坐起身子,變成了一個諄諄教導的慈母,給孩子講了最近的各種奇聞異事。安提娜又扮作寵溺孩子的大人,誇她的畫真漂亮。可是,孩子只是一個勁兒地躲。安提娜抓起一支筆刷想要幫忙,孩子發現了,竟一下子把筆刷搶過來。從頭到尾,孩子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安提娜終於放棄了。
「我明天再來噢,寶貝兒,」她說,「明天我帶你出去兜兜風,買套新的水彩筆,你看——」她說,淚水噙在她的眼眶裡,「你的紅顏色可要用完了。」她想在走之前再親親孩子,卻被兩隻漂亮的小手擋在一邊。
安提娜終於站起身,帶著克羅斯走出了房間。
安提娜把汽車鑰匙交給他,回去馬里布的路讓他開車。路上她一直用雙手抱住頭在哭泣。克羅斯目瞪口呆,完全不知說些什麼好。
他們走下車時,安提娜看起來平靜了許多。她把克羅斯拉進房間,轉過身來看著他。「那就是我的孩子,我對博茲說在沙漠裡活埋了的那個。這下你相信了吧?」克羅斯第一次真正從心裡覺得,也許她愛他。
安提娜帶他進了廚房,煮了咖啡。他們坐在廚房的拐角,看著外面的大海。喝咖啡的時候安提娜隨意講起了孩子的事,聲音平緩,面無表情。
「我離開博茲之後,就把孩子拜託給了我在聖地亞哥的遠親。當時她還是個小寶寶,看起來很正常。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有自閉症。我把她放在親戚家,是因為我下決心要成為一個成功的演員。我必須掙錢養活我們兩個人。我相信我是有天賦的——誰知道呢?每個人都說我很漂亮。我一直認為當我成功之後,就可以把寶寶接回來了。
「所以我在洛杉磯工作,但是隻要有空我就去聖地亞哥看孩子。那個時候正是我的突破期,所以沒法經常去看她,大概一個月去看她一次。終於,我能把她接回來了。她三歲生日的時候我帶了一大堆禮物去看她,可貝薩妮變得好像完全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她一片空白,我根本就沒法跟她溝通。當時我驚慌失措,以為她是得了什麼腦瘤,因為我記得,博茲曾經把她摔在地板上過,我想也許就是那個時候受的傷,不過到現在才表現出來。之後的幾個月我帶她看了好幾個醫生,能做的檢查全都做了;我帶她去找各科專家,把什麼都查了一遍。就是那個時候有個人,我不記得是波士頓的哪個醫生還是德克薩斯兒童醫院的心理學家了,告訴我說她有可能是自閉症。當時我根本就不知道自閉症是什麼東西,我還以為智障之類。‘不是的,’大夫說,他說自閉症表示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意識不到其他人的存在,對他們也不會產生任何的興趣,對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沒有感情。就是那個時候,我才把孩子送到這家診所,這樣孩子能離我近一些。我們發現,她能對擁抱機產生反應,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機器。也許會有用。所以我只能把她留在這裡。」
克羅斯默默地坐著,安提娜繼續說道:「自閉症意味著她永遠不會愛我。但是醫生們告訴我,有些自閉症的孩子很有天賦,甚至可能是天才。我想,貝薩妮就是個天才。不只是她的畫,還有別的。大夫告訴我,長年刻苦的訓練,可以讓一些自閉症的人關心別人和別的事物。甚至還有一些人能過上接近正常人的生活。眼下,貝薩妮不能聽音樂,連一點雜音她都受不了。但是最開始的時候,她連我碰她都受不了,現在她已經學會容忍我了,也就是說,她比原來好些了。
「她仍然排斥我,不過沒那麼強烈了。我們的確有進步。有段時間我覺得,這是不是對我的懲罰,我太想出名而忽略了她。但是專家說,雖然有時候這種病症看起來是遺傳的,其實也有可能是後天的。不過他們也說不清楚病因究竟是什麼。大夫跟我說,這跟博茲把她掉在地上或者我遺棄了她都沒有關係,不過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們一直在寬慰我說這不是我們的責任,只是生命中的不解之謎,也許這一切都是註定的。他們一再說,這種事情的發生是沒辦法阻止的,甚至都沒辦法改變。這些說法我心裡都不願意相信。
「一開始我就一直在想。我必須作出非常艱難的決定。我知道,除非我掙很多錢,否則根本就沒有能力幫她。所以我把她送進看護中心,每個月至少有一個週末都過去看她,有些時候不是週末我也過去。終於,我有錢了,我也出名了,以前我在乎的事情,如今全都不在乎了。我就是想跟貝薩妮在一起。就算沒發生最近這些事情,我也打算拍完《梅莎琳娜》就息影了。」
「為什麼?」克羅斯問道,「你打算做什麼?」
「法國有個特殊醫療診所,有個非常好的醫生,」安提娜說,「我打算拍完這部電影就到那去。博茲出現的時候,我知道他要殺了我,那貝薩妮就沒有任何能依靠的人了。所以我才想到用斯堪尼特的命做回來拍戲的條件。她誰也沒有,只有我。所以為了她,我願意承擔這種罪惡。」安提娜頓了片刻,朝克羅斯笑了笑,「比肥皂劇還爛俗套,是不是?」她露出一絲微笑來。
克羅斯悵然望著汪洋。陽光映照著一片碧海晴天。他想起了那個小姑娘和她像面具一樣空洞的臉,這副面具怕是永遠不會向世界揭開了。
「她躺的那個箱子是什麼?」他問道。
安提娜笑了起來。「就是那個東西給了我一線希望,」她說,「多可悲,不是嗎?那就是個大箱子。很多自閉症的孩子在感到情緒低落的時候就會用它。它用起來就好像有人在擁抱你,你不必跟任何人有接觸。」安提娜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克羅斯,總有一天我會取代那隻箱子。如今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目標。除此之外,我的生命毫無意義。是不是很滑稽?公司告訴我說給我寫信求愛的人有成百上千,在公共場合總有人想要觸控我。那麼多人都在告訴我說他們愛我。每個人都是這樣,只有貝薩妮不是,可她卻是我唯一在乎的人。」
克羅斯說:「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的忙。」
「那就下週給我打電話吧,」安提娜說,「趁《梅莎琳娜》還沒拍完,我們就儘量多在一起吧。」
「我一定給你電話。」克羅斯說,「我無法證明我的清白,但是我愛你勝過世上的一切。」
「你真的清白嗎?」安提娜問道。
「是的。」克羅斯說。既然她已經證實了自己的清白,他無法忍受讓她知道事實真相。
克羅斯的心想著貝薩妮。她茫然的小臉兒精緻、美麗、輪廓分明,她的眼睛明亮得像鏡子一樣。這是一個沒有任何罪孽的人,這樣的人寥寥無幾。
安提娜也一直在琢磨克羅斯。她認識的那麼多人裡,自從女兒被診斷為自閉症,只允許他見過。這是一次考驗。
這輩子最出乎她意料的一個發現是,雖然她聰明又美麗(而且她自嘲地想,她還很和善、優雅、大方),她的那些密友、愛她的男人、羨慕她的親戚,卻有時候會因她的不幸而感到慶幸。
博茲把她的眼睛打青的那次,雖然大家都指責博茲是「無可救藥的混蛋」,她還是發現了他們眼中的一絲幸災樂禍。起先她覺得是自己太過敏感了,都是自己的胡亂猜測而已。但是當博茲再一次打青了她的眼睛的時候,她又發現了這種表情。這讓她非常受傷,因為這下她徹底明白了。
當然,他們全都愛她,這一點她毫不懷疑。但是似乎誰都忍不住會有一絲小小的惡意。任何形式的偉大都會招致嫉妒。
她喜歡克勞迪婭的原因之一就是,克勞迪婭從沒辜負她,從沒有過這樣的表情。
正因如此,貝薩妮的存在是個秘密,避開了她的日常生活。她討厭看到所愛的人眼中那種滿足,彷彿她因自己的美貌而受到了懲罰。
所以,她深知美貌的力量,也擅長利用它,她卻憎惡這種力量。她期待有一天,皺紋會深深地刻進她完美的面龐之中,每條皺紋都顯示出她選擇的道路和艱辛的旅途。她期待自己有一天發福、鬆弛,那時候她豐滿的體形可以為她在乎的人遮風擋雨;見到那麼痛苦的遭遇之後,她的眼睛會因為曾經未能流下的眼淚而更加清澈,滿是憐憫。那時她嘴角的笑紋會慢慢漾開,因為她嘲笑自己、嘲笑生活。若是能不再懼怕美麗的外表所帶來的後果,而是欣然接受青春不再,取而代之享受持久安寧,那是多麼自由。
因此,在克羅斯·德·萊納見到貝薩妮的時候,她一直在關注他的一舉一動。她看到他起先有所退縮,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她知道,他這是無可救藥地愛上她了;而且她看見,在他知道她和貝薩妮的不幸時,他的臉上並沒有那種幸災樂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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